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雨如晦

风。

咸风。

充满水汽的冰冷咸风。

是……海风？

还有雨，天河倒挂般的暴雨。

夏若蒂小巧鼻子无意识中嗅了嗅，咸味、水分一齐往鼻腔里涌。

“咳、咳！”

夏若蒂被雨水呛醒了，扶着什么东西从积水中爬起来，她差点儿以为自己掉进海里。

不，她本来就该掉进海里。

但她脚踏大地，脚下是被风压倒的草而非海底淤泥。

大颗水滴不断砸在她头上，夏若蒂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拍碎在山崖上的海浪。

夏若蒂听见身后，海浪千古不变地拍打山崖，长风呼啸增长海浪气焰，但脚下山崖安稳不动。

是的，山崖。

虽然睁不开眼，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夏若蒂能听见声音，她听见海浪在身后，在脚下。

她立足的地面远高于海面。

摸开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立刻又被新的水帘挡住，这样的暴雨中，睁开眼睛都是件难事。

夏若蒂索性不管那些水，忍住不适，强行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昏暗，乌云遮蔽天日，万物隐没在暗中，不知道现在是白天或者夜晚——不过在长夜，白天黑夜都没差。

手扶着的东西很温暖，也很粗糙，像是树皮。

嗯，树皮。

夏若蒂眼前确实有棵巨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像是山崖的一部分，屹立狂风暴雨中，泰然自若。

不动，不摇，就连最细弱的枝条也是如此。

也许不是它扎根山崖而屹立，而是因为有它扎根，山崖才抵御风浪。

她认不出这株植物的品种，夏若蒂小姐对此不感兴趣，就算是作为家徽一部分的苹果树，她也认不出。

巨树在她眼前，不在手边。

她扶着的是什么？

没等夏若蒂转过头去，她扶住的那东西就动了，惊得夏若蒂立马跳开。

一头四足巨兽，晦暗中双眼发着深蓝幽光，吻部凸出，好像没有毛发，浑身如磐石垒砌。

它没有张嘴，夏若蒂猜测，如果它将嘴张开，或许能将她整个吞进去。

依据体型，夏若蒂确信它可以做到。

它在看着夏若蒂，夏若蒂也在看它。

深蓝与湛蓝眼眸对视，巨兽没有退让，夏若蒂也没有。

巨兽双眼中有恐惧。

这恐惧不属于巨兽，属于巨兽眼中夏若蒂的倒影。

她无路可退，身后就是山崖，不知道有多高，就算她能平安无事跳进海里，这种山崖的海面下多半有礁石。

夏若蒂希望手上有一把剑，或者黑匣子还在也行，但是这两件装备都毁掉了。

卡洛琳不在身边，大概也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跑上山崖。

救援指望不上，赤手空拳对付一头巨兽，夏若蒂不知道是否有胜算。

如果是普通野兽那还好说，但是这种体型，怎么看都是类似鸡蛇的生物。

甚至是，迷雾妖。

夏若蒂握紧拳头，指节爆出声响。

即使恐惧攥住心脏，即使本能尖叫着让她逃跑。

夏若蒂也不会退缩。

也许跳海的存活几率更高，礁石不一定比夏若蒂骨头更硬。

即使生还概率低，夏若蒂选择战斗。

骑士可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巨兽动了。

水停在夏若蒂脸庞，暴风中凝固着雨滴，风自身也凝固在空气中。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瞬。

巨兽掉转过头，沿着一条被草覆盖的小径，融入雨夜。

夏若蒂倒地挣扎，捂住胸口，心脏抽搐般的跳动，速度之快，令夏若蒂疼得站不起来。

她大口大口吸进湿冷空气，被雨水淹死前，夏若蒂终于缓过来，手撑着地面站起。

地面是一大块岩石，草扎根在岩石缝隙间，可以维生的土壤只有一点点，草依然茂盛。

夏若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怕成这样，没有道理，这不应该。

她已经直面过几次死亡，那时候也没有产生如此恐惧。

那巨兽到底是什么？

夏若蒂翻找着脑中所有知识，生物图鉴、小说、神话……都没有那头巨兽的身影。

她回想起巨兽，想起那幽蓝双眼……

风雨差点儿就将夏若蒂拍下山崖。

她好不容易稳住发软的双腿，终于明白恐惧源头来自哪里。

眼睛。

巨兽那双眼睛，即是恐惧由来。

那双眼睛仿佛是恐惧本身，夏若蒂与它对视的时候，恐惧就顺着目光，爬进夏若蒂心底。

雨好像更大了。

也许是从海与天相接的地方，直接抽调海水，抽到夏若蒂头顶乌云上，才能有这么大的雨。

“卡洛琳！有人吗？”

夏若蒂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大声喊道。

声音震碎几滴雨，很快被风吹走。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

地上升起烟，夏若蒂知道那是摔碎的雨滴。

风越大，海浪越高，甚至舔舐到了夏若蒂脚跟。

必须立刻离开山崖，山崖与巨树或许可以抵御风暴，夏若蒂绝对不能。

除非这里是亚曼，是艾博格家族的领土。

夏若蒂沿着巨兽离开的小径走下山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山崖顶端，自己与巨兽对峙的地方。

那株与山崖浑然一体的巨树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若蒂开始怀疑巨树是个幻觉。

那样的树，要么根本不存在；但如果它是真的，就不可能屈服于风暴。

雨压着夏若蒂的头，力道不亚于自天空落下的瀑布。

夏若蒂昂着脑袋，倔犟地与天瀑抗衡。

她感到寒冷，身上的衣物早被水浸透，不但不保暖，反而贪婪汲取她的体温。

以预备骑士的体质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但巨兽留下的恐惧还在夏若蒂心底潜藏，放大了雨水效果。

周围又没有人烟，大雨进一步压缩视野，黑暗随时可以将夏若蒂吞没。

看不见希望，只能沿着脚下的路继续走。

她要走到哪里去？哪里可以收留她，收留一个落魄的贵族小姐？

困苦可以战胜，疲劳可以忽略，恐惧可以压制。

但是绝望呢？

没有希望，该用什么对抗绝望？

夏若蒂无比期望卡洛琳在身边，卡洛琳就是她最大的希望，不论何时都是。

哪怕是其他人，只要有人，也好啊……

“卡洛琳……”

夏若蒂又喊了一声。

暴风雨将它堵在夏若蒂嘴里，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听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