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工篇）写作生涯告一段落

——海圆历1536年8月  咚岛

哥亚王国   中心

上午10：27

烈日在石砖地上蒸腾出暑气，八月份的哥亚王国正是最热的时候，街上很少有人来往，就连经常在店门口吆喝的商贩也都纷纷缩回了店面内。

出版社位于中心街拐角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唯有房顶上巨大的被掀开的书本设计，能看出店面的性质。

木门吱呀着被推开时，编辑正坐在背光的地方看着不知道是谁交上来的手稿，严肃的目光扫过一行行的文字，就连手上的烟斗都冷落在一旁。

斯里芬蒂安·维利亚正倚靠在门框处，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叠纸张上，又看向对声响毫无反应的编辑，曲起指节叩了叩门板。

听到声响，编辑终于从那些纸张中移开了目光，但看向维利亚时神色没多少变化，他跳下椅子，走到桌前，秃顶被阳光照射时的反光晃了一下维利亚的眼睛，她轻轻推了推镜框。

他将桌子上一叠厚厚的稿纸推到维利亚面前，那是她花了三个月写完的新书稿。

“抱歉啊…维利亚小姐。”

男人拿起烟斗吸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被礼貌包裹着的冷漠，他的目光在维利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落在那叠稿纸上。

“直说了吧——恋爱小说已经过时了，尤其是这种类型的。”   他用烟斗的另一端敲了敲稿纸，见维利亚没反驳，他继续说道，“维利亚小姐的文笔我是认可的，真的，笔力也有，描写也细致，但是啊……”

他把烟斗放在一旁，将稿纸拿回手中，找出其中一页，“你总是喜欢夹带私货吧？就是这里，这个部分…读者想看的是甜蜜的恋爱，结果突然就是社会问题啊、歧视什么的话题……读者不需要这些。”

编辑留了两撇小胡子，说话时，那两撇胡子也随着唇部张合的幅度上下抖动着。

维利亚总算是收回了望向他胡子的目光，她接下那页手稿，看了几秒钟，又将其放回桌面上，喃喃回答：“我觉得饱经苦难的主人公还能在乎更底层人民的幸福…能让角色塑造变得更丰满呢。”

“亲爱的，读者花钱是为了做梦，而不是在书里找现实。”   编辑轻叹了口气，将别在马甲处的单框眼睛戴上，上下打量了维利亚一番，扫过她眼角碎钻一般的泪痣后，又拿起烟斗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那个啊，维利亚小姐、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啊，去当明星不是更好吗？比起在这种地方写稿子，那可赚钱多了。就凭你这张脸和身材…杂志封面也能上，进剧团也能当主角吧。”

他说完后，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厚重的窗帘忽然被风吹起，桌上的稿纸如花瓣般被吹落，维利亚自然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她伸手按住乱舞的粉白色发丝，垂眸笑道：“明星吗…”

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着的手稿，稿纸拢好，一页页对齐了边角，动作不紧不慢。

“呵呵，很荣幸…但果然我还是更喜欢写东西。”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点被冒犯到的恼意，将手稿放入挎包后，她朝编辑欠了欠身，“感谢您抽出时间，劳德先生。我会再来的。”

再来的时候大概还是会被退稿吧。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礼貌性露出了笑容，维利亚拎起包包，朝门口走去，鞋跟在木地板上叩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将身后那间弥漫着油墨味的房屋甩在了背后。

……

棕榈树影略过出版社斑驳的砖墙，维利亚还没走多远，就听到木门被推开发出的嘎吱声，编辑叫住维利亚的名字，小跑到维利亚面前时，他弯下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二话不说，伸手把他手里攥着的纸袋塞进了维利亚敞开的包包里。

“枫糖饼干……从隔壁店买的。”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单框眼镜在鼻梁上滑下了几分。喘匀了气之后，他看着维利亚，那双被岁月和生意磨得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某种不太像生意人的神色。

“那个……刚才忘说了——纪实文学或者非虚构写作，走那条路怎么样。”

“你之前写的那个……就是，那个港口小镇海女们的故事。那个啊，其实还挺不错的…我们编辑部里的评价也蛮好的。”

编辑说这话时微微别过了脸，好像夸人这件事让他有些不自在——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退了人家的稿，转头又说好话，未免有些过于前后矛盾了。

…卖的不错，吗。其实对比起之前的作品来讲，也还是比较一般吧。

维利亚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皮包里的那袋枫糖饼干，纸袋上印着隔壁面包店的标志。她轻笑了一声，和刚刚在出版社里那礼貌的微笑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会考虑一下的。”

话音刚落，她弯下腰，长发从肩侧倾泻而下，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舒展开。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痒意，菌丝在皮肤表层下游走，而后，一朵小小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的指尖膨胀开来，花瓣层层叠叠地打开，颜色是淡雅的鹅黄，边缘染着一圈柔和的橘。

是一朵金盏花。

维利亚将那朵金盏花从指尖摘下，仔细地别在了劳德先生的耳边。

“谢谢您，劳德先生，等我能出海那一天，肯定能写出最棒的纪实文学作品的。”

说完这话，她直起身子，朝男人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离去了。

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编辑默默地把耳朵上别着的花朵拿下，做出了与平时不符的嗅闻行为，又皱了皱眉，嘟囔道：

“真是的，搞得跟最后一次见面一样。”

……

回家的路上，天气热的吓人。平时周身漂浮着的孢子也都纷纷缩回了体内，维利亚不知道第几次将手稿从包中掏了出来，看着上面的文字直叹气。

呵呵，果然写作是不能走捷径的啊。

她太着急了，着急赚钱，着急出海……结果上天给她的惩罚就是销量暴跌，她甚至还收到了书迷的批评信。

内心计算了一下，这几年写作赚的钱也差不多有两百多万贝利，再加上之前替海军干活攒起来的贝利…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五百多万。

这离她出海环游世界的梦想还差很多呢…连建造一艘像样的船只的资金都不太够，还提什么出海。

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起来，连步伐都变得沉重了许多，如果不是现在艳阳高照，维利亚的头上真的会长蘑菇了。

难不成真的要去做别的工作吗？但她没必要再去帮海军干活了…迈卡莎也不希望她这么做。

说起来，出海啊……

出海…

等等，出海？

脑海中忽然闪过雀斑少年的身影，维利亚这才想起今天是艾斯出海的日子——她明明还在日历上特意标注了的。

“……！”

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急促地吸进了喉咙里，连自己都没听清。下一秒，她已经拔腿狂奔起来，包里的东西发出一阵混乱的碰撞声。

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

哥亚王国的港口朝南，码头上弥漫着咸涩的海风和腥味，木质栈桥在潮汐的推拉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一艘小得有些寒碜的单人帆船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正随着前浪来回摇晃。

帆船旁的栈桥上，一个少年正靠坐在系缆桩旁。

波斯卡斯•D•艾斯今天穿了一件敞开的黄色无袖衬衫，露出少年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部，橘色牛仔帽压在头上，帽檐微微下垂，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黑色的短发从帽沿下面支棱出来，被海风吹的有点凌乱。

他的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屈起搁在系缆桩上，另一条腿伸直了踩在木板上，手里抛接着从船上木桶里拿出来的一个橘子。虽然动作看上去漫不经心，但视线一直都落在码头入口的方向。

从路飞他们回到玛奇诺小姐的酒吧后到现在，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里。

每当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的身体就会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然后在看清来人并非心中所念的那个身影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去看海面上盘旋的海鸥，或者低头拨弄自己帽子上的徽章。

“……啧。”

艾斯咂了咂嘴，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下弯的线。

……那家伙该不会忘了吧。

他明明两天前就跟她说过了——“后天我要出海，你要是不来送我就算了”的。

…只不过是用那种有点别扭的语气说的罢了，她不会真的就不来了吧？

…应该不会。

他又想起当时维利亚听完后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时的样子——那只手从他的头发上滑过时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花香，让他的耳尖悄悄红了整整一个下午。

……啊，真的烦死了。

“抱歉！去了一趟出版社——”   维利亚的声音混着脚步声忽然传来，把艾斯从思绪中拉回。

抬眼时只见一道身影正向自己这边跑来，她穿过晾着渔网的渔船之间，跨过横在路上的缆绳，一路跑到他面前停下。

见状，艾斯将头上戴着的帽子推掉挂在脑后，以便更能清楚地看清跑来的家伙。

“你迟到了一小时十一分钟——”   早在看见她向自己跑来时便已经站起了身子，他边不满地抱怨着边将橘子剥开，掰下一块塞入了维利亚因喘气而微张的唇瓣中。

“唔…光顾着忙工作上的事情了，”维利亚咀嚼着橘子瓣解释着，汁水缓解了一丝因跑步而带来的疲惫，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啊，对了…”   似乎是忽然想到些什么，维利亚垂首在挎包中开始翻找起来。

趁这个时机艾斯观察起面前的人来，她今天的穿着与平时完全不同，只是一件牛仔短裤和蓝白条纹的无袖衬衫搭配薄纱外套，大概是因为跑动，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并没有系上。

粉白色长发披散着，头顶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粉水晶般的光泽，脸上戴着的黑色圆框眼镜让她看上去更符合作家这个身份——但是艾斯觉得莫名看上去很蠢。

维利亚的皮肤本身就很白，因炎热的天气以及刚刚的剧烈跑动此时皮肤都浮上一层淡淡的粉意，唇部微微张着还在喘气，他发现她今天的口红是粉橘色的。

维利亚总算在那叠被退回的稿纸和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枫糖饼干纸袋的下翻找出了玻璃罐——今早就放入了挎包中的，结果在跑动的过程中陷入了更深层。拿出时被退回的手稿被带出掉落到了地上，艾斯弯腰，帮忙捡起了纸张。

“看样子又被出版社打回了？”他的目光扫过文字内容，将纸张沾上的灰尘抖去。

“是啊…现在这种风格的小说已经过时了——嘛，也是我急于求成的缘故。”   维利亚轻叹了口气，接下他递来的手稿小心翼翼地塞进包包内，递出玻璃罐时扬起笑脸，“送别礼，是永生花哦。”

好不容易找到邀请对方一起出海的时机又流失了，喉结滚动咽下未说出口的邀约，艾斯接下玻璃罐，高高抬起手臂对准太阳，捏着下巴仔细观察着里面的东西——一支飞燕草，阳光透过蓝紫色的花瓣，将少年脸上的雀斑也染上了色。

“嗯——”   艾斯又将抬起的手臂放下，鼻尖几乎都要贴上瓶壁，“上次你跟抽血一样从我胸口拽出这东西时，你还说它会枯萎的。”

“是我特制的改良版。”   维利亚走上前，用指甲轻轻叩响玻璃罐，“研究好几天的成果呢，可要好好珍惜哦。”

“本来还想说这玩意在冒险途中很容易搞丢的——”

“弄丢的话再给你做一朵好了。”

艾斯没有接话，他拿着玻璃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了背包中。

码头上的风变大了一些，帆布在风中鼓胀又瘪下，潮水拍打着栈桥的木桩，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重新背上背包后，艾斯向着小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向维利亚，走到了她面前。

他站在维利亚面前，垂着眼看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那层因为奔跑而浮起的薄汗，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花香和纸页气息的淡淡的味道。

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着他什么。

艾斯的嘴角向下压了压，他张了张嘴。

“利亚姐，跟我……”

——一起出海吧。

后面的这句话他没说出来，被他又吞了回去，咽下去的那一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带刺的果实。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被退回的稿纸、包里那袋枫糖饼干、以及她跑过来时满头的汗。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不是为了谁而活的。

这时候的艾斯还不是很会处理这种事情，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如果在这个时刻把那句话说出口，就像是在向她去要求、去索取些什么，他不想做那种事——至少不想在她面前做。

所以他把那句话一起塞进了放着永生花的玻璃罐里。

像是看出了眼前少年的内心所想，维利亚率先转移了话题：

“那——临走前拥抱一下吧？”

她说着向少年张开双手，金眸弯起眼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诶、？”

还没等艾斯反应过来，维利亚就已经向前迈出了步伐，艾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不小心磕碰到了翘起的木板边缘。

她抬起手臂，手腕擦过艾斯汗湿的脖子绕到颈后，指尖陷进黑色卷发中轻轻抚弄，腕上的手链划过后颈泛起一阵痒意。

这样的拥抱方式和艾斯想象中的有细微不同，但思绪混乱的他已经想不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星辰花的花香气沁入鼻腔，馥郁的气味让他一时感觉有些头脑眩晕。

现在的只要稍稍垂首，唇部就能碰到维利亚的头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抬起的手抓握几下后最终只是攥住了维利亚包包的挎带。

“喂…这可不是告别的标准姿势啊。”

但回应艾斯的却只是一声轻笑，维利亚收紧手臂的瞬间，他总算下定决心一般用力回抱住面前人，滚烫的呼吸埋进了她的发丛，这让艾斯想起很久之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拥抱，只不过现在这个拥抱的性质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

维利亚的指尖还残留着艾斯发梢的温度，分开后她理了理衣角，再抬起头发现对方已经跃回那艘小船扬帆起航。

他背对着港口，始终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翘起一撮呆毛，这种行为和他“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的倔强如出一辙。

“替我照顾好路飞那小子——”他将帽子戴好，大声喊道，稍稍侧过头来让维利亚只能看到他的鼻尖。

“路上小心哦——”即使他没有回头，维利亚还是高高抬起手臂朝他挥手，直到船只的影子缩小成针后，她才离开了港口。

……

另一边的艾斯，在已经完全驶出对方视线后，他盘坐在木桶上盯着玻璃罐中的花朵。刹那间，他忽然想起来，为何他当时觉得维利亚的拥抱方式和他想象中的有什么不同了——

那分明是拥抱恋人的姿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