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碎骨帮残余,乡镇动乱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642 字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或者说,对修行者而言,一旦真正沉进某种法门里,时间就会像从指缝间漏掉的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西伦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后山。
白天修玄阴吐纳法,借瀑布、水汽、玄冥之泉不断打磨体内那股阴寒气机;偶尔再配合锻骨铁衣苦修法,以沉水、负重、撞岩、抗瀑的方式,一遍遍榨干肉身,再一遍遍恢复。
夜里回到书房,他便运转月忆冥想法,让被高强度修行绷紧的精神重新归于宁静。
这样的日子,很苦,也很稳。
府里的人渐渐都习惯了。
雷娜来送文件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库梭汇报时,也不敢在后山附近大声说话。
连几名新收进府里的仆从,远远看见瀑布下那道身影,都会本能地生出一种敬畏。
半个月后。
黄昏的光从林间斜斜打进来,水雾里染了一层淡金。
西伦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如箭,飞出数尺,才在半空里化开。
他抹去脸上的水,低头感受了下体内的变化,眸光微微闪烁。
玄阴吐纳法,距离熟练层次还差一段。
但那段距离,已经不再遥远。
至于锻骨铁衣苦修法,则在持续朝着更高层次逼近。
西伦站起身,披上衣服,沿着石阶慢慢往回走,脑海里却还在盘算。
寻常法门,比如警用搏击术、铁壁呼吸法之类,大多止步于大师级。
可真正对应非凡途径的一、二、三阶法门,却不同。
这一整个层次,被称作超凡阶层。
因此,与之相对的技艺上限,便不再只是大师,而是更高一层的……超凡级。
再往上,四、五、六阶,拥有近似天灾般的破坏力,故而又被称作灾祸阶层,技艺则继续往上推至灾祸级。
他现在手里的锻骨铁衣苦修法、玄阴吐纳法,都属于能一路攀升到超凡级的法门。
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步增长,都缓慢得惊人。
可一旦迈过去,带来的提升,也绝非寻常法门能比。
回到府邸后,西伦先洗了个澡。
热水将身上积攒的药性残渣、细碎血痂和汗气一点点泡散,整个人也终于从瀑布那种持续轰击的状态里松下来几分。
换好衣服,他走进书房。
雷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见西伦进来,她立刻起身,神情比平日里更严肃几分。
“总督。”
“有事?”
西伦在桌后坐下,抬手示意她说。
雷娜把手里整理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先前一直在查的那件事,有进一步结果了。”
西伦接过来,低头翻开。
纸张上记录得很细,几个乡镇、几处资源点、涉及到的人手、骑士团驻地、粮食流向,甚至连哪几家地主和教区人员有往来,都写得清清楚楚。
西伦越看,眼神越冷。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麻烦些。
碎骨帮虽然被连根拔掉,可它留下来的烂根烂土,远没有表面那么快散尽。
很多偏远小镇的旧部、外围、依附者,根本不认什么兄弟会,也不在乎北区如今到底换了谁做主。
他们只认谁手里有枪,谁脚下有人。
现在碎骨帮一散,这些人反而像脱缰野狗,各自占地,收买地方骑士团,甚至打起了百灵花田之类非凡资源的主意。
更麻烦的是,文件里还提到一条线索——有人正在暗中接触密语唱诗班。
那是另一股不小的势力。
若真让这些余孽和那边勾搭上,麻烦只会比现在更大。
西伦抬起头。
“都打探清楚了?”
“是。”雷娜点头,“基本已经清晰。源头在斯卡麦小镇,那边的百灵花田被几股碎骨帮余孽联手占住了,当地骑士团不但不管,还帮他们压着镇民交粮交钱。”
西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对外扩张之前,内部必须先稳。
否则后院着火,外头哪怕抢来再多地盘,也只是空中楼阁。
碎骨帮已灭,可名字灭了,不代表秩序就自动归顺。
这种时候,必须用雷霆手段,把最先冒头的那一撮人狠狠干碎。
沉默片刻后,西伦把文件合上,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点清府里的火枪队。”
“跟我去一趟。”
雷娜眼神一凛,当即低头。
“明白。”
……
夜色降临时,两辆车从府邸大门缓缓驶出。
一辆黑色轿车,在前。
一辆加装铁皮的卡车,在后。
车灯撕开黑暗,蒸汽机的低沉震鸣一路压过山道,朝着斯卡麦小镇驶去。
车内,西伦闭目坐着,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他没有带很多人。
镇压这种地方,不在于多少,而在于要够快、够狠、够准。
只要把最硬的几颗头踩碎,剩下的人自然会明白,北区如今是谁在说话。
而与此同时。
斯卡麦小镇里,却是另一副景象。
秋高气爽,天上没有云,傍晚的余晖洒在大片麦田上,麦芒泛着金色,风一吹,起伏如潮。
若只看景色,这地方甚至称得上宁静富足。
可宁静之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田埂旁,一支穿着旧式皮甲、佩着制式长刀的骑士团正来回巡视。
为首那人鼻梁宽大,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骑在马上,目光却像狼一样,专盯着人群里谁动作慢、谁嘴里不干净。
“快些割!”
“今年的份额还没交够,再拖拖拉拉,镇上的仓门就别想开了!”
他一边喝骂,一边用马鞭指着前方成片麦地。
几个农夫满头大汗,弯着腰收割,闻言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终于,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今年都交两次了,怎么还不够?”
旁边一个瘦些的男人听见,连忙扯了扯他袖子,压着嗓子道:“小声点吧……你不要命了?”
那汉子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再交下去,冬天吃什么!”
瘦男人左右看了一眼,见巡逻队暂时没注意这边,才更低声道:
“先前那伙恶匪来了之后,咱们什么时候有过好日子?交点麦子,能保住命都算不错了。”
“我听说隔壁庄子有个女娃儿,被抓进他们手里,没两天就死了。”
汉子脸皮狠狠抽了下,手里的镰刀差点都攥弯。
“骑士团呢?镇长呢?他们都是瞎子不成?”
瘦男人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苦涩地笑了笑。
“你以为骑士团拿谁的钱?”
“镇长靠谁吃饭?”
“还不是靠咱们后头那一块百灵花田。听说那玩意儿是非凡者老爷要的宝贝,现在全被那帮人占了,骑士团老爷为了分上一口,都得看他们脸色。”
旁边另一个老农也插了句嘴,声音沙哑。
“原本还有碎骨帮在上头压着,至少知道规矩,哪怕黑,也有个黑法。
现在碎骨帮一散,各地这些边角里的东西,反倒都疯了。天高皇帝远,谁还管你死活。”
“他们如今四处找靠山,听说还想投什么唱诗班……”
“真投了,只怕以后更没活路。”
几人说话时,田埂另一头,一个穿灰长外套的独眼男人正站在木制高台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身材高瘦,手里捏着一串铁算盘似的木珠,脸色阴沉,却没有立刻喝止那些议论。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群泥腿子骂得并不全错。
碎骨帮没了。
往日能压住四方的那杆旗,连夜就塌了。
他们这些散在边镇的旧部,忽然之间都成了没根的人。
不抢,就会被别人抢。
不狠,就会被别人吃。
他手底下几十号人要养,骑士团那边要喂,教区里也得打点,百灵花田一年就那么些产出,不从这些镇民骨头里刮油,还能去哪里找活路?
至于投靠密语唱诗班……
独眼男人眯了眯眼。
他不是没想过。
可一旦真投过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只是,不投,兄弟会那位新总督若真抽出手来,迟早也会找上门。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烦躁,抬手便把木珠重重砸在栏杆上。
啪的一声。
下方几个闲话的农夫顿时闭嘴,头都不敢再抬。
“少废话,多干活!”
独眼男人冷冷开口,声音传得很远。
“谁家的份额不够,就拿地抵、拿人抵!别怪老子没给你们机会!”
风吹过麦田,金浪翻卷。
可再好的天光,也照不散田间那些人脸上的麻木。
“谁让你多嘴的?”
马靴猛地踹出,正中那抱怨的农夫腰侧。
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进麦茬里,刚收割下来的麦秆扎进脸颊,带出几道细细血痕。
他咬着牙,没敢叫,只是双手撑地,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周围几个农人立刻埋下头,连镰刀挥动的声音都下意识轻了些。
秋日的风吹过田垄,麦香本该干净温热,此刻却被汗味、泥腥和皮鞭上的油腻气熏得发闷。
踹人的骑士收回腿,抬手整了整深蓝色短披风,腰间火枪晃荡,神色里满是习以为常的凶横。
“交了两次怎么了?”他冷笑道,“镇上养骑士团,不用花钱?百灵花田要扩地,不用人手?你们这些泥腿子,一年除了会哭穷,还会什么?”
地上的农夫艰难抬头,嘴角冒着血沫:
“贝克老爷……我家那两亩地,已经被划进花田了,今年麦子就剩这些,再交……冬天就真要饿死人了。”
“饿死人?”
那骑士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回头冲几个同伴哈哈大笑。
“听见没有,他跟我说饿死人。”
“饿死几个又怎么了,镇长老爷还会缺人种地?”
“少废话,把人家的麻袋拖走,连秤都省了。”
几名巡逻骑士笑着上前,粗暴地夺过地上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一个妇人扑上去抱住粮袋,哭着求道:“别拿了,求求你们,给孩子留一点,留一点吧……”
“滚开!”
枪托猛地砸在她肩头,妇人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先前那个低声劝人的老农看得面皮抽搐,却仍旧只敢死死按住身边年轻人的手,压着嗓子道:
“别冲动,别冲动……忍过去,先忍过去……”
那年轻人双眼通红,胸口起伏,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忍?”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再忍,地都没了。”
老农脸色灰败,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埂那头,又有骑士催马上前,扬声道:“动作都快点!太阳下山前,份额收不齐,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这一句落下,田里彻底没了杂音。
只剩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沉闷得像有人在一点点磨刀。
……
斯卡麦小镇,靠东一间临街酒馆里。
窗户半开,外面是晚霞褪尽前最后一点昏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拖车轧过石板,发出吱呀轻响。
屋内却满是酒气,墙壁泛黄,地面黏腻,角落里的壁炉里烧着潮木头,烟味一阵一阵顶上来。
吧台后站着的老板娘低头擦杯子,动作很快,眼神却始终不敢往二楼瞟。
二楼包间,窗帘拉了一半。
一个穿灰色呢子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掺了蜂蜜的黑麦酒,正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长街。
他头发有些稀,肚子微鼓,十根手指修得干净,食指上戴一枚暗铜戒指。
若只看衣着气度,更像个精明和气的乡绅,而不是乡镇里说一不二的镇长。
赫尔曼。
斯卡麦镇的镇长。
门被推开,一阵风带着尘土和马汗味钻了进来。
进门的是个披着骑士短披风的男人,四十来岁,身形高大,鼻梁很直,嘴角一道旧刀疤从耳后一直扯到下巴,让那张脸平白多了股冷硬。
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双粗粝发白的手,像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费鲁队长。”赫尔曼回头,笑了笑,“坐,刚收上来的酒,比去年的强。”
费鲁没坐,只是扫了眼桌上的账本。
“今天又多收了三十袋麦子。”
“嗯。”
“百灵花田那边还要扩?”
“当然要扩。”赫尔曼抿了口酒,不疾不徐,“花田的收益,比他们这些泥腿子种十年麦子都值钱。
况且上面的人要货,咱们总不能断。”
费鲁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
“赫尔曼,你最好记得,镇子不是花田。人逼急了,会出乱子。”
赫尔曼闻言笑意不减,只是眼皮子微微一抬。
“乱子?”
“有骑士团在,有莫恩先生在,能出什么乱子?”
费鲁那张刀疤脸顿时沉了几分。
他不喜欢那个名字。
更不喜欢赫尔曼说这名字时,语气里那种近乎谄媚的轻松。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账本上,不仅有今日收上来的麦子、现金、地契,还有几户人家后头打的红叉。
费鲁看着那几道刺眼的痕迹,目光停了停。
“这些人……”
“有的嘴硬,有的想逃,有的想串联人闹事。”
赫尔曼淡淡道,“先记着。明天若还是不签字,就让贝克他们带走。”
费鲁啪的一声把账本合上。
“你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赫尔曼望着他,语气平平,“费鲁,你也知道。镇子要安稳,手就得硬。你当年若不是手够硬,骑士团长的位置,轮得到你坐?”
费鲁脸上那道刀疤绷得更紧了,像一条快要裂开的旧伤。
半晌,他把账本扔回桌上,转身便走。
“夜里巡逻我会安排好。”
“别误了莫恩先生的事。”
费鲁没回头,脚步却显然顿了一瞬。
片刻后,门砰地一声关上。
赫尔曼坐在原地,听着楼梯吱呀作响,笑意缓缓敛去。他拿起账本,指腹摩挲那几页地契,眼底掠过一抹阴沉。
这世道,谁不想活得好些?
兄弟会、图索尔、碎骨帮、唱诗班……
上面换来换去,可到底谁真在乎他们这种地方?
既然都一样,那不如跟着能给钱的人。
他把酒一口喝干,低声道:“只要别轮到我死,谁当主子,不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