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京都，京都-7

桐源凉介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橘彩智。

她就在他进橘家的路上，也在离他静坐的那个和室不远的地方。

橘家的结构是这样的。

高墙掩着四周，墙后面是内护河一样的回游水庭，水庭还成一圈包围着小岛般的居住区，区域里有各色和风门楼，橘彩智待的这座斜角屋檐的二层阁楼就在那个和室一眼可以看到的梅花树旁边。

女孩穿着黑色的衣裙，小脸素白，唇瓣艳红，她坐在梅花树底下，托着脸颊看着天上的月亮。

桐源凉介看着有些狼狈，橘彩智也显得有些憔悴，像是只有一点花苞的梅花，也像是已经雕零的樱花花瓣。

“好久不见啊，桐源凉介。”

女孩扭头看了眼站在自家屋檐底下的桐源凉介，她抿嘴轻轻笑了笑，夜色在她身边胧出一层光。

她好像早就猜到对方能找到她，不过也不觉得对方能改变什么。

池水倒映着未展开的梅，也倒映着未展开的颜。

桐源凉介有些局促的走到对方身边坐下。

“这么狼狈？”

橘彩智看了眼桐源身上不整洁的衣物，脸庞上凝结的血痂轻轻叹了口气。

她向远处招了招手，有人送来了医疗箱。

橘彩智拿出一张湿巾给桐源凉介擦脸，两人靠着同一棵樱花树坐着。

轻纱似的月光填满了这里，湖面是银色，草地是银色，橘彩智捧着桐源凉介的脸。

看起来十分温馨浪漫，不过女孩没有那个意思。

“真厉害，桐源君，怎么说服我父母的？他们可是很很生气的。”橘彩智用湿巾擦掉桐源脸上的灰尘跟已经干涸的血渍，“不过你不觉得来的晚了一点么？”

脸上的血渍被擦掉，前两天被划伤的那道小伤口早就愈合。

橘彩智不知道说的是对方来的太晚，脸上伤口已经没有处理的必要了还是其他。

“跟我走吧。”

四天四夜未合眼的桐源凉介声音干涩，像是生嚼过铁片，也像是吞过滚烫的铁汁。

橘彩智丢掉用过的纸巾，拢了拢黑色的鸦发，弯曲腿部看向天上的太阳。

女孩穿着绸缎似的黑裙子，黑色的头发披散，眼睛在月光底下好像一块黑宝石。

“桐源凉介，我给你发的邮件你都看懂了么？”

“汉语古言，小言俳句，国外诗歌。”桐源凉介拿出遗留在手机里面的一张张照片，一句句的念给橘彩智听。

有唐寅的《一剪梅》，土方三岁的‘相对两相知’，还有巴勃鲁·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我就知道你能看懂，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心有灵犀。”

女孩又开心的笑了，不过她笑的越开心桐源凉介心底的酸痛感就越甚。

手机上最后一张照片的释意是：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女孩早就告诉过他机会只有一次，不过他没有珍惜。

“为什么不来找我？桐源凉介。”

女孩抱着自己，看着水面上的明月。

明月很美，月色很美，湖面倒映着天空的倒影，坐在池水边上一切好像触手可及，不过一切总归只是虚幻。

镜中花，水中月，虽然十分美丽，但是跟她的爱情一样，等到真的想要伸手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是遥不可及。

“只要你愿意来找我，你说是只保持朋友关系也好，还是怎么也好。”

女孩像是哭干眼泪一样看着桐源凉介。

“我都可以答应。”

“我就想赢西园寺真姬一次就这么难么？”

“你害怕西园寺真姬伤心，就不害怕我死心？”

橘彩智在梅花树下起身，面色平静且冰冷。

她早就在等待的那七天里哭干了所有眼泪，那颗喜爱的心也完全枯死了。

“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吧。”

声音冷冽而决绝，桐源凉介用四天四夜走到了苦梅树下，然后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越走越远。

冬季未来，梅花不会开放，春天也早就过去了，橘家里好像什么花都没有。

没有西园寺家的姹紫嫣红，也没有那边的温暖阳光。

这里潮湿冰冷，就像桐源凉介跟橘彩智的错位人生一样。

他们本应该在街角相识，也有机会在明治神宫那晚相恋。

桐源凉介早一天来结果就会不一样，不过还是一如前两次一样。

太晚了。

本来应该早就认识的两人拖到了桐源凉介帮助西园寺真姬的晚宴，注定互相吸引的两个人也在富士山那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桐源凉介这次还是晚了一天，不过橘彩智已经没办法再像前两次一样骗自己走下去了。

“就这么结束吧。”

橘彩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幽暗的小楼里明着一盏孤灯。

孤灯前面摆放着各种东西，笔记本，照片，干瘪的气球，蓝色的手表，焉掉的玫瑰。

都是跟桐源凉介有关的东西，其中一张照片上。

穿着西装的男生与金发的女孩紧紧相拥。

女孩穿着洁白的婚纱，她那么美丽，又那么幸福，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橘彩智其实去了科尔马小镇。

在订婚前的最后一天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找了桐源。

她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不舍。

不过看到的他脸上灿烂的笑意。

他面带微笑的搂着他最喜爱的女生，莱茵河的支流里也掺杂了橘小姐的眼泪。

泪水滴落过五富湖，濑户内海，家中的水庭，终于在童话般的科尔马小镇流干了。

橘家有花朵，桌面上的大马士革玫瑰。

橘彩智从法国带回来的，可那也是别人的。

“别再见了，桐源凉介。”

女孩咬着下唇，有些颤抖着那本记录了她跟桐源凉介相识相知的笔记本伸向烛火。

认识是个错误，两世的纠缠都没有好结果。

这就是桐源凉介跟橘彩智的恋情。

橘彩智于火光中肃清掉了所有东西，本来以为不会再哭的自己再次噼里啪啦的掉下眼泪。

窗外的梅花树下没有了人影，笔记本照片也在面前化作灰烬。

“下一世，你还再回来的话，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桐源凉介。”

任由泪水将自己打湿，橘彩智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为了桐源凉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