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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9 节

第356章 诡异争抢躯壳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15 字

雨终于小了。

  临海站北侧的高地上,晨光从裂开的云层里挤出来,像一把迟钝的刀,艰难割开灰黑色的天幕。

  站台外搭着临时救护棚,帆布被昨夜的暴雨压得低垂,边角不断往下滴水。

  煤油灯还没有熄,昏黄的火光在湿冷的风里摇晃,把一张张惊惶、疲惫、麻木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的七码头仍然被雾气和退潮后的黑水包裹着。

  那片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经历过一整夜的爆炸、坍塌和逃亡,反倒像一张刚刚闭上的嘴,里面还藏着没能吞下去的骨头。

  西伦抱着伦德从泥泞里走上高地时,周围不少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浑身湿透,白衬衣早已被污水和血迹浸成灰红色,袖口破裂,肩背处有几道被碎石划开的伤痕。

  可最吓人的不是这些,而是他脸上的平静。

  那种平静太冷。

  像是刚从深海里爬出来的人,还没把水里的黑暗从眼底洗干净。

  莎拉提着风灯跟在旁边,靴子踩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她的脸色同样难看,却没有多说废话,抬手指挥几个还算镇定的码头工把板车推过来。

  “别挤在这里,散开!”

  她嗓音沙哑,却仍有压人的力道。

  “伤员往棚里送,没受伤的去帮巡防队封路。谁敢再往七码头跑,我亲手把他绑在路灯上等潮水退。”

  那些人被她吼得回过神,连忙让开道路。

  西伦将伦德放上铺了毯子的板车,手掌没有立刻离开。

  伦德仍在昏迷。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湿发贴在额角,呼吸很轻,胸膛起伏微弱。

  左臂上的黑线已经不再疯狂蔓延,却仍像一条钻进皮肉里的细蛇,从腕骨缠到肘下,偶尔轻轻蠕动一下。

  西伦伸出指尖,按在那片黑线边缘。

  一点白意亮起。

  很淡。

  像即将熄灭的雪光。

  黑线受惊般缩了一下,随后又贴着皮肉蛰伏下去。

  西伦眼角轻轻抽动,指尖收回,掌心不着痕迹地握紧。

  精神力已经干了。

  再强行净压,他自己也许会先倒下。

  莎拉看见了他的动作,低声问:“能救吗?”

  “能活。”

  西伦声音有些哑。

  “暂时不能乱动,离开这里,找干净的房间,别让陌生人碰他。”

  莎拉没有质疑。

  她看了一眼七码头方向,那里的黑水正在缓慢回落,裸露出来的铁轨像一条条被剥开皮肉的脊骨,横在灰雾里。

  “去伦德庄园。”

  她当机立断,“那里还有药房,赛维在,管家也在,比这里安全。”

  西伦点头,弯腰重新将伦德抱起。

  旁边有人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你受伤了。”莎拉皱眉。

  “他更重。”

  西伦只回了三个字,抱着伦德朝停在街口的汽车走去。

  皮特被两名巡防员搀扶着坐在棚边。他半张脸发青,身上裹着毯子,嘴唇还在发抖。

  看见伦德被抱过来,老人眼眶一红,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喘息。

  “活着……真活着……”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伦德,又不敢。

  西伦脚步没有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别再回去。”

  皮特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

  “不会了……不会了……”

  汽车发动时,临海站外的积水被车轮碾开,泥水拍在挡泥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莎拉坐在副驾驶,后座让给了西伦和伦德。

  司机是她手下一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昨夜留下的惊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北线,别靠近河堤。”莎拉说。

  年轻人立刻点头。

  车身晃动着驶离临海站。

  窗外,雨丝斜斜掠过玻璃,远处的海平线一片沉暗,仿佛有某种巨大的阴影还趴在水下,隔着潮声注视着岸上的人。

  西伦靠在后座,伦德的头枕在他的膝侧。

  他本想闭目恢复片刻,可就在汽车驶过一处临河转角时,眉心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很轻,却极深。

  像有人把一根潮湿的细线,从耳后缓慢穿进脑髓。

  西伦睁开眼。

  车窗外是一条被暴雨冲得浑浊的河,河水涨到岸堤边缘,裹着断枝、浮木和灰白泡沫,往城内缓慢流去。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阴暗,潮湿。

  带着腐烂花根和旧井淤泥混合后的甜腥。

  不是七码头的海腥。

  是黑鸽教堂旧井下方那东西留下的味道。

  莎拉敏锐地回头:“怎么了?”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外衣内侧。

  那里藏着一只银套筒。

  套筒外壁原本被他用蜡封和细铜丝锁紧,此刻却正微微发冷,像握着一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骨头。

  黑鸽教堂那晚,他从自己体内逼出的污染残质一直封在里面。

  原本它沉寂得像死物。

  可现在,它在响。

  不是声音。

  是一种贴着精神边缘的细小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河水那头呼唤它。

  西伦抬起眼,看向车后逐渐远去的海雾,又看向身旁昏迷的伦德。

  他明白,不能再带着它走了。

  昨夜残肢已经记住了伦德的气味,也记住了祈祷圣芽的白意。

  若再让黑鸽教堂那缕残毒跟着他们进入庄园,谁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

  “停车。”

  西伦忽然开口。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汽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滑出去半尺,才堪堪停住。

  莎拉皱眉看他:“现在?”

  “很快。”

  西伦推门下车。

  风卷着雨丝扑到脸上,冷得像刀背。

  他走到河堤边,取出银套筒。

  套筒在掌心轻轻震动,里面那缕黑色残质撞击着内壁,发出细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

  西伦站在河边,眼神晦暗。

  莎拉也下了车,手已经摸到腰间枪柄。

  “那是什么?”

  “从教堂带出来的脏东西。”

  西伦掀开蜡封,拧开银筒。

  筒口打开的一刹那,一缕黑气像潮湿的发丝般探出,又迅速缩回,仿佛畏惧着晨光。

  西伦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手腕一翻,将整截残质连同银筒里的药灰一并倒入河中。

  黑气落水。

  没有溅起水花,河面却猛地一沉。

  像整条河都被无形之手按了一下。

  下一刻,天地骤然安静。

  雨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

  连汽车的蒸汽声、远处救护棚的人声,都在一瞬间被切断。

  西伦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一种暴怒,不是人类的情绪。

  更像深埋地下与海底的两片黑暗,同时被惊醒,同时伸出看不见的手,狠狠抓向这条细小的污染残质。

  河水深处,黑气陡然散开,化作无数细丝。

  一半向上漂,像要回到空气里的旧井唱声。

  一半向下沉,像被海潮里那只苍白的眼睛拖住。

  西伦脑海中轰然响起两道声音。

  一道湿冷、拖长,夹杂着无数溺亡者的喉音。

  “……归……我……”

  另一道细碎、密密麻麻,像从腐烂根须里挤出来的祷词。

  “……芽……旧封……净意……”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撕扯着那缕残质,也撕扯着西伦刚刚松开的精神边缘。

  他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河水表面浮出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

  像残肉。

  又像一截被咬碎的指骨。

  那东西只出现了一息,便被黑气缠上。

  紧接着,河面下仿佛有两道意识同时复苏,在一截无主的残肢上争夺归属。水流逆卷,白沫翻腾,河堤石缝里渗出细细的黑水。

  莎拉拔枪,枪口对准河面,脸色骤变。

  “西伦!”

  西伦抬手制止她。

  他的手指在发抖,眉心白意本能亮起,却又因精神枯竭而黯淡下去。

  不能碰,不能再净压。

  那不是单纯的污染。

  是两片更深的黑暗借着残质互相嗅到了彼此。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比喻的话。

  就好比一尊躯壳里,请了两座邪神。

  现在,邪神要开始争夺躯壳的控制权了。

  不管是黑鸦教堂下的诡异,还是暴雨里的残肢意识,谁赢到最后,都和他无关。

  “要是斗个两败俱伤就最好了!”

  片刻后,河面猛然一震。

  所有声音回来了。

  雨声重新落下,汽车蒸汽声在路边低低喘息,远处有人喊着搬药箱,世界仿佛从来没有停顿过。

  河水依旧浑浊。

  那缕黑气消失不见,银筒也沉入河底。

  只有河中央一圈极淡的涟漪缓缓荡开,像一只刚刚闭上的眼睛。

  西伦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厉害。

  莎拉收起枪,快步上前:“你到底扔了什么?”

  “麻烦。”

  西伦呼出一口冷气。

  “至少不会跟着我们进庄园。”

  莎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只压低声音道:“你现在看起来比伦德还像伤员。”

  “回去再说。”

  西伦转身上车。

  他坐回后座时,手指不经意碰到右腕,动作微微一顿。

  袖口下方,一缕极淡的黑气贴着皮肤游动。

  像一圈还未成形的湿痕,安静缠在腕骨处。

  西伦垂下眼,慢慢将袖口拉低。

  莎拉坐回副驾驶时,从后视镜里扫过他的手腕。

  只一眼,她没有说话。

  可那道黑气的形状,已经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汽车重新启动,沿着北线驶向城内。

  身后,临海河继续翻涌。

  雨水落入河面,圈圈碎开。

  在没人看见的水底,一点苍白的残屑顺着暗流缓慢旋转,像被两种不同的呼吸同时拖拽着,朝更深、更窄的城市排水道里沉去。

  汽车驶入南区时,雨已经变成细密的灰线。

  街道两旁的煤气灯还亮着,灯罩上凝着水珠,光晕被雾气揉散,照得整座城市像刚从噩梦里醒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冷汗。

  早市没有开。

  偶尔有马车从街角经过,车夫披着油布,低头赶路,连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临海方向的暴雨和七码头的封锁已经传开了。

  今早的南区安静得反常,许多窗帘后都藏着眼睛,却没有人敢推窗。

  西伦坐在后座,左手扶着伦德的肩,防止汽车颠簸时牵动他的伤口。

  伦德的呼吸比刚才稳定了一点。

  可他眉头始终皱着,像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地方。

  偶尔,他喉咙里会发出极低的声音,听不清字句,只能听出那里面压着痛苦和愤怒。

  西伦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右腕的黑气还在。

  它没有扩散,也没有更深地钻进血肉。

  但它存在得太安静,安静到令人不舒服。

  西伦闭上眼,试着用月忆冥想法内视。

  精神世界里,月光不再圆满,像被暴雨冲刷过的银盘,边缘有些黯淡。

  祈祷圣芽缩在眉心深处,白意稀薄,叶尖微垂,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将意识沉向右腕。

  皮肉之下,一道黑痕盘踞在腕骨外侧。

  不似此前黑鸽教堂残毒那样主动钻咬,也不像七码头残肢带来的怨潮那样粗暴冲撞。

  它更像是一枚湿冷的印记。

  被留在了那里,像有人隔着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西伦试着调动一点白意靠近。

  黑痕微微一缩。

  随即,一阵比针刺更深的疼痛从腕骨一路钻到肘部,几乎瞬间爬上肩颈。

  西伦呼吸一顿,他没有继续。

  现在强行净压,只会引动更大的反噬。

  莎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你手腕怎么了?”

  西伦睁眼,后视镜里,莎拉正看着他。

  她不是随口一问。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拆开枪膛时的刀片,冷静,直接,不容敷衍。

  “被擦了一下。”西伦道。

  “被谁?”

  “河里。”

  莎拉沉默片刻。

  “会死吗?”

  西伦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语气平稳:“暂时不会。”

  “暂时这个词,听起来一向不让人放心。”

  莎拉转过头,看向前方湿冷的街道。

  “伦德以前也喜欢这么说。他说暂时没事的时候,通常已经准备自己扛到昏过去。”

  西伦没有接话。

  莎拉也没有再逼问。

  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他父亲的事,我本来不想让你掺进来。”

  西伦抬眼,莎拉的肩背绷得很紧。

  “十年前,我们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事故,可是知道又怎么样?那东西沉在海底,官方压下档案,教会装作没听见,码头的人靠忘记活下去,伦德也靠忘记活下去。”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我以为把真相给他,他就能放下,现在看来,我差点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