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危险的夜色玫瑰

　　晚宴的帷幕尚未拉开，某种富于重量感的寂静便已沉沉压下，不是因为暗，而是所有的光，似乎都在等待同一个焦点。

　　然后，洛希的身影缓缓从楼梯的拐角走出。

　　首先攫住目光的，是那一片深邃的、几乎要吸收周遭一切光线的黑。

　　少见的，在晚礼服款式风格上的选择，这位子爵大小姐并未选择更符合自身少女年纪的亮色或暖色系。

　　而是由绸绸层层叠堆砌出的夜，带着沉坠的流动感，自她削瘦的肩头一泻而下，如一道陡峭的悬崖，而就在这片险峻的“夜色”之中，烈焰开始燃烧——不是点缀，是自腰际轰然绽放的、一整片盛大到令人炫目的红。

　　那红是酒渍过的丝绒，是破晓前最后一抹带着血气的霞光，沿着她身体起伏的曲线，一路燃烧至曳地的裙摆，如同被风卷起的玫瑰花瓣。

　　这位仿若幻想文学中走到现实的吸血鬼女伯爵雾蓝色的眼眸扫过楼下的宾客，她迈开脚步，步履极缓的下楼，一时之间，在无人言语，只剩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冷、笃定。

　　行走间，那红与黑的交界并非静止，而是在光影下流淌、变幻，仿佛一朵巨大的、行走的厄运玫瑰，花萼是沉郁的黑，花瓣是炽烈的红。

　　贴身女仆温蒂也跟着从楼梯下来，然后用酒托装了一杯蕴满猩红液体的高脚杯走到吸血鬼小姐的身前。

　　洛希微微侧首，然后拿起酒杯，微微举着，饱满的唇瓣勾勒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伴着她的动作，杯沿微微倾斜，并非向着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向着整个空间，向着这凝滞的空气。

　　“愿今夜的烛火。”，洛希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流动的泉水，每个字都圆润而冷冽。

　　“足以照亮各位眼中真实的欢愉。”

　　祝酒词简短，甚至有些古怪，但洛希并未再多说什么，将杯沿贴近那抹嫣红，颈项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等她再放下手时，杯中的液体，下降了恰好一分。

　　宾客们如梦初醒，皆举杯啜饮，细碎的声响，杯盏的轻碰，重新编织起一张热闹的网。

　　尽情享受吧，在真实抵达之前，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欢愉。

　　洛希微垂眼眸，端着酒杯，在心里轻声自语。

　　...

　　在距楼梯稍远一些的会客沙发区，伊莎朵拉将刚刚叉起的小块苹果放回餐盘上，颇有几分感慨地道：

　　“这次回来后洛希不怎么热衷于社交活动和宴会了，我还以为她转性了。”

　　“现在来看，我们布雷德克的花冠风采依旧嘛。”

　　“看看那群男人，啧啧，眼睛都看直了。”

　　陪伴在奥利弗身侧，曾受过‘卡莱尔.劳伦斯’救助，在丰收教会帮助下已经摆脱了恶魔信仰影响的朱蒂.莫里斯则眼睛带着光亮的看着那位宴会中心气场十足的女主人，有些憧憬道：

　　“莫尔顿小姐真是自信而又美丽。”

　　本身因为在联系姐姐一事上受挫，从参加宴会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瑞秋也大方的将视线落在了曾经的死对手身上。

　　弗洛大小姐撇撇了嘴，扔出一个‘公正客观’的评价。

　　“衣服...还挺好看的。”

　　让她去夸洛希本人，那是不可能的。

　　同时，瑞秋也在心里暗暗记下，等回家就联系专门定制私人礼服的店，给她也设计一套新的晚礼服。

　　唔...，风格要以白色和金色为主！

　　跟某人和解归和解，但她瑞秋，一生不弱于人！

　　同样，另一边，罗伊也将目光从那宴会的中心移开，他侧目看了一眼身侧，自家直系下属还在那端着酒杯，眼睛也不知多久没眨了。

　　不得不说，但以容貌为标准，这位莫尔顿家的大小姐是他生平所见之最。

　　但今晚，他却从那份美貌中感受到了一两分此前见面时，所体会不到的感觉，或者说气质。

　　也许是夜晚的加成，或许也有那份夜色礼服的滤镜。

　　罗伊总感觉在这朵儿耀眼的玫瑰下，隐藏着几分先前无所差距的危险，如根茎的倒刺，稍微触碰，就会鲜血如注。

　　他所在的秘途是‘魔术师’，与‘求知者’、‘术士’，同属灵感灵性最强的一批，但每个秘途所侧重的方向不同。

　　虽然他无法像‘求知者’那般拥有近乎超凡能力般准确及神奇的灵性提醒，但身为‘魔术师’秘途7的‘入梦者’，罗伊偶尔也会获得一些灵性上的提醒，尤其，是在做梦，那几乎是必定带着某种象征意义的。

　　这位大都会警察副总监皱了下眉，目光又重新落在那位莫尔顿小姐的身上。

　　是服装气质给他带来的错觉，还是说...

　　灵性在提醒他，这位女士，或许潜藏着某些危险？

　　如果是后者的话，为什么前几次见面没有这种感觉。

　　就在罗伊思索之际，他视线中的主角已经端着酒杯朝他所在方向走来。

　　随机应变，掩盖心思对这位于出身公爵世家的第一继承人来说肯定不算什么难点。

　　罗伊平静而随和地端起喝了几口的酒杯，微笑着主动搭话道：

　　“莫尔顿小姐，感谢你的邀请。”

　　“请原谅我的唐突，小姐，但你今晚宴会的登场，让我忽然领悟了那幅《月光下的玫瑰》所蕴含的妙处。”

　　“克莱纳先生描绘的并非月光本身，而是月光洒在珍珠般的云层上，那层层叠叠、细腻无比的折射光晕，真正的美，往往在于物体如何与周围的光互动，并为之赋予新的质地。”

　　这就是典型的索斯王国试含蓄赞美，潜台词是洛希的美丽并非静态之物，而是如名画般，能改变整个环境的光影与氛围。

　　这番体贴熨烫的话语兴许落在一些意志不坚定的贵族富商小姐耳中，早已化作几分娇羞躲闪的目光。

　　但这对男高出身的吸血鬼小姐显然用处不大，比起甜蜜的话语，能打动洛希的从来都是行动。

　　她与赫尔曼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生死与共，最终才换来满腔的情义与坚守。

　　洛希只是礼貌笑笑，同样端起酒杯，回应道：

　　“克里斯托弗先生喜欢评鉴画作的话，不妨可以移步到二楼看看，家父也颇通此道。”

　　说完，她目光偏移，落在奥尔瑟雅.阿道夫身上。

　　“晚上好，阿道夫小姐，很高兴你也能来参加这场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