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坠落连理

月光森林，莎罕妮神庙。

　　林恩悬停在尖顶前方，黑袍在阴风中摆动。

　　他目光扫过神庙下的广场空地。

　　卓尔形态的蜡融妖站在正中，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她身姿不动，脑袋左右张望着，灰白的齐肩发轻晃。

　　两名罗丝女祭司跟在她身后，手中握着刺辫，尾端还残余血污。

　　四名卓尔精英武者护在她们两翼，提着精金打造的短剑和圆盾，保护祭司的施法环境。

　　八只巴古拉魔，六只守在广场前侧，如猿猴般前臂撑着地面，还有两只在石柱顶端，张开獠牙交错的巨口。

　　所有敌人都安静蛰伏在下方，目光定在空中的术士身上，但哪怕最原始野蛮的巴古拉魔，也不敢发出一声嚎叫。

　　它们都在等待“侍女大人”的指令，不敢有丝毫的冒犯。

　　似乎找寻未果，蜡融妖仰起脸，看向林恩。并不气恼，嘴角深深咧开，露出恶魔的尖牙：

　　“那么这次，我的女主角又被藏在什么地方？”

　　她声音带着类人语调，深处压抑着恶魔嘶哑，让躲在暗处的小队几人，尤其伊莉娅，心中一阵震颤。

　　林恩皱着眉，俯瞰向她。

　　发梢沾着蕈林的潮气，几绺结在一起，垂在额前，压着眉间雷云般的阴沉。

　　暴怒在眸中翻涌，隐隐渗出杀意，但思绪仍飞速运转。

　　计划的前半段都顺利完成，潜入神庙，触碰【原初魔法】。可它没有像「风暴」和「冰霜」那样，在接触后选择跟随自己。

　　布莱斯当年用得不是这个方法？难道说，需要用其他原初魔法激活？

　　林恩无法确定，也不敢轻易交掉底牌尝试。

　　尽管林道另端的要塞，没有卓尔支援过来，但眼前的敌人，显然不是单靠【原初魔法】就能解决。

　　蜡融妖的挑战等级是10，拥有施法能力，能切换多种形态。她作为能执行重要任务的罗丝侍女，实力恐怕比普通同类更强。

　　罗丝女祭司的挑战等级是8，使用神术的施法者，能为敌人的前卫提供增益。

　　精英武者和巴古拉魔的挑战等级都是5。

　　精英武者之前遭遇过，顶在阳光环境下，也是非常棘手的存在，巴古拉魔则是具备魔法能力的恶魔战士。

　　敌人的数量不算多，但没有一个善茬。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这会是一场独角戏。”

　　林恩沉声回道，拖延着思考的时间。

　　对方似乎不急于开战，自诩高智慧的敌人，往往有这样的通病。

　　林恩和那些施法者仍有不短的距离，不在她们的施法目标范围内，但他没有选择用【高速移动】的剩余时间加速飞离。

　　没能成功解除幻术结界，完全打乱了原定的计划。

　　他现在无法和隐匿状态的伊莉娅几人沟通，如果独自飞出月光森林，卓尔必定大肆开启对周围的搜查，伊莉娅他们很难继续躲藏下去。

　　自己不能丢下他们。

　　林恩缓缓下落，思绪微沉。

　　他用【暗影传送】换下【高速移动】，同时解除【隐形通道】的隐形，将【死亡哀嚎】替换上来。

　　蜡融妖目光随着他落回地面：

　　“说实话，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类——自负、傲慢、随性，和你的曾祖父很像。如果我们只是偶然相遇，或许我也会爱上你。”

　　她掩嘴调笑着，视线未动，眸中映着黑袍。但林恩能感觉出，她的专注没有放在自己身上。

　　“但你们都是狡猾的男人，我被他深深伤害过，所以不会再相信他的…后代。”蜡融妖斟酌了下，才说出这个词。

　　“看来你的目标并不是我。”

　　“恰恰相反，只是缺少了那个小女孩，剧幕会变得很难完满，我可不想再搞砸它。”

　　“所以，从我们南下开始谋划这么多，就只是为了让我来这里？”

　　林恩步步靠近，速度并不快，精英武者的短剑半出剑鞘，巴古拉魔低垂着兽脸盯着他。

　　“是的，但准确来说，是从更早的时候。这中间也出现些小意外，比如那个绿鬼婆，但整体上，我的运气不算差。”

　　蜡融妖的站姿不动，专注终于回到林恩身上：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或许为了达成某项目的，但抓住你的话，想找到那个小女孩应该不难。”

　　她话音落入地面，卓尔武者的短剑出鞘，巴古拉魔发出蓄势的低吼。

　　氛围顿时绷紧起来。

　　“啊，我也这么认为。”

　　林恩在一段距离外停下脚步。

　　他知道队友们正看着自己，伊莉娅也一定在为他担心，但他需要把撤退的空间创造出来。

　　“噗。”

　　积水压弯蕈杆，从菌盖上滑落，砸在泥地里溅起水花。

　　蕈杆回正的瞬间，魔法波动在神庙前荡开。

　　“吼喔——！”

　　巴古拉魔发出猿猴怪叫，粗矮双腿蹬地，高高跃进空中，朝林恩飞扑过来。

　　卓尔精英武者把盾牌前顶，短剑贴靠在盾沿，精金打造的魔法护盾足以抵挡小规模的法术轰击。

　　而在他们身后，两名女祭司抬起手，幽暗魔力在手中汇聚。

　　蜡融妖站在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动作，静静看着四面受伏的术士。

　　巴古拉魔扑到半空，阴影将林恩覆盖。

　　“砰——！”

　　恶魔重重砸落，地面完全凹陷下去，碎石和泥土被整个掀翻。

　　但。

　　没有践踏肉饼的实感，它抬起滚圆的头颅——

　　黑袍术士已经出现在卓尔中间。

　　【暗影传送】

　　林恩收集的词条中，有不少类法术能力，但它们又与法术不同。

　　最显著的优点——无需咒语和施法姿势。

　　四名卓尔武者连忙回头。

　　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掠夺者，任何猎物都无法在眼前逃脱。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们谁都没有眨眼，只是阴影闪烁了下，术士就在视野中消失，气息绕到他们背后。

　　两名女祭司还没完成吟唱，术士已出现在眼前。

　　蛛红双眼骤然睁大。

　　‘法术会被打断！’

　　预感在脑海中警鸣，她们下意识握紧刺辫，想要抽开面前的敌人。

　　蜡融妖同样猛地皱眉。

　　【迷踪步】？

　　她在洞穴中和林恩交过手，但那时是禁魔的死魔法区。从据点卓尔的情报里，也从没提到过这样的能力，她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法术。

　　背后的膜翼立刻张开，企图在法术到来前，护到身躯前方。

　　下一秒。

　　六首巨蛇从林恩身上浮现。

　　深渊巨口同时张开，竖瞳中燃着暴怒，蛇信吞吐，仿佛要将所见的一切吞噬。

　　不止巨蛇。

　　另一道惨白的虚影在他身侧凝聚。

　　枯朽身躯，残破白裙。

　　被仇恨填满的精灵眼眸，死死盯在蜡融妖脸上。

　　蕈林中的隐匿点，伊莉娅瞳孔一缩。

　　是那个孤独徘徊的女妖…

　　奥格菈丝菈。

　　【惧蛇灵光】【死亡哀嚎】

　　“地底婊子——！”

　　「塞斯」率先发难，六颗头颅猛地昂起，震彻的嘶鸣从喉间喷出。

　　带着生前的愤恨，恐惧如潮水般席卷。

　　蜡融妖的笑容凝在脸上，拧起眉，盯向身前的巨蛇。音浪撩起她的白发，喉咙仿佛被恐惧扼住，呼吸都变得堵塞起来。

　　罗丝女祭司挥动的刺辫僵在半空，脚跟不受控制地后挫半步，又被慌乱踩实，没有后退。

　　精英武者在巨蛇的威压下跌坐地面，精金短剑“哐当”脱手，用盾牌勉强抵着泥地，撑住身体的战栗。

　　巴古拉魔长臂抱着脑袋，缩在巨蛇的阴影下，挤出猢狲般的低鸣，壮硕身躯瑟瑟发抖。

　　嘶啸吞没周围的卓尔和恶魔。

　　但没有人落荒逃跑，或者说，没有人敢真正后退。

　　来自主母的烙印刻在她们骨血中，无论怎样的恐惧和威压，也抵不过背离罗丝的可怖代价。

　　攻击并未结束。

　　「奥格菈丝菈」双手抠在脸上，枯朽的手指扒住下眼皮，宣泄苦痛般向外拉扯。

　　布满血丝的眼球暴突，盯着周围这些恶魔，这些从她身边夺走阿拉密尔的恶魔。

　　“恶魔——！去死——！！”

　　巨蛇嘶啸的余波尚未散尽，女妖凄厉的惨嚎再度炸响。

　　音波将空气推出层层褶皱，扎进卓尔和恶魔的耳膜，灌进被巨蛇冲垮的防线，震碎大脑，戳穿心脏。

　　卓尔武者瞪大双眼，血液从眼眶、鼻孔、双唇、耳膜同时涌出。他们身体僵在原地，没有任何撕裂伤口，却已被震成一具空壳。

　　最近处的巴古拉魔同样震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半秒后，双臂无力的滑落，砸进泥地，黑血从所有孔窍喷出。

　　意志坚定的女祭司，此刻也跪倒在地，鲜血涌上喉咙，连忙抬手，呛出的黑血染满手心。

　　菌杆在音浪中剧烈摇晃，幽蓝和亮橙的蕈光黯淡，仿佛被强风吹熄。

　　神庙周围的蕈林中，巨蜘蛛的嘶鸣此起彼伏。

　　漆黑哨塔上，卓尔们怔怔望向战场。但在收到指令前，没人敢打扰“侍女大人”精心布置的剧幕。

　　【击杀巴古拉魔，即将获得奖励】

　　两次音浪冲击接连砸落，蜡融妖的思绪在宕入空白。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死灵法术？

　　他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在死魔法区和据点展现的，才只是冰山一角？

　　她顶着女妖的音浪，撑开膜翼，视线盯向林恩。

　　四目相对的瞬间，瞳孔骤缩——

　　术士正抬手指着她。

　　不可能。

　　哪怕是最强大的施法者，也无法维持这样高强度的连续施法。

　　他…？

　　“咔哒。”

　　思绪被钟表的轻响掐断。

　　那是…命运被扭曲的声音。

　　“文德瑞瓦——！”

　　侍女的矜持彻底崩溃。

　　蜡融妖低哑咆哮着，蜘蛛节刺从脊背、肩胛、肘部破出。

　　刚要刺向黑袍，身体和灵魂被同时拽住。

　　【扭曲幸运】

　　“Exsilium.”（四环法术·放逐术）

　　“啪。”

　　魔法轻鸣。

　　蜡融妖身躯一颤。

　　视野中，神庙和蕈林闪灭。

　　取而代之的，是炙烤大地的红日，热浪将空气扭成流动的油膜。

　　她攥紧指爪，黑血从掌心渗落，在荒芜的平原上洇开。

　　闭上眼，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深渊的气息灌满肺腔。

　　片刻后。

　　她慢慢睁眼，蜘蛛节肢缩回体内。

　　嘴角缓缓咧起，向上直到耳根。

　　…有趣的男人。

　　……

　　同一时刻，莎罕妮神庙。

　　巨蛇和女妖的嘶啸仍在回荡，蜡融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卓尔和恶魔被心灵尖刺钉在原地。

　　林恩抓住短暂的间隙，用【蛛网行者】替换下【死亡哀嚎】。

　　【放逐术】将蜡融妖逐回无底深渊，只要他在接下来一分钟内，保持专注不被中断。哪怕法术持续时间结束，她也无法重返月光森林。

　　【惧蛇灵光】和【死亡哀嚎】的组合效果绝佳。前者冲垮敌人的心理防线，后者趁虚而入，将原本的心灵伤害转为直接杀伤。

　　他视线迅速扫过战场。

　　两名女祭司跪在地上，刺鞭躺在身边，捂着嘴的指缝溢出黑血。

　　精英武者只剩一人，跌坐泥地，满脸惊恐，其中三人已经失去动静。

　　巴古拉魔们瑟缩着，健硕宽厚的身板，此刻软得像受惊的瘦猴。

　　两只已经暴毙，僵躺在泥地中。

　　但危机远未解除。

　　短暂失去首领会让指挥陷入混乱，但林恩没有把握靠剩余的法术，同时解决这么多敌人，更何况要塞那边随时可能有援军。

　　硬拖下去，无论击杀多少敌人都毫无意义，最终只会耗尽自己的魔力。

　　带伊莉娅他们撤出去。

　　林恩在喘息间定下计划。

　　暗影一闪，再次消失。

　　【暗影传送】

　　刚一落地，林恩立刻腾空，飞向小队隐匿点。

　　“Facio， Voco， Ferre.”

　　（四环法术：召唤林地之精）

　　布妮的咒语在蕈林中响起。

　　“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蜘蛛！”

　　莫格兰粗哑的咆哮中，绿叶在半空旋转，汇成窈窕的身姿。

　　树精轻盈落回地面，抽出背后的法杖，高高举起。

　　下一秒。

　　绿叶再次翻涌，包裹住自然魔法。

　　一只古树般的人形植物，出现在蕈杆之间。

　　林恩微微皱眉，他知道那是什么。

　　森林永恒的守护者——

　　菘蓝树人。

　　【坠落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