第八十三章 盒子

　　阿诗黛拉在无尽的虚空中下坠。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几点星子微弱地亮着。它们上升、上升、一直上升到无穷高处，如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俯视着双眼空洞，快速坠落的女孩。

　　阿诗黛拉的眼前闪回着一幕幕的景象，像是由古老胶片制成的画面。荧光一片一片，在她的眼中掠过。她看到穿越前的自己缩在被子里，在未点灯的夜晚，抱着平板电脑看电影。电子屏幕的蓝光也像这样映着她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冰冷无比。

　　在她穿越前的文明里，这种将死之人回看自己走过一生的现象，叫做“走马灯”。

　　她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这是因为大脑在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出求生的方法，或是播放那些过去的回忆，以求唤醒当事人的求生意志。

　　不过，她的记忆实在是有些驳杂，有的来自现代地球的少女叶离离，有的则来自这个世界的阿诗黛拉·弥施诃。它们彼此融合，边界模糊，这让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说不清楚。

　　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她的大脑要是知道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也做着无用功的话，应该会很失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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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诗黛拉曾经问过阿蒙一个问题：记忆、肉身和性格，究竟哪一个，或者哪一些，是人们认定某人是否是某人的决定因素呢？

　　若是肉身和性格相同，却失去了记忆；记忆和肉身相同，却性情大变；记忆和性格相同，却换了具身体……这些情况，又是否会被认为是同一个人呢？

　　甚至，在她原来所处的那个世界，曾有过“轮回转世”的传说。在这种情境下，肉身、记忆都不同，但性格相似的两个人，都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同一个人的化身。

　　她却不符合任何一种。——同时拥有着两份记忆、继承了原主的肉身和情感、性格却更偏向“叶离离”的她，究竟算是谁呢？

　　大约两个人都是吧。

　　她想要叹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巴。

　　.

　　她继续向下坠落着。渐渐地、周围却不再寂静如死亡。

　　若有若无的歌声、小女孩的歌声，在她的耳边飘着。虚幻、轻薄，既像薄雾，又像菱纱。

　　“妈妈说，她会在下一个路口，

　　“等着我，等我和她一起走…

　　“天冷了，路上太多太浓的雾，

　　“看不见，蝴蝶，在空中漂浮…”

　　起初，这歌声虽然带着忧伤，但童声清脆，如泉水流淌。可逐渐的，那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而后，开始变得扭曲、错乱、歇斯底里，所使用的语言也从中文变成了古赫密斯语。

　　“妈妈说…小孩子不该有哀愁…”

　　“妈…妈…？”（陌生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凄厉的尖叫）

　　“救救我！救救我！！”“不，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干呕一般的崩溃哭泣）（撕碎自己声带一般的嘶吼）

　　那种翻涌的感觉是如此的痛苦，好像自己的皮肉被生生剥开撕下，从里面活生生地长出了另一具血肉，另一个灵魂。这种犹如实质般的痛苦淹没了阿诗黛拉的感官。

　　“向着星星许愿…”

　　（尖利的笑声）（压抑的小声哭泣）

　　“通往太阳的背后、悬挂星空的天幕！”

　　“在那里，你将找到我……”

　　“不要…”

　　“帮我…”

　　.

　　这样疯狂错乱的声音让她的灵魂从呆滞麻木，逐渐变得痛苦恶心。她的脸庞扭曲起来，四肢微微痉挛，求生的欲望在痛苦的刺激下被激发了，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终于，比起单调的下落，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重力的存在。

　　咚！

　　她整个人砸在了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这是…？”

　　阿诗黛拉摔得全身都疼。她感觉自己从无穷的高处坠落下来，被重力拍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滩肉饼。她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于是就这样扒在了地上，扮演了一滩粘性很好的肉饼：……

　　“噢，我竟然没死么…？”

　　她趴在地上，呆呆地想着。

　　她本以为，这次应该是死定了来着。

　　不过，也有可能，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吧。只是她还会感到疼，这一点可不太好，不符合她对死亡的想象。

　　“我生前不是一个很好的女神信徒，死后估计是没机会进入女神的神国了，”她神游着想，“所以正常来说，死亡之后，我的灵应该会很快消散，或者去往冥界，那里被称为所有死亡的归宿…”

　　“所以，”她抖了抖脑袋，“这究竟是哪里？”

　　这既不像是女神的神国、更不像是冥界。这是一个漆黑的狭小空间，没有任何陈设，只在周遭墙壁上散落着一点点银白色的星辉，面积就像一间常规的盥洗室——哪个神灵会把神国建得这么寒酸？

　　她龇牙咧嘴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是勉强努努劲儿，把自己给攒了起来。

　　随着她的站起，面前的墙壁亮了起来，如同古旧的老式投影仪，映出一帧帧影像。这“荧幕”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照着阿诗黛拉白皙的脸。

　　电影的画面中，阿诗黛拉看见了她自己，或者说戴上了单片眼镜的阿蒙黛拉，却是以一种未知的第三视角。

　　“…这是什么，观影体吗？”就算是在这种情境，阿诗黛拉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难道，在本剧组提前杀青的演员，都会被安排到这里来观影？那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说不定有人会过来陪我…”

　　阿诗黛拉抱着膝盖，席地坐了下来。她试着想象了沙发和爆米花，遗憾的是，这些东西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出现在这里。看来，她并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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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法师”法阵、“诡法师”封印物、“寄生者”半神同时亮起，在满月辉芒的照耀之下，飓风呼啸。只见虚空之中，一只巨大的漩涡睁开了眼睛。它以深黑为底，向外抛洒着梦幻般的星屑尘埃，旋转之时，隐隐透着绯红之色。风暴与雷霆之声阵阵，隐约从漩涡的内部传出。

　　“嗨，是我，惊喜吗？”画面中的阿诗黛拉戴上了单片眼镜，对着那个漩涡说道，“…这可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候。”

　　对方沉默了很久。

　　只听风声呼啸，雷霆滚滚，祂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是你啊。”

　　“‘门’先生？”阿诗黛拉一激灵，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是门先生在说话吗？我听到门先生说话了！！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失控？”

　　她大概是明白了。当时，她本想借助“满月诅咒”、“秘法师”遗留的法阵、和自己亚伯拉罕家族的血缘，与“门”先生建立联系，使得祂的力量能够短暂地进入现实，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但是，也许是因为那座地下宝藏的环境特殊，很可能同时达成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条件，导致这个操作出现了惊人的异变：她是成功和门先生建立了联系，但是这种联系远超她预料的强大，以至于近乎直面了一位“天使之王”的她立刻就失控死去，暴毙得非常迅疾。

　　“真是作死啊…”阿诗黛拉摇摇头，吐槽了一句自己。

　　不过好在，阿蒙及时接管了她的身体，虽然人是死了，但好歹给她留了一具体面的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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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先生的声音从一开始滞涩、艰难，逐渐变得顺畅了起来：“你现在所占据的身体，是我的孩子吧。是她在尝试解救我吗？很可惜，这个仪式并不完整。我还无法回归，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透入现实，同你们短暂地说会儿话。”

　　“算是吧，”阿蒙勾起嘴角，眼眸中却一片深黑，没有笑意，“不过她现在已经死了。恭喜你。”

　　“门”先生又沉默了很久。

　　“…是这样啊。”祂缓缓地说。

　　安静、一片安静。

　　如星砂构成般的漩涡就这样旋转着，破空声阵阵，剐着阿诗黛拉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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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聊天吧，被困了这么多年，我也很乏闷…”

　　“门”先生似乎想要挑起一个话题，阿蒙却没有给祂这个机会。这位“偷盗者”途径的天使之王正了正单片眼镜，无数道光团立刻飞起，如同星辉团抱，迅速融入了祂的体内。

　　“我不聊。”阿蒙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有什么事情，下次见面时再说好了。我会期待着的。”

　　祂打了个响指。半神对应的三道光芒立刻熄灭。那个黑色的漩涡顿时如同被拔掉了插头的电视雪花屏，啪地一声，消失了。

　　祂主动制造了一个“错误”，让不完全的“回归仪式”完全失效，强行切断了“门”先生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阿蒙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漩涡消失的位置，推了推单片眼镜，收回了目光。

　　紧接着，祂的嘴角再度勾起，将头转向了…“镜头”的方向。

　　“喂喂，还-活-着-吗-？”

　　阿蒙双手一合，交错出一个“窥视”的动作。随着祂的动作，祂的手掌顿时遮住了“镜头”的其他部分，只剩下一只带着戏谑笑意的、巨大的深黑色眼睛，透过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毛骨悚然地占满了整个画面。

　　“哦…”祂就像透过小小的缝隙，观测到了盒子里的猫的人类一样，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还活着啊。”

　　“我艹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遇了恐怖片跳脸杀的阿诗黛拉几乎是向后弹射起飞，放声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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