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吻

夜色在林间弥漫，脚步落在湿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袍下沿擦过灌木，几点萤火惊起，在月光下披覆银霜。

　　林恩和伊莉娅走在树林间。

　　不过隔着一层不深的林冠，晚宴的喧闹却被远远推开，和夏夜的虫鸣融在一起，汇成闲适的和声。

　　纠缠之树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林道，树木荒蛮随性的生长，倒为散步增添几分探索的趣味。

　　不需要沿着某条道路，一成不变地往前走。会遇到曲折，会绕开密丛，会因为一棵横倒的树干更换方向。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交握的指尖。

　　越往深处，林间越窄，枝叶越靠越近，月华被切得细碎，银斑落在脸边。

　　林恩稍稍侧肩，走在前面，挡开几根低垂的枝桠。

　　伊莉娅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牵引，目光落在黑袍的肩线上。

　　树影渐密，林恩放慢脚步，回到和她并肩：

　　“冥想大概多久开始？”

　　伊莉娅仰着头，思索了一下，发间的银饰轻轻晃动：“大概一个小时，不算提前准备的话。”

　　林恩轻笑：“那出来走走正好，当作餐后消食，虽然你好像没吃多少。”

　　伊莉娅的饭量不大，但晚上只吃了点蔬叶沙拉和浆果，肉类等其他菜肴几乎没碰。月精灵是素食习惯，不过她在人类社会生活得更久，倒没有严格的忌口。

　　“不会，那些已经足够。比起待在那里，和您散步更让我感到…”她似乎没找到太合适的词，斟酌了一下，“…安心。”

　　林恩蹙了下眉：“森林里的卓尔已经被驱逐，不会再威胁到我们，包括其他精灵们，放松心态就好。”

　　伊莉娅顿了顿，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恩在心底轻叹。

　　她向来不擅长聊天，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自己。之前的旅途还好，会分享游记和感想。但来到南方森林，又经历卓尔事件后，情绪似乎比往常更沉。

　　散步间，一束月光落在脚前。

　　林恩站住脚步，伊莉娅也跟着停下。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缺口，望向已有缺憾的月亮。伊莉娅跟着他的视线，眸中流转着点点星光。

　　林恩微微侧目，观察着魔力的轨迹。

　　伊莉娅可以施展神术后，月亮和她就不再是单向的灌注。月光将魔力传递给她，她又丝丝缕缕的馈回。

　　在他眼中，月亮未被云层遮蔽时，伊莉娅周身就会笼着清浅的月华，如薄纱般随呼吸起伏。

　　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魔法和伊莉娅…世间或许没有比这更美的存在。

　　伊莉娅也垂下目光，温软的望向他。

　　林恩回过神来：“至少我们出发前定下的目标都实现了——赚到足够的钱，一起看这里的月亮。”

　　他背靠到树干上，将伊莉娅轻轻拉近。

　　“嗯，我也感到满足，和您一起。”

　　她身上漫开浅浅甜香，纤瘦的身体靠过来，带着柔软的暖意。

　　林恩将手搭过她的肩膀：

　　“之后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像这次一样，把想做的事情定下，就会更有期待感。”

　　话音落入夜色，伊莉娅轻颤了下，语气有些发紧：

　　“少爷，接下来…计划去什么地方，回科蒂斯吗？”

　　说到这个话题，林恩顺下话茬：

　　“我们可能要先去一趟西边，长剑沙漠。”

　　“…沙漠？”

　　“就是夜莺提过的那里，沙德法尔，她说不准还能成为我们的向导。”

　　“嗯，为什么要去那边？”

　　她突然这样问，林恩有些意外。放在以前，她几乎不会过问自己的决定。

　　“有感知到魔法的波动，想过去看一看。”

　　“还是之前那种魔法吗？”

　　“是啊，伊莉娅怎么想？”

　　林恩轻声问道。他没有具体解释过【原初魔法】，但它的存在没有对伊莉娅隐瞒。

　　“我…”她一时语塞，垂下眼帘。

　　林间陷入沉默，晚风吹过枝桠，叶片轻轻晃动。

　　“沙沙。”

　　脚步轻响。

　　伊莉娅转过身，埋进他肩侧，指尖攥着他的衣角。

　　林恩身体微微一僵。

　　原本以为她问起原因，是想和自己商量，现在突然依偎过来…

　　刚结束森林的冒险，她还没和族人分别，自己就提出下一趟旅行。

　　或许太急于布莱斯的事了？

　　林恩松了口气，手臂环过她后背，将她拢进怀里：

　　“伊莉娅，这件事其实没那么着急…”

　　她摇了摇头，银发细碎的擦响。

　　他没再说下去。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树冠，落在他们身上，夜枭咕咕低鸣，伴着晚会的模糊声响。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将刚才的氛围冲淡。

　　晚风带着徐徐凉意，可夏夜贴近的拥抱，还是让彼此的温度攀升，呼吸和心跳交叠在一起。

　　林恩的思绪渐渐软下，伊莉娅的耳尖染上一抹薄红。

　　至少现在，该把专注放在她身上。

　　他快速思索着，想找个轻快的话题。

　　“伊莉娅…”

　　“少爷。”

　　他们的声音撞在一起。

　　伊莉娅仰起脸，眼眸轻颤，粉唇微张，颊侧晕着绯红，心跳比刚才更快些。

　　林恩喉结滚动，嘴边的话咽回去。

　　伊莉娅抿了下唇，过了会，才将声音挤出：

　　“…接吻吧。”

　　“啊？”

　　林恩瞳孔一震。能看到她双唇微微颤动，眸中泛着薄薄的水光。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这样表达，少爷之前…似乎想要这样，或者您想做其他什么…我都可以…”

　　她越说越轻，最后的音节几乎无法听见。

　　林恩有些发懵，但更多的，是心底爬出的悸动。他深吸了口气，试图调动14点「智力」，找出她这样说的缘由。

　　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脚步从背靠的树干退开，他手上稍稍用力。

　　“啊…”

　　伊莉娅不由失声，踉跄了半步，后背靠到树上。位置突然的变动让她有些慌乱，抬眼望进那双黑眸，双手抵在他胸前，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林恩再次靠近，低垂着眼眸，黑发落到额前。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那抹薄红迅速漫开。他们的鼻息交缠，心跳被夜色放大。

　　伊莉娅吞咽了下，后背紧贴树干，快速调整呼吸，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她微蹙着眉，直直望向他。

　　眸中凝起月光，带着一丝坚定。

　　林恩目光一滞。

　　神术吗？

　　这家伙…

　　之前要么紧紧闭眼，要么视线慌乱躲开，怎么现在…不害怕了？

　　倒突然有一种…遭受挑战的感觉。

　　真这样亲下去，倒显得自己，像个急不可耐的新兵蛋子。

　　这不对。

　　林恩决定将战线稍稍拉长。

　　他抬手伸过她头顶，撑在树干上，树皮传回粗粝的触感。

　　树干…

　　林恩脑海一闪：

　　“想起来，我们在迷雾森林遭遇那些座狼时，伊莉娅就让我背靠到树干上。”

　　“唔…”

　　伊莉娅微微一怔，到来的不是亲吻，让她的准备落空。

　　而且，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她被迫分开一些专注：

　　“只是很久前的小事…您还记得…”

　　“嗯，和伊莉娅经历的冒险我都记着。在雪山上，把我和吉儿博先生从暴风雪中拉回来。在斯坦茅斯，因为河岸被大船和起重机遮住，我们骗过守卫，坐在城墙上看银帆河…”

　　他声音轻缓，一件一件地数着，说到后来，心中也微微触动。

　　…自己和伊莉娅，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了。

　　伊莉娅眸中刚褪去的水光又漫上来，鼻尖泛着淡淡的酸楚。

　　她仰着头，双唇轻轻翕动：

　　“我也记得…和您的每一件事都记得…”

　　林恩弯起唇角：“可我还不满足，或者说远远没够，想要和伊莉娅经历更多。”

　　伊莉娅头靠在树干上，混乱在脑海中晕开，甚至感受不到树皮的粗粝。

　　“是…”她张着唇，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林恩话锋一转：“那，我想知道，你今晚主动的原因。”

　　节奏被突然打断，伊莉娅陷入慌乱。

　　林恩朝她凑近，声音很低：“因为夏瓦？”

　　“不是，不是。”她连忙摇头，眼眸都在轻晃。

　　他再近半寸，鼻尖几乎相触：

　　“那是因为利阿丹和他的伴侣？”

　　“…也不是。”

　　距离太近，她下意识想要别开视线，在仅剩的缝隙里找寻一处落点。

　　哪里也好，至少不是他的眼睛。

　　“那因为什么？”

　　嗓音伴着温热呼吸漫入耳尖，他身上特有的灰烬气息，几乎将伊莉娅完全笼住。每次短促的呼吸间，都是他的气味。

　　她的思绪几近沉沦，语言都无法组织：“我…我…”

　　林恩的呼吸也加快起来。

　　在【完美捕猎者】的增益下，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所有。心跳的每一次搏动，后背紧贴树干的微颤，银发蹭过树皮的细响，甚至额角渗出的汗珠，粘住的那几缕碎发。

　　或许是因为阿尔泰亚最后对她的逗弄？

　　林恩认为应该是这样。

　　——伊莉娅只是在“嘴硬”。

　　保险起见，他决定确认一下。

　　林恩从她鼻尖错开半寸，向前吻上她的唇。

　　那里只有柔软。

　　“嗯…”

　　亲吻猝不及防的到来，伊莉娅瞳孔瞬间缩紧，眸中的月光骤然散开，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眼角泛出泪花，视野变得模糊。

　　她呼吸紊乱，闭上双眸，泪水顺着颊侧滑落。

　　林恩感受着伊莉娅，月光般的冷香与紫罗兰的甜意，顺着呼吸一同漫回。

　　胸口的衣料被指尖紧紧攥着。

　　她的鼻息几乎滞住，心跳仿佛就在耳边，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扑通、扑通、扑通…

　　月光在二人之间流淌，晚风带回薰衣草田的清香。

　　这个吻不深不浅，没有持续太久。

　　林恩顿了顿，向后缩回，给她留开喘息的距离。

　　束缚脱开。

　　伊莉娅双手仍攥在他胸前，半低着头，银发垂落。她身体微微发颤，仿佛溺水后刚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双腿微曲，倚靠着树干，才勉强站稳。

　　她似乎不只是生理上的反应，心理上同样经受着巨大的波动。

　　林恩突然有些心疼，为刚才冒出的胜负欲懊悔。

　　伊莉娅离开家乡后，一直作为女仆生活在文德瑞瓦家，主仆的隔阂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今天提出这样僭越的请求，应该也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她或许没有完全准备好。

　　林恩伸出双臂，将她从树干前揽回。她的后背、颈后都被汗水沾湿，身体软软地靠过来，呼吸依然没有平复。

　　微凉的晚风驱走热意，薰衣草的香气被夜色揉碎，若有似无的浮在四周。

　　林恩低下头，下巴轻靠上她的发顶。她的身体有些发烫，银发又沾着月霜的凉意。视线偏到旁侧，她白皙耳廓的末端，精灵特征的耳尖正泛着粉红。

　　伊莉娅靠在他怀里，攥着的指尖放松些，重心慢慢交了过来。

　　他们依偎在一起，心跳声渐渐同频。

　　远处的喧闹慢慢平歇，庆祝的晚宴似乎接近尾声。

　　林恩的呼吸沉缓下来。

　　伊莉娅对自己的情感毋庸置疑，无论是日常的陪伴，还是好感度层级的体现。只是她性格内敛，甚至有些执拗古板，这些亲密接触，或许还需要适应的过程。

　　但有过初吻的经历，往后她或许能慢慢放开，更坦然面对彼此的感情。

　　“请让我再缓一会…很快…”

　　软糯的声音从颈口爬上来。

　　林恩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伊莉娅深吸了口气，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轻轻用力，身体向后退开。林恩顺着她的动作松开手臂，手掌落回她肩侧。

　　她停了一下，仰起脸。

　　眼角还挂着泪花，紫眸却再次凝起：

　　“请继续吧。”

　　林恩眉梢微皱，心中泛起疑惑。但他们眼神相望，没有思考的余裕。

　　他轻轻舒了口气：

　　“伊莉娅，我喜欢你，也渴望你。但我更希望你是真的想要，而不是勉强自己去做到什么。”

　　“可是…”伊莉娅眼眸颤动。

　　“咕咕——”

　　夜枭从他们头顶掠过，低鸣格外清晰，仿佛在轻声催促。

　　树林外，晚宴已归于平静，甚至能听到莫格兰和瓦尔西相互调侃，他们已经在往住地返回。

　　冥想要开始了。

　　林恩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余下的，等我们回家吧。”

　　伊莉娅轻颤了下，没再反抗，往他怀中埋了埋。

　　过了一小会，声音才闷闷传来：

　　“…谢谢您。”

　　林恩轻声失笑，手掌覆在她手背，摩挲着那枚戒指：

　　“我也是，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

　　片刻后，冥想地。

　　林恩和伊莉娅返回时，精灵们已经在空地间坐好。

　　木精灵和月精灵错落，战士、元老、哨兵，没有刻意的座次，静静感受着月光——莎罕妮·月弓赐予的恩泽。

　　利阿丹和罗伦站在外围，身旁还有几位精灵，看到二人的身影后，似乎松了口气，但都没有开口。

　　伊莉娅抬起眼眸，看向身侧的林恩。她脸颊和耳尖的绯红褪去，散乱的银饰和长发都重新梳整，只有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

　　林恩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指尖：“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伊莉娅“嗯”了一声，脱开他的掌心，走向围坐的精灵们。

　　林恩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仿佛正牵引着她，一寸寸铺在她身前。

　　他抿了抿嘴，在心底轻叹。

　　刚想找棵靠坐的橡树——

　　伊莉娅忽然停下，长裙轻摆，回身望向他。

　　绀紫色的眼眸穿过夜色，她双唇轻轻张翕，无声的说了句什么，泛起浅浅的梨涡。

　　林恩没能读出唇语。

　　下一秒。

　　月光在意识中漫开，新的提示浮现脑海。

　　【伊莉娅好感度+1】

　　【金色品级词条进度1/10】

　　他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