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夜海追袭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98 字
白崖镇外的夜海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铁。
礁石缝里,潮水一进一退,卷着碎贝与海藻,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西伦提着木箱,另一只手拖着昏迷的二阶护卫,踩过湿滑的礁面。
那名护卫被镇魂钉封住几处要害,嘴角还挂着白沫,胸腹起伏微弱,身上残留的狂暴药力被寒息压在血肉深处,像一团随时可能复燃的炭。
雷娜跟在三步外,短铳垂在袖下,目光扫过远处灯塔和镇口。
枪声停了。
但整座白崖镇并未安静。
雾里有狗叫,有急促的脚步,有人压低嗓音喊着图索尔的姓氏。
“少爷,码头那边动了。”
雷娜偏头看向黑沉沉的海面,“至少三艘小船,速度很快。镇里的人被我们甩开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
西伦没有回头。
他能听见海水。
潮声之下,有桨叶劈水的闷响,也有更远处蒸汽机低低的震颤。
图索尔的人不会等到天亮。
奥因更不会。
那位三长老能忍受库房被抢,能忍受格兰被活捉,也能在自己刚夺权、家族血腥味还没散尽时强行压下奥罗的怒火。
可月相银髓不同。
这是西伦跨向三阶的最后一块拼图。
也是奥因能不能提前折断他的最后机会。
“去第三处退路。”
西伦停在礁岸边,低声道:“窄船还在?”
“在。”
雷娜的回答很快,“线人已经把船藏进海蚀洞,船底刷了黑漆,帆也换成旧渔帆。只是……”
她看了一眼西伦手里的俘虏,“带着他,速度会慢。”
“他知道雇主是谁。”
西伦淡淡道:“还有人不希望我晋升,这比图索尔更麻烦。”
雷娜不再劝。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吹出两长一短的细声。
片刻后,礁岸尽头的海蚀洞里亮起一粒微弱黄光,随即立刻熄灭。
西伦拎着俘虏跃下礁石。
冰冷海水没过靴面,又很快被无形力量分开。水流贴着他的裤脚向两侧让开,像臣服的黑色兽群。
雷娜看见这一幕,眼皮微微一跳。
哪怕她早已知道西伦在水里的可怕,亲眼看见海水避开他的身体,仍旧有种本能的寒意。
这种能力不该属于二阶。
至少不该属于还没晋升三阶的人。
西伦走入海蚀洞。
洞里空间狭窄,潮湿的石壁上长满青黑苔藓,滴水声连成一片。
窄船藏在阴影中,船尾压着两只密封油布包,里面是淡水、干粮、药剂和一套备用衣物。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蹲在船边,脸冻得发白。
看见西伦进来,他赶忙站起身,哆嗦着道:“先生,外面有图索尔的人搜过,我说这里塌了,他们没进来。”
西伦将一枚银币弹过去。
男孩慌忙接住,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回家。”
西伦把昏迷护卫扔进船舱,“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没来过这里。”
“是,先生!”
男孩飞快点头,猫腰钻进另一条岩缝,很快消失不见。
雷娜解开缆绳,低声道:“少爷,我们沿近岸向北,绕过白崖礁后入灰水河支流。只要两个小时,就能进旧渔网区。那边水道复杂,图索尔的船追不上。”
西伦把木箱放在脚边,掌心按在箱盖上。
月相钟静静躺在里面。
隔着木板,那缕清冷的牵引仍在,一下一下,仿佛夜空里看不见的月亮正在呼吸。
“他们未必会让我们进支流。”
西伦抬眸,看向海蚀洞外翻涌的雾。
雷娜一怔。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传来一道低沉汽笛声。
不是渔船。
那声音更厚,更稳,也更冷。
像某种庞大的铁兽在雾后睁开了眼睛。
雷娜脸色微变,“军用小型蒸汽艇?”
“不止。”
西伦俯身,手指探入海水。
冰凉的水流沿着指缝滑过,带回模糊的震动。
三艘普通快艇在外围搜索,速度不算快。
更远处,还有一艘吃水更深的船,正横在他们北上的航线上。
船上有重物。
金属结构,长弩,绞盘,还有某种密密麻麻的网。
西伦收回手,指腹上凝出一层白霜。
“封水网。”
他曾在巴尔克的铁鳞号上见过类似器械。
不同的是,铁鳞号那套东西用来猎杀小青龙,眼下这套,却是为了猎他。
雷娜迅速压下震惊,低声道:“那我们退回镇里?”
“镇里的人已经围上来,退回去,只会被堵在街巷。”
西伦把昏迷护卫的衣领撕开,确认镇魂钉位置无误,“你上船,按原路线走。不要恋战。”
雷娜听出话中意味,眼神一紧,“少爷,你要下水?”
“他们在等船。”
西伦平静道:“我给他们看船。”
雷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她知道西伦决定的事,很少更改。
窄船悄无声息滑出海蚀洞。
旧渔帆没有立起,只靠两支短桨贴着礁影前行。
海雾像湿冷的布,一层层盖下来,将船身吞得只剩模糊轮廓。
西伦坐在船头,黑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腰侧短铳与薄刃。
他没有看白崖镇。
镇口已有火把聚集,图索尔管事正带人顺着礁岸追来。
那些人还不敢贸然靠近,只在远处举枪搜索,显然等的是海上的截击。
雷娜压低身子划桨。
窄船像一条黑鱼,沿礁影向北滑去。
半刻钟后,海面雾气忽然变薄。
前方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
咔、咔、咔。
一艘低矮的蒸汽艇从雾中横出,船头覆盖着灰色铁板,两侧各架一台粗短弩机。
弩臂并非木制,而是泛着暗蓝光泽的合金,弩槽里安放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手臂粗细的黑色鱼叉。
鱼叉尾部连着钢索,钢索后方则拖着折叠成团的银灰色大网。
船头站着一名男人。
他穿深灰猎装,肩上披着防水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像长期被海风削过的岩石。
他没有贵族常见的骄矜,也没有奥罗那种外露的怒火。
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搭在弩机扶手上,目光越过雾气,落在西伦身上。
雷娜呼吸一沉。
那人没有释放威压。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空气变得沉重,连潮声似乎都低了一截。
三阶!
西伦抬眼看去。
男人也在看他。
“西伦。”
男人开口,声音被海雾压得很平,“我是克莱门,图索尔近卫第三猎队队长。”
西伦没有答话。
克莱门也不在意,他的目光掠过木箱,又看向船舱里昏迷的护卫。
“把箱子和人留下。”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不是命令,更像在告诉西伦今晚的潮水几点涨落,“你可以跳海逃一次。我会给你十秒。”
雷娜握紧短铳,指节发白。
克莱门身后的两名近卫已经将弩机调转角度,钢索绷紧,封水网边缘的细小符文在潮湿空气中逐一亮起。
那张网还未展开,西伦便感到周围水流变得迟滞。
像有无数细针扎进海里,强行截断水势。
专门克制御水者的重器。
图索尔家族的底蕴,终于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奥因给你的命令,是杀我。”
西伦缓缓站起身。
窄船轻轻晃动,海水拍打船舷。
克莱门眼神没有变化,“三长老给我的命令,是阻止你带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月相钟属于老布兰登。”
“老布兰登已向图索尔申诉失窃。”
“那个昏迷的人呢?”
“他袭击贵族旧物交易,疑似邪教分子,图索尔有权带回审讯。”
西伦笑了笑。
很淡,没有温度。
雷娜却听出这笑声里的讥讽。
所谓贵族秩序,永远有足够漂亮的纸面理由。杀人是执法,抢夺是追回,灭口是审讯。
克莱门仍旧平静。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话有多虚伪。
可他站在图索尔船上,身后是近卫,是家族,是那面被血和煤烟浸透的旗帜。
他年轻时也曾厌恶过这种话。
后来他亲眼见过北境边镇被海盗烧成白地,见过没有贵族军队庇护的村庄被异种拖入沼泽,也见过一群为了自由高喊口号的暴徒,在抢到粮仓后先把孤儿院的存粮搬空。
秩序肮脏。
但没有秩序,尸体只会更多。
奥因不是好人。
克莱门很清楚。
可奥因能让图索尔活下去,能让近卫继续拿到军饷,能让那些依附家族的小镇在战争里不至于被第一轮碾碎。
这就够了。
“我听过你的事。”
克莱门看着西伦,“你在北区杀黑死教,救过污染者,也让兄弟会收敛了很多。我不讨厌你。”
“所以给我十秒?”
“所以我亲自来。”
克莱门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下。
“放网。”
嗡!
两台弩机同时震颤。
黑色鱼叉撕开海雾,拖着钢索射向窄船两侧。
雷娜猛地抬枪,却只来得及打偏其中一支鱼叉的尾翼。
鱼叉扎入海水。
下一瞬,银灰色封水网在水下猛然展开!
海面像被无形巨掌狠狠按住,窄船周围的水流骤然凝滞,连船身都被一股沉重力量向下拖去。
西伦瞳孔微缩。
他脚下水流不再听话。
分水天赋仍在,却像被套上沉重锁链,每一次牵引都要比平时多耗费数倍精神。
克莱门拔出腰间细剑。
剑身狭长,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从蒸汽艇船头跃起,落向窄船。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动作。
细剑刺出时,海雾被斩开一条笔直缝隙。
西伦抬臂。
短刃出鞘。
叮!
金铁交击声刺破夜海。
西伦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力量从刃上传来,穿过手腕,沿小臂骨缝直钻肩胛。
他脚下木板轰然裂开。
整条窄船向下一沉。
三阶畸变者。
哪怕克莱门并非以蛮力著称,这一剑仍远超任何二阶极境。
西伦借力后撤,左手五指一拢,船外海水强行拔起,化作三道水绳缠向克莱门双腿与持剑手腕。
可水绳刚刚成形,封水网符文亮起。
水流当场散开大半。
克莱门手腕轻抖,细剑斩出三点寒芒,将剩余水线尽数切碎。
“控水很强。”
他评价一句,“但这里不是你的水域。”
西伦没有回答。
他一脚踢在船舱边,将昏迷护卫和木箱同时震向雷娜。
“带走。”
雷娜咬牙,单手抓住木箱绑带,另一手揪住俘虏衣领。
“少爷!”
“走!”
西伦声音沉下去。
雷娜眼中闪过挣扎,随即猛地割断船尾暗绳。
窄船底部藏着一只小型压缩气囊,绳索断开的刹那,船尾猛然喷出一股白浪,拖着半裂的船身向礁影方向窜去。
克莱门脚步一动。
西伦已经挡在他面前。
黄金大枪从风衣下滑入掌心,枪尖在夜雾中挑起一点暗红。
赤星未成,却已蓄势。
克莱门第一次微微皱眉。
“你挡不住我。”
“试试。”
西伦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长枪破雾而出。
暗红光点像深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直刺克莱门眉心。
克莱门横剑。
剑与枪相撞。
轰!
窄船彻底炸裂。
碎木、浪花、海雾一同翻卷。
西伦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碎半截船舷,坠向冰冷海面。
克莱门也被这一枪逼退半步,靴底踩碎木板,眼中终于多了些许认真。
普通二阶不可能刺出这样的枪。
难怪奥因不惜在局势未稳时派他出海。
这种人若真跨过三阶门槛,再想处理,就不是一张封水网、一艘猎艇能解决的。
西伦落水前,听见远处雷娜的短铳声。
两枪。
一枪打断追向窄船的钢索。
一枪击碎礁壁上的旧油灯。
火光落入潮水,雾气被短暂照亮。
雷娜拖着木箱和俘虏,半截窄船已经冲进礁影。
几名图索尔近卫调转弩机,准备追射。
西伦眼神冷下去。
他没有挣扎。
任由身体坠入海中。
冰冷海水瞬间吞没口鼻。
封水网的压制随之更重,像整片海都在排斥他的意志。
但下一息,西伦体内寒息沉入肺腑,适应性腑脏缓缓舒张,强行从胸腔深处挤出一段漫长、低沉的呼吸。
水不再只是阻碍。
也是通道。
他睁开眼。
黑暗海水中,封水网的银灰丝线交织成牢笼。
更远处,克莱门的身影立在破碎船板上,正低头看向海面。
西伦抬手。
指尖有一缕雷光跳动。
来自大雷音呼吸法积蓄至今的内震之力,在水中变得格外危险。
他抓住封水网的一根银丝。
寒息压下。
雷光灌入。
海水深处,无声亮起一团刺眼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