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月刃

精灵的魔法物品往往被视为珍宝。

　　他们和魔法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尤其高等精灵，漫长的生命和知识积累，让他们在奥术锻造和工艺上远超其他种族。

　　而在所有精灵制造的魔法物品当中，最有价值也最受严格保护的就是月刃。

　　在远古时期，几乎每个精灵的贵族家族，都有这样一柄长剑。

　　但随着时间流逝，绝大多数月刃已经销声匿迹，其魔法也随着家族一起消失。还有一些则伴随其持有者，消失在执行伟大任务的路上。

　　因此，只有极少数月刃被保留下来。

　　月刃注定与伟大使命相伴。

　　它并非普通的魔法物品，甚至不能完全用物品来定义。

　　月刃拥有智慧，会表达情绪。

　　它会自己选择持有者，在持有者死亡后，会等待其后代继承。

　　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后代，月刃则会自行休眠。直到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找到它，并寻求它的力量。

　　月刃不会侍奉它认为懦弱、古怪、堕落或不愿护卫精灵族的主人。而当它找到新的主人，其剑刃上将出现一枚新的符文。

　　一柄月刃同一时间只会侍奉一个主人，直至持有者死亡或者月刃被摧毁。

　　月刃每侍奉一个主人，剑刃上就多出一枚符文，往往会根据主人心性，带来不同的魔法效果，并且还会将以往拥有者的符文保留。

　　这种传承构筑出月刃无比强大的力量。

　　月刃追求精灵族的进步，致力于达成精灵族的梦想。勇气、忠诚、美丽、音乐以及生命是它全部的目标。

　　一旦它与一位和自己理想相通的拥有者建立联系，便会绝对忠诚于对方。

　　月刃是近乎完美的武器。

　　如果硬要说有缺点，那就是它的自负。它一旦决定了自己的持有者，就会认定只有对方能够持用自己。

　　哪怕其拥有者误入歧途，背离了精灵的理想，它也绝不改变，一直陪伴她直至终结。

　　伊莉娅拥有善良之心，这一点罗伦十分确信。

　　唯一的问题在于，月刃是否会选择她。

　　乐珊娜祭司殒命，传递月刃的使命落在自己身上。

　　罗伦的内心有些忐忑，看向眼前的伊莉娅。

　　流溢月光的银发，典雅的祭司长裙，以及那双和满月女神相同的绀紫色眼眸。

　　他不知道伊莉娅是否是莎罕妮的选民。

　　但如果连她都无法被月刃认可，在族群凋零的现在，或许就不再有人能持有它。

　　林恩同样感到喉咙发紧。

　　这柄月刃显然仍处于休眠状态，但其展现出的磅礴魔力，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魔法物品。

　　而且和其他魔法物品不同，它的魔力并非一成不变，反而如呼吸般，一下接一下的脉动，仿佛拥有生命。

　　这就是月精灵的圣物？

　　“月刃只会在女神的神庙中选择主人，伊莉娅。如果能被它认可，它将能为你所用，保护你，完成你的，精灵族的目标和梦想。”

　　罗伦将语速放缓，苍老的声音在这个简易的神庙漫开。

　　伊莉娅的视线停在月刃上。

　　虽然之前答应过会保管圣物，但真将这柄月刃放在眼前，还要面临它的选择，她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身上，呼吸都有些凝滞。

　　伊莉娅抬起眼，看向林恩，对方愣了下，接着轻轻点头。

　　她又看向罗伦：“我该怎么做？”

　　“这柄月刃和其他精灵家族的月刃不同，一直是由历代的莎罕妮祭司保管和使用，说实话，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它真正的样子，更别说怎样的表现才是被它选择。”

　　“乐珊娜姐姐也不能使用它吗？”伊莉娅追问一句。

　　罗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恩也皱起眉。

　　这位长老似乎对此无所知。

　　诚然，这柄月刃具备强大魔力，但它甚至没有用于攻击的剑刃。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无影剑”。

　　林恩曾听说过一些魔法武器，通过在锻造过程中，依次附入【隐形术】、【侦测隐形】以及一类魔法静默材料，可以达到剑刃隐形的状态，常用于刺客使用的匕首。

　　但这柄月刃是把长剑，剑柄放在不到一尺的银盒中，显然跟剑刃隐形无关。

　　“不过，你可以试着使用它，看能否产生变化，或者感受到它的魔法。”罗伦补充道。

　　林恩摩挲着下巴。

　　如果是被月刃认可，自然能发挥出它的能力，以此来判断倒也合理。

　　伊莉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右手伸向盒内，将月刃拿出，握在手上。

　　“扑通！”

　　林恩微微眯眼。

　　月刃的魔力重重脉动了一下，但这是在他眼中的魔法波动，或许不能被两位月精灵察觉。

　　从物质层面上，它没有任何变化。

　　罗伦褶皱堆起，满脸困惑，但不敢妄下判断。

　　伊莉娅看着手中的剑柄，一时有些无措。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恩还是决定开口：

　　“伊莉娅，你能感知…”

　　“啊…”

　　他还没说完——

　　伊莉娅轻唤了声，缩了下肩膀，眉梢蹙紧，将银盒靠在身前避免滑落。

　　她咬住下唇，握着剑柄的手指发颤，但没有丢开它。

　　会疼？

　　林恩心中一紧，下意识靠近她。

　　罗伦也双眼瞠目，合握着双手，偏过头去看莎罕妮的神像。

　　“没事…”

　　伊莉娅摇了摇头，银发轻轻蹭动。她眉眼挂着明显的痛楚，将月刃重新放回银盒。

　　重新合上后，她双手托住，递向罗伦。

　　“罗伦大人，看来我…没有被它选择…”她语气并不低落，但尾音微微垂下，“请您收回吧。”

　　“这…”罗伦一时有些为难。

　　他原以为，伊莉娅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事实不如预料。她没能得到月刃的认可，或许也并不是莎罕妮的选民。

　　但伊莉娅毕竟是祭司，他也曾托出过保管的请求，月刃留在失去祭司的聚落，也没有太大意义…

　　不过，她不愿意的话，也不该让她背负这份责任。

　　罗伦双手向前抬了半寸，准备接回银盒——

　　“伊莉娅，刚才是感受到疼吗？”

　　林恩突然开口，插话进来。

　　月精灵长老赶忙将手收回。

　　他之前就听成为哨兵的同族说过，林恩是被大德鲁伊萨夫兰认可的施法者，更是在不久前协助木精灵攻克卓尔据点。

　　或许该先听一下他的意见?

　　听到林恩的话，伊莉娅也转过视线。看到他眸中的关切，差点没能绷住情绪。

　　“是，会有刺痛的感觉，但没有什么实质伤害，只是…让我无法握住它。”

　　无法握住…

　　林恩思索了下，转向罗伦：“罗伦大人，或许能让我试着握一下？”

　　他突然提出请求，罗伦有些惊讶。伊莉娅也呼吸一颤，仰起脸望向他。

　　罗伦沉了口气：“林恩大人，月刃是精灵族的圣物，从没有任何一名不具有精灵血统的人能使用它。据我观察，您应该也不是一名半精灵。”

　　林恩笑了笑：“当然，我身上没有任何精灵血统。但我能感知到魔法的流向，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罗伦犹豫了下：“好吧，请务必保护您自身的安全。”

　　“放心。”林恩转向伊莉娅。

　　精灵将银盒打开朝向他。

　　林恩看向这个并不安分的家伙，伸出手，将它握在手中。

　　意外的…很轻。

　　剑柄尾端缀着月长石，整体又镀过银，可几乎感受不到份量。

　　他仔细端详了下，尝试着驱动魔力，涌向手掌。

　　等待片刻。

　　月刃的魔力没有丝毫流向他，没有任何波动，也不完全没有刺痛。

　　真正意义上的毫无反应。

　　伊莉娅和罗伦的专注都在他身上。

　　林恩顿了顿，笑着摇摇头：

　　“果然，它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将月刃重新放入银盒：

　　“但刚才在伊莉娅手上时，它的魔力波动要激烈得多。”

　　伊莉娅抿了下唇，看向月刃：“所以…它是在厌恶我？”

　　“不一定，”林恩连忙打断她的这个想法，“但至少它是有反应的，好过在手中毫无波动。”

　　他余光瞥向罗伦。

　　刚才看到伊莉娅被刺痛时，这位元老表现出惊讶，还回头去看了莎罕妮神像。

　　他似乎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罗伦大人，我想知道，之前有人尝试过去拿起它吗？”

　　“这柄月刃只在祭司之间传承，我只见过乐珊娜尝试唤醒它，在…她察觉到幻术结界被破坏，卓尔入侵月光森林的时候。”

　　刚才罗伦提到过，这位乐珊娜祭司，是无法使用月刃的。

　　林恩接着问道：“那位乐珊娜拿起时，月刃的反应？”

　　提起往事，罗伦深深皱眉：“和您一样，毫无反应，她也是在那时，将这柄月刃交给我保管。”

　　林恩的推论确实极具逻辑。

　　乐珊娜是虔诚的莎罕妮祭司，绝对的正直、善良，为守护族人献出生命。但在拥有智慧的月刃眼中，和这位人类施法者没什么区别？

　　或者说，并不是足够强大的存在。

　　它在伊莉娅手上，魔力反而出现波动。

　　伊莉娅是诚实的孩子，月刃本就是准备交给她的，没有撒谎和推脱的必要。

　　而且…

　　罗伦一直认为，自己也只是惨剧中，比同族侥幸的那个。

　　能带着这把月刃逃出来，或许也是莎罕妮赋予他的使命？

　　可…他已经在梦境中知晓，自己的生命旅途即将走向终点…

　　在林恩开口前，这位月精灵元老抬起眼，已显干瘪的嘴角弯起：

　　“孩子，或许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但你是满月女神的祭司，又是被乐珊娜照顾长大，这份她曾经的责任或许该交给你。”

　　罗伦语气祥和，眉毛舒开，看着眼眶微红的伊莉娅。

　　“或许某一天你能被它选择，或者帮它找到认可的持有者，但我希望你能把它带在身上。”

　　听罗伦这么说，林恩也收住话，偏过视线。

　　伊莉娅低垂着眸，指尖紧握着银盒的边缘。

　　这终归是她自己该面对的选择。

　　同样是女祭司，乐珊娜无法让月刃作出回应，伊莉娅却仿佛让它感到“生气”？

　　精灵是善良的种族，这柄月刃一直在祭司间传承，它的力量来源，或者说它的立场，也绝对是善良的。

　　伊莉娅自然和邪恶没有瓜葛，怎么也不该去刺痛她。

　　但林恩深深知道，伊莉娅和其他月精灵完全不同，仅从月亮对她的偏爱，以及身上储存的魔力就能看出。

　　林恩是希望她能接下的。

　　气氛安静下来，舞会的欢快，似乎被远远隔开。

　　这间神庙的外门不大，但月光如流水般，缓缓淌入。

　　它漫过林恩，漫过伊莉娅，漫过那座女神的塑像。

　　片刻后。

　　伊莉娅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

　　她将银盒合起，单手托着，抱在胸前：

　　“罗伦大人，我会好好保管它，请您放心。”

　　罗伦微微一怔，心里的石块落地，笑着点点头：

　　“嗯，感谢你的勇敢，伊莉娅，夜空之女会庇佑你的旅途。”

　　林恩也在心底松了口气，看向眼神坚定的伊莉娅。

　　无论如何，这件事也算最终定下，只是希望不要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等回到木屋，自己在好好研究一下这把古怪的长剑。

　　罗伦看看屋外，接着收回视线，看向伊莉娅：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这里没有其他事了。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舞会，我得跟你和林恩先生道个歉。”

　　“不会，请别这样想。”伊莉娅连忙摆手。

　　某种意义上，罗伦的传唤还算是帮她解围。当时她的思绪实在混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恩，现在氛围冷却下来，她也好再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林恩轻轻挑眉，露出笑意。这位精灵老者倒算通晓人情，对伊莉娅也格外关照。

　　至于事后道歉，没什么好计较的。

　　“回去吧，好好享受满月。这件事不用太放在心上。”

　　“嗯，愿满月女神庇佑您，罗伦大人。”

　　伊莉娅轻轻颔首，林恩也跟着点头道别。

　　直到二人离开神庙，罗伦才长长呼了口气，撑着有些发酸的后腰。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心中也十分动摇。如果没有林恩介入，或许真的会把月刃收回来。

　　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罗伦转过身，仰头看着莎罕妮·月弓的神像。

　　这位月精灵信仰的主神，夜空之女，神秘先知，掌管精灵旅途的女神。

　　无论梦境中的启示，还是藏在满月里的预兆，总是那么缥缈、神秘，又真切应验。

　　祂仿佛永远不会让你知道将面对怎样的命运，却又在冥冥中指引你，沿着那条最好的道路走下去。

　　罗伦早已不再挺拔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已经快要走到自己旅途的终点。

　　那么…

　　伊莉娅，可怜的孩子。

　　她的旅途又会通向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