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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节

第0154章 【200珠彩蛋十】 寒梅诗会(辞月)

殿下把义妹宠坏了 · 乐乐玩在家 · 2,112 字

  柳明月第一次见裴辞,是在京郊寒梅诗会上。

  那一年她十五岁,正是柳家嫡女最风光的时候。柳家是京中顶尖门阀,门第清贵,姻亲遍布朝堂。她自幼被教养得极好,诗书礼仪、琴棋女红,无一不精。旁人见她,多半要赞一句“明月照高楼”,说她日后不是入东宫,便是嫁入哪家一等公侯,绝不会落入寻常门庭。

  柳明月听得多了,心中并非没有骄傲。

  她原本也以为,世间男子大抵不过那几类:世家公子,多半倚仗门第;寒门士子,多半低眉求路;朝中权贵,更是满身算计。她看得清,也厌得早,只是生在柳家,许多事由不得她厌。

  寒梅诗会设在京郊别院,主家请了许多世家子弟与今科赶考的士子。说是赏梅论文,实则也是高门挑人的场合。柳明月随母亲入席时,满园红梅正盛,雪还未化尽,枝头压着细白霜色。她披着一件绯色斗篷,发间簪金累玉,走过长廊时,满园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

  可那日,她却在人群之外,看见了一个不大合群的青衫书生。

  他穿得太素。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也有些旧,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中,像一枝误入金瓶的竹。可他身姿很直,眉眼清瘦,手中抱着几卷策论,神情安静,并没有因旁人的轻慢而显出局促。

  柳明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诗会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论当年江南水患后的赋税调拨。世家公子们多半只会借题作诗,谈风月,谈民生时也不过说些空泛漂亮话。偏那青衫书生被人故意点了名,让他来说。

  “裴辞,你不是自称熟读经世之学吗?”一名世家子弟笑道,“今日柳姑娘也在,你不妨说说,寒门士子如何替天下筹粮?”

  满座低笑。

  裴辞起身时,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看柳明月,也没有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只将手中策论展开,声音清朗地说起江南水道、漕粮损耗、官仓旧弊。他说得不快,却条理极清,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句都能落到实处。起初还有人轻笑,后来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柳明月也抬眸看向他。

  她见过许多会作文章的人,却很少见人这样谈天下。

  不是为了显才,也不是为了讨好谁。他像是真的看见过那些被赋税压弯腰的百姓,知道粮船走到哪里会被盘剥,也知道一纸朝令落到地方,会被多少人层层削去。

  他并不华丽。

  却很有分量。

  可偏偏有人不喜欢这种分量。

  那名世家子弟听到后来,脸上挂不住,忽然端起酒盏,像是失手一般,将半盏酒泼在裴辞展开的策论上。墨迹立刻晕开,纸页湿成一片。

  “哎呀。”那人笑道,“失手了。裴兄不会怪我吧?几张纸而已,想来寒门士子最不缺的就是苦功,再写便是。”

  周围有人跟着笑。

  裴辞低头看着被酒浸透的纸页,许久没有说话。

  柳明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以为他会怒,会忍,或者低头退下。可裴辞只是弯腰,将湿透的纸一张张捡起,抚平,重新压在案上。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道:“天下税粮出自百姓肩头,不出自诸位公子的金玉酒盏。学生能不能谈,诸位说了不算。”

  满座一静。

  那世家子弟脸色骤变:“你!”

  裴辞没有再看他,只拱手向主家一礼:“学生失仪,先行告退。”

  他说完便转身离席。

  柳明月坐在屏风后,看着他走过梅枝下的背影。风雪里,他那身旧青衫显得格外单薄,可背脊仍旧挺得很直。

  她忽然觉得,满园锦绣都暗了下去。

  那时她身边的丫鬟秋棠低声道:“姑娘,那书生好大的胆子。”

  柳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梅林外那道渐远的身影,忽然问:“他叫什么?”

  秋棠愣了愣:“好像叫裴辞。听说是江南来的寒门士子,文章写得很好,只是没什么靠山。”

  裴辞。

  柳明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从前觉得,寒门书生四个字大多带着困窘、算计与求门无路的狼狈。可那一日,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寒门也能养出这样一副骨头。

  干净,清直,不肯折。

  诗会散后,柳明月随母亲离开。马车经过别院侧门时,她又看见裴辞。他独自站在雪地里,正低头收拾那些被酒污过的纸页。纸已经不能用了,他却仍一页页叠好,像不愿让自己的心血被人踩进泥里。

  柳明月掀开车帘一角,看了很久。

  最终,她让秋棠取出一方素帕。

  帕子递出去时,裴辞明显一怔。

  秋棠道:“我家姑娘说,纸污了可以重写,风骨不能脏。先生擦擦手吧。”

  裴辞抬头。

  隔着半卷车帘,他没有看清柳明月的脸,只看见一截绯色衣袖,和帘后少女极轻的一道影子。

  他接过帕子,低声道:“替我谢过姑娘。”

  马车缓缓驶远。

  柳明月放下车帘,心口却仍有些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管这个闲事,也不知道一方帕子能有什么用。也许只是那一刻,她不愿看见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雪地里,被满园轻慢留在身后。

  那日回府后,她让人去查裴辞。

  查回来的消息并不复杂。

  江南寒门出身,父母早亡,靠族中薄田与乡学资助读书。文章极好,却因无门第、无靠山,入京后处处受阻。有人想收他做门客,他不肯;有人拿银子买他的策论,他也不肯。于是京中不少世家子弟都暗中笑他清高,说他总有一日会被现实压弯腰。

  柳明月看完那张薄薄的纸,忽然笑了。

  “他不会。”

  秋棠不解:“姑娘怎么知道?”

  柳明月将纸折起,放进妆匣最底层:“因为他若会弯,今日就不会在满园人面前说那句话。”

  很多年后,柳明月再想起那场寒梅诗会,仍记得满园冷香、湿透的策论、青衫书生平静却锋利的眼神。

  她也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若有一日,她不是柳家嫡女,不必被门第与婚姻捆住,她想再听裴辞谈一次天下。

  不是隔着屏风,不是在众人讥笑声中。

  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听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