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美梦一场

赫兰贝特镇内，现在可谓是一片宁静祥和。

尽管领主罗丝已经不在这里，但是整个镇子仍旧是在生机勃勃、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不，如今的赫兰贝特镇说是镇子已经不太恰当了。

这几乎可以视作是一个城池了。

无论是南区、西区抑或是新建成的工业园区，规模都已经比罗丝刚来时扩大了不少。

伴随着周边村落、小镇甚至是其他公国都城的人迁移涌入了此处，只看占地规模和人口，赫兰贝特镇都也能在维拉平原上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

尽管大陆的局势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和混乱，但是那些却像是被环绕着赫兰贝特镇的魔法阵阻挡在外一样，没有丝毫的影响。

而今天，赫兰贝特镇的公共交通上，像往常一样，也迎来了一些新的客人。

他们大多是商人打扮，背着自己的行囊、带着金币来到赫兰贝特镇，准备在此处购置只有这里才有的“制式魔导器”。

因为某种原因而提起了干劲的蒂娜和伊莎贝拉，已经提前把罗丝交代下来的事宜超额完成了。

甚至已经开始试点售卖家用制式魔导器。

即使没有做任何宣传，维拉平原上其他魔族管辖下的商人知道了这件事，也还是立刻就嗅着味道过来了。

制式、家用、魔导器。

这三个片语合在一起，再迟钝的生意人也能从音节顿挫的缝隙间听出金币叮当作响的声音。

所以一跳下公共交通，这些家伙自然就是直奔着西区的售卖店而去。

只有一个同样是商贾打扮的青年显得不同。

他穿着西格当下流行的锦缎短打，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环顾四周之后，慢悠悠地走向了赫兰贝特镇镇子的内部。

沿着翻新过的平整道路，看着两侧挂着魔晶的、还未亮起的路灯，青年轻轻眯起眼睛。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这么低语着，继续往前走着，很快到达了中心广场。

而在中心广场旁的长椅上，他看到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身影。

随后，他调整着脸上的细微表情，挑了挑眉，快步走上前去。

“哟，老爷子……您这是忙什么呢？”

白发苍苍的甘德·阿尔特听到了询问，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名模样俊朗的青年微笑着看着自己。

在赫兰贝特镇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甘德·阿尔特已经能轻易地辨别出对方是不是居住在镇子上的家伙了。

他意识到了眼前的青年大概并非是镇上的居民，于是换上了一副还略显僵硬的和蔼表情。

“我在喂鸡，”甘德·阿尔特摊开手掌，露出一把饲料，“中心广场散养了很多家禽，在那边的饲料店可以花两枚铜币买小包饲料喂它们。”

青年愣了一下，看着甘德·阿尔特脚边扑棱着翅膀的走地鸡和大白鹅，随后挠了挠头。

“啊？那这些鸡是属于谁的？”

“这些鸡不属于谁，是公共财产。”

甘德·阿尔特洒下一把粟米碎，家禽们瞬间低下了脑袋，围着散落的饲料满地乱窜。

“公共财产？”

青年咀嚼了这个词，更加不解。

老爷子看着青年的模样，笑得更加和蔼。

“第一次来赫兰贝特镇吧……这确实很难理解。”

“简单来说，这些家禽是领主弄出来的，放在广场上，谁来都可以喂……最后这些里面能吃的种类成熟以后，会被运到食堂做成食物，同时价格也会十分低廉——因为毕竟是大家一起饲养的。”

甘德老爷子这么说着，青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真是了不起的创举啊，”他这么说着，露出了颇为感慨的神色，“虽说这里的领主是魔族，但是……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地优秀，和那些大人物所说的魔族完全不同。”

“是啊，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甘德·阿尔特这么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话又说回来，你是哪国的探子？”

他这么随意地说着，青年看着甘德·阿尔特，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啊——？”

“我只是普通的来赫兰贝特镇看看而已啊！”

甘德·阿尔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他看。

青年挠了挠头，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好吧、好吧……我是来自西格的一名贵族……我确实认出了您，‘旧序之剑’先生，我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我这次来赫兰贝特镇，只是想到处逛逛，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甘德·阿尔特听着对方的说法，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迅速地翻了翻。

随后，他擡起了头。

“嗯，懂了，光明教会的人。”

这下青年彻底绷不住了。

他的表情变化着，最终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

“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声音淡漠地问道。

甘德·阿尔特看着对方的模样，默默地展示给了对方自己的手册。

封面上面写着“各势力谍报人员常见话术与反应大全”。

着作人，“库露露·啵啵·噗叽”。

“你大概不知道，赫兰贝特镇有两位魔族吧……”

“这是库露露阁下最近交给我的手册，上面对于这方面的记载非常之全。”

青年听到甘德·阿尔特的话语，沉默了片刻。

随后，微微叹息。

“甘德·阿尔特，我曾经欣赏你的忠诚、智慧和果决。”

“如今看来，你已经彻底堕落成为了邪恶、狡诈和残忍的罪孽之人了。”

他轻轻地擡起手，指尖出现了一丝明亮的光芒。

“忠诚、智慧、果决，邪恶、狡诈、残忍，”甘德老爷子复述了这些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起来，是一回事。”

青年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要忤逆吾主的光辉吗？”

他这么说着，身上的气势像是海潮一样，压向了甘德·阿尔特。

已经涉足过圣域的甘德·阿尔特感受到了一阵重压压在了自己的肩上，脸上微微一白。

但是除却他之外，哪怕是广场上其他过路的行人，也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这个青年的威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外露。

但是即使如此，甘德·阿尔特依旧看着对方。

“你所谓的主的光辉，可曾让世间如赫兰贝特镇这般？”

“神圣利托帝国……连圣都，都不能如这里一样吧？”

老爷子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的罪孽，还要再加上一条‘妄言’。”

青年说道。

“光是你凭空定罪这一条，便已经落了下乘了。”

甘德·阿尔特说着，目光瞥向青年的身侧。

青年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看到的是矗立在赫兰贝特镇中心广场的“法令”石碑。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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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光明教会的圣女阁下，被羁押在何处。”

他这么说着，指尖的光芒又增长了几分。

威胁之意，已经无比明显。

虽说重伤早已痊愈，甚至连当年被西格剑圣一剑斩出的暗伤都已经调养好了七七八八，但是境界跌落的甘德·阿尔特，如今确实是已经连伊莎贝拉都未必打得过了。

虽然他看不出青年的实力境界，但是他知道……

这家伙绝对可以杀死自己。

青年自然也同样能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他并不觉得甘德·阿尔特会屈服。

这家伙如果屈服了，就不会是“旧序之剑”了。

他可是西格最知名的顽固派、手段最激进的反抗者。

即使面对护国剑圣，也敢于拔出自己的长剑向着对方发起挑战。

这就是“旧序之剑”！

尽管，他现在在为魔族做事……

但是，就像是自己所见和他刚才所说的一样……

甘德绝非是屈服于魔族，而是为那位魔族所做的一切折服！

青年已经预料到了，这又将是一位陨落在自己手上的旧日传奇。

他有些惋惜，等待着甘德·阿尔特的开口。

然而……

“哦，圣女阁下啊，在拷问塔里——就是那边那个最高的塔，从正门进去，会有魔像给你开门，告诉魔像你来找圣女，它就会带你去的。”

“当然，也可能是精灵或者人类骑士……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记得把话说清楚。”

“简·艾琳也在同一个地方。”

甘德·阿尔特身上的气势突然松懈了下来，指了指东北角的黑色高塔。

就像是指路的老大爷一样，热心甚至详细地指出了圣女所在。

青年愣住了。

他看着甘德·阿尔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你……在做什么？”

“我在喂鸡，刚才说过了。”

甘德·阿尔特撒光了手上所有的粟米碎，回答道。

青年张了张嘴，最后放下了手。

甘德·阿尔特的身躯依然挺拔如剑，可青年却仿佛感受到，这柄利剑似乎已经封入了鞘中。

他越过青年的身形，向着青年的背后走着。

“有什么想聊的，和你自家的圣女去聊吧。”

甘德老爷子这么说着，很快离开了这里。

青年回过头去，看着这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和另一个身上几乎没有超凡波动的家伙并肩走在了一起。

“哟，甘德老哥，喂完鸡了。”

“是啊，哈珀，你也处理完政务了？”

“什么啊，老哥，你可别脏我了……我哪有什么政务要处理啊

，就是去市政厅打个逛。”

“也是……那现在下棋去？”

“嗯，下两把，不过今天下午我要去北边接人……听说是南索图亚战乱，那边要来一批佣兵，有我以前的一任团长，还有一堆南索图亚的大人物，什么传奇佣兵、王女之类的都来了——都是安那小子和卡诺尔带回来的！”

“真厉害啊，那下午我也跟着去看看吧！”

“没啥问题——话说刚才广场上跟你唠嗑那小子，是干啥的？”

“哦，一个问路的神棍。”

两个老爷子越走越远，青年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决定不再思考，走向了甘德·阿尔特所指的拷问塔的方向。

旧序之剑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的……

大概吧？

青年这么想着。

同一时刻，神圣利托帝国。

换好了主教袍的罗丝背着多萝西重新回到了前厅，把她放在了长椅上，让多萝西枕着自己的大腿开始休憩。

虽然一开始罗丝被吓了一跳，但是检查之后，她发现多萝西并非是出现了什么严重状况、似乎只是又一次的情绪过于波动而诱发的昏厥，就也松了口气。

只是躺下休息一会就可以了。

所以，罗丝就把多萝西带到了相对通风透光的教堂之中。

而昏迷之中的多萝西，其实也并未全部丧失意识。

相反，她的灵魂和意识，现在反而异常的活跃。

一些已经被遗忘的画面和情绪，不停地在多萝西的意识中闪过、跳跃，就像是支离破碎的梦境一样。

心怀恶意、猜忌的贵族们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笑容，说着那些充斥着繁文缛节的冰冷话语。

高高在上的似乎是自己长辈的女子，总是用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脸上始终挂着恶意的表情。

就连自己最信任的那个似乎是自己姊姊一般的家伙，都背叛了自己，让自己差点殒命。

记忆里的一切都冷的要命，好像是浸泡在结冰的水里。

“你应当为你母亲的事情负责。”

“你不过是个累赘。”

“被诅咒的家伙……还真是够可怜的。”

“这是你身为‘王女’应当承担的。”

多萝西感到窒息。

而正当她几乎要叫喊出声时，却突然感受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暖。

熟悉的、芬芳的、柔软的触感。

温柔的触碰，让那些不好的画面与声音瞬间消散。

“好啦、好啦。”

“老师在呢。”

黑发的魅魔少女的身影，突然占据了多萝西意识世界的全部。

还有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然还未想起，只是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一点，但是多萝西似乎窥见到了一些。

那一定是自己过去人生中最美好的过去。

自己喜欢老师的理由，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力一百倍。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打湿的沙滩。

多萝西睁开了自己的双眼，看到的，是正在轻轻摸着自己脑袋的罗丝老师。

“做噩梦了嘛？”

罗丝温柔地问着。

多萝西摇了摇头。

“是很好、很好的美梦。”

少女轻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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