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这人世间 本就满是荒唐

黄泉路，奈何桥。

远远望去，无尽的血雾在忘川河面翻涌，青石桥缝间渗出暗红液体，将桥名[奈何]浸成凝血状。

桥下传来锁链拖拽声，三两只白骨手突然破水而出，抓向颤巍巍过桥的亡魂。

桥中央处，女子用力搅动铜鼎，汤里浮着未灭的执念星火，每舀一勺都溅起前世记忆的碎片。

不远处，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鬼抱着褪色绣球踉跄前行，裙裾扫过桥面时，身后竟拖出一条由彼岸花铺就的血路。

她将汤碗凑近唇边，水面倒影里浮现出被斩首的新郎面容，汤水瞬间化作血泪，顺着指缝滴落在刻满往生咒的桥板上，滋滋冒出青烟。

忘川寒波卷着残阳碎影，那缕魂魄饮下孟婆汤后，化作轻烟融入三千里蔓珠莎华的冷香，随轮回之风坠入尘世。

女子望着水面，轻声叹息：

“又是个被前尘困住的可怜人，姑娘，愿你来世得遇安稳。”

静静看着这抹亡魂坠入忘川，摆渡人撑着竹篙，目光落在桥上静坐的少女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怅然：

“孟七，她终究还是不肯走吗？”

孟七摇头，指尖摩挲着铜鼎边缘的刻纹，声音轻得像雾：

“不肯。明明饮过我的汤，按理说前尘往事已经散尽，可她眼底却总悬着一缕执念，迟迟不肯踏轮回路。”

“她到底在等什么？”

见孟七眉尖凝着愁绪，摆渡人苦笑一声，调侃里藏着几分无奈：

“许是你这孟婆汤太过寡淡，不及你那母亲熬得入味，才留得住这般深的念想，让这黄泉路都浸着化不开的怅然。”

孟七骤然红了眼眶，却不是羞恼，而是莫名的酸涩，挑起扁担轻敲他肩头：

“大胆，敢这般消遣我！”

“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了。”

她踩着桥板追出去，裙摆扫过石缝间的枯花，摆渡人佯装哀嚎逃窜，竹篙划过水面的声响，在空寂的黄泉路上显得格外单薄。

见这一幕，桥上的少女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凉。

她望向寒波粼粼的河面，红尘诸事在眼前愈发模糊，只剩一片朦胧的怅惘。

已逾千日了，自己为何还守在这里，自己又到底在等什么？

哦，许是在等一个人。

那个与她许下约定的人，说好要一同过桥，一同转世，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承诺，她不能食言。

闭上眼，既陌生又稔熟的碎语在耳畔回响：

“承蒙公子不弃，小女愿嫁。”

“我们拉勾好不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方便面。”

桥头摆渡的老者回头，望着少女的背影轻叹，语气里满是沧桑：

“日日一碗孟婆汤，竟还留着这些前尘碎影，定是孟七这丫头又在汤里兑了忘川水，真是荒唐得很。”

可人世间的事，本就满是荒唐与执念，又何况这望不到头的黄泉路呢？

睡梦中，零碎的斑点如同萤火一般，每一点荧光都带着一抹思念坠入人间。

而随着那抹光亮越发耀眼，男子隐约看到桥头处少女明媚的笑容，可随后却感觉身下一沉，接着猛然惊醒：

“黄泉路，奈何桥……”

“这一切，难道都是梦吗，可是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真奇怪？”

嘟囔了一番后，陆泽明重新躺下，却发现枕头早已被汗水打湿一片，又看了看时间，此时已是晚上11点，不由叹了口气。

这破医院，都把我锁在这里三天了。

我再不回去，渐渐会想我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虽然这所医院外面从早到晚都有护士在巡逻，但好在他住在二楼，如果能将窗帘拧成麻绳，并顺着窗户吊下去，或许真的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想到未婚妻还在家中等着自己，陆泽明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很快如计划中一样将窗帘系了起来，并打开窗户一路滑到一楼的草坪之上。

“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一边自吹自擂，他一边翻墙而出，才跑了几步的功夫，就听到医院的二层楼处传出了一阵惊恐的喊叫声：

“不好，陆家二少爷不见了！”

“大家快找，就算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他找出来！”

陆泽明却抿嘴一笑：

“找我，想多了，就你们这破地方，还能困得住我吗，拜拜了您勒！”

很快，他便赤着脚跑出了医院范围，并将自己身上的病号服随意的丢进垃圾桶中，接着叫了一辆出租车，飞速朝着家里驶去。

看到陆泽明的穿着，司机师傅也是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神经病。

不过在看到对方递过来的五张软妹币时，便双眼发亮，也不多加思考，而是油门一踩，不到20分钟的功夫便到达了目的地。

只是，刚一进门，陆泽明便和陆瑶撞了个满怀。

后者发现冲进门的居然是本应该在医院接受治疗的老哥，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于是揉了揉眼睛，震惊地问道：

“哥，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还有两天的疗程吗？”

陆泽明对老妹没有太多的防备，便直言道：

“嘿嘿，那群弱智医生，怎么能拦得住我呢，要说他们和老爸一样，都不正常，明明我什么病也没有，就非要把我关在那个破地方，还一关就是五天，这是要憋死我呀！”

见陆瑶一脸错愕的神情，他也懒得多加解释，穿上拖鞋便走进了厨房：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事情了，瑶瑶你应该也好久没有吃你老哥我做的菜了吧，来来来，快帮我来打下手，你嫂子肯定饿了，我要做一顿丰盛的大餐给她！”

听到厨房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陆瑶死死攥住拳头，并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落下。

可心中却已然是千疮百孔。

这一刻，她是真的累了。

虽然，老哥和云渐姐确实很相爱，可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死去的人根本无法再复生，活着的人为什么又要一直活在回忆当中呢？

她知道，老哥的病之所以久久没有进展，并不是因为医疗手段的问题，而是老爸和医院方面都害怕老哥的病一旦好了，很可能会无法接受现实，导致精神彻底崩溃。

可是继续瞒着，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瑶瑶！”

“瑶瑶快来啊，帮我打下手，渐渐还没吃晚饭呢，我可不能让他饿着肚子！”

厨房中催促的声音还在继续。

见妹妹许久没有回应，陆泽明只当她是临近期末过于劳累，便独自在厨房忙碌起来，不多时，丰富的四菜一汤已然齐备。

他如往常一般分出部分菜式，端着餐盘缓步走上二楼，接着，那熟悉的细碎声响接踵而至。

陆瑶见状缓缓起身，鬼使神差的踏上台阶，轻轻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绝阴阳的门，果然看见哥哥伏在冰棺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低声诉说着那些发自肺腑的情话。

看到这一幕，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得近乎麻木，心中已然有了退意。

可看着亲人沉溺过往，日渐憔悴的模样，她又想了想，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出的话语却如一阵清冽的风，戳破了男子最后的逃避：

“哥，我求你……别再这样了。”

“云渐姐已经离开了，是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你的模样的那种离开，所以我们别继续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好不好？”

然而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却是一双平静似水，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