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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第十一章完)

换妻游戏 · 佚名 · 3,796 字

尾声【苏荇家·露台】时间:三周后·周六下午四点蓝雪花还在开。

江屿在三周前那场骤雨里把它搬进室内的时候断了一根侧枝,断口处现在抽出了三根新条,比原来的更长,花瓣更密。花盆被移回了露台东南角,盆底的排水孔在防腐木地板上压出一个深色圆印。

苏荇蹲在花盆前,用一把小剪刀剪掉已经开败的花穗。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选在花梗基部往上数第二个芽点上方半厘米。这个剪法不是从园艺书里学的,是林晚教她的。林晚说败花剪晚了会耗养分,剪早了会伤芽,第二个芽点刚好。苏荇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和“加热时加一勺水”记在同一页。

露台上还多了两盆新植物。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薄荷是林晚从自己家阳台上分株带过来的,种在一个旧搪瓷盆里,盆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迷迭香是陈默买的,他说迷迭香烤羊排用得上。

苏荇剪完最后一穗败花,把剪刀放在露台小茶几上。茶几上摆着四只杯子,两只咖啡,两只冰水。咖啡是陈默用苏荇的手冲壶冲的。他现在用那把细嘴壶的手法已经很稳了,水流从壶嘴出来的时候能画出均匀的螺旋,和她在摄影棚里冲咖啡的动作几乎重叠。但他今天把研磨度调粗了一格,因为天热,细粉萃取太快会过萃。这是他自己发现的。苏荇没有再教过他。

江屿坐在茶几旁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投资报告。但他没有在看报告。他在看苏荇剪花的手。她今天右手举剪刀的时候小臂始终没高过肩,剪蓝雪花枝条时肘关节稳稳挂在身侧,用腕力转动剪刀。三周前她每一次举相机都要把手臂抬高到肩峰撞击的位置出现剧痛为止。现在她手腕内侧那道被陈默指出来可以存更多镁粉的肌腱沟正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细汗。

她的冈上肌腱炎没有痊愈。核磁共振报告写得很明确:慢性炎症伴早期退变,避免重复激惹动作。林晚把报告从医院带回来那天,在她家餐桌上认认真真画了一张肩关节骨骼模型图,用红笔标出肩峰、肱骨头和冈上肌腱的摩擦点,然后把图折起来放进苏荇修片桌左边抽屉。那个抽屉原来是用来放未拆封相纸的,那包已经拆开了,盒子里现在装着一叠攀岩馆训练记录和一张画着肩关节解剖图的便签纸。

“你的咖啡要凉了。”苏荇没有回头。

江屿把电脑合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杯底有细粉沉淀,是陈默今天手磨时最后一圈没控住粗细掉下去的那几粒。咬到嘴里涩的,他没吐。

露台的玻璃护栏外,北京城北的天际线在盛夏午后蒸着薄薄的灰蓝。远处有一小块积云正在缓慢往西移,影子从环路上扫过去,把车流切成明暗交替的格栅。

陈默从客厅推门走出来。他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切成半月形,码得很整齐。苏荇看了一眼那个摆法,和她那天早上端到露台上的苹果片一模一样。他学会了。

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在江屿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两个男人并排坐着,各自端着各自的杯子,肩膀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们靠坐的角度和那天早上在露台喝咖啡时一样,但现在不需要咖啡杯来占住手了。

“刚才攀岩馆打电话。”陈默对着江屿说,“说下个月有个双人接力赛。一条线两个人连攀,中间不能落地换手,只能在线上的休息点交换镁粉袋。他们问你和苏荇参不参加。”

江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连爬都还不会。”

“不需要会。初级组有平梯横移线,全程脚不离地,和游泳划臂差不多。你是全池唯一不会沉下去的人。”

江屿侧头看他。陈默没有看他,在看自己手里那块西瓜上的籽。

“我问的不是初级组,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和她一起参赛。”

江屿想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回忆。今天早上苏荇在暗房里调显影液温度的时候哼了一小段攀岩馆休息区自动贩卖机播放的音乐。她自己没注意到自己在哼。她以前从来不哼歌。她以前在工作的时候是绝对沉默的,连呼吸都控制分贝。

“报吧。双人的。”江屿说。

林晚从客厅走出来。她穿了件新买的浅绿色背心,左肩还贴着一块肤色肌效贴布,贴法很专业,从肩胛骨内侧缘斜拉到三角肌前束,正好限制了肩关节过度外旋。是苏荇昨晚帮她贴的。苏荇现在是全屋除了林晚自己之外最清楚那块贴布拉力方向应该偏几度的人。

林晚手里拿着四张攀岩馆新出的电子会员卡,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口袋里。她把屏幕上二维码一侧对准每个人亮了一圈。

“你们三个。下个月双人接力,已经报了两组。一组是江屿苏荇。一组是我和陈默。”她把手机收进短裤口袋,“到时候谁赢谁在露台上请烧烤。”

“你刚才打电话去报的?”苏荇问。

“不是。是陈默打完之后我在手机上补的。他给某人报了名但没告诉某人。”

苏荇转头看陈默。陈默正低头啃西瓜,瓜皮上有一小片没啃干净的红色瓜瓤。他啃得很认真,没抬头。

苏荇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日历。日历上还留着三周前那个新建事项:拍一张江。那个事项没有被完成。不是忘了,是她拍了很多次但每次都选择不留底。有一次是早上他刷牙的时候泡沫掉在衬衫领口上,她举起相机对上焦,然后自己把手指从快门上移开了。她不想拍他泡沫掉在领口上的狼狈,她只是想走过去帮他把领口擦干净然后亲一下他下巴上那根他自己到现在还是找不到的白胡子。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日历自动跳到了今天。今天没有新建事项。

江屿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苏荇身后,把手放在她后颈上,那个位置今早没有被贴肌效贴,只是她长时间低头浇花导致的轻度酸胀。他用拇指在那里画了两圈,然后放开手,俯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小瓶透明指甲油。

“上次在医院剪完倒刺,手指角质又翻起来了。药剂师说可以涂一层指甲油把倒刺封回去。”他把指甲油递给林晚,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让她帮忙涂。林晚接过指甲油,拧开盖子,刷头在瓶口刮掉多余的透明液体,然后低头专注地在他无名指旁边的角质裂口上点了两小层。第一层干得快,第二层覆盖上去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翘起的角质平贴在皮肤表面。她涂完之后把瓶盖拧回去,抬头看江屿。

“你这个手是签投资合同的,不是签医院病历本的。下次会议记录别拿钢笔杆戳倒刺了。”

江屿收回手指在阳光下看了看,指甲边缘光滑得像新胶片。他把那瓶透明指甲油放在茶几中央。

苏荇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客厅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禄来双反。里面装的是那包陈默帮她装好的新相纸。

她把禄来举到眼前。取景器毛玻璃上映出的画面是倒的,但她的手指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把焦点环拧到准确位置。她对着蓝雪花测了一次光。然后转身把相机对准露台。

取景器里,林晚坐在藤椅扶手上,一只手搭在陈默肩上,她的肩伤贴布从背心领口露出来一小截肤色边缘。陈默把手里的西瓜递给她,她低头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去,他用手指帮她从下巴上接住了那滴。江屿站在藤椅后方靠在露台墙上,抱着手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她刚才剪蓝雪花的那把小剪刀,和她一起喝过无数次水的杯子。

苏荇调整了光圈。按下快门。

她没有拍他们四个人的影子。她拍的是这个下午真实的、不做任何准备被摄入镜头的生活本身。

拍完之后她把禄来放在茶几上,靠着江屿坐的那面墙滑下来蹲到他旁边。她的工装裤口袋里露出一截镜头盖挂绳,和她第一次在摄影棚门口等陈默林晚到来时一样。那根挂绳还是那根挂绳,那根挂绳旁边的瑞士军刀已经切过许多次保鲜袋打开的牛腩包,帮她拧上过许多个维生素瓶盖,也剪过了败花穗和无用的旧绑带。

林晚把脸从陈默肩上侧过来看了看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三周前在骨科候诊区她自己手写肩关节病历的纸片。纸片已经折得毛了边,字迹被擦汗时沾到。她把纸片打开,上面最末一行空白处被油性笔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病历。是她前两天写的。字很小,笔锋很浅。

她递给苏荇看。

上面写的是:“冈上肌腱,今日可举相机四次,每次三十分钟。举机前先用左手摸右肩锁关节确认位置。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必须休息四十分钟以上。休息时喝一口他的冰水。”

苏荇把纸折好装进自己工装口袋。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江屿的膝盖上。江屿没动,只是把原来搭在墙上的手放下来盖在她后脑勺上。

蓝雪花的影子从露台地板的一头挪到另一头。阳光已经偏了。

陈默站起来,把茶几上最后一瓣西瓜递给江屿。江屿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流,滴到苏荇还靠在他膝盖的头发上。她抬头反手抹掉发丝上那颗西瓜汁,看着他说:“甜的。”

江屿低头看自己下巴上残留的汁,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也湿了。他把手背在裤子上随便擦擦,然后把剩下的瓜瓤全啃干净。西瓜皮被他放在茶几边缘,和剪下来的蓝雪花残穗排在一起。他对着空气忽然说了一句话,没有看任何人:“明天周一,但我今晚不想在吃完晚饭后就说再见。所以我做了一个新规则,规则第三十七条。”

林晚从藤椅扶手上坐直了。

“什么规则。”

“周日晚上。如果你们不赶时间。可以睡这儿。”

陈默把茶几上的剪刀、指甲油和西瓜盘全收起来准备端进厨房。经过江屿身边时他用盘子底边轻轻碰了一下江屿手边那瓶透明指甲油。两个男人同时低头看了看那瓶指缘平滑的塑料小瓶子。

“好。”陈默说。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进客厅拉开冰箱门。冰箱门上那张苏荇三周前写便签的纸还贴在那里。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苏荇写的,是江屿前几天用同一支笔加在她的字底下的。

便签原话:“加热时加一勺水。早上服B族一片。”

新添的那行字笔压很重:“我出差不在时,B族在她左手边修片桌第二层抽屉。陈默知道,林晚也知道。”

冰箱压缩机又震了一下。那张纸轻轻颤了颤停在原处,被那张拍了江屿睡着样子的宝丽来照片右下角半掩着,衬着磁铁不松。

露台上,林晚从藤椅上站起来,把江屿留下的那瓶透明指甲油装进苏荇放在茶几上的测光表口袋,拉上口袋拉链。金属链齿咬合的声音像快门帘幕复位。短,但极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