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是的，我喜欢TA

　　那两声突兀的喷水声虽然不大，但在氛围凝重的餐厅角落里依然显得有些刺耳。

　　不过此时此刻，那张半开放式包厢的餐桌上，无论是正处于情绪风暴中心的洛宏宇和洛冰璃，还是全神贯注应对局面的林澈，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隔壁桌的动静。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洛宏宇那句近乎于绝杀的质问，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无情地剖开少女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

　　洛冰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伸出自己的手，死死地牵住了身旁少年的手掌。

　　如果是以前那个只会逃避、将自己封闭在坚冰之中的她，面对这种直指内心的尖锐问题，恐怕早就因为羞耻和恐惧而崩溃，或者是像个鸵鸟一样选择沉默。

　　但现在不一样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身旁那个少年挺拔的身影，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她的体内注入勇气，支撑着她不去退缩。

　　在短暂的僵硬后，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像洛宏宇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否认，反而缓缓抬起头来。

　　虽然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毫不躲闪，第一次直视着父亲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是。”

　　虽然只有一个字，声音也因为羞涩而有些颤抖，但其中的坚定却清晰可闻。

　　她紧紧抓着林澈的手，像是抓着全世界唯一的依靠，用近乎孤注一掷的语气说道：“如果你非要这么问的话……没错，我就是喜欢他。”

　　“因为……他是真的在乎我，他在拼了命地保护我……而不像某些人，只会把我丢下不管。”

　　“！！！”

　　绿植后方，刚刚才狼狈地擦干净嘴边果汁的叶紫萱，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表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完了！全完了！

　　她猛地扭过头，用一种极度惊恐和担忧的眼神看向苏雨晴，身体紧绷，甚至已经做好了这位好友当场掀桌子暴走的准备。

　　然而，苏雨晴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预想中的愤怒和抓狂没有出现，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多少，苏雨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静。

　　她只是一边用纸巾擦拭着飞溅到手背上的果汁渍，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道为了维护林澈而勇敢站出来的娇小身影。

　　“雨晴……你……”叶紫萱试探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听到了吗？小璃她……”

　　“我没事，不用担心。”苏雨晴没有看去她，只是低声回答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欸？你知道？”叶紫萱愣住了，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崩塌。

　　“总之，之后我再和你解释。”苏雨晴打断了她的追问，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更重要的是看阿澈和小璃怎么解决那个混蛋大叔。”

　　“小璃已经被逼到不得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地步了，那个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正如苏雨晴所料，餐桌上，洛宏宇在听到女儿亲口承认“喜欢”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

　　他找到了！找到了拿捏这个不听话女儿的完美把柄！

　　只要有了这一层关系，那个一直在中间捣乱的小子，就会没法那么跳了！

　　他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紧紧牵着手的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迅速收起刚才的怒意，变脸般地哈哈大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哎呀，是爸爸误会了，既然冰璃你都把话说开了，那我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老古董。”

　　“林澈同学，既然冰璃都这么说了，那你刚才那些顶撞长辈的话，我就当你是因为年轻气盛，护着女朋友心切，不跟你计较了。”

　　“毕竟如果真按冰璃说的这样，我们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他身子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看着林澈笑道：“既然都是一家人，那态度就不用那么僵硬了，对吧？刚才的事咱们翻篇，好好坐下来聊聊，你也帮我劝劝她……”

　　“洛叔叔……或者说，洛先生。”林澈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给他任何借坡下驴的机会：“我想请你搞清楚一件事，不要试图用这种偷换概念的方式来和小璃套近乎。”

　　“无论小璃对我是什么感情，这和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代表她已经接受了你。”

　　见林澈如此不识抬举，甚至还要继续划清界限，洛宏宇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随即迅速抓住了林澈话语中的漏洞，发起了反击：“好，你说我套近乎？”

　　他身体前倾，伸手指着满脸通红的洛冰璃，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冰璃一个姑娘家，为了维护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喜欢你’这种话都说出口了，那你呢？”

　　“林澈，你作为一个男人，难道不应该表个态吗？”

　　“如果你不是也喜欢她，如果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那你现在吊着她算怎么回事？那不就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你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是对她图谋不轨吗？！”

　　“如果你只是在利用她的单纯，那你有什么资格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又有什么资格在我们父女之间指手画脚？！”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承认，就坐实了早恋和“一家人”的逻辑，从此被洛宏宇以长辈身份压制；不承认，就会瞬间摧毁洛冰璃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让她彻底沦为笑柄。

　　这个问题一出，连屏息偷听的苏雨晴和叶紫萱都感到了一阵窒息，而待在林澈身旁的洛冰璃，更是浑身僵硬。

　　原本因为鼓起勇气表白而涨红的脸色，此刻正在一点点褪去血色，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紧紧抓着林澈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自我厌弃。

　　她并不抱有什么希望。

　　她知道林澈很温柔，也知道林澈对自己很好，但她更清楚，那种“好”是出于同情、出于责任、是出于对同伴的照顾。

　　在这种被父亲当众逼问的场合下，无论林澈怎么回答，似乎都是错的。

　　否认的话，会失去帮助自己的立场，而承认的话……他们之后又应该怎么面对雨晴？明明之前就已经答应过她……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压垮少女脊梁的时候，林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

　　“我当然很喜欢小璃。”

　　洛冰璃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少年。

　　“……她刚刚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林澈并没有看她，而是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对面的洛宏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像她这样善良、坚强、哪怕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依然愿意温柔对待世界的女孩子，会有几个人不喜欢？”

　　“我不仅喜欢她，更把她视作最珍贵的家人，是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守护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极其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垃圾：“反倒是你，洛先生，我也想问问你，究竟是怎样冷血的人，才舍得把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抛弃掉？”

　　“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小璃要的不是那些物质条件，而是自己在意的家人可以陪在自己身边，而你……没能做到这一点。”

　　洛冰璃呆呆地注视着林澈，那份坦荡的维护，那句“珍贵的家人”，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包裹，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滑落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原来，在他眼里，我真的是这样的吗？

　　——善良……坚强……温柔……

　　这些美好的词汇，真的属于那个一直在阴暗角落里挣扎、自卑敏感的自己吗？

　　“呼……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不远处的绿植后，苏雨晴默默地端起果汁杯，将吸管放进嘴里狠狠嘬了一口，她看着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嘴上虽然在抱怨，但那双美眸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给小璃撑腰才这么说的……但听着还是让人有点火大呢。”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的自豪感。

　　“这算是……表白吗？”一旁的叶紫萱显然受到的冲击更大，她有些愣神地看着林澈，喃喃自语道，“这种情况下直接承认，真的很像个男人啊……”

　　“表白个大头鬼啦！”苏雨晴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好友的脑袋，压低声音解释道，“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要是阿澈这时候否认了，那小璃刚才鼓起的勇气不就成笑话了吗？”

　　“嘘……别说话，看那个混蛋大叔打算怎么接招。”

　　“你——！”

　　洛宏宇被这番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想用男女关系来拿捏这个年轻人，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吃这一套，竟然还如此直白地承认，随即立刻反咬一口，将他钉在了“冷血父亲”的耻辱柱上。

　　“你……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我什么时候抛弃她了？！”

　　洛宏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声辩解道：“我承认，我以前确实对她关心不够，但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那是为了工作！为了赚钱养家！

　　“你以为我不知道陪在她身边吗？可是我不出去跑业务，不出去应酬，哪来的钱给她交学费？哪来的钱让她过日子？”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没有钱寸步难行！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她能过得好一点！”

　　“这些年来，我给她的生活费哪次不是按时打过去的？而且只会多不会少！我如果不关心她，我干嘛要给钱？！”

　　说到最后，他似乎自己都信了这番说辞，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直到现在，你还在试图用钱来替自己开脱。”林澈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工作忙、要赚钱，这确实是成年人的无奈，但这绝不是你彻底缺席她成长的理由。”

　　“仅仅是给生活费，可没法解释你在小璃的亲生母亲离异之后，整整几年时间里对她不闻不问、让她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行为。”

　　“如果不是还有小璃的外婆在，如果不是那位老人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你让那个时候才几岁的小璃该怎么办？拿着你打在卡里的那些数字去买饭吃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洛宏宇的软肋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随即又有些恼羞成怒地强行辩解道：“那是特殊情况，而且……而且那个时候我确实做错了，我也承认了啊！”

　　“但我毕竟给了钱，只要有钱，生活总归是能过下去的吧？你也不能说我完全不在乎她，我要是真的冷血，干嘛要当这个冤大头？干嘛还要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

　　“要是没有那些钱，她外婆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能养得活两个人吗？”

　　这个时候，一道轻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洛宏宇的咆哮：“你给的那些生活费，我一分都没有用过。”

　　“什么？”洛宏宇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他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平静地开口的女儿，下意识地再次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洛冰璃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震惊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这些年打给我的每一笔生活费，我都存在那张卡里，一分钱都没有动过。”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卡还给你。”

　　“这……这怎么可能？！”，洛宏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么长的时间……好几年啊！没用我的钱，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外婆去世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些积蓄。”洛冰璃坦然地说道，“而且……我平时花得也不算多，能够养活自己。”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句“花得不多”背后藏着怎样的心酸。

　　在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她经常吃最便宜的泡面，甚至还要饿肚子，而后来所谓的“手头宽裕”，也是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与虚兽战斗，利用能量核换来的报酬。

　　但这最核心的隐秘，她没有必要、也不想告诉眼前这个男人。

　　“这……”洛宏宇彻底语塞了。

　　他引以为傲的、用来证明自己“父爱”的唯一筹码——金钱，此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一直以为，至少在物质上，他是这个家的支柱，女儿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他才有底气在这里大声呵斥，可现在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即便没有他，女儿依然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

　　“听到了吗，洛先生。”林澈看着面色灰败的洛宏宇，声音冷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即使小璃过得那么困难，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意用你给的那些生活费……难道这还不能证明问题的严重性吗？”

　　“从一开始，你就在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试图建立你作为父亲的权威，甚至不惜逼小璃把心里话讲出来。”

　　“即使是到了现在，你还是寄希望于用你给出的那些钱，来证明你情感的分量。”

　　林澈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小璃缺的从来都不是钱，她缺的是一个诚恳的道歉，是对过去那些伤害的弥补，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陪伴。”

　　“如果你还是像之前那个样子，还是抱着这种‘给钱就是恩赐’的心态，以为给点钱就能解决一切，那她凭什么再次相信你？又凭什么要接受你这个父亲的身份？”

　　洛宏宇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包厢里短暂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林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我今天之所以愿意带她来这里，就是希望能看到你真正的悔过和反思，这样的话，我甚至会愿意去劝小璃，让她尝试着接受你。”

　　“而现在看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冷淡，“你的表现，完全不合格。”

　　洛宏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成年人，此刻面对这个少年的目光，他竟然下意识地想要闪躲，选择低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那一套在社会上通用的法则，在这里彻底失效了，如果不改变策略，他今天不仅达不成目的，反而会彻底失去这个女儿。

　　许久之后，洛宏宇才缓缓抬起头，原本脸上的傲慢与精明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颓唐，整个人都佝偻了一些。

　　他看着对面神色冷淡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个目光平静却疏离的女儿，沙哑着嗓子说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