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睡前故事

阿米娅窝在博士办公室的软沙发里，小脑袋靠在博士胳膊上，“博士，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博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的，是个关于‘能装回忆的糖果’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镇，镇上的人们总怕珍贵的回忆会偷偷跑掉，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回忆就像蒙了层薄纱，回忆里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了，不管是快乐的、哀伤的还是爱的。”

“后来，镇上建了一座特别的工厂，叫‘回忆糖果厂’，那工厂不像普通的糖果厂，人们只要把自己的回忆写在纸条上——比如‘去年和家人一起旅游’，或者‘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玩’，把纸条放进机器里，机器就会把藏在文字里的回忆做成一颗好吃的糖果。”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特别开心，因为大家的回忆都不会再消失了，不会因为时间而消逝。”

“可慢慢的，大家发现了不对劲，那些糖果不只是‘回忆’那么简单，它们带着原主人回忆中的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小秘密，甚至所有的习惯，就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吃了糖果，这个‘影子’就会住进心里，它不是假的，它会因为原主人的快乐而笑，会因为原主人的难过而哭，会记得原主人所有的事，就像另一个‘人’，只是没有办法走到阳光下，只能待在糖果里，待在吃糖果的人的心里。”

“更糟的是，机器能做出好多好多一样的糖果，有人把自己的回忆糖果卖给别人，结果好多人都有了别人的回忆，反倒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事，哪些是其他人的事。”

“到最后，大家都分不清哪些事是自己经历的，哪些是别人的回忆，有人被别人的回忆困住，忘了自己是谁；有人被自己的回忆缠住，总停在过去不肯走；还有那些糖果里的‘影子’，带着真真切切的感情，却只能困在小小的糖纸里，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生活。”

“于是厂长关掉了工厂里所有的机器，把剩下的糖果全部销毁。”

博士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头一看，阿米娅已经睡熟了。

他动作轻柔地站起身，又对一旁静静听着的伊衍比了个手势，带着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会客区，免得惊扰了熟睡的阿米娅。

等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博士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讲故事时严肃了些：“听了这个故事，你应该也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吧？”

伊衍立刻点点头，“难怪萨科塔这么喜欢吃甜品，原来PCS的前身是糖果厂，而我们被祂所影响。”

“不，你们喜欢甜食和PCS没有关系，而且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歪了。”博士扶了扶额，忍不住吐槽，“那个故事里的糖果厂只是隐喻，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你身上的RES系统，也不是真的和糖果厂有关。”

“啊？原来不是糖果厂啊。”伊衍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落。

“当然不是。”博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谁会为了制造糖果，专门去仿生天使？不对，我怎么被你带偏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隐喻。”伊衍及时提醒。

“对，隐喻。”博士把思路拉了回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伊衍，你身上的RES系统，能力远不止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这些，在前文明，我们发明RES的最初目的，是想借助天使的特性，把人类的记忆完整记录下来，再永久保存下去。”

“听起来就像个超厉害的摄像机，还是能存一辈子的那种。”伊衍摸着下巴，试图理解这个复杂的概念。

“表面上看确实像，但这只是最基础的功能。”博士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去，“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存续’，你想过吗？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从来不是力量，而是人拥有更丰富的情感，而RES系统不只是记录记忆，它能完整复刻一个人的情感、性格，甚至是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习惯。”

“哇。”伊衍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的轻松感消失不见，“那这样的话，被RES记录下来的‘存在’，有那个人的记忆，有那个人的情感，除了没有肉体，和真正的人还有什么区别？这不就相当于把人‘复制’了一遍吗？”

“所以，RES最终被淘汰了。”博士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对过往的感慨。

“是因为伦理问题？”伊衍立刻追问。

“差不多，伦理争议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博士点点头，又补充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哪怕是天使本身也挡不住‘观察者’。”

“关于RES具体是用来干嘛的，PCS倒是没有告诉我，祂只告诉了我RES的功能，不过告诉我也没用，毕竟RES在前文明也算失败品。”伊衍开口道，“那博士，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博士听到伊衍的问题，目光先飘向沙发上熟睡的阿米娅，然后才转回来，落在伊衍身上。

他的语气多了些难得的松弛，像一层紧绷的弦终于悄悄松了些。

“为什么告诉你？”博士重复着这个问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疲惫，也有不易察觉的坦诚，“大概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前文明人类’身份的人吧。”

伊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

因为未来伊衍第一个遇见的前文明人类是普瑞赛斯，她将自己的生活变成活活生生的地狱，所以导致伊衍对前文明人类有很大的心理阴影，从而牵扯到了博士。

尽管他嘴上说着“相信博士”，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对这个来自前文明的人抱有戒心：他担心博士藏着别的目的，也不确定博士口中的“帮助”，到底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更了解RES，才跟我说这些的。”伊衍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点认真。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博士点点头，“毕竟关于RES的过往，关于前文明的事，如今大概只剩下我还能说清楚。而你作为RES的承载者，也只能从我这里知晓这些，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结’。”

“博士，看来你好像很孤独，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像那种......什么事都能解决的人。”

“PCS到底跟你灌输了什么，让你有这种误解？”博士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做不到的事有很多：我没法立刻治愈矿石病，没法阻止萨卡兹的内斗，甚至昨天面对突袭，都要让你们冒着风险去敌后。”

“但在我眼中，那也很了不起了。”伊衍说着，可话刚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他看着博士眼底的坦诚，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已经松动了。

博士会愧疚，会疲惫，会像普通人一样无奈自嘲，根本不是自己之前想象中的“前文明强者”。

这种真实感让他忍不住想放下戒心，真正相信这个愿意和自己说RES过往、说内心遗憾的人。

可未来的自己留下的告诫：“小心那些从‘前文明’活到现在的人类，他们为了对付观察者比你想象的更危险，遇到博士，要警惕，但必须和他合作，你们的目标都是帮助这片大地。”

博士真是可怕的人，不知不觉就博得了他的好感，让伊衍忍不住放下戒心。

“怎么了？”博士注意到他的异样，疑惑地看过来。

“没什么，我该回去了。”伊衍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突然想起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让医生知道了，回去肯定要被她唠叨了。”

到底是该相信眼前真实的博士，还是该遵从未来的告诫？

博士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