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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节

第0053章 第五十三章 亲情

寄居 · 妆镜 · 2,086 字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村里起了一场大雾。

  院子里一早就有人起来烧纸,火盆里明灭的火光把纸钱卷成黑色的灰,风一吹,那些灰就像雪一样飘起来,落到水泥地上、鞋面上、花圈垂下来的白纸边上。

  堂屋里挤满了人。

  江翠躺在棺材里,终于再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她生前嫌这个不好、嫌那个不吉利,临了被这红漆棺材一装,倒也显出几分福气来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说她是喜丧,活到这个年纪,儿女双全,抱过孙子,甚至抱过重孙,这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沈凌溪穿着白色的丧服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他们用一种几乎羡慕的语气总结江翠的一生。

  她垂下眼,看见地上有一小块没扫干净的瓜子壳,被人来来回回踩碎,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外面突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人耳朵发麻。几个小孩被吓得往大人身后躲,又忍不住探头去看热闹。有人在哭,哭声尖利而拖长,哭的人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回头问旁边的人纸钱有没有拿够,待会儿路口是不是还要撒。

  有些烟瘾重的人就地吞云吐雾起来,他们低声说着这场席办得还不错,菜量足,师傅手艺也行,就是这乡下不好玩,回去之后得去洗个脚舒服舒服。

  于是几个人很真心地笑了。

  棺材被抬起来时,屋里又响起一阵更高的哭声,江翠的几个儿女扑上去。

  意识到母亲真的要离开这个家,秦兰哭得眼睛红肿,沈城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脸上是很合时宜的沉痛。

  沈名衍站在沈凌溪旁边,趁所有人都看向棺材时,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也碰回去:“干嘛?”

  “有点无聊,逗逗你。”

  队伍慢慢往外走,锣鼓声在前面开路,纸扎的金童玉女被人扛着,脸上仍旧挂着那种诡异的笑。花圈一个接一个往外抬,白纸黑字的挽联在风里抖动。

  沈凌溪跟在人群里,脚下是被鞭炮炸碎的红纸屑。红色铺了一路。她忽然想到,江翠大概会喜欢这样的排场。

  毕竟江翠这一生都很在意吉不吉利、体不体面,到最后,她终于被所有人簇拥着,体体面面地送走了。

  至于江翠曾经不喜欢的那个孙女——尽管江翠不喜欢她,尽管她也对江翠的死没有悲喜。

  她也必须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完了这一程。

  葬礼真正结束时,已经快到中午。

  江翠被送进那一方土里,盖棺、落土、烧纸,锣鼓声响过一阵,又渐渐散了。大家站在坟前哭了一轮,哭得真心不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要有,眼泪要有,旁边看着的人要知道这家儿女孝顺。

  于是江翠的死亡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流程。

  死者被留在那座新坟里,生者浩浩荡荡地回去开席。

  酒席摆得比前两天还热闹,圆桌一张接一张,塑料桌布上很快堆满了热菜。鸡鸭鱼肉挤在一起,汤盆里冒着白汽,红烧肉油亮亮地颤,粉蒸排骨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米粉。

  哭过的人洗了把脸,重新坐回桌前。

  有人端着酒杯问旁边的人今年生意怎么样,有人抱怨今天这鱼有点腥。几个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最后一瓶橙汁,差点把椅子撞翻。

  下午酒席散了,他们坐上沈城的车回市里。

  秦兰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转过头来对沈凌溪说:“凌溪,晚上在家里吃完饭再回去吧。”

  “不了,我家里……”

  “我让冯嫂做你爱吃的。”秦兰说,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期待,“吃完再和名衍一起回去吧。”

  她其实不太习惯秦兰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比起责备、忽视,这种带着一点讨好的口吻反而更让她无所适从。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沈城停好车,先一步拿着手机往电梯口走。整理自叩叩群10828肆5六叁9.

  他下午在老家时就接了好几个电话,此刻正和电话那头说着工作上的事情。这场丧事终于告一段落,他也终于可以从女婿的身份里抽身出来,重新回到更熟悉的位置上。

  秦兰的精神也很差,进门后,她先让冯嫂把晚饭准备起来,又回头看向姐弟两个:“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洗点水果。”

  客厅里的地毯、沙发和墙上的装饰画都和记忆里差不多,但又因为她多年没有真正参与这个家的生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沈名衍很自然地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到家估计要九、十点了。”她说,“几天不在家,也没时间做清洁。”

  沈名衍说:“等我哪天放学早,先收拾一下,下周末大扫除?”

  “嗯,你不收拾也没事的,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做卫生吧。”

  没过多久,秦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里面有橙子、草莓和猕猴桃,旁边还放了两支小叉子。

  “先吃点水果。”她说,“今天在外面也没吃好。”

  最后她还是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橙子:“谢谢。”

  秦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勉强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客厅短暂地安静下来。

  电视没有开,只有厨房里冯嫂准备晚饭时传来的水声和切菜声。秦兰坐在单人沙发上,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她先问沈名衍最近学习累不累,元调是什么时候,又问沈凌溪公司忙不忙。

  他们两个一一答了。

  秦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沈城处理完工作也来到沙发边坐下。他问了沈名衍几句学习,又问沈凌溪:“工作怎么样?在外面住还习惯吗?”

  “挺好的。”沈凌溪说。

  沈城点点头:“那就好。”

  之后又没话了。

  好在冯嫂很快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不尴不尬地吃完饭,姐弟两个就准备回去了。

  “让你爸送你们。”

  “不用。”沈名衍拿起手机晃了一下,“我叫的车已经到门口了。”

  沈凌溪穿好外套,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

  秦兰和沈城都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

  四个人仿佛都有点力竭了。

  她最后说:“我们走了。”

  门关上后,走廊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