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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节

第187章 费恩之墓;平静的西伦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52 字

西伦默默收回了视线,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对那种绝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莎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体内翻滚的气血,转头对着大副下令:“所有人,返航。”

  说罢,她转过身,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西伦。

  莎拉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在西伦面前忽然蹲下身来。

  她低头看着西伦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了西伦身旁那块染血的白布上。

  莎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伸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一具被白鲨撕咬得惨不忍睹、仅剩下大半个躯干的尸体显露出来。

  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依稀还能辨认出费恩生前的轮廓。

  莎拉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轻将白布重新盖好,遮住了那凄惨的画面。

  “抱歉,是我的失职,没有及时发现船队失联,没有及时救援。”

  莎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

  作为远洋码头的董事,她深知这底下的肮脏勾当,但面对一个刚刚失去挚友的年轻人,她依然保持着一位长辈的体面与底线。

  西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是我要谢谢莎拉大人的帮助,如果没有您,我恐怕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他摇了摇头,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那种平静,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西伦的目光越过莎拉的肩膀,在不远处甲板上站着的巴尔克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此时的巴尔克,正裹着一件厚厚的防风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察觉到了西伦的目光,但并未放在心上。

  在巴尔克的内心深处,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远洋码头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底层劳工在生死边缘挣扎,为了帮派的利益,为了填饱手底下那群兄弟的肚子,死几个签了死契的捕鲸饵料算什么?

  他唯一觉得晦气的,是这个叫费恩的贱民,竟然有一个被高级骑士收为弟子的朋友。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个叫西伦的小子,居然敢搬出莎拉董事来压他。

  “不过是个刚受洗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背景就敢对我指手画脚。”

  巴尔克在心里冷哼,二阶撕裂者的强悍气血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底气与傲慢。

  他固然对莎拉董事惧怕,但面对西伦,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踏入非凡一年不到的新人罢了。

  依仗着资质完成了受洗,妄图管他的事情来了。

  当真放肆!

  西伦收回了视线,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他心里极其清醒。

  巴尔克毕竟是远洋码头的高管,新义结社的核心成员。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唯一称得上失职的,就是巴尔克以为船只只是迷路,没有想到出事了,从而没有及时救援。

  这种程度的失职,对于一个二阶非凡者来说,根本不可能真的让他伤筋动骨。

  哪怕莎拉董事再怎么偏袒,最多也就是在例会上训斥一番,扣点薪水作为惩罚。

  而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一阶受洗者。

  如果此刻被愤怒冲昏头脑,拔枪或者挥拳冲向巴尔克,不仅杀不了对方,反而会被对方以“防卫”的名义当场格杀。

  甚至还会连累尤里大人,连累刚刚收自己为徒的伦德导师。

  西伦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底,一笔一划,如同用生锈的刻刀在骨头上雕刻一般,将巴尔克的名字,将今天这刺骨的海风,将费恩那残缺不全的尸体,深深地记了下来。

  等。

  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有了不再受制于人的地位。

  他会再来远洋码头,将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伴随着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巨大的破浪蒸汽船缓缓驶入远洋码头。

  此时的码头正笼罩在一场淅淅沥沥的阴雨之中。

  灰蒙蒙的雨丝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满是煤灰和油污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的腥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船只靠岸,沉重的跳板被水手们合力放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码头上早有大批新义结社的打手和码头管事撑着黑伞等候。

  看到莎拉董事率先走下跳板,所有人齐刷刷地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巴尔克紧跟在莎拉身后走下船。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痛而肃穆的表情。

  他知道莎拉董事现在正在气头上,也知道尤里这个兄弟会的总督还在旁边看着。

  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他必须把表面功夫做足。

  巴尔克招了招手,副手科特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巴尔克接过信封,大步走向刚刚被两名女船员搀扶着走下跳板的拉瑞莎。

  拉瑞莎身上裹着两条厚厚的羊毛毯,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块西伦给她的白鲨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可怜的女士,对于费恩兄弟的遭遇,我深表痛心。”

  巴尔克走到拉瑞莎面前,声音低沉,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虚伪与施舍。

  他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拉瑞莎面前,叹息着说道:

  “大海总是残酷的,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费恩是个好水手,他为了码头的建设做出了贡献。

  这里是十五磅的抚恤金,是远洋码头董事会和我们新义结社的一点心意。

  拿着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了费恩兄弟的牺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脱了自己故意拖延救援的责任,将其归咎于大海的无常,又彰显了码头方面的人道主义关怀。

  拉瑞莎缓缓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巴尔克递过来的信封。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就像一具失去了牵线的木偶。

  巴尔克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堂堂二阶非凡者,亲自给一个底层贱民的遗孀发抚恤金,对方居然敢不接?

  就在他准备强行将信封塞进拉瑞莎怀里时,一只布满暗金色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西伦不知何时走到了拉瑞莎的身前。

  他浑身的衣服依然湿透,散发着冰冷的海水气息。

  “给我吧,我会安顿好拉瑞莎!”西伦接过了抚恤金。

  他没有去质问巴尔克为什么不早点派船,也没有去痛骂对方的冷血。

  他深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的控诉在强者耳中,不过是野狗的狂吠,除了惹人厌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西伦死寂的眼神让巴尔克的心底莫名涌起一丝寒意。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恼火,他堂堂二阶非凡者,居然会被一个一阶受洗者的眼神吓到?

  巴尔克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随便你,既然西伦先生愿意大包大揽,那么希望你能照顾好这位……脆弱的女士。”

  说罢,巴尔克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皮靴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踩出嚣张的声响。

  站在不远处的尤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看着西伦那紧绷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西伦,你做得很对,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尤里拍了拍西伦的肩膀,低声说道,“善后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安排马车,送你们回去。”

  西伦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多谢尤里大人。”

  几名兄弟会的手下抬着装有费恩遗体的简易木棺,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一辆宽大的黑色马车。

  西伦搀扶着仿佛失去灵魂的拉瑞莎,坐进了马车略显昏暗的车厢。

  马车在雨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噜声。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拉瑞莎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回荡。

  随着马车远离了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码头,拉瑞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

  她突然扑倒在西伦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庞,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他把浮板让给了我……他说他身体硬,他说他扛过大包……”

  拉瑞莎的哭腔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西伦的心上。

  “他说……他说你会来接他,给他换个轻松的工作……他一直在等你……”

  西伦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渗出丝丝鲜血。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那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悲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拉瑞莎颤抖的肩膀。

  “拉瑞莎。”西伦的声音极度沙哑,却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坚硬。

  拉瑞莎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看着他。

  “费恩是我的兄弟。”西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鲜血浇筑而成:

  “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从今天起,我会替他照顾你。

  只要我西伦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再欺负你。”

  西伦顿了顿,目光穿透了车窗上蒙蒙的水汽,看向了圣罗兰城那片被阴云笼罩的繁华市区。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漠视他生命的人……”

  西伦的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真理,“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跪在费恩的墓前,把他们欠下的债,一滴血、一滴血地还回来。”

  拉瑞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年轻男人。

  在这一刻,她仿佛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看到了一头正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蓄势待发的恐怖凶兽。

  ......

  圣罗兰城西郊的灰烬墓园。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将墓园里那些灰白色的墓碑冲刷得越发凄冷。

  枯黄的落叶在泥泞的小径上腐烂,散发着一股死亡特有的衰败气息。

  西伦穿着一件廉价但干净的黑色风衣,静静地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华丽的墓志铭,只有简单的三行字字:

  费恩之墓

  珍惜的朋友

  真挚的爱人

  拉瑞莎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头上戴着黑色的纱网,跪在泥泞的墓前,将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放在墓碑下。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尤里撑着黑伞,站在西伦的身后。

  他走上前,将一支白玫瑰放在雏菊旁边,然后退回原位,轻轻叹了口气。

  “节哀,西伦。”

  尤里低声说道,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费恩兄弟是个好人。但在这个世界,好人往往活不长。”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尤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巴尔克不是一个普通的码头管事。

  他是二阶撕裂者,更重要的是,他是新义结社在远洋码头的代言人。

  新义结社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甚至有上议院大人物的影子。

  你现在虽然拜入了伦德阁下的门下,但毕竟根基尚浅,不要做傻事。”

  西伦转过头,看着尤里那张充满担忧与世故的脸。

  他知道尤里是好意,是在用成年人的规则警告他不要以卵击石。

  “我明白,尤里大人。”

  西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很清醒。我不会去送死的。”

  尤里看着西伦那双深邃而死寂的眼眸,不知为何,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宁愿看到西伦暴怒、咆哮、砸东西,也不愿看到这种将所有情绪都彻底锁死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酝酿着越发恐怖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