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隐形的恶魔

月光森林，幻术结界。

　　尽管众人早已做好准备，但突然降临的黑夜，还是让他们心中一颤。

　　这种感觉仿佛置身通明的灯火，却在下一秒被切断所有光源。

　　视野沉入黑暗，紧接着，光亮星点浮出。

　　幽蓝、亮橙、鲜红。

　　从腐木和蕈盖深处渗上来，交织成黏腻的油膜贴到眼前。

　　林恩从未到过幽暗地域，但游记中读过的所有描绘，都在此刻被具象化。

　　树木大多已经腐败坏死，没有断碎，被湿气浸得弯折。光秃的枝桠扎进土里，落叶化成腐殖的烂泥。磷光苔藓爬满树干，泛着幽幽的冷光。

　　取代它们成为这里主人的，是蕈类。

　　各种颜色、大小、形态的蕈类在林间充斥，没有游记中描述的那么硕大，但依然远超它们地表的同类。

　　霉味和土腥气挥之不去，贴着舌根钻进喉咙，呼吸带着微弱的刺痒。潮湿感将人裹住，从皮甲的接缝渗进，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淡蓝色莹光的孢子，粉尘般浮在空气中。忽明忽灭，缓缓飘向前方。

　　林恩呼吸微微发紧。

　　同样的惊讶，也在身后几人中漫开。

　　地表居民中，哪怕是冒险者，去过幽暗地域的也是极少数。那里以凶险和诡异闻名，充斥着阴谋和背叛，没有人会去自找麻烦。

　　林恩定了定神，尝试感知周围。

　　片刻后，轻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他们运气不错，没有一进来就撞在巨蜘蛛的蛛网上。

　　但不利的是，视野没有变得清晰，远处依然是无法看清的黑暗，声响也未从每个角落钻进耳蜗。

　　【完美捕猎者】没有生效。

　　那么，某种程度上，这里并不算是真正的黑夜，只是魔法营造出的近似效果？

　　林恩用【地底居民】替下【精准施法】，同时将【完美捕猎者】换下，换上【蛛网行者】。

　　视线骤明，他看向身侧：

　　“伊莉娅，能感知到神庙的方向吗？”

　　伊莉娅点了点头：“有点模糊，但…能找到大概方向。”

　　得到这个消息，众人如释重负。

　　这是整个计划的基础，如果找不到神庙，就只能在遍布蛛网的树林里碰运气。

　　林恩同样安下心来。

　　伊莉娅能找到方向，那么接下来，摆在面前的路线就很清晰。

　　走到神庙魔法的覆盖范围，沾取那里的魔力，观察防务和原初魔法的情况。

　　再决定是迅速返回，走出树林，集结木精灵队伍二次进入。或者将目标优先放在原初魔法，和当年一样，将整个幻术结界解除。

　　前者的弊端在于，大部队进入后，必然会被外围的敌人发现。战线将被拉长，沦为纯粹实力的对碰，巨猫头鹰被迫低飞，黑暗和地貌优势都在卓尔那边。

　　后者对于小队的风险更大，可能要穿越甚至突破防线。可一旦解除幻境，黑夜将变回白昼，木精灵的空中力量也能发挥优势。

　　不过，这些可以等找到神庙再定夺。

　　林恩没再多想：“从这里出发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伊莉娅思索了一下：“保持隐匿前进的话，可能要接近2小时。”

　　两小时…

　　隐匿前进的速度不算快，距离大约在3英里左右。

　　巨猫头鹰搭乘骑手快速飞行，可以在10分钟内抵达。丛林狮骑士则需要15分钟，还是在不遭遇堵截的情况下。

　　好在进入结界的时间够早，哪怕从神庙往返，也能在白天发动攻击。

　　林恩侧头看向众人，队友们用眼神确认准备完毕。

　　“布妮，辛苦了。”

　　“哦。请稍等。”

　　布妮脱下帽子，往地上一蹲。

　　那只青蛙从她头顶跳出，跃进路边的水洼。她拿出一小把种子，埋进地面，朝着它轻声祈念。

　　古怪的仪式让几人投去视线，莫格兰砸吧着嘴，没有出声。

　　用泥土掩起种子后，布妮才站起身，高举橡木法杖，魔力在摇晃的橡果间汇聚：

　　“Per umbram.”（二环法术：行动无踪）

　　深色阴影和沉默的幕障辐射而出，为小队几人包括她自己，覆上一层暗影面纱。

　　这是昨天林恩和布妮探讨后启用的方案。

　　【行动无踪】能让小队在潜入时很难被发现，隔绝一切非魔法的追踪手段，同时不会在途中留下任何物理踪迹。

　　虽然效果比不上隐形，但对于整支小队来说，完美适配行动的需要。

　　林恩感受着缠绕的阴影，和伊莉娅再次确认，月精灵轻轻点头。

　　“我们按计划的阵型出发。”

　　他低声说完，跟上伊莉娅，瓦尔西和嘉兰诺德矮身伏到两侧，莫格兰和布妮则留在中间。

　　尽管后方相对安全，矮人还是放缓两步，落在最后，给半身人提供一定的保护。

　　林恩看向眼前的伊莉娅。

　　她戴着兜帽，半弯身形，脑袋左右探动，不停观察着周围。

　　【行动无踪】无法让小队在眼皮底下消失，仍要依赖高感知的伊莉娅，带领众人绕开防线，避免和怪物撞个贴脸。

　　林恩也集中专注，利用【地底居民】的强化黑暗视觉，帮伊莉娅分担一些侦察。

　　小队在无声中前进，连莫格兰都减少喝酒频率，避免造成非必要的响动。

　　蕈类的幽光映在身上，深色布料将它们吞入，没有泄出反光。水滴从蕈盖上滑落，落在地面的水洼中，断续发出“滴答”轻响。

　　伊莉娅停住脚步，抬手示意。

　　林恩抬眼望去。

　　一张巨大蛛网，横跨在两株枯蕈间。上面挂着一只狐狸大小的野兽，被吸得只剩皮包骨骼，菌光下透出蜡黄空壳。

　　月精灵顿了顿，转向另一侧，和蛛网边缘拉开距离。

　　她绕行过去，为小队留出安全的通道。

　　巨蜘蛛是蛰伏高手，会趴在蛛网角落和植体阴影中，等待猎物投入罗网。

　　但它们视力极差，依赖震颤感知猎物。只要不碰到蛛网，或靴子踩出太大水花，就不会被它们轻易察觉。

　　…

　　四十分钟后，小队在一处空地休整。两大朵蕈类错落，将他们的身影遮在后面。

　　嘉兰诺德位置靠外，躲藏在枯腐的橡树后，视线在林间缓慢扫动。

　　隐匿前进比正常赶路消耗更大。

　　不仅是弯身对腿脚的压力，精神上的消耗同样很大，尤其是对伊莉娅。全程保持感知外放，她的眉心一直紧缩，此刻还留有浅浅褶痕。

　　她接过林恩递来的水囊，小口抿着，温凉液体滑过喉咙，将呼吸的紧迫感压平。

　　在她眼中，道路并没有被幻术改变，只是蕈类抹掉昔日轮廓，又被蛛网密不透风地织满。

　　已经离神庙很近了。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地浮上来。

　　结界破碎时消散的光点，卓尔和巨蜘蛛涌出林影。大火燃烧村落，魔法尖锐爆鸣。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乐珊娜用月光封住神庙大门，泪光从她侧脸滑落。

　　伊莉娅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肩上突然一沉，温度隔着皮甲传来。

　　她抬起眼，林恩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和她视线轻轻触碰。

　　伊莉娅眼眸柔软下来，随着他手上的力道，苦涩也被渐渐平复。

　　林恩帮她揉着肩膀，视线扫过其余几人。

　　瓦尔西靠在蕈杆上闭目养神。

　　莫格兰拧开酒壶，喝了一小口，又赶忙拧上。

　　布妮蹲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大地的脉动。【行动无踪】能持续一个小时，等小队再出发时，她会帮众人再次补上。

　　尽管在幽暗环境下，大家的状态都还不错。

　　林恩稍稍松了口气，视线落在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魔力上。从刚踏入结界时他就确定，这些魔力都来自那个【原初魔法】。

　　小队离神庙越来越近，但一路过来，敌人的防御并没有增强。只有匍匐在阴影中的巨蜘蛛，连恶魔的身影也十分少见，更别说卓尔的哨探或武者。

　　顺利的让他有些意外。

　　这样看来，只要摸到不依赖伊莉娅也能前进的位置，自己就能通过【隐形通道】去吸收那个原初魔法，最大程度上避免小队成员冒险。

　　敌人似乎没料到有人能穿越幻术结界。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呜喔——！“

　　思绪还没落定，粗暴的吼叫在蕈林炸开，像是猿类的呼嚎，又带着巨兽般的原始暴戾。

　　紧接着是沉重的闷响，和巨蜘蛛的尖锐嘶鸣。

　　众人立刻握住武器，身形压低，目光交汇过来。

　　林恩抬手示意保持隐蔽。

　　队伍正处于躲藏状态，加上【行动无踪】的增益，除非怪物撞到脸上，否则不会被发现，况且嘉兰诺德还在外围警戒。

　　他从伊莉娅肩上收回手，探身到两朵蕈类间的缝隙，借强化的黑暗视觉望去。

　　一只形似猿类的恶魔，将巨蜘蛛从蛛网上扯落，泄愤般抡起拳头砸向它。

　　一拳！两拳！三拳！

　　坚硬的甲壳被生生砸扁，黑血和麻痹毒液喷在恶魔身上，却没让它的动作迟滞半分。

　　它没有停下攻击，一下又一下，直至巨蜘蛛被彻底捣碎，烂进黑泥，痉挛的蛛腿失去动静。

　　恶魔才又暴吼一声，宣告这场纯粹施暴的结束。

　　林恩不由得吞咽了一下。

　　那只恶魔将近七尺，肩宽体壮，长臂垂地，短腿粗矮。身躯覆着脏乱的红毛，只露出灰蓝色的兽脸。

　　獠牙和利齿从嘴里翻出，几颗猩红眼珠错落，面孔向下垮着，丑陋而狰狞。

　　巴古拉魔。

　　无底深渊中最野蛮、残暴，也最接近野兽的恶魔。当然，它们并非真正的野兽，智力也不是很高。

　　肌肉和蛮力，是这种恶魔最直接的标签，仿佛再坚固的盾牌和护甲，也会被它硕大的拳头砸穿。

　　好消息是，它没有发现藏匿的小队。或许是被关在林地太长时间，野性的暴躁让它对巨蜘蛛发起攻击。

　　林恩正要移开视线，深渊混乱的魔力，开始在巴古拉魔粗糙的毛发上流动。

　　下一秒。

　　它消失在原地。

　　泥坑中水花溅起，沉重的脚步朝远处移去。

　　隐形了？

　　林恩瞳孔骤缩。

　　恶魔种类繁多，出现的频率又低，《冒险者公会怪物图鉴》也没有收录详尽。但这么大的块头，野蛮的战斗方式，居然还能隐形？

　　“糟糕，巴古拉魔不仅擅长隐形，还有识破隐形的能力。”布妮压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接下来的潜入有麻烦了。”

　　林恩垂下视线。

　　半身人不知何时钻到缝隙里，在比他更低的位置探出脑袋。

　　察觉到术士落下的目光，小德鲁伊也抬起头，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

　　她弯起唇角，脸上的雀斑堆起来：

　　“不过别担心，进来时我已经向席拉·佩莉萝尔献上过种子，她会庇佑我们安全穿越林地。”

　　林恩没有回应，缩回身，重新坐下来。

　　他对每一位善良种族的神祇都怀有敬意，祂们是族群繁茂的起源，信仰的支柱。

　　但他实在没法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几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指望它们帮小队躲过所有怪物，包括这些隐形的恶魔。

　　坏消息还不止于此。

　　巴古拉魔的识破隐形显然是类法术能力，这意味着【隐形通道】的效果会被克制。他不能再像潜入据点那样，全程隐身摸近目标。

　　而且，队伍里没有反隐手段。

　　那些看得见的蛛网还能绕开，但说不准哪一步迈出，就撞在一堵隐形的兽墙上。

　　众人也听到德鲁伊的情报，氛围整个沉默下来。

　　水珠顺着蕈盖滚落，跌进脚前的水洼，滴答声还没荡开，就被远处的兽吼盖过。

　　林恩正思考着安抚话术，意料之外的队友先开口：

　　“请别担心。恶魔的气息很重，接下来我会更加专注，保护好大家。”

　　声音不大，如皎白月光漫开，将队伍间的黑云驱散。印象里，这可能是伊莉娅第一次主动站出来，以小队核心的姿态平复不安。

　　林恩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队友们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他下意识侧过视线，呼吸微微一滞。

　　丝丝缕缕的月光魔力正从伊莉娅身上溢出，轻柔萦绕过每一名队友，也包括林恩。

　　不知道她自己能否意识到，但确实是魔法的力量，在帮助队伍减轻压力和负担。

　　林恩看向队友们的眼神，那些凝重渐渐转为坚定。

　　他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同样凛起：

　　“嗯。相信伊莉娅就好，我们继续出发。”

　　话音落下，黑纱般的暗影再次涌出，裹在小队众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