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慢慢来

　　与迪恩互道晚安后，洛希合上门，衣服也没换就这样直挺挺地摔倒在床上。

　　她雾蓝色的眼眸毫无焦距地盯了一会儿床顶后，直起身，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那儿摆放的东西很简单，一杯温蒂送来的温牛奶，一个不知何时随手摘放在那的水晶项链，然后，就是两张黑白色的照片。

　　相框稍大的那张是今年星夜祭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拍的合照，另一张，则是在苏维尼亚岛时，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她拜托多莉丝拍照留的影。

　　照片是在海边码头照的，她那时站在围栏前，本就因第一次以女生的身份和别人合照弄得不太自然，加上那时候，因经历种种，和赫尔曼的关心又相当的微妙。

　　所以，在拍照前，不自然的表情和姿势被有点强迫症的小说家小姐说了好几句。

　　就在第四次尝试的时候，码头不知何时跑过来一群熊孩子，他们在那撒丫子地跑闹玩耍，惊到了一旁正被游客投喂的鸽子们。

　　那时，她的视线被突然飞起的鸽子所吸引，她偏着头，表情染着几分惊讶，为了拍照而特意做出的笑容还未收敛，懵懂茫然的眼眸中又淬着几分猝不及防。

　　而在她的身侧，赫尔曼脸上挂着几分慵懒，半眯着眸子一边享受着海风一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微微抬起，正好高过身边女孩儿额头几分，替她挡着因抬头看鸽子飞远而显得有几分刺眼的阳光。

　　迪恩的话，此时再一次浮现于耳边。

　　洛希的手，紧紧地按在枕头旁的床铺上，那儿，透出一抹鲜艳的红色。

　　这是她，唯一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吸血鬼小姐将那张与赫尔曼唯一的合照拿起，她闭上眼，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镜框前。

　　良久，她缓缓放下照片，翻过身，侧躺在了床上。

　　休息，洛希，你要好好休息，你不能再麻烦身边的人让他们担心了。

　　慢慢来，慢慢来..

　　你不能倒下。

　　许久未合的干涩眼睛依旧在与麻木的思维所抗争，恍惚中，瑞秋，米歇尔，母亲，父亲，莉雅，还有迪恩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

　　洛希感觉沉重冰冷的手脚渐渐变得温暖。

　　最后，她又回到了那个海边，就这样，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小小地打起了盹来。

　　.

　　洛希回归了正常的生活，除了多了偶尔会失神的毛病外，她几乎看不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先生们，女士们，若您近日曾流连于我们这个伟大都市的新闻消息，定会听闻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斯特林.沃尔特先生。这位先生以其天鹅绒钱袋里漏出的些许金币，以及那堪比圣徒的悲悯姿态，成功地为自己编织了一件‘’仁慈化身’的外衣。’

　　‘然而，本报必须秉持新闻人的良知与责任，恳请诸位读者擦亮双眼，看看这华丽锦袍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种面目。’

　　‘沃尔特先生的“善举”，无一不经过精心算计，其目标直指我们即将空出的布雷德克议会议员席位。’

　　‘他的每一次施舍，都伴随着其肖像画家与报社记者的悄然到场；他为孤儿院捐赠的每一块煤炭，都意在选民名册上点燃支持他的火焰。此等行径，并非源于怜悯的爱，而是源于利益的权谋，是对我们社会纯良价值的无耻利用！’

　　‘..与此等虚伪的暴发户相比，我们世袭的、世代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贵族们，他们的荣誉感、对国家的责任感，才是刻在血脉之中的..’

　　‘..我们要依赖于真正理解并肩负着国家重任的贵族，而非斯特林.沃尔特非先生这般，将穷人视为垫脚石，将慈善视为生意的政治投机者！’

　　‘望诸君明鉴，切莫让我们的议会，沦为伪善者的舞台！’

　　‘勿忘大都会荣誉督察卡莱尔.劳伦斯先生的牺牲！’

　　—— 您忠实的， “一个忧心忡忡的爱国者”

　　马车上，洛希看着今天最新出版的蒸汽鸟日报，表情无悲无喜。

　　一年一度上下议院席位争斗即将开始，今年有消息流出，未来两年王国或许会更改制度，上议员的席位，即便非贵族也有能竞选的机会，那些银行家、富商，不在止步于下议院的席位。

　　这是大势所趋，王国已经尝试过许多办法，但终究是拦不住的。

　　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出身平民并常年把持着下议院席位的‘大慈善家’斯特林.沃尔特的落马则成为了又一个拖延和尝试的借口。

　　与之相对的，明明是雇佣关系的侦探先生，也摇身一变，成为了王国大都会的荣誉督察，身披王国荣耀，就连葬礼规格，也是军人士官的最高等级。

　　“大小姐，车站到了。”，车夫拉开作隔离用途的小型玻璃窗，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坐在车厢内的贵族小姐。

　　“嗯。”

　　洛希应了一声将报纸合上放在一旁空着的位置后，也没等车夫下车开门，自己就先一步动作了起来。

　　与白珐琅区不同，车站附近的空气，总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道。

　　洛希挎着包，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蒸汽鸟日报，蒸汽鸟日报，更多弗莱恩河案的细节，皆有独家报道！”

　　“市区，有没有一起租车走市区的！”

　　在这片叫卖嘈杂声中，洛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目光的注视，她偏过头，将视线瞥向这异样的源头。

　　一个镶嵌彩色玻璃的双开雕花橡木门旁，一辆黑亮阔气地马车停在那，半开的玻璃窗后露出瑞秋精致的小脸儿，对方那双海蓝色的桃花眸正盯着她瞧。

　　洛希走了过去，呼出一口白气打在只一会儿就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她笑着开口道：

　　“来接伊莎的？”

　　昨天折腾了一天想着跟姐姐重新取得联系的弗洛大小姐人有些憔悴，闻言，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位原死对头，反问道：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

　　“忙完了一部分，剩下的，得慢慢继续。”，洛希如实回答。

　　她说这话时，风刮得厉害，惹得那卷翘的睫毛不停地眨动。

　　瑞秋抿了下唇，把车门从里面打开推了个缝隙，“正好缺一个泡茶的女仆。”

　　“你被应聘了，莫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