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5章 第一百零四章 昭宁递药,青衣留痕
殿下把义妹宠坏了 · 乐乐玩在家 · 3,647 字
昭宁宫。
这里原本便不算后宫里热闹的地方,宁妃无子,又多年不争宠,宫人行走间都带着一种久居寂静后养出的沉稳。庭中白梅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被春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阶上,像雪还未化尽。
苏晚兮随陆青宁入殿时,宁妃正坐在窗边拨弄佛珠。
她今日仍旧穿素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旧钗。那钗并不华贵,却因宁嘉旧案而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分量。见苏晚兮进来,宁妃抬眸,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淡淡笑道:“县主果然来了。”
苏晚兮行礼:“臣女见过宁妃娘娘。皇后娘娘命臣女前来,谢娘娘赠药之意。”
宁妃似乎并不意外,只让人赐座:“皇后娘娘客气。十殿下年幼,病来得急,本宫手里恰有几味清热安神的药材,送去也是应当。”
苏晚兮坐下后,温声道:“只是臣女不懂药,倒要劳烦陆姐姐看看,免得辜负娘娘心意。”
陆青宁上前,宫人已将宁妃送去长秋宫的药材单子取来。单子写得很清楚,皆是寻常退热安神之物,连剂量都不重,瞧不出半点异常。可陆青宁看到最后一味时,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宁妃看见了,问:“陆姑娘觉得不妥?”
陆青宁道:“药没有不妥。只是这味青蒿用得巧,性寒清透,正好能压十殿下体内虚热。若昨夜就有,十殿下退热会更快些。”
宁妃拨佛珠的手停住。
苏晚兮听出陆青宁话里有话,轻声问:“昨夜长秋宫没有青蒿?”
“没有。”陆青宁道,“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没有,臣女昨夜开的方子里也未用。十殿下病症并非单纯热邪,青蒿用早了,反倒可能压住表象,看不清病因。”
宁妃笑了笑:“所以本宫今日才送。”
她这话说得平静,像只是随口一答,可苏晚兮心里却轻轻一沉。
宁妃知道十皇子的病因不单纯。
甚至,她可能比长秋宫更早知道那只锦囊会出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响。苏晚兮抬眸看向宁妃,隔着帷帽鲛纱,声音仍旧柔软:“娘娘昨日说,这后宫里谁都不是干净的。今日长秋宫出事,娘娘又及时送药。臣女斗胆问一句,娘娘看见的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陆青宁心口微紧。
这话问得太直。
可宁妃没有恼,反倒看着苏晚兮笑了。
“县主入宫不过几次,胆子倒一次比一次大。”
苏晚兮垂眸:“臣女胆子不大。只是大婚将近,若风已经吹到婚仪上,臣女便不能装作不知道。”
宁妃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终于放下佛珠,抬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女官关上殿门时,春光被挡在门外,殿中便只剩一片沉静的冷白。
“昨日下午,尚衣局确实有人进过长秋宫。”宁妃缓缓道,“只是那人不是尚衣局的人。”
苏晚兮指尖微微收紧。
陆青宁问:“娘娘如何得知?”
“因为他先来过昭宁宫。”宁妃道,“他说奉尚衣局之命,来送宁妃宫中给昭平县主大婚添礼的绣样。本宫这里多年不用那样热闹的东西,尚衣局也不会越过中宫来问本宫要什么添礼。女官觉得不对,留心看了他一眼。”
“浅青色外袍?”苏晚兮问。
宁妃看向她:“你们也见到了?”
陆青宁道:“昨夜长秋宫屏风后,有浅青衣角一闪而过。”
宁妃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皇后娘娘是故意让你们看见的。”
苏晚兮并不意外。
皇后要借渊王府的刀清长秋宫,宁妃也借她们的脚,把线从昭宁宫递出来。后宫里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会藏,也一个比一个会借力。
“娘娘留住那人了吗?”苏晚兮问。
“没有。”宁妃道,“他很谨慎,发现本宫女官起疑后,只留下绣样便走。那绣样本宫查过,无毒无香,却有一处针法很特别。”
她说着,命人取来一方红绸。
红绸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亲王妃喜服上常用的合欢纹。纹样精致,针脚细密,乍看并无异样。苏晚兮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忽然轻轻蹙眉。
“这里不像合欢花。”
她指尖落在花纹最内侧。
那一处绣线层层叠叠,像花心,却又隐约弯出一个小小的钩形。若不细看,只当是绣娘手法不同;可一旦看出来,便觉得那钩形像某种暗记。
陆青宁接过,低声道:“像船钩。”
宁妃道:“江南水路上,乌篷寨船帮常用这种钩纹记号。”
苏晚兮心口一跳。
乌篷寨。
崔氏药行、江南私兵、明王残线,一瞬间又被这枚小小绣样勾了回来。
可明王如今正被崔氏牵连,表面上应当最该收敛。若这个时候还敢把手伸向渊王大婚,不是太蠢,便是有人故意把他的旧线重新翻出来,用来遮掩真正的手。
陆青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冷声道:“这记号太明显。”
“是。”苏晚兮轻声道,“像是故意让我们查到乌篷寨。”
宁妃看着她,眼底掠过赞许:“县主聪慧。”
苏晚兮却没有因这句夸赞放松,反而越发觉得背后发凉。长秋宫的锦囊,昭宁宫的绣样,尚衣局失踪的小内侍,乌篷寨的船钩纹。每一条线都能查,却每一条都像刻意摆在她眼前。
有人在引她查。
也有人在看她会查到哪里。
“娘娘为何把绣样留下?”苏晚兮问。
宁妃垂眸看向案上那半枚宁字玉佩,声音轻了些:“因为明檀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发现寒辛草香不对的。”
苏晚兮一怔。
“太干净的东西,反而最脏。”宁妃缓缓道,“那时元后宫中的香方,表面每一味都合规制,每一笔出入都能对得上,可明檀姐姐偏偏从一味无关紧要的辅香里看出了问题。她告诉本宫,后宫里的局,有时不是藏证据,而是把证据做得太像证据。”
苏晚兮心口微震。
这句话,像一枚针,轻轻刺破了她眼前那层雾。
把证据做得太像证据。
乌篷寨的船钩纹太明显,浅青衣角太明显,皇后娘娘的“安”字玉梳也太明显。所有人都像在递线,可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在这些线的尽头,而可能在看她们如何顺着线走。
苏晚兮慢慢道:“所以,婚仪上的危险,未必在朱雀街,也未必在苏府或王府正门。”
陆青宁看向她:“姑娘的意思是?”
“若对方故意让我们把人手压到迎亲路上,真正要动的,可能是别处。”苏晚兮声音很轻,却清晰,“比如礼部。”
宁妃眸色微动。
陆青宁也立刻反应过来。
婚仪路线、喜服绣样、抬轿人手、宾客座次,所有与大婚有关的规制,最终都要从礼部过一遍。若尚衣局是假线,长秋宫是假线,乌篷寨也是旧线,那真正能在婚事里动手脚、又不显山露水的地方,便只剩下礼部。
苏晚兮握紧那方红绸:“娘娘,这绣样能否借臣女带回渊王府?”
宁妃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苏晚兮,目光透过鲛纱,像要看清她此刻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良久后,她才道:“县主,带走它,便等于接下这条线。皇后娘娘会看着,长秋宫背后的人会看着,连礼部那边也会很快知道,你开始查婚仪了。”
苏晚兮轻轻点头:“臣女知道。”
“你不怕?”
“怕。”她答得很诚实,“但怕也要查。”
宁妃看着她许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讥讽,反倒有一种极淡的怅然。也许她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宁嘉县主顾明檀。姐姐或许也曾这样害怕过,却还是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从森严宫墙里走进了死局。
“拿去吧。”宁妃道,“若能查到礼部,或许也能查到当年是谁在明檀姐姐死后,替太后补齐了苏家旧案的最后一份礼制文书。”
苏晚兮心口猛地一紧:“苏家旧案,也牵涉礼部?”
“满门抄没之后,苏氏女眷的身份除籍,宗祠封禁,族谱追回,皆要过礼部。”宁妃淡淡道,“你既要以昭平县主的身份出嫁,便该知道,当年他们如何用礼法将苏家从清白人家碾成罪臣之门。”
苏晚兮指尖微微发白。
原来如此。
她以为苏家旧案只剩刑部、大理寺与慈宁宫旧党,可宁妃这一句话让她明白,杀一个人可以用刀,毁一个家却可以用文书、族谱、礼法和名册。那些冷冰冰的墨字,曾经把苏家从朝堂抹去,也把她从苏氏清白女儿,变成了罪臣之后。
陆青宁轻声唤:“姑娘。”
苏晚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稳下来。
“多谢娘娘提醒。”
宁妃摆了摆手:“去吧。皇后娘娘那边,本宫会自己回话。”
苏晚兮起身行礼,将那方红绸仔细收好,与陆青宁一同退出昭宁宫。
宫道上,春光比来时更亮了些,可苏晚兮却觉得身上的寒意更重。她们原以为今日入宫,是查长秋宫与十皇子。可绕了一圈才发现,这场局真正要落的地方,竟可能是她和萧祁渊的大婚礼册。
陆青宁低声道:“姑娘,先回府?”
苏晚兮点头:“回府。让人立刻请裴先生查礼部近来所有经手婚仪的人,尤其是从前参与过苏家除籍文书的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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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尚衣局。”
陆青宁应下。
两人刚转过宫巷,前方却忽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含笑,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正挡在宫道中央。
明王,明王萧祁明。
他像是偶然路过,见了苏晚兮,笑意温和地拱了拱手:“昭平县主,好巧。”
苏晚兮隔着帷帽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祁明的目光落在她袖中微微露出的红绸一角,笑意更深。
“县主这是从昭宁宫来?”他慢悠悠道,“大婚将近,宫里各处都替县主费心,倒真是好福气。”
陆青宁上前半步,挡在苏晚兮身侧。
苏晚兮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抬眸,声音柔软而平静:“明王殿下说笑了。臣女福气如何,尚不好说。只是殿下如今还能在宫中这样闲走,想来崔氏旧案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萧祁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苏晚兮朝他微微一礼:“臣女还要回府,不扰殿下清闲。”
说罢,她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萧祁明站在原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待她走远,他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点阴冷。
身后小太监低声道:“殿下,昭平县主似乎已经疑到礼部了。”
萧祁明看着宫道尽头那抹浅青身影,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疑到礼部才好。”
小太监一怔。
萧祁明缓缓展开折扇,遮住唇边那点冷意:“她若不疑,本王这出戏,岂不是白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