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前“水”假寐

　　端坐在沙发上，清川湘注视着与她相视的爱音与灯，如水的眼眸中猜不出半点其中蕴含的意味。

　　而在听到了清川湘所提出问题之后的爱音与灯，也各自有着不同的、却都耐人寻味的反应。

　　如果是其他人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可能还以为是什么弄虚作假的心理人格小测试里常出现的玩意，难以对这个问题回以什么正经的态度。

　　可是无论是爱音，还是灯，在这个问题上，却都真的有着类似的经历。

　　此时突然被清川湘发问，两人更是不免直接回想起了各自那些不堪、想要忘记却又紧紧追在自己身后的回忆。

　　“费尽心思却无法成功……”

　　爱音喃喃自语，有些不安地用手反复地拂动着额前的头发，脸上开朗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个月多的时间，爱音却是在伦敦体验到了在此之前自己少有受到过的挫折与失败。

　　曾经一直是人群中焦点、中心的爱音，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得到他人的追捧，习惯了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美好规则。她享受着受到他人关注的快乐，也从没被人恶意为难过。

　　可到了伦敦这个异国他乡，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自己处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熟悉的、可以倾诉的朋友，也不敢告诉父母而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即使想要融入新的环境，却在一开始就受到了一次打击之后便畏手畏脚，不敢再轻易的做出尝试。

　　爱音也试图说服自己，只要努力学好英语，慢慢了解这边的习俗风尚，自己总能成功的。

　　但是在爱音成功之前，却先忍受不下去身心俱疲的煎熬。

　　因此爱音选择了逃避，她回到了日本，直接回避了问题。

　　小灯的表现则更加直接，她握紧了自己的手，表现的甚至有些过于焦虑，受惊小鹿般的琥珀双眼在爱音和清川湘的身上来回看着，眼神中是不住的担忧。

　　与爱音不同的是，灯在行动力上十分的堪忧，在许多时候，灯的选择都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在对待外界的交流时总是消极的。

　　而后闯入了灯的世界，并强行将灯从其中拉了出来的人，是祥子。

　　在CRYCHIC的日子里，灯也终于真正意义上开始努力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害怕失声，到最后在舞台上的放声歌唱……

　　随后便在接触到了阳光不久之后，刚刚体会到了些许温暖，便失去了它。

　　因此灯也选择了逃避，在乐队实质上还没有解散的时候，她逃离了大家，像西瓜虫一样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回到了阴影之中。

　　“……”清川湘看着并没立刻作出回答的二人，并没有着急的催促，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的举动。

　　最后还是爱音的思绪先一步回到了现实、目前的状况之中。

　　小湘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呢？

　　爱音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第一想法是小湘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遭遇了一些挫折。

　　可在爱音的心里，小湘又是那么的“高大”，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得倒她，如果小湘真的遇到了连她都失败了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然后才开始考虑自己要怎么回复清川湘的这个问题。

　　如果自己真的猜对了的话，小湘真的是自己遇上了些麻烦事才如此提问，那爱音觉得怎么自己都得回复点正向积极的话吧？

　　不然要是小湘因为自己的回答，而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自己岂不是就成罪人了？！

　　唔，可如果这里换个别人，可能真就能毫无芥蒂地开始编一些漂亮话了，可爱音是真实地遇到过这种事情啊。

　　要爱音来说一些什么“没关系，你一定会成功的，只要坚持下去就好了”的话，这不是在啪啪打自己的脸吗？

　　更关键的是，小湘她是知道自己从伦敦逃回来的经历的啊！让自己来说漂亮话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行的，小湘一听就知道了自己只是在瞎编！

　　小灯，救……不对，小灯也救不了啊，小灯的过去虽然自己并不完全清楚，但是单就开学认识以来的相处，自己就足以看的出小灯在这个问题上的应对，绝对也谈不上好。

　　看着半天也答不出来的两人，许是那纠结思考的表情有些滑稽，清川湘似是感到有趣，右手掩嘴、咯咯轻笑了起来，如同屋檐的风铃轻轻作响，打破了原本提问时的严肃氛围。

　　“只是一个问题而已，爱音和小灯，需要这么纠结吗？还是说是我刚刚的样子太过严肃了，让你们有些紧张？”

　　清川湘矜持婉转地轻笑过后，嘴角的笑容便没有再收回了，噙着浅淡笑意，原本正襟端坐的身子，也做了些微的调整，显得更加放松了一点。

　　清川湘直接松懈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向后倒去，陷入在了沙发靠背上，之后更是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困倦休憩的模样。

　　没有了眼神的对视，一下就让爱音和灯的压力减少了许多。

　　“就当我正在睡觉吧，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在梦里才能尽情地在海洋里游泳的瞌睡虫，耳边只有海风的声音……还有周围无边的海水……”

　　清川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便已经变成了梦话一般的呓语，言罢后便彻底地安静了下去，仿佛思绪真的前往了那片梦里的大海。

　　“小湘……？”

　　清川湘没有任何的回应，爱音和灯只能看见清川湘她那微微规律起伏着的胸口，洗浴之后，虽然刻意保持没有落入水中的头发，却也被水汽打湿了发梢，自然地垂下后粘在了脸颊、脖间，可清川湘也没有将这些恼人的发丝拨开。

　　让人觉得她真的睡着了过去。

　　如此的事情发展，哪怕是今天已经被清川湘的种种表现给惊讶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爱音，也再一次的感到了一些奇幻……

　　难道说其实是我早就睡着了？现在我正在梦里？爱音都开始有些自我怀疑了。

　　在之前就已经觉得小湘是个很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女生了，但是今天自小湘从洗澡这件事开始，进入了这种奇特的状态之后，就仿佛醉酒了一般，让人难以跟上清川湘的想法。

　　好啦，那么新的问题诞生了。如果小湘真的已经睡着了的话，自己还有回答刚刚清川湘提出的问题的必要吗？可小湘提出了问题，却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这未免有些前后矛盾。

　　可如果做出这些事情的是清川湘，却又让爱音觉得不是不可能……

　　爱音和灯面面相觑，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大大的问号。

　　现在该怎么办？

　　而清川湘就安逸多了，她只需要闭上眼，倒在沙发里面，舒舒服服地睡觉——或者装睡，如果还能有一床小被就更好了。

　　爱音又尝试了些别的常规叫人起床的办法，用手轻轻摇晃清川湘的肩膀，掏出手机放着让人心跳骤停的闹钟铃声，又或是直接揉了揉清川湘的脸蛋……

　　但这些方法全都失败了，而且更加离谱的是，清川湘还不是单纯一动不动的低级装睡，她甚至在爱音的骚扰之后，还做出了相当自然的缩紧身体、轻微摆手等真的像是睡梦中的人会做出的反应。

　　也许可以再做一些更加过激点、让清川湘不得不醒来的事情，来让她醒过来？比如……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之后，存在感就越来越膨胀了起来，十分的诱人。但两人还是放弃了。

　　至少现在，爱音和灯确实没有了刚刚的紧张感，面对一个沉睡、听不见外界声音的人，倾诉一些话显然不是什么困难事情。

　　这样看来清川湘的做法虽然带来了些困扰，但也确实十分的善解人意。

　　“小湘你其实也知道，我的事情。”爱音反复呼吸了片刻，随后才开口说道，“虽然很想说些漂亮话，只要坚持就没有什么困难之类的……”

　　爱音自嘲笑笑：“但我就连自己也选择了逃避困难。这……就是我的回答吧。”

　　清川湘依旧安眠在海风的梦中，没有对爱音的回答发表任何的看法。

　　反倒是灯，在听到了爱音的话之后，表现出了对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的好奇，和对爱音的担忧。

　　“啊，没关系的灯，那些事情现在对我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了。”

　　至于为什么……

　　爱音偷偷看了眼清川湘的安详睡颜，虽然湘闭着眼睛，但是爱音还是担心她会看出自己心中藏着的仰慕情愫。

　　“那、接下来轮到灯了。”爱音拍了拍灯的肩膀，以示鼓励。

　　“嗯、嗯…！”

　　有了爱音先以身作则，灯也感觉能说出来些东西了。

　　“我……以前一直感到很迷茫……”

　　说出了第一句话的时候，灯便已经忘我地进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面，仿佛打开了平日里堵住了自己后来的塞子，一直不敢表达出来的话语开始涌了出来。

　　“但是，祥子让我知道了乐队……感受到了我曾经没能体会过的温暖。”

　　小灯似乎有些跑题了诶……爱音心里想着，但也没有打断，她也想听一听小灯过去的故事。

　　“在乐队里，祥子说我有着能将内心的话语，写成歌词的才能，跟我说‘好想成为人类’。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可以成为人类了……”

　　成为人类。清川湘的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祥子退出了……”

　　灯卡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失落，“我逃跑了，再一次的迷失了。”

　　失落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但是……”灯注视着闭眼的清川湘，灼热的视线仿佛要直接穿过湘的眼皮，“小湘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