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是谁?(加料)
骑士小姐与她的人偶女仆 · 佚名 · 5,541 字
卡洛琳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姐的异常,她凝视骸骨,做出自己的推断:
“圣油膏的力量需要长时间沉积,沉淀的力量也会潜移默化改造人体。而初代贵族们没有接受洗礼,就在猎巫战争时期,大量使用圣油膏,圣油膏不受控制的力量造就了这些畸形儿。
接受洗礼后,因为使用了过量圣油膏,初代贵族们的身体素质早已进化为合适的程度,可以诞下正常的骑士后代。
而后世,圣油膏产量大幅减少,不再像猎巫战争时期一样,可以大量使用,从而转向‘三代洗礼’体系。持续三代人都只接受一次洗礼,从而不断改造血脉,直到第四代,才能诞生出可以接受二次洗礼的真正贵族。”
卡洛琳一口气说了很多,与夏若蒂自己的推断几乎一致,还更加完整。
夏若蒂略一点头,手脚却更加冰冷。
“卡洛琳,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告诉我。”
夏若蒂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卡洛琳的眼睛,脸色煞白。
卡洛琳将视线转回自家小姐身上,注意到了夏若蒂的不对劲,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您请说,小姐。”
“卡洛琳,这些孩子是因为父母没有接受正确洗礼,承受了过多的圣油膏力量,才变成畸形,对不对?”
卡洛琳点点头,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卡洛琳,第一次洗礼激活的,其实是遗传自父母的力量,对吧?”
“当然,小姐。此事已有论断。”
“卡洛琳,第二次洗礼其实是为后代积存力量。成为正式骑士所需要的,是第一次洗礼时的力量,对不对?”
卡洛琳心中警兆大作,她没有立即回答自己小姐的问题。
理智发条飞速运转,最终答案指向卡洛琳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小姐,”卡洛琳说,“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
“别玩这一套,卡洛琳!”夏若蒂继续追问,“我再问你,我的母亲,夏洛特.克里斯蒂没有接受过洗礼,对不对?”
“小姐,”卡洛琳的声音近乎哀求,“别再问了。”
“可是,夏洛特.克里斯蒂拥有骑士的力量,没错吧?”夏若蒂不顾卡洛琳的哀求,嘴唇颤抖着,继续逼问,“那么,她的力量其实已经透支了对吧?根本不可能再遗传给我!”
卡洛琳没有说话,夏若蒂却自顾自地继续说,她不是在问卡洛琳,也不是在问自己,而是询问另一个不存在于此处的人。
随着情绪的崩溃,夏若蒂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盯着卡洛琳,视线却像是穿透了人偶的躯体,望向某个虚无的源头。
卡洛琳沉默的姿态如同一堵墙,将她所有疑问反弹回来。这沉默比任何否认都更加残酷——它意味着卡洛琳知晓真相,却无法言说。
夏若蒂的视线落在人偶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面孔上,看着她嘴唇紧闭的弧度,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往常这张脸会让她感到安心,此刻却让她感到冰冷的陌生。
她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混合成的失控。
“如果滥用圣油膏的结果,是产下骨头里渗油的畸形儿。”夏若蒂的声音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圣油膏力量不足以遗传,又会怎么样?”
她向前跨了一步,逼近卡洛琳。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夏若蒂能闻到卡洛琳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炼金润滑油与皮革的气味。她伸手抓住卡洛琳的肩膀,手指隔着制服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坚硬的人偶骨架结构。
卡洛琳没有抗拒,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自家小姐抓握。
“卡洛琳,”夏若蒂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濒临疯狂的质询,“我们进入墓穴前,你曾经说过贵族会因为特殊情况流产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急促起伏。
“我的母亲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问题仿佛一团火,烧灼着她的喉咙。她的视线在卡洛琳脸上游移,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找寻一丝破绽、一丝动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忠诚到残忍的沉默。
夏若蒂松开了抓住卡洛琳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她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寒冬里冻僵的人想要说话却完全控制不住肌肉。
然后她猛然抬起双手,狠狠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不——”
那一声近乎崩溃的大喊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混合着泪水、愤怒与绝望。
她不是在喊,是在吼,是用尽全身力气把积压多年的怀疑与恐惧都吼出来。墓穴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震得颤抖,墙壁上渗出的油滴加速滑落,在地面砸出微小的涟漪。
“夏洛特.克里斯蒂——”
她喊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
“究竟是不是我的母亲?”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卡洛琳身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放大,几乎吞噬了整个虹膜。
“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最后一个问句落下时,夏若蒂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质地面上,与那些渗出的圣油混合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
卡洛琳依然没有回答。
但人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像是身体深处某种机制在挣扎后出现的短暂失控。炼金术式的光纹在她皮肤下闪烁了一瞬,随即熄灭。
夏若蒂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她的视线猛地聚焦在卡洛琳的手上,然后又缓缓上移,最后重新落回人偶那张完美的、毫无表情的脸上。
她抬起右手,用颤抖的指尖触碰卡洛琳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是金属与炼金陶瓷混合的质感,经过精心打磨后模仿了肌肤的光滑,却没有人类的温度。夏若蒂的拇指在卡洛琳脸颊上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说,”夏若蒂的声音变得奇怪,混合着哭腔与某种冷静的自嘲感,“你就这样保持沉默,看着我崩溃,看着我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她的手指继续滑动,从脸颊移动到下巴,然后轻触卡洛琳的嘴唇。
人偶的嘴唇也是凉的。
夏若蒂忽然凑近,将额头抵在卡洛琳的额头上。这个姿势让她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卡洛琳身体的每一丝僵硬,能够呼吸到人偶呼出的、经过过滤的空气。
“告诉我,”她几乎是贴着卡洛琳的嘴唇低语,“用你的沉默告诉我,我的怀疑都是对的。”
她的嘴唇离卡洛琳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呼吸相互交错。
夏若蒂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喷在卡洛琳脸上,带着热度与潮湿。而卡洛琳的呼吸则规律而冰冷,像是某种机械节拍。
她盯着人偶那双闭着的眼睛——准确说,是眼睑表面。
“睁开眼睛,卡洛琳。”
命令的语气,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命令。只是一种请求,一种带着绝望的请求。
卡洛琳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球在昏暗墓穴里散发出微弱的光晕,瞳孔的聚焦点落在夏若蒂脸上,却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夏若蒂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在自嘲。
“你看,”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你甚至不敢看我。”
她保持额头相抵的姿势,嘴唇在说话时几乎擦过卡洛琳的唇瓣。
“你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因为你害怕我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真相。”
卡洛琳的呼吸节奏出现了微小的紊乱。发声器传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杂音,那是炼金术式过度运算时的干扰声。
夏若蒂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从卡洛琳的嘴唇滑到下巴,然后托住人偶的下颌,迫使那双蓝宝石眼睛不得不直视自己的视线。
“告诉我,”她重复,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崩溃,只剩下近乎平然的冷静,“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需要用语言,用你的眼睛告诉我。”
她盯着卡洛琳的瞳孔,像是要读懂炼金术式构成的眼球深处隐藏的一切。
墓穴陷入死寂。
只有墙壁渗油滴落的声音,以及两人交错呼吸的细微声响。
夏若蒂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她的脸颊紧贴着卡洛琳微凉的脸颊,呼吸逐渐趋于平缓,眼泪也没有再流下来。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像是某种情绪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烬。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近乎亲吻的距离,嘴唇与卡洛琳的嘴唇若即若离。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向前倾去。
她的唇瓣触碰到卡洛琳的嘴唇。
冰凉的、坚硬的、毫无人类弹性的触感传来。
夏若蒂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唇在卡洛琳的唇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舌尖探出,轻轻舔过人偶闭合的唇缝,试图撬开那道紧闭的防线。
卡洛琳没有反应。
或者说,她无法做出反应。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唯有胸腔里发条齿轮的运转声音变得密集而沉重,像是某种即将过载的前兆。
夏若蒂的吻从小心翼翼逐渐变得用力。
她的牙齿轻轻咬住卡洛琳的下唇——咬不动,那是炼金金属的骨架结构。但她依然咬着,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强迫人偶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的另一只手从卡洛琳的肩膀滑到背部,手指隔着厚重的制服布料,感受底下人偶背脊的结构曲线。她试图拥抱,却发现自己拥抱的是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也不会给予任何回应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吻得更深,动作也更用力。
她的舌头抵着卡洛琳的牙齿——那是用来发声的构装体,不是真正的牙齿,没有缝隙,无法撬开。夏若蒂的舌尖在人偶紧闭的口腔前疯狂试探,唾液沾湿了卡洛琳的嘴唇表面,让原本干燥的炼金陶瓷显得湿漉而光滑。
她一边吻着,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不是快乐的声音,是绝望的声音。
是一个即将被真相吞噬的人在寻求最后的锚点。
然而锚点本身拒绝回应。
持续了很久很久,夏若蒂终于松开了嘴唇。
她向后仰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卡洛琳。
人偶的嘴唇被她的唾液弄得湿润反光,像刚被雨淋过的雕塑。那张完美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蓝宝石眼睛依然空洞地聚焦在虚无之处。
夏若蒂看着卡洛琳,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拭人偶嘴唇上残留的唾液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珍贵的艺术品。
指尖与嘴唇的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体的非人属性。
“你看,”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会拒绝我,但也不会回应我。你永远站在那个位置,永远保持那个距离,永远遵循那些该死的命令。”
她继续擦拭着,拇指在卡洛琳的唇瓣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亲吻你,”她说,“你不会觉得害羞,不会觉得欣喜,不会觉得困扰。你只会计算,计算这个行为是否违反造物者的指令,计算这算不算侍奉主人的一部分,计算我此刻的情绪指数需要什么程度的配合。”
她的拇指停在卡洛琳嘴唇中央。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墓穴里的空气重新在她们之间流动。
夏若蒂的呼吸渐趋平缓,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盐渍。她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但深处依然燃烧着未熄灭的火焰。
“我不想命令你,”她直视卡洛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用我的最高权限是唯一让你开口的方法,那我就……”
她顿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她的声音变得轻飘,像是疲惫到极点的呓语。
“我绝不命令你。我永远不会对你下那样的命令。”
她转过身,不再看卡洛琳,而是望向墓穴深处那些被油浸透的骸骨。
那些骨头在昏暗光线下发出诡异的光泽,像是无声的嘲讽。
夏若蒂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下,整个人显得疲惫而单薄。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充满了落寞:
“如果滥用圣油膏的结果,是产下骨头里渗油的畸形儿。圣油膏力量不足以遗传,又会怎么样?
卡洛琳,我们进入墓穴前,你曾经说过贵族会因为特殊情况流产对吧?我的母亲是不是……不,”
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那声近乎崩溃的大喊终于爆发出来:
“夏洛特.克里斯蒂,究竟是不是我的母亲?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哭泣,没有颤抖,只有纯粹的、剥离了所有伪装后的疑问。
一个她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
一个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您的母亲是夏洛特.克里斯蒂,您的父亲是矶珐.艾博格,我可以向女王发誓……”
第一次,卡洛琳脸上出现了痛苦神情。
独属于人偶的痛苦,因为思绪混乱,不知道应该使用什么表情,无法顺利操纵身上铭刻的炼金术式,从而呈现的表情——
——没有任何表情,双目失去神色,嘴唇不动,声音直接从喉咙的发声器发出。
如果是以往,夏若蒂定然会停下来,安慰陪伴自己长大的人偶,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可是,陷入自我怀疑漩涡的夏若蒂,此刻完全不在乎这些,她还在逼问:
“那就告诉我啊,卡洛琳!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能活下来,还能接受洗礼?”
卡洛琳闭上眼睛,不敢面对自己的小姐,
“我不能,小姐。求您不要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除非我命令你吗?”夏若蒂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除非我命令你,否则你不会说,是吗?”
卡洛琳一动不动,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艰难地点点头,说:
“除非您命令我,动用您的最高权限。您是我的小姐,我的主人,我无法拒绝您。”
夏若蒂站在那里,抬头死死盯着卡洛琳的眼睛。
卡洛琳双眼紧闭,她感受到了自家小姐的视线,却不敢睁开眼睛。
她想要解释,可是造物者的命令却不允许她擅自开口。
卡洛琳只能站在那里,准备听从即将到来的命令。
过了很久,卡洛琳也没有等到夏若蒂的命令,只听到了夏若蒂的下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充满落寞,
“最高权限,是吗,原来是父亲,不让你告诉我的。”
在卡洛琳的级别中,权限仅次于夏若蒂的,就只有卡洛琳的造物者、夏若蒂的父亲,矶珐.艾博格。
只有矶珐亲自下达的命令,才能让卡洛琳只能通过最高权限说出真相。
“其实,不只是父亲,母亲也不希望我知道,对吧?”夏若蒂失落地笑笑,像是自嘲,“抱歉,但他们真是我父母吗?”
“小姐!他们当然是您的亲生父母!”卡洛琳赶紧说,“亚曼承认您有资格继承爵位,您的血脉中有艾博格家族一脉相传的癫狂,您的炼金术……唯有矶珐博士的女儿,才能如此出众。”
“但是,卡洛琳,还有许多手段能满足上述条件,不是吗?”夏若蒂望着卡洛琳,声音也带上祈求,“如果我错了,就告诉我,我的父母,矶珐和克里斯蒂,当初是怎么让我活下来的?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姐,我需要您……”
“我不会命令你,卡洛琳!”夏若蒂快要哭出来了,“我绝不会对你下令!我从没有将你当做仆人!如果我真是矶珐与克里斯蒂的亲生女儿,那你就告诉我,凭借你自己的意志,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卡洛琳定在原地,发声器发出模糊的声音,理智发条不断传出杂音,无数炼金术式亮起,照得地下墓穴如同白昼。
她每一个零件都在颤抖,试图依凭自己的意志,身为“人”的意志,突破造物者设下的禁令。
“好了,卡洛琳,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