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焚尽万物

夏若蒂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她穿过一条黑暗走廊，走廊向下，一头好似通往深渊，一头通往另一个深渊。

现在的视角很奇怪，夏若蒂看见自己在梦里的化身，又能与梦中的自己感同身受。

就像她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掌控梦中躯体，一个游离身外，以更广阔的视角看梦中景物。

梦里的自己提着一盏灯，穿过走廊的黑暗，推开一扇门，门内壁炉生着火，火光温暖柔和，不时响起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吱呀吱呀”的怪音。

夏若蒂听说过古代贵族用蜡烛生壁炉的传说，显然她的祖先没有这种奢侈习惯。

不再年轻的女人窝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皱纹爬上眼角，黑色长发间夹杂几根白丝，

摇椅“吱呀吱呀”地摇晃，女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手里压着金灿灿的桂冠。

夏若蒂知道，这个女人经历过的岁月远比看上去要长，贵族寿命比常人悠久，衰老得也缓慢。

以贵族的标准判断，这个女人至少得有八十岁。

以贵族接近两百年的极限寿命来说，女人还没度过她生命的一半，但以艾博格家族的标准来说，她算得上长寿。

不知是诅咒，还是别的原因，两百年里，亚曼伯爵已经换了五代人，共计六位艾博格曾持有这个称号。

就算除去初代伯爵卡西尔和离开亚曼的第六代伯爵马默杜克，平均每位伯爵在位时间不过五十年。

直到艾博格家族离开亚曼、苹果树在凯海德扎下根系，这一近乎“诅咒”的传统也没有迎来终结，最有希望破除诅咒的曾曾祖父，也随着凯海德一同埋葬了。

比起其他上百岁的贵族，每一任亚曼伯爵都称得上“短命”。

看似睡着的女人向夏若蒂找找手，夏若蒂看见梦中的自己走过去，俯下身子，耳朵贴在女人嘴边，听她梦语：

“灼烧、点燃、物质归于虚无，仅有灵性存世……”

女人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夏若蒂听不清了，她只好再靠近一点儿。

一只手突然抓住夏若蒂手腕，女人睁开双眼，眼珠如水银流转。

她一用力，将夏若蒂拉进怀里，游离在外、以更广阔视角看着这一切的“夏若蒂”也被她拉进怀里，梦中的两个夏若蒂合二为一，女人将桂冠硬戴在夏若蒂头上。

“烧吧！”

女人如是说，夏若蒂感到桂冠温度暴涨，头顶感到炽痛，她一半的意识想要挣扎，另一半却一动不动，梦里的身躯也一动不动。

炽热的红光照亮房间，房间如烟雾消散，外面是红光照耀下的街道、杀死自己的人群、无头的骑士。

还有一个女孩，像被树枝贯穿的鸟一样，被一柄长枪贯穿，枪的一头握在与她相貌相同的女孩手中。

外面是索沛伦，红月照耀下的索沛伦。

“这是梦……这只是个梦，你只是个梦！”

夏若蒂头疼欲裂，她抱住脑袋，大声尖叫。

红月下的索沛伦，是夏若蒂最不想触及的记忆。

“不要逃避，孩子。”

女人抚摸着夏若蒂长发，声音慈祥，水银样的眼球里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

“烧掉它。”

随着女人话音落下，天空降下熊熊大火，火焰焚烧着一切，尸体、血、木材、石头，甚至连烟雾，都逃不过被焚烧的命运。

“烧掉它……”

火焰爬上女人的摇椅，点燃她的身躯，但是在触及夏若蒂的瞬间，火焰再度暴涨，它烧掉了自己，夏若蒂毫发无伤。

女人被烧得只剩白色粉末，一切都毁灭了，虚无之中，夏若蒂摸摸头顶，摸下来一层同样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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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蒂如弹簧般从床上跳起来，桂冠一直攥在她手里。

她感到握紧桂冠的手有些异样，便张开手掌，手掌心有几粒细小的白色结晶。

身体上的疲惫还没有消除，睡意的尾巴依然残存在脑海里，但夏若蒂顾不上这些。

烧掉，焚烧，焚烧一切乃至于自己的火焰……

“小姐，您做梦了吗？”

卡洛琳俯下身子，关切地问。

窗外象征周四的橙色月亮还在东边，现在是上午，至多不过七点。

夏若蒂没有说话，她立即跳下床，连睡裙都来不及换，便跑出门。

卡洛琳在她身后喊着：

“小姐，您还没有睡足八个小时！”

夏若蒂已经冲出卧室大门，根本没有听见卡洛琳在喊什么，就算听见了，她也不会回头。

卡洛琳只好抱起自家小姐的衣物，跟着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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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希望您这次做足了准备。”

卡洛琳担忧地看着夏若蒂将一个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另一个装着液体的瓶子，两种液体里都有微小的符文闪光。

两种液体接触时，卡洛琳双腿亮起炼金术式的纹饰，只要有异变，她就立即将小姐从楼上丢下去，以免受伤。

“不用担心，卡洛琳，这回我不搞爆炸。”

两种液体混合，一股烈焰升起，在卡洛琳将自己丢下楼之前，夏若蒂早已准备好的防护法阵启动，气温骤降的同时，小范围内形成真空。

桌上结了一层霜，刚升腾的烈焰即刻熄灭，连瓶口都没出去。

看到这一幕，卡洛琳才稍微放下了心，但她还是劝说道：

“小姐，就算有什么灵感，您也可以等睡足之后再研究。您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不仅有害身体，还容易导致实验出错。”

“我睡够了。卡洛琳，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睡足八个小时。”

夏若蒂顶着两个黑眼圈回答卡洛琳，她已经换掉了睡衣，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

“何况，灵感这东西怎么能等呢？万一一觉睡醒后，我不记得了，该怎么办？亚曼耶尼的人们还在等我，只剩三天了。”

夏若蒂说着，炼金术运转，将两种液体分离，分别处理掉。

卡洛琳无奈地摇头，这种时候，她没办法说服自家小姐。

艾雅倚在门框上，默默看着夏若蒂强撑精神，为一群不熟识的人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