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嫩芽(加)
恋爱净化协议 · 佚名 · 1.1万 字
“呜……”
是……是梦吗?
颜欢瞪大了眼,心中第一个出现的想法就是这个。
叶诗语这个家伙居然会没有催眠,反而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让颜欢实在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开始担心这只是自己被催眠玩弄至死前的幻想罢了。
只是此刻,耳边叶诗语真切的呼吸,她颤抖的声音与身体冰凉柔软无不在提醒着颜欢: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亦或是,是叶诗语的修改器觉醒了什么新的能力么?
还是说,眼前的这个叶诗语是樱宫瞳假扮的,就像是在结界她勾引时那样……
如此想着,颜欢像是发现了正确的答案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地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企图从她紧密的怀抱中脱身。
她的拥抱很紧,可当颜欢拒绝想要退出时,她却也没有拒绝,只是依照着颜欢的意思稍稍退后了一些。
“诗语,你……”
颜欢瞪大了眼,专注于找到她的破绽,企图复刻在结界中揭穿完美樱宫的行为。
但抬眸看去,却见眼前面无表情的叶诗语在听到了自己的话语后,眼眸微微一缩……
旋即,那洁白如雪的脸颊竟然泛起了一抹宛如莲花花瓣般的淡粉,
“小欢,你……叫我诗语了呢……”
她别开了一点眼眸,如此轻声开口。
这才让颜欢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称谓少了一个“姐”字,
“嘶,我……”
“不用,小欢。叫……诗语,我也很开心……不过,在妈妈面前还是要像是之前那样……”
见颜欢有意纠正,叶诗语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极不明显地抿了抿唇,慌张地看向颜欢,抢先一步开了口。
好像生怕颜欢受挫改悔一般。
“……”
先前颜欢就说过,叶诗语脸上的表情非常淡,就像是一块冰山一样,常年保持着恒定的面无表情。
所以,与催眠大魔王对战多次的颜欢才练就了一番凭借细微处观察其心情的绝妙本事。
叶诗语一旦有情绪,会发生变化的只有两处:
一是眼睛,二是嘴巴。
一般都是眼睛,极其明显时才会显露在嘴巴上。
譬如颜欢之前就发现过,叶诗语她会做叶阿姨同款的撅嘴可爱表情。
此刻也是如此……
她的嘴唇稍稍一抿,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就是一个惯性动作,也可能只是口渴。
但对于叶诗语,那抹犹豫和慌张的情感在颜欢看来,便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让颜欢终于确定:
眼前的人真的就是叶诗语!!
她居然没有催眠自己,而且……
居然真的在担心自己不见的安危?!
“小欢,昨天,你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回家了么?”
叶诗语完全不信樱宫瞳的说法是有理由的。
她知道樱宫瞳和自己一样都拥有修改器,完全可以对小欢使用完修改器后做记忆修正。
毕竟,昨天事发突然,留下的破绽实在是太多。
什么奇怪的病睡一觉就好了,还是直接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
就算是生病,从京合区赶回南区这么远,小欢也应该给学生会的其他人发一条信息才对。
昨天叶诗语可不止去找了尤安丽娜一个人,还跑了所有学生会统筹的场地。
每一个场地,八桥木和艾希莉他们基本上都因为颜欢的缺席而到处找他,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去找的樱宫瞳……
凡此种种,都让叶诗语对樱宫瞳十分怀疑。
有没有可能,昨天樱宫瞳用结界对小欢做了什么?
叶诗语本来是这样想的,但今早看樱宫瞳的表现,又感觉不太像……
因为,凭借叶诗语自己的经验来看,如果对小欢使用了修改器做了什么,一定会有餍足的感觉。
但樱宫瞳却不是这样,反倒是透出一种……
嗯,失败的空虚。
所以,叶诗语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跑出来再确认一下。
“昨天真的就只是不舒服啊,诗语姐。还能是因为什么,这段时间学生会的事忙得我焦头烂额的,天天熬夜……”
颜欢当然不可能向叶诗语暴露修改器的事,只能开始跑火车转移话题,
“就这,刚才赫密斯校长还说,这次高桌晚宴想让我们学生会来办。”
听见颜欢依旧叫自己“诗语姐”而不是“诗语”,她眼眸露出了一点遗憾,可很快又被他话语的内容吸引去了注意力。
“赫密斯校长?”
叶诗语眨了眨眼,抬眸看向颜欢身后的学生会办公室,眼神瞬间变化,逐渐开始不当人了。
却也不知为何,此刻原本应该恐怖如斯的眼神,在颜欢看来竟然变了味道。
就好像是她护犊子一样,无声地在说,
“敢欺负我家小欢?看来我真得好好控制一下你这个糟老头子了。”
一点不恐怖,反而有点……
爽?
啊这,难不成真是吊桥效应了?
颜欢啊颜欢,你真是饿了,居然连叶诗语都觉得甜美了……
“没事,诗语姐,高桌晚宴是小事,毕竟那个时候期末都考完了。而且,也是我这一届学生会的最后一个活动了……”
听到了颜欢的声音,叶诗语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颜欢。
在视野中出现颜欢的脸时,她那原本宛如深渊一样的黑色眸子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嗯……”
看到她乖巧地微微点头,颜欢愈发觉得心中的那种奇怪的激动变得明显。
他强行压制住了那种感觉,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对叶诗语道,
“正好,材料我都拿到了,我们回去吧。”
“嗯……”
叶诗语又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可哪怕是点头,眼眸都紧紧地锁在颜欢的身上。
他们转身从校长办公室门口回一年部的学生会办公室,这要走一段距离。
一路上,沉默难免。
但出乎颜欢意料,这回竟然是不善言辞的叶诗语开口破壳这样的气氛,
“小欢,明年还想要当学生会会长吗?”
闻言,颜欢眉头一挑,看向哪怕走路,却依旧看着自己的叶诗语。
她一副“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打下江山”的感觉,让颜欢有些无奈。
怕不是,这家伙是要一个个上门去把投反对票的同学给催眠吧?
“你只能投小欢你只能投小欢你只能投小欢……”
脑海里想着叶诗语举着手机,对着其他同学碎碎念的模样,颜欢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翘起一点。
但一秒后,他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颜欢啊颜欢,你真是够了,什么时候连叶诗语恐怖的催眠都能加滤镜了?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毕竟都选过了,好处都拿到了,明年也没必要再这么累了。”
“嗯……”
叶诗语又点了点头,不再开口了。
“诗语姐,今早你给我发那么多消息,我看到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为什么?”
“就……发这么多就是很吓人啊,姐。”
“可是,先前我给毛利同学这么发,她好像,没有意见。”
“……她不正常。”
“嗯……她不正常。”
颜欢捂脸,看着面无表情复读的叶诗语,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
“只是在这个方面而已,诗语姐。因为她很崇拜你,所以就算在意也会装作不在意啦。”
“原来是这样……”
叶诗语似懂非懂,只是默了一秒后,又说道,
“因为……很担心小欢,下次……不会了。”
“……”
破天荒地,迎着她的面无表情和直直的目光,颜欢竟然挪开了目光。
只是,今天的对颜欢的“破天荒”,好像有些多了。
比如说,走这一段他走过无数次,自觉路程很短的从校长办公室回学生会办公室的路,竟然走了许久。
比如说,他第一次和叶诗语来回说了许多的话,聊了锦绣的事,聊了文化祭的事,聊了实习的事。
比如说,他第一次觉得,和叶诗语独处,竟然没有感觉到恐怖,反而就是……
平常。
好像,和任一一个他的朋友走在一起那样。
“啊,到了,诗语姐。”
过了一段楼梯口的转角,颜欢看向那其中隐隐传来交谈声的门扉,提醒了叶诗语一句的同时,也打算上前去开门。
他的手都握在门把手上了,但身后的叶诗语抿了抿唇,挣扎了短暂的一瞬,却倏忽加了速靠近了他。
颜欢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她轻轻将手伸入了自己的外套荷包,随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是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么?
“……”
颜欢瞥了一眼叶诗语,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顺势帮颜欢推开了门。
“啊,他俩回来了。正好,既然实习的事都谈好了,你们俩签了字,我们出去转一转怎么样?”
里面,樱宫百合温柔的声音传来。
樱宫百合是三位母亲中话最多的,很会读空气的她不会喧宾夺主,却又总在无声处将话递上,避免气氛落地。
而趁着叶诗语先一步走入房间,还在门外的颜欢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内,想要看看叶诗语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下一秒,他便猛地摸到了……
一朵小花的轮廓。
那小花通体温热,似乎在她的手心里待了许久。
久到,哪怕以她向来冰凉的体温都能将它捂热。
“!!”
察觉到她放在自己兜里的东西是什么,颜欢的眼眸一缩,连忙看向身前的叶诗语。
却看她背对着自己,想必依然是面无表情。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唯独她放在身侧、紧紧攥住了自己裙摆并且来回揉搓的手指,记录着她此刻深藏于心的全部情绪。
“扑通……扑通……”
颜欢的呼吸微微一滞,多看了叶诗语一眼,目光落在她被微光照亮的粉色耳垂上。
“……”
紧接着,他还是连忙跟上了叶诗语,走入了房间中,神色自如地和几位长辈对起了话。
那朵叶诗语送给他的,意义明显的花依旧留在他的衣兜里。
就像是刚刚才植入土壤的一枝翠芽……
是那样的脆弱稚嫩,却也是那样的生机勃勃。
……
……
“唔……也就是说,没在体表发现完美樱宫的结界?”
三位母亲在赫密斯校长的陪伴下在校园中漫步,她们走在最后面,不止聊孩子的事,还有更多关于工作的。
这些话,就连一旁作陪的赫密斯听到了都要缄默、插不上嘴,更别提小辈们了。
颜欢趁着去二年C班的摊位买章鱼小丸子的时机打开了plane,阅读起了之前安乐发给他的消息。
上面说:安乐按照颜欢给的办法,和完美樱宫尝试接触了一下,发现她也基本上没抗拒她接触自己。
“嘶……不应该啊……”
颜欢还在纳闷呢,但他刚回安乐消息,那边便又秒回了好几条消息,
“不过小欢,我采取的借口比较特殊,正好尝试靠近了一点她的其他地方……
“我发现,她似乎很抗拒我靠近她的嘴巴。不论我好说歹说,她都找借口避开了。
“明明还有更要紧的部分的,她却都没抗拒,偏偏是嘴巴,所以我猜测……结界有可能在她的嘴里。”
嘴里?
这还真有可能啊!
按理来说,不论是完美樱宫还是自卑樱宫,她们在现实行走的原理都是用位于身上的结界包裹住自己才行。
所以,她们的结界位置大概率都会在体表的。
就像是自卑樱宫,那天晚上她就告诉过颜欢,她的结界位置就在她的尾巴上,平时可以卷起来藏在裤子里面,不容易被触碰。
而嘴巴,恰好是体外和体内的临界点。
既能避免被旁人触碰,也能无时无刻包裹自己。
不过,现在就算知道了结界的位置,怎么进去是一方面,进去了怎么能把真正的瞳救回来又是一个方面。
难呐……
“来,会长,承惠25块。”
颜欢扫了码,把买的五份章鱼烧给拿了回去。
纸盒底部烫得发红,热气透过硬纸板灼烧着掌心。他不得不左右手倒换着拿,风把纸盒顶端的锡纸吹得哗啦作响,章鱼烧在里头滚来滚去,撞出闷闷的咚咚声。油星子从盒盖缝隙里渗出来,沾在他拇指指腹上,亮晶晶的。
三位妈妈都不吃这些的,其实就给他和其他三个女孩吃。
为什么要买五份?
因为他知道阿蕊娅胃口大,一般的东西要吃两份。
但这样明显,岂不是搞得你很懂阿蕊娅?
颜欢也是有办法的。
就说自己买了两份,第一份吃慢点,等阿蕊娅一口一个把手里的章鱼烧给解决还想吃的时候,自己就顺势把第二份还没吃到的递给她。
如此,就完全没有破绽了。
他边走边盘算着这些事,脚踩在文化祭临时铺设的塑料地垫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廊拐角处堆着几个没搬完的纸箱,上头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二年B班·剩余物资"。空气里飘着章鱼烧的铁板香味,混着远处广播站放出来的流行歌曲,还有不知哪个教室飘来的棉花糖甜腻腻的气息。
"章鱼烧来了……"
颜欢愈发轻车熟路地安排着这些,回来时,樱宫瞳正站在原地和叶诗语大眼瞪小眼。
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诡异的是,居然是樱宫瞳在主动打量叶诗语。
樱宫瞳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眯起来,视线从叶诗语的刘海一路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上。那种审视不像平时面对猎物时的凌厉,更像一只警觉的猫在嗅闻同类身上突然出现的不熟悉气味。她微微歪着脑袋,校服领结歪了也没去正,嘴角的棒棒糖棍子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而叶诗语站在那里,校服裙摆被她自己的手指捏出了一把细密的褶皱。
她没有看樱宫瞳。
她在看颜欢。
不,也不算在看。她的视线落在颜欢胸口偏左的位置,像是想看又不敢看,眼球微微颤动着,睫毛把那点光遮了大半。走廊尽头有一盏日光灯管老化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耳垂上那一层薄薄的粉就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
颜欢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五份章鱼烧,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等一等。
"你……"
叶诗语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广播站的歌声盖过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手指攥着裙摆的力气更大了,指节泛白,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刚才去哪了。
不是问句。语气里没有疑问的上扬,倒像是一句确认。她终于把视线从颜欢胸口挪到了他的眼睛上,对视的那一瞬间,颜欢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收缩,像是被光刺到了。
"买章鱼烧。"颜欢把纸盒举了举,油星子从盒底滴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斑。"你看,五份。
叶诗语盯着那五份章鱼烧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颜欢和樱宫瞳同时愣住的事。
她走过来,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颜欢拿着纸盒的手背。指尖冰凉,凉得颜欢手背的汗毛竖了起来。那触感不像正常人的体温,倒像是深秋夜里放在窗台上的石头。
"我以为你走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颜欢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偏偏就看见了。
那个瞬间,颜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催眠后的被动反应,不是脑神经被人为干预后的虚假悸动。是真真切切的,从心脏本身发出的、沉重的、有力的搏动。咚的一声,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我为什么要走?
叶诗语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搭在颜欢的手背上,冰凉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确认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背过身的时候,颜欢看见她的手又去攥裙摆了。
这一次攥得更紧,褶皱从腰部一直延伸到髋骨的位置,校服裙的布料被她拧出了螺旋状的纹路。
樱宫瞳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咔哒一声咬碎了糖块。
"你今天怪怪的。"她对着叶诗语的背影说了一句。
叶诗语没理她。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校服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小腿的弧线。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像一条不稳定的波形。
颜欢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平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叶诗语碰过的手背。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他总觉得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手背上,化成了水,但凉意渗进了毛孔里。
"……章鱼烧要凉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有点哑。
而阿蕊娅……
嗯,她在旁边三年A班的摊位上钓金鱼。
三年A班的摊位布置得花里胡哨,红白相间的塑料布从课桌上一路垂到地面,上头挂着手工折的纸鹤和彩色的气球。金鱼池是拿充气泳池临时充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谁丢进去的樱花花瓣,水底的增氧泵咕嘟咕嘟往外吐气泡。
阿蕊娅蹲在金鱼池边上,校服裙的裙摆扫在地面,前端沾了水,深色的水渍沿着布料纤维向上洇开,贴在大腿上,隐约能看见裙摆下腿肉的轮廓。她两只手撑在池子边缘,上半身探过去,金鱼在她鼻子底下游来游去,橘红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拿着一根纸捞网,小心翼翼地往水面下放。
一条金鱼游过来,碰了一下网兜的边缘,然后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阿蕊娅撅起嘴。
又试了一次。
又游走了。
再试。
还是游走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把纸捞网直接怼到一条金鱼正上方,猛地往下一按。纸网入水的瞬间就破了,湿漉漉的纸浆糊在金鱼背上,金鱼甩了一下尾巴,从破洞里钻了出去。
阿蕊娅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三年A班所有在场人员集体失语的事。
她撸起袖子,把整条胳膊伸进了金鱼池里。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脸上和校服前襟上,白色的衬衫瞬间洇出一片透明的水痕,贴着锁骨往下蔓延。她根本不在意,两只手在水里胡乱地捞,水被搅得哗啦哗啦响,金鱼吓得四散奔逃。
一手抓了一个,还凶巴巴地问搁那不断挣扎的金鱼:
"为什么你们不咬钩嗷?!
金鱼在她手心里拼命甩尾巴,鳞片蹭着她的掌心,滑溜溜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她两只拳头都攥着鱼,举到眼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三年A班的摊位负责人站在旁边,嘴张着,手里的鱼食袋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阿蕊娅,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到底是该说"你没绑鱼饵",还是该说"金鱼不会说话呢"?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可爱啊",然后被同伴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阿蕊娅浑然不觉,继续审问手里两条瑟瑟发抖的金鱼。金鱼尾巴甩出的水溅到了她的校服领结上,领结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
就在三年A班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上前制止的时候,阿蕊娅的猫耳朵动了动。
是听到了颜欢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脸上那种凶巴巴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期待。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瞳孔放大,嘴角上翘,露出小虎牙。
"章鱼烧?!
她把两条金鱼往池子里一丢,金鱼扑通两声落回水里,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这个摊位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裙摆上沾的水顺着布料往下滴,在校服裙的折痕里汇成一条细流,沿着大腿内侧的弧线往下淌。袜子也湿了,白色的短袜变成半透明的,贴着脚踝,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
她趿拉着湿漉漉的鞋子往颜欢跑过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湿脚印。
"我的呢我的呢我的呢——"
颜欢把纸盒递过去。
阿蕊娅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颜欢的手背,她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刚才捞金鱼沾上的凉水和一点点鱼腥味。她根本没在意这些,打开纸盒就往嘴里塞。
一口一个。
章鱼烧外皮炸得酥脆的壳在她牙齿间碎裂,发出咔嚓的声响,内里的面糊软塌塌的,混着章鱼块的嚼劲和酱汁的酸甜。她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了食物的仓鼠,嘴角沾着酱汁和柴鱼片,柴鱼片贴在她的唇角上,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第一盒四个,她吃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她看着空了的纸盒,又看着颜欢。
颜欢把第二盒递过去。
"我吃不完这么多。
阿蕊娅接过第二盒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颜欢最好了嗷。
她又开始一口一个地吃。吃相不算好看,酱汁沾了一嘴,柴鱼片挂在下巴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这个章鱼块好大""这个外皮好脆""下次还要吃"之类的话。
颜欢看着她吃,自己手里那份已经凉了。
他咬了一口,章鱼烧的外皮回潮了,不脆了,面糊也有点塌。但嚼起来还是香,章鱼块有嚼劲,酱汁咸甜适中。
他吃了两个就不想吃了。
不是不好吃,是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嗓子眼那里堵着什么东西,吞咽的时候有点发紧。
叶诗语。
他想起刚才她碰他手背的那一下。冰凉的指尖,蜷缩的动作,还有背过身去攥裙摆的手。
她今天怎么了。
樱宫瞳靠在走廊的墙上,棒棒糖换了一根新的,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球在嘴里转来转去。她的视线在颜欢和阿蕊娅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颜欢脸上。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樱宫瞳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颜欢的脸。"你耳朵红了。
颜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是有点烫。
阿蕊娅吃完了第二盒章鱼烧,把纸盒叠在一起,正要往垃圾桶扔,忽然停住了。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颜欢手里没吃完的章鱼烧。
"你不吃了吗嗷?
"你吃吧。
"真的?!
阿蕊娅把颜欢手里剩的三个章鱼烧全接了过来,连纸盒底下漏的酱汁都用手指抹着舔干净了。她舔手指的时候,舌尖从食指根部一路滑到指尖,把上面沾的酱汁和柴鱼片碎屑全卷进嘴里。
颜欢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简单的快乐,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他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感觉到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一件很小很轻的东西,轮廓模糊,像是纸团,又像是花瓣。
他摸了一下。
是花瓣。
一朵很小的花,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花瓣的轮廓在指尖下清晰可辨,五片,或者六片,边缘微微卷曲。花梗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被人掐下来的,断口处有一点干涸的汁液。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叶诗语走过来的那几步路,她伸手碰他手背的那一下,然后收回手,背过身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就是在那五秒钟里。
她把一朵花放进了他的口袋。
颜欢把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
灯光下,他看清了那朵花的全貌。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从学校花坛里摘的,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点白,花蕊是黄色的,细如发丝。整朵花比他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腥味。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心跳又重了一拍。
咚。
咚。
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樱宫瞳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花,然后抬起头看他的脸,再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哦。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颜欢不知道她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花重新放回口袋里。
花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外套和衬衫的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温热。
阿蕊娅终于吃完了所有的章鱼烧,把纸盒子叠好扔进了垃圾桶。她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酱汁,柴鱼片碎片贴在她的下巴上,像一小撮胡子。
"好好吃嗷。"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校服衬衫从裙腰里被撑出来一小截,露出一小条腰线的皮肤,白皙的,上面还有刚才捞金鱼溅上去的水珠。"下次还吃。
颜欢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下巴上的柴鱼片拂掉。
"嘴上全是酱。
"嗷?"阿蕊娅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把大部分酱汁都舔进去了,但嘴角还有残留的痕迹。"还有吗?
"还有。
颜欢用自己的袖口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阿蕊娅眨了眨眼睛,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嘻嘻地又舔了一下嘴唇。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叶诗语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的手还攥着裙摆,校服裙的布料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末梢,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
她听见身后传来阿蕊娅笑嘻嘻的声音,听见颜欢说话的声音,听见樱宫瞳嘴里棒棒糖被咬碎的咔哒声。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攥着裙摆的手,又紧了一点。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樱宫百合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温柔得像泡过蜂蜜的棉花糖。
"诗语?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叶诗语松开了裙摆。
裙摆上的褶皱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布料纤维已经被她捏出了永久的折痕,怎么抚都抚不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白,指甲边缘被她掐出了红色的月牙形印记。
"没什么。
她走进了学生会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把两只手藏到了身后,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而在文化祭的另一头,校长办公室外的走廊深处,安乐正对着空气发呆。
他面前的空间看起来和普通走廊没什么区别,瓷砖地面,白色墙壁,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声。但他知道这里有问题。
完美樱宫的结界。
他找了很久,从教室找到操场,从操场找到天台,从天台找到地下室,最后在这条走廊上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结界不在地上。
不在墙上。
不在天花板上。
安乐闭上眼睛,让感知向四周扩散。空气中有粉笔灰的味道,有走廊尽头化学实验室飘来的氨水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甜腥气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嘴上。
不对,是落在"嘴"这个概念上。
结界在嘴里。
某个人的嘴里。或者说,某个樱宫的嘴里。完美樱宫把结界藏在了口腔深处,用嘴唇和舌肉作为封印的容器,把整个结界压缩在唾液和黏膜之间。除非那个人开口说话,或者被人撬开嘴,否则结界永远不会被发现。
安乐的嘴角抽了一下。
"真是……有创意。
而在结界的另一侧,自卑樱宫站在一片银光闪烁的空间里。
她的周围是九十一个樱宫。
不是九十二个,是九十一个。因为自卑樱宫自己也是樱宫之一,所以总数是九十二。但站在她身边的,是九十一个。
九十一个樱宫,九十一种表情,九十一种姿态,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情绪。
不自信。
有的樱宫手里拿着炒菜锅,有的拿着汤勺,有的拿着削皮刀,有的拿着擀面杖。还有几个拿着更离谱的东西,一个拿着鸡毛掸子,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手里攥着一双筷子。
但在这些锅碗瓢盆之间,银光在闪烁。
百十把武器。
刀、剑、枪、戟、锤、斧、钺、钩、叉。长短不一,形态各异,但每一把都泛着冰冷的银色光泽。它们悬浮在樱宫们的头顶上方,像一片银色的乌云,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织出密密麻麻的网。
自卑樱宫站在最前面,她的手搭在身边猫猫樱宫的肩膀上。
猫猫樱宫是九十一个樱宫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的。她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响。她的尾巴从校服裙摆下伸出来,尾尖不安地左右摇摆。
自卑樱宫握住她的肩膀,手指陷进校服的布料里。
"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头顶武器的嗡鸣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齿一个一个嚼碎了再吐出来。
"我们不能再等了。
猫猫樱宫的耳朵压平了。
"可是……"
"我知道。"自卑樱宫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我知道我们不行。我知道我们打不过她。我知道我们可能一个照面就会被全部干掉。
她停了一下。
周围的九十个樱宫都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但如果不去,我们就永远只能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抖,连搭在猫猫樱宫肩膀上的手都在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自信的亮,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孤注一掷的亮。
"她会来的。"自卑樱宫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引她来。我们全部,一起上。
头顶的银光更亮了。
百十把武器同时震动,发出尖锐的金属共鸣声,像是一百只鸟同时鸣叫。
猫猫樱宫的尾巴停止了摇摆。
她抬起爪子,覆在自卑樱宫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背上。
"喵。
就一个字。
但在这一刻,这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分量。
自卑樱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终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了猫猫樱宫的爪子。
掌心贴着掌心。
都是凉的。
在樱宫瞳和叶诗语两个人同步的怨念注视下。
不对,叶诗语已经不在了。
她进了学生会办公室。
但那种怨念的气息还残留在走廊的空气里,和章鱼烧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说不上来的氛围。
樱宫瞳站在原地,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子夹在她的指间。她把棍子转了两圈,然后精准地弹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颜欢把最后一口凉掉的章鱼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面糊已经塌了,章鱼块也硬了,酱汁凉了之后甜味变得更突出,有点腻。
但他的口袋里有一朵花。
温热的,小小的,被他体温捂过的。
在樱宫瞳和叶诗语两个人同步的怨念注视下。
……
……
“自卑樱宫,你说我们主动出击的话,怎么样?”
此刻,结界内,猫猫樱宫看着眼前的自卑樱宫,如此建议道。
“主动出击?”
自卑樱宫微微一怔,琢磨起了这个可能。
“是啊,现在大多数樱宫都知道了你拥有替代瞳的资格了,只要你发话,大家都一呼百应的!”
闻言,自卑樱宫抬眸看向了猫猫樱宫的身后。
此刻,她的身后已经不只是十多位樱宫这么简单了,差不多是有快百位樱宫了……
可哪怕如此,自卑樱宫却还是不太自信,只是抿着唇说道,
“就这九十二个樱宫,是完美樱宫的对手么?不……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这种事,要做就一定要做到天衣无缝才行。”
“九十二个就九十二个!先下手为强!”
猫猫樱宫还未开口,身后的女仆樱宫便举起了自己手上的刀叉,如此愤然开口,
“我们都已经忍够她了!先前大家没有团结起来,一对一只能任由她屠杀!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拥护你,大家一起上,她不是我们对手的!”
“是啊是啊!”
一听到这话,所有樱宫都云集响应,纷纷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锅碗瓢盆。
“只要自卑樱宫你出去,引她前来结界,我们暗中埋伏。只要她一进来,我们就关门冲出来,将她当场诛杀!”
猫猫樱宫竖了竖自己的尾巴,如此建议道。
而自卑樱宫犹豫了片刻,却素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眼前就出现了百十把不同种类的武器。
大家瞬间被那些武器的银光闪到了眼睛,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冲向了那些武器,
“哇!果然,只有拥有权限的你才能做到这种事!”
“这样,我们的胜算也大大增强了!”
“我就知道,你才是真正的樱宫瞳!”
大家都去分武器了,猫猫樱宫也露出了笑容,想要转头去分兵器。
只是,她刚刚转身,肩膀便被身后的自卑樱宫握住了。
“哎?”
她微微一愣,转过头来。
便看见身后,鼠鼠樱宫抿了抿唇,直直地望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待会就出去引她过来,现在是文化祭,她一定在学校里。她很讨厌我,一定会解决我跟上来的……
“而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大家了!”
闻言,猫猫樱宫点了点头,应道,
“自然,我们一定会提前准备好的,肯定不出差错!”
“不出差错、滴水不漏还不行……”
而身后,鼠鼠樱宫抿了抿唇,露出了淡淡的请求的笑容,
“必须要完美无缺才可以。”
“啊?”
猫猫樱宫一愣,但下一秒,眼前的鼠鼠樱宫便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
“因为这不是儿戏,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都会死的……所以,必须要严肃以对才可以!”
“啊……放心!我们会的!”
鼠鼠樱宫多解释了一句,猫猫樱宫才理解了她的意思,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们这些先前在屠刀下瑟瑟发抖的樱宫们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不成功,便成仁!
要么,是她们全部被完美樱宫干掉,大家一起完蛋……
要么……
她们打败完美樱宫,让自卑樱宫上位。
然后,迎来一个没有屠杀、能做得更好的樱宫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