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朗吉尔苏？（第一更）

　　艾斯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原本清亮有神的黑色眼眸消失了，瞳孔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在那片灰白的底色中央，幽幽浮现出两点不属于他的碧绿色光芒——阴冷、锐利，像是从极深的寒渊里打捞上来的鬼火。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前方广阔的泡泡壁，最终精准地锁定了岛屿边缘一处最偏僻的废弃珊瑚礁群。下巴微微一抬，这具被操控的躯体便立刻向左偏移重心，巨大的火球随之改变航向，没有朝着正面的海港大门飞去，而是径直撞向了侧边空无一人的外层护膜。

　　“啵”的一声轻响。

　　第一层充满海水的护膜被高温白焰轻易挤开，外膜上的泡沫倒卷回去，像是被烫伤后蜷缩的皮肤。火球平稳地穿透两层护膜之间夹杂的海水带，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紧接着又一口气撞开了第二层纯空气护膜的薄膜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鱼人岛内部干燥的地面上。

　　这是一片被人遗忘的边缘滩涂。干枯的海草和死去的灰白珊瑚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咸海味，混着一丝腐败的甜腻。几只寄居蟹被天降的火球吓了一跳，慌张地缩进壳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这里极其僻静，远处城镇隐约传来的人鱼嬉笑声，到这里已经彻底消散了。

　　火球刚一触地，艾斯的双腿便弯折下来，单膝半跪在碎石地上。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一直保持着前推姿势的双臂猛地朝胸前一收。刚才还庞大无比、护住所有人的球形白焰，立刻像接到撤退指令的士兵，疯狂地向内收缩。只用了两三秒的功夫，漫天的白色火光全部退回了艾斯体内，顺着四肢百骸隐入皮下。

　　火光消失的瞬间，头顶阳树夏娃柔和的光芒接管了这片空间。

　　丢斯、斯卡尔，还有黑桃海贼团的船员们，全部稳稳地被放在了柔软的枯海草堆上。脱离了火球内部那种强制性的气息压制后，几个人在地上翻了个身，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仿佛只是从一个梦境滑入了另一个梦境，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就在最后一缕白焰彻底缩回毛孔的刹那，艾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十根手指猛地抠进底下的珊瑚碎块里，坚硬的指甲直接崩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灰白的碎石，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头晕。极度的头晕，还伴随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的恶心感，瞬间席卷了艾斯的神经。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刚刚清醒过来，迎面撞上的就是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而是从脊椎深处往外涌的。

　　“呃——”艾斯的喉咙底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一块浸透了强力胶的寒冰死死贴住，此刻正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极其暴力地把那块冰连皮带肉地往下撕扯。这种痛感完全不属于物理层面的创伤，更像是在直接拨弄神经末梢，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疼痛的顶峰上。

　　魍魉化身正在脱离宿体。

　　一缕极细的黑烟从艾斯的后脖颈处慢慢钻了出来。这缕烟起初只有发丝般细小，像刚掐灭的劣质雪茄飘出来的最后一缕残烬。可不到两秒，这股细黑的烟雾就发生了核裂变式的膨胀——大量粘稠得如同陈年墨汁般的黑色流体，从艾斯的耳廓、鼻腔、甚至每一寸张开的毛孔里疯狂外涌。

　　它们没有四散飘落，而是像受到某种看不见的磁力牵引，全部汇聚在半空中。大团大团的黑色流体开始互相缠绕、压缩、翻滚，一点一点堆叠出一个成年人的躯体轮廓。

　　地上的艾斯终于撑不住了。

　　双手一松，整个人瘫倒在碎石上，扯着嗓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量的氧气猛灌进干瘪的肺叶里，咳得他眼角泛起血丝，嗓子眼泛出一股铁锈味。他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鼻洼处渗出的冷汗，顾不上调整呼吸，腰部猛地一发力，双腿一蹬就翻身坐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艾斯的右手本能地燃起一团金红色的自然火焰，双眼戒备地死死盯住身前漂浮的东西。

　　那个存在，已经彻底凝结成型了。

　　就在距离艾斯不足两米远的半空中，漂浮着一个漆黑的诡异物体。它大概和艾斯一样高大，却没有实质的肉体，也没有任何可以区分身份的衣物。仔细看去，那完全就是一团失去了重量的阴影，被硬生生拔高成了人形。两边肩膀的线条模糊不清，底下甚至没有腿，全是一团边缘还在不停溶解又重组的黑色气雾，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团影子的脸部。

　　它没有五官。没有鼻梁的起伏，没有嘴唇的缝隙，像一张被反复熨平了的黑纸。唯独在正常人眼睛停留的位置，悬空亮着两颗极小的光点——那是两颗没有任何温度、散发着幽幽碧绿色光芒的小亮点。亮点只有黄豆大小，周围没有巩膜，也没有瞳孔的纹理，就像两只蛰伏在沼泽深处的剧毒蝮蛇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瘫倒在地的艾斯。

　　这就是朗吉尔苏的魍魉化身。

　　被这双没有任何生命波动的“眼睛”注视着，艾斯感觉自己右手燃起的那团火焰都变得黯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抽走了热量。四周的空气温度并没有真的下降，但他的汗毛却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后脖颈的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凉飕飕的。

　　艾斯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火焰，拍了拍裤腿上的珊瑚灰，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往左边瞥了一眼——丢斯他们的胸膛还在平稳起伏着，有人甚至翻了个身，砸了砸嘴。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既然同伴都没事，那眼前的这个怪物……刚才确确实实救了黑桃海贼团所有人的命。

　　艾斯重新把视线放回眼前这团漂浮在离地半米高的黑影上。他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两颗瘆人的绿色光点。背脊挺直，试探性地往前小跨了半步，嗓音里还带着几分干涩和明显的戒备，对着那张没有脸的阴影喊出了那个名字：

　　“朗吉尔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