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幽灵鲨的病

诊室内，伊衍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位“病人”。

不同于之前所有被烂片折磨得精神紊乱的干员，眼前这人虽说精神状态也透着几分异常，根源却与伊衍毫无关系。

他指尖迅速点开终端，调取了面前这位干员的档案，目光在冰冷的屏幕与对方身上来回切换，眼底藏着“见鬼”的意思。

“先生，不知您在反复打量什么？”白发垂肩的阿戈尔修女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声音像落在海面的细浪，周身透着一股静谧的优雅。

伊衍收回落在终端上的目光，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说道：“只是有些吃惊，毕竟你的矿石病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但我却没在你身上，看到任何外露的源石结晶，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的确如此。”阿戈尔修女轻轻点头，保持得体的微笑，“若是只看外表，我和普通的健康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真的是人吗？我看未必。

心底掠过这个念头，伊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他不动声色地拨开左眼上的眼罩，露出那只视线略显模糊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刃，紧紧锁定着眼前的修女。

“幽灵鲨小姐，我看过你的病例，你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其中可能包含、但并不止于记忆障碍、情感障碍与认知障碍。而我并非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恐怕没办法真正帮到你。”

听到伊衍话的阿戈尔修女——幽灵鲨，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失落，依旧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从容的说道：“我知道。不过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治疗精神障碍，而是听说，这里可以祈祷，才过来的。”

“啊，祈祷吗？”伊衍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的确，幽灵鲨身上穿着并不是病服或者罗德岛干员制服，而是一套黑色的修女装。

伊衍默默将身后那道用来安抚情绪的“特效光”调亮了些许。

想来是自己先前装神棍太过逼真，再加上他萨科塔的身份，才让对方产生了误解，以为这里可以祈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既然对方来了，便是他的“访客”。

伊衍重新靠回椅背上，姿态放松，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好奇地问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我大概、可能、或许、应该，算是个拉特兰教徒，但我能确定，你肯定不是。所以，你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

幽灵鲨忽然陷入了沉默，脸上那抹始终挂着的优雅微笑，也在这一刻悄然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浓烈的痛苦、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如同潮水般从幽灵鲨身上蔓延开来，清晰得几乎能触碰到。

这些情绪被伊衍尽收眼底，可它们，却并非伊衍关注的重点。

众所周知，伊衍的源石技艺，从来都不单独针对情绪，其真正的作用对象，是灵魂。

他曾在维多利亚见过深池组织的成员身上，附着在他们灵魂之上、灼烧着他们生命的紫火。

也曾在乌萨斯的整合运动中，亲眼目睹塔露拉体内，象征乌萨斯意志的黑蛇。

就连在罗德岛上，他也曾见过代号“巫恋”的粉发沃尔珀少女，在她随身携带的玩偶“小莫提”身上，看到过一些常人无法窥见的诡异存在。

从那以后，伊衍便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乱七八糟的家伙、诡异的景象，已经足够多了，再也不会因为任何奇怪的东西而感到吃惊。

直到刚才，幽灵鲨推开了这间诊室的门。

该怎么描述幽灵鲨灵魂上的异状呢？

扭曲、湛蓝、生命、裹挟着无尽深海的寒意与荒芜。

思来想去，伊衍只能用这三个词，勉强勾勒出那幅诡异的画面——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这片大地任何已知生物的灵魂形态。

一般人或许根本不认识这个东西，但是伊衍认识。

早在伊衍幼年时，他曾在伊比利亚的村庄废墟里，见过也杀过类似的存在，后来，他被带回拉特兰，在拉特兰地下的PCS系统中，接触到了大量与前文明相关的隐秘信息，才得以稍微了解这些“怪物”的来历。

它们被称作海嗣，又或者，用更敬畏也更诡异的称谓——祂。

这是前文明为了对抗“观察者”，所启动的众多计划之一，代号“深蓝之树”。

来自深海、种族阿戈尔、职业修女、身上有海嗣。

这几个词语，此刻在伊衍的脑海中飞速拼凑、串联，渐渐形成了一个令他杀心渐起的猜测。

幽灵鲨，恐怕就是来自当年那个将他的童年，彻底拖入地狱的深海教会。

就在伊衍思考的时候，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对面传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沙哑，渐渐变得癫狂又凄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将伊衍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幽灵鲨身上。

“幽灵鲨小姐，你还好吗？”伊衍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尽量温和，一边试图安抚她躁动的情绪，一边飞快思索着，该用什么方法，进一步确认自己关于她身世的猜想。

直接问她是不是深海教会的人？

不行，太蠢了，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再也得不到真相。

进行审问？

算了，她好歹是罗德岛的病人和干员，而且房间里还有监控呢。

并且她是凯尔希带回罗德岛的，或许值得信任。

念头一闪而过，伊衍身后的橙色光芒愈发闪耀，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笼罩住幽灵鲨。

快乐、愉悦、轻松的情绪顺着光芒蔓延开来，一点点抚平她身上的癫狂戾气，让她渐渐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幽灵鲨忽然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双膝跪地，双手先是合十，随即又缓缓交叉放在胸口，低着头，神色虔诚地开始祈祷，嘴里默念着晦涩难懂的祷文，语气低沉而诡异。

可这份虔诚并未持续多久，一把深蓝色长刀，突然凭空出现在她的眼前，刀身流转着深海般的幽暗光泽，硬生生打断了她的祈祷。

伊衍从诊桌后的椅子上起身，缓缓蹲下身，与幽灵鲨平视，手中握着的，正是他召唤而出的武器——“哀伤之刀”。

他紧盯着幽灵鲨的神色，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果然，当幽灵鲨看到这把刀时，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虔诚瞬间褪去，眼底掠过暴虐的冲动。

看到她对这把武器有了反应，伊衍的肌肉瞬间绷紧，心底的猜想愈发清晰。

“对了，忘了告诉你。”伊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把武器原本不是长刀的模样，只是我讨厌它最初的样子，才将它变成了这样。”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动，手中的深蓝色长刀瞬间收缩、变形，最终化作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少了长刀的凌厉，多了几分诡异的精致。

看着这把匕首，伊衍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冰冷。

这把匕首，源自深海教会。

当年，教他读书识字、待他温和的村长，就是用这把匕首，犯下了无数罪孽，而他，也是握着这把匕首，亲手杀死了那个被海嗣侵蚀、即将彻底异化的村长。

每每看到这把匕首，那个绝望弥漫的夜晚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一直将匕首“生长”成长刀模样的原因。

就在伊衍陷入回忆的间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猛地抓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只见幽灵鲨缓缓抬起头，原本猩红的眼眸里布满了疯狂与嗜血，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仇恨？愤怒？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伊衍没有害怕，反而轻松了许多，释然地说道，“也是，毕竟你是被凯尔希医生带回罗德岛的，想来，是我多想了。”

在伊衍看来，幽灵鲨的处境，或许和当年的村长有些相似。

他们都曾身处深海教会，都曾被海嗣纠缠，最终拼尽全力逃了出来，至少，已经彻底脱离了深海教会，与那些疯狂的教徒，是敌人关系。

想通这一点，确认幽灵鲨并非深海教会的现役教徒后，伊衍心中的紧绷瞬间消散，轻松了不少，心底潜藏的杀意，也随之褪去。

只不过，伊衍的猜想还是有些错误的，等他之后见到和凯尔希叫嚣的“传奇电工”（划掉）斯卡蒂后，才会明白深海猎人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伊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份杀意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转移了方向，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伊衍忍不住皱起眉头，呲着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我现在说声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刚才是我误会你了。”

“是您......唤醒了我。”幽灵鲨咧开嘴，露出一抹变态而嗜血的笑容，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抓向伊衍的眼睛。

幽灵鲨眼神里的疯狂，绝非误会那么简单。

伊衍反应极快，下意识偏头躲闪，同时反手一握，死死抓住了幽灵鲨抓过来的手腕，硬生生将她的动作遏制住。

感受着双手手腕上传来的惊人力道，伊衍一边用力与她僵持，一边缓缓收回了手中的“哀伤之刀”，防止伤到对方。

“你的力气，可真大啊。”伊衍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看来你是病犯了，不过这事也确实是我的错，算我活该自找的。”

话音未落，伊衍手腕发力，试图顺势反制，将幽灵鲨的动作压下去。

可他刚一用力，就被一股更强劲的力道反噬——反制失败。

巨大的拉力瞬间席卷全身，伊衍身形一个趔趄，差点被幽灵鲨狠狠甩出去，后背堪堪擦过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连诊室的桌椅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不是吧？”伊衍稳住身形，忍不住吐槽，“你这阿戈尔的身体素质不合法啊，快比得上舰上关着的那只德拉克了，也太离谱了！”

伊衍也没资格说这话，他一个平平无奇的萨科塔，身体素质也是不合法的。

这话一出，幽灵鲨眼中的猩红更甚，力道又添了几分。

伊衍不敢再大意，彻底收起了应付的心思，开始认真起来。

一时间，诊室内传来此起彼伏的乒乒乓乓声。

桌椅被撞得移位、物品滚落地面的脆响、两人僵持时手臂碰撞的闷响、幽灵鲨暴虐可怕的笑声，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吸引了走廊上路过的干员和病人。

不少人纷纷驻足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好奇又忐忑，却没人敢轻易推门进去。

但很快，诊室里爆发出一次刺眼的闪光，里面的动静瞬间平息下来。

而华法琳一脸黑线地折返回来，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幽灵鲨跪在地上，眼里挂着泪痕，双手放在胸口，正默默祈祷着，只是她祈祷的对象，显然有些不对劲。

而伊衍则站在她面前，纯白的光芒从他身上缓缓流淌而出，整个人被光晕包裹，像极了降临人间的圣子，正为迷途之人解惑。

华法琳疑惑地扫过两人，“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你自己看呗。”伊衍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华法琳冷笑一声，突然指着他大喊：“渣男，你居然对病人下手！”

“（拉特兰粗口）！华法琳，你是想让我死吗！到时候你见到的就是一具需要‘超级拼装’的我了！那时我一定要拉你当垫背！”伊衍瞬间破功，破口大骂，刚才那点“圣子”的伪装碎得一干二净。

“咳咳，开玩笑的，我当然能看出幽灵鲨被你用源石技艺安抚了。”华法琳尴尬的说道，“只是我没想到，你的源石技艺居然能让幽灵鲨感动得哭出来。”

“不。”幽灵鲨终于开口，她颤抖地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说道：“我是被光闪到眼睛才哭的。”

华法琳突然感到头疼：“......我有点想凯尔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