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伊姆陨落

　　伊姆盯着高悬在上方的雷恩。

　　眼神中满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野兽，才会露出的神情。

　　“如果虚空王座注定要空悬……”

　　伊姆不再尝试调动任何力量去修复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彻底放开了对体内残存力量。

　　暗褐色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这股红光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着他的心脏位置疯狂坍缩。

　　他在点燃自己的本源。

　　伴随着刺目的红光，他那具庞大的缝合之躯，像被抽干了水分般极速干瘪。断裂的青龙巨臂化作飞灰，大佛的黄金法相寸寸剥落。为了换取同归于尽的可能，他毫不犹豫地献祭了所有力量。

　　眨眼间，他退化成了正常人类大小。

　　伊姆翻转身躯，将那双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双手，插入了身下那片琉璃化的坚硬岩层之中。

　　“那就让这颗星球，来为姆陪葬。”

　　压缩到极致的漆黑魔气，顺着他深深刺入地下的双臂，犹如狂龙入海，疯狂灌入红土大陆那直通地心的极深岩脉之中。

　　整座红土大陆剧烈痉挛起来。

　　残存的废墟板块开始大面积倾斜、崩塌。一道道宽达百米的深渊裂缝以伊姆深深刺入地下的双臂为起点，向着红土大陆的四面八方疯狂撕裂。

　　毁灭的裂痕一路向下贯穿了厚重的大陆架，难以计数的深海火山，被这股暴虐的能量挤爆。滚烫的岩浆冲破地壳喷涌而出，与冰冷的海水发生反应，在漆黑的深海中激起连绵不断的剧烈殉爆。

　　连锁反应顺着地脉，向着星球的最深处极速坠落。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脚下数万米深的地核深处透了上来。

　　倒灌进红土大陆四周裂缝的海水，被地底透出的极端高温瞬间煮沸。大片大片翻滚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将整个红土大陆笼罩在一片沸腾的高温白雾之中。

　　新世界，某片被浑浊洪水彻底吞没的海域。

　　庞大的莫比迪克号在狂浪中剧烈颠簸。

　　“老爹！左舷前方，又有超大型海啸砸过来了！”桅杆上的马尔科抹了一把脸上的暴雨，冲着下方大喊。

　　“咕啦啦啦，只是这种程度的余波！”白胡子说着大步走到船舷边缘，布满青筋的大手猛地攥紧，拳锋上瞬间浮现出耀眼的白色光晕。

　　“砰！”

　　一记震动拳狠狠砸在虚空中。前方的大气如镜面般碎裂，数十米的海啸被无形的震荡波轰得粉碎，化作漫天暴雨倾泻而下。

　　然而，就在击碎海啸的瞬间，白胡子脸上的豪迈笑容却猛地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红土大陆的方向。

　　视线尽头，那片原本被阴云笼罩的天幕，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明灭不定。雷光与黑雾在疯狂交织。

　　数千海里外，另一片大洋上。

　　雷德弗斯号的甲板上挤满了刚刚被捞上来的幸存者。为了安抚这些瑟瑟发抖的平民，红发海贼团在这末日暴雨中违和地开起了一场简陋的“宴会”。

　　拉基·路分发着热气腾腾的肉汤，耶稣布踩在木桶上拉着走调的手风琴。

　　香克斯正端着一大杯朗姆酒，在一个孩童面前扮着滑稽的鬼脸，逗得小男孩破涕为笑。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哪怕天塌下来，也要笑着喝完杯里的酒啊！”香克斯大笑着仰起头，准备将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毫无征兆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酒杯停在唇边，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冰冷利刃死死抵住了咽喉，香克斯猛地站起身，右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格里芬”。

　　“头儿？”一旁的本·贝克曼察觉到了异样。

　　香克斯没有回答。他越过狂风暴雨，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沸腾的高温白雾彻底吞噬的红土大陆。

　　向来从容不迫的脸庞上，在眨眼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疯了……”香克斯的声音有些干涩，“真是疯了，雷恩大哥，你可一定要赢啊。”

　　陨坑上方。

　　雷恩看着伊姆那自我献祭般的举动，眼底泛起彻骨的冰寒。

　　他根本不打算给伊姆留下任何引爆地核的缓冲时间。

　　雷恩化作一道湛蓝的落雷，撕裂了沸腾的蒸汽白雾，笔直坠入坑底。

　　伊姆抬起头，还未看清来人的动作。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扼住了他的面庞。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

　　雷恩的声音在坑底炸响。

　　五指猛地收拢，坚硬的指骨深深扣进伊姆的面颊。雷恩腰腹核心发力，带着伊姆拔地而起。

　　剧烈的空气摩擦在两人周身燃起一层刺目的火光。

　　高空中，雷恩松开扼住伊姆面庞的手。

　　腰部扭转，右臂向后拉伸到极限。漆黑的武装色霸气混杂着跳跃的雷电，瞬间覆盖了整条手臂。

　　一拳轰出。

　　结结实实地砸在伊姆的胸膛上。

　　为了引爆地核，伊姆将体内所有的魔气尽数抽出，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因此伴随这一拳落下的，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恐怖冲击力。

　　第一拳落下时，伊姆没有感到霸气撕裂神经的痛苦。

　　涌进姆脑海的，是一股浓得令人作呕的腥味。

　　冰冷带着泥味的海水，顺着姆的鼻腔灌进喉咙、灌进肺。伊姆本能的张口想喝令它“滚开“，涌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孩子被海水呛住时，那一声细小的咳嗽。

　　这是什么……？

　　“滚开……蝼蚁！”姆嘶吼着，本能地想筑起精神壁垒，把这些低贱肮脏的画面驱逐出去。

　　第二拳落下。

　　精神壁垒被一股更庞大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

　　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姆从未弯曲过的脊背上。皮肉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那是几百年里，无数个被烙下“天翔龙之蹄“的奴隶所承受的痛苦，此刻尽数传递进了伊姆的脑海里。

　　接踵而至的，是喉咙干裂、胃酸灼穿脏腑的极致饥饿，那是为了凑足天上金，而被活活饿死在荒原上的平民。是肺里灌满咸水的窒息，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炮火撕碎的绝望，是在不见天日的矿井里劳作至死的麻木……

　　第三拳落下。

　　八百年里，所有那些被他踩在脚下，视若蝼蚁的众生，他们的哭嚎、他们的怨恨、他们临死前的不甘，在同一刹那，化作亿万根毒刺，一根不落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高高在上的神明，被迫体验了凡世最极致的痛苦。

　　“停下——给姆停下！！！”

　　伊姆发出凄厉惨绝的嚎叫。

　　他的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凸出眼眶，布满血丝。双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胡乱抓挠，妄图将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哀号声赶出去。

　　雷恩冷酷地注视着彻底崩溃的伊姆。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将双拳在最高点合拢，十指交叉。

　　化作一柄缭绕着暗红雷霆的灭世之锤，瞄准伊姆那张扭曲的脸庞，倾尽全身的力量，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咚——！！！”

　　平流层的空气被这一记重锤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凹陷。

　　伊姆的躯壳以数倍于音速的恐怖速度，朝着下方疯狂坠落。

　　他就像一颗黑色的流星，笔直地撞击在红土大陆的残存岩盘上。

　　基岩在这股冲击力面前如豆腐般脆弱。伊姆的身体一路向下砸穿了厚重的地壳，砸穿了大陆架，直到狠狠砸入红土大陆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底裂谷之中。

　　巨大的水花在裂谷深处炸开。

　　雷恩悬停在高空中。俯视着下方那片沸腾的大海和崩裂的红土大陆。

　　见闻色霸气，死死锁定了数万米深的海底裂谷。

　　坑底的伊姆虽然已经被砸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精神也在众生苦难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但在雷恩的感知里，伊姆的生命力竟然并没有衰弱太多。

　　“咚——咚——”

　　地核深处传来的沉闷巨响愈发急促。伊姆依然连结着灌入地脉的魔气。殉爆的倒计时，并没有因为这顿暴打而停止！

　　雷恩意识到，想要阻止这场波及世界的灾难，唯一的选项，就是彻彻底底地宰了伊姆。

　　而伊姆生命力简直顽强得令人发指。单凭拳头的力量，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庞大到碾碎伊姆所有生机的力量。

　　雷恩缓缓举起右手，五指直指苍穹。

　　他闭上双眼，将周身的电磁场感知推向了超负荷的极限。

　　无形的磁场波纹，顺着他的掌心轰然荡开。跨越了玛丽乔亚的废墟，穿透了遮天蔽日的狂风与暴雨，如同一张温柔却坚韧的巨网，向着整片满目疮痍的大海极速蔓延。

　　起初，只是漆黑雨夜中的一丝微弱悸动。

　　四海边缘，趴在海王类背上瑟瑟发抖的难民们，突然感觉冰冷的心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温热，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抽泣，同时抬起头；

　　阿拉巴斯坦泥泞沼泽里，精疲力竭的蒂蒂王后，察觉到了一阵驱散绝望的微风，停下了脚步；

　　深海一万米的龙宫城内，闭目祈祷的白星公主，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意志，睁开了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

　　广阔的大洋深处，成百上千头巨型海王类，齐齐向着天空发出一声穿透水幕的低沉长啸。

　　这不是乞求神明施舍的祈祷，是亿万生灵那股对“活下去“最本能的渴望，化作了一股无法用道理解释的磅礴力量。

　　这股渴望与雷恩那不屈的意志完美共振，化作了一股无法用常理衡量的磅礴力量。

　　一点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点点金光从海上、从废墟、从船上升起，顺着雷恩的电磁力的牵引，化作漫天金色的流星雨，朝那只高举的手掌疯狂汇聚。

　　漆黑的武装色霸气固化成枪杆，暗红的霸王色盘旋成枪锋，湛蓝的电浆如游龙缠绕。而那亿万道生灵的意志，尽数沉入枪身，在漆黑的兵刃里流转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极星之枪】。

　　与曾经掷出的那一把截然不同。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雷恩个人力量的具象化，而是整颗星球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终极怒吼。

　　极星之枪成型的刹那。

　　天空翻滚的浓烟、下方倒灌的岩浆、甚至连那狂暴的引力，都在这柄长枪散发出的威亚下，出现了短暂的静止。

　　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数万米深的海底裂谷中。

　　伊姆残破的身躯浸泡在沸腾的海水里。他周围的海水已经被地核透出的高温煮成了滚烫的蒸汽。

　　他艰难地仰起头，透过翻滚的水泡和漆黑的海水，望向海平面上方的天空。

　　在那片混沌的苍穹中，他看到了那一个璀璨到了极致的金色光点。

　　那股汇聚了世间所有生灵意志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眸。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统治了世界八百年的神明，眼底涌现出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邃到骨髓里的恐惧与茫然。

　　半空中。

　　雷恩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的电光与手中的长枪交相辉映。

　　右臂后拉，他将那柄极星之枪，朝着下方深海中的伊姆，倾尽全力掷出。

　　“轰——！！！”

　　枪身脱手的刹那，空气被摩擦出一条极其粗壮的真空通道。

　　金色的流光笔直地贯穿了天地。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沸腾的大海，分开了沿途的厚重水幕，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海底裂谷最深处。

　　“哧！”

　　长枪透胸而过，死死地将伊姆钉在了裂谷的基岩上。

　　枪尖蕴含的那股属于全世界的磅礴意志，在接触伊姆本源的瞬间，烈阳融雪般，摧枯拉朽地抹除了他体内企图引爆地核的魔气。

　　那股威胁整个星球的危机感，被终止了。

　　然而，极星之枪附带的恐怖动能并未就此消散。

　　长枪的余威，深深贯穿了红土大陆底部的核心基岩。

　　“咔……咔嚓……”

　　岩层的撕裂声，在海底的最深处响起。

　　横亘在星球表面、将整片大海分割了八百年的坚硬屏障，迎来了它最终的宿命。

　　以极星之枪的落点为中心，一道恐怖的裂谷向上极速蔓延。巨大的红土岩壁开始大面积崩塌，成吨重的巨石向着海底沉降。

　　红土大陆，断了。

　　被隔绝了数百年的东、西、南、北四海，终于迎来交汇。海水沿着那道缺口相遇，激起数千米高的水幕，水雾在初透的天光里，挂起了一道横跨新海域的巨大彩虹。

　　那道横亘了八百年，将这片大海分割的屏障，消失了。

　　被它阻断了太久的洋流，再一次交融在一起。寒冷的、温热的、深沉的、清浅的海水彼此涌入，重新接通。

　　雷恩静静俯视着这一幕。

　　恍惚间，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八百年前那个夜晚。

　　那也是这样一片没有边界的海域。

　　全世界的生灵，在那片海里再无界限，自由地穿梭。

　　那是一片用整个星球的奇迹，孕育出的奇迹之海。

　　那时的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既见过未来那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又亲眼见过这片完整海洋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不久之后那道红墙就会升起，会把这片奇迹彻底锁死，让它沦为后人最荒诞的童话。

　　那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自己发下一个沉重的誓言——替未来那无数个在高墙下仰望星空的人，记住它的浩瀚，记住它的自由，记住它本来的模样。

　　此刻，八百年过去。

　　这个曾经只能“记住“它的男人，正站在那道墙的尸骸之上。

　　他很清楚，眼前这片刚刚接通的大海，还远不是记忆里那片完整的奇迹。

　　那些跨越四海的鱼群、那万类自由的盛景，需要漫长的岁月去重新孕育——也许是十年，也许是百年。

　　但那道扼住了一切的高墙，已经不在了。

　　从今往后，这片海有了足够的时间，去重新变回它本来的模样。

　　All Blue，在旧时代的废墟上诞生。

　　而在那数万米深的漆黑海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庇护的伊姆，此刻已经退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老者。

　　他那干瘪枯朽的躯体被汹涌的暗流无情卷起，在翻滚的水泡与碎石中随波逐流。

　　这片曾经被他统治了八百年的大海，此刻像是吐出一块毫无价值的残渣般，裹挟着他，一路向着海面抛去。

　　“哗啦——！”

　　巨大的水花在海面上破开。

　　伊姆那半死不活的残躯，随着一个卷起的海浪，被重重地拍在一块红土大陆残岩上。

　　紧接着，“轰”的一声雷鸣。

　　雷恩落在残岩的边缘。

　　他收起周身跳跃的电弧，看着脚下这个即将咽气的老者，面容平静。

　　“如果你还有什么遗言，最好快一点。”雷恩随手扯了一下身上残破的大氅。

　　“毕竟，你就快死了。”

　　伊姆那张枯朽的老脸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仿佛自己的生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恰逢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灿烂的晨光洒在四海交汇的海面上。

　　伊姆艰难地转动着干瘪的脖颈，迎着刺目的光芒，望向那片全新的大海。

　　他静静地看着，眼底透着大梦初醒的疲惫，以及深深的嘲弄。

　　“你以为……你赢了吗……”

　　伊姆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雷恩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有了姆的压制……没有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伊姆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干瘪的眼窝深处闪烁着最后一丝病态的光芒，“人类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很快就会为了争夺这片新海域的利益……重新自相残杀。”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盯着雷恩问道：

　　“难道你要……坐上那张虚空王座……成为下一个统治他们的……神吗？”

　　海风拂过残岩。

　　雷恩看着脚下即将咽气的伊姆，随口的回答道。

　　“我才没那么无聊。”

　　雷恩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我只想赶紧回去，好好睡上几天几夜。”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片喧闹的海洋。

　　“至于这片大海未来的好坏，是和平还是战争……”雷恩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散，“把选择权，还给他们自己去折腾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伊姆听完这个回答，整个人愣住了。

　　他那双干瘪的眼睛死死盯着雷恩，似乎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野心与伪装。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对权力嗤之以鼻的洒脱。

　　良久。

　　伊姆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扯出一个不知是解脱、还是自嘲的凄凉笑意。

　　“是吗……”

　　他闭上了双眼，喃喃低语，“随你们的……便吧……”

　　伴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咽下。

　　那具枯朽的躯壳，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身体开始迅速风化，化作漫天灰白色的飞灰。

　　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

　　灰烬洋洋洒洒地飘落，彻底融入了这片四海交汇的湛蓝大洋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雷恩独自站在平稳漂浮的残岩上。

　　他迎着初升的朝阳，张开双臂，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