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控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3,156 字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用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号来加我——不是刚才那个灰色头像、昵称"顾深远"的微信,是另一个,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甚至可能没有其他好友的号。一个小号。
这意味着什么?我的手指在发抖,犹豫了十几秒,点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然后是他的聊天页面。纯黑头像,没有昵称,只有微信号,连个性签名都是空的。干净得像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好"太正式了,"你好"太陌生了,什么都不说又太尴尬。
他先开口了。
"解释一下那个文件。"
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前缀,没有"我看到你发了一个"或者"刚才那个"之类的铺垫。直接就是——解释。像审讯室里突然亮起的灯,目标直指嫌疑人的脸。
我的心脏猛缩了一下,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脑子里同时高速运转着各种编排好的谎言。"老师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文件,可能是电脑中毒自动下载的。"发送。等了十秒,没有回复。我又打了一条:"也有可能是之前借同学U盘拷资料的时候带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桌面上有这个……"发送。心跳快到我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处流过的声音。
他的回复来了,很快,快到像是在那头盯着屏幕等我说完就按发送:"撒谎。"一个词,两个字,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我手忙脚乱搭起来的脚手架。紧接着第二条:"你不用骗我,照实说吧。"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催促的眼睛。他知道,他当然知道。"电脑中毒"?"同学的U盘"?这种话骗骗方芸还行,骗一个研究心理叙事的大学教授?他大概在看到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这是谎话"了,之所以等了十秒才回复,是在给我一个自己认识到谎言有多苍白的时间。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手指在剧烈地抖。
他的第三条消息来了:"你平时喜欢看这些东西?"
问号。他第一次用了问号。但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句——他不是在问我"有没有",他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他让我说了第一个谎之后拆穿我,然后在我最慌乱的时候追问真问题。这是一种审讯的节奏。
而我——在隔着屏幕读着他这些没有任何语气词、没有表情包、没有问号后面的缓冲的文字时——我应该感到恐惧。我应该感到被冒犯,应该愤怒:你凭什么审我?你只是我的选修课老师,我的私人文件关你什么事?你打开了你不该打开的东西,你才应该向我道歉。
但我没有。我感到的是一种战栗——从脊柱底端一直升上来、弥散到整个后背的、近乎心甘情愿的战栗。他在审我,他在管我,他用文字在这个纯黑头像的小号空间里建立了一种冷酷的、严厉的、不可挑战的秩序。"撒谎"——他不接受我的敷衍。"照实说吧"——他要我推翻重来。"你平时喜欢看?"——他要我坦白。
我害怕吗?害怕。但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比害怕更大,比羞耻更响:已经完了,他都知道。不要挣扎了,信任他,交给他,就这样吧。
我的心理防线在那一秒彻底崩溃了。不是被击碎的——是自己溶解的,像一块冰放进热水里,没有碎裂的声响,只是边缘在不可逆地融化,每一秒都变得更小,直到什么都不剩。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也不是勇气,是极度的羞耻、极度的委屈、和极度的无处安放混在一起,像三种颜色的液体倒进同一个杯子,搅和搅和就变成了一股浑浊的、不管不顾的冲劲。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已经社死到底了,反正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文件名,反正他已经在审我了——反正如果他要拉黑我、举报我、在课上点名批评我,那这些话我说了也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差。至少让他知道为什么。
我开始打字,一口气打了很长很长一段。作为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新手,我凭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或者说是因为太渴望被填满,笨拙而极其直白地交了底。
我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我说我从小就没有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待过一天。父亲的常年缺席,母亲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让我的心理早就千疮百孔。我极度渴望一个绝对权威、情绪稳定、能牢牢兜住我的人。
我说我好像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女生吐槽男朋友太控制、太强势,我听了心里想的是"那种掌控感给我好不好"。我说我偷偷查过那些东西,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经历过。我渴望被管教,渴望偶尔被粗暴对待,渴望在一段关系里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哪怕是做一条听话的狗。
我说那天您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您说"我也走,我送你回去",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的心跳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说上次课上您点我名,居高临下地要求我"好好听",我回去之后偷偷开心了一晚上。
打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眼眶通红,手指发着抖。然后一口气发出了底牌全翻的最后一句豪赌:
"因为我一想到课上你管着我的样子,我就想看那些东西……老师,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发完的那一秒,我的手指从键盘上弹开了,像触了电一样。我直接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上了,"啪"的一声,屏幕黑了。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两步走到床边,扑上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方芸均匀的呼吸。心脏跳得整张床都在震动——当然不是真的在震,但我就是那种感觉,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我胸口打鼓。
我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在被子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滑进了枕套的缝隙。不是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无声的、只有眼泪在流但喉咙不出声的哭法。
时间过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我不知道。被子底下太热了,空气闷得我有点缺氧。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伸出手,摸到了扣在床边的手机。打开屏幕,微信亮着,没有新消息。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里,我那一大段告白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五分钟还是十五分钟,时间在恐惧中被拉成了一种没有刻度的物质。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放弃了,因为每一下都像敲在棺材板上。
然后手机振动了,短促的一下。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把屏幕凑到眼前,对话框刷新了。纯黑头像,一条消息。他没有回应我的表白,没有说"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没有安慰也没有训斥,没有"你太年轻了不懂事"也没有"我会当作没看到"。他发了一句话,口吻和之前那句"解释一下那个文件"一模一样——不容拒绝的、冰冷的、像是在下达一道不需要讨论的指令:
"下周我在市区有个学术会议,在盛华酒店。你可以过来,当面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当面解释清楚"——这六个字在我的视网膜上灼烧。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大一新生,收到已婚男老师的酒店邀约,我的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恐惧。我知道这在道德上错得离谱,我知道这极度危险。
"当面解释清楚"——我知道那根本不是"解释"。他也知道。但他用了"解释"这个词,像是给了一块摇摇欲坠的遮羞布。但与此同时,一种兴奋到颤栗的狂喜直接压倒了所有的理智:我的幻想即将变成现实了。那个能兜住我的人,他终于要来支配我了。
我知道去代表着什么。这不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约会,而是一种把自己双手奉上的献祭感。一旦赴约,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三十秒。实际上我在点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一秒就已经决定了。或者更早——在我把那个压缩包保存下来、没有删掉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决定了。或者更更早——在他说"好好听"、我在马桶上发现内裤上的湿痕的那个下午。
我打了一个字:"好。"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还在发抖,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寸皮肤上都有细密的颤栗在跑。心跳仍然很快,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枕套上潮潮的。但我的嘴角——我自己没有发觉,但如果有人在这一刻掀开被子看我的脸,他们会看到一种很矛盾的表情:又怕又期待,又想逃又想扑过去。泪痕下面压着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嘴角翘起来了。
我在黑暗中抱紧了自己的枕头,身体一阵一阵发着冷,又一阵一阵地烧起来。我的恐惧与狂热交织在了一起。管它是不是深渊——那个能支配我的人叫我去献祭,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