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满月日

翌日，满月日，小队木屋。

　　“啾啾。”

　　鸟鸣轻响。

　　林恩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藤条上，两只虚影蹦跳，明媚阳光折进，热意打在脸上。

　　似乎很晚了。

　　他微微低头，看向怀中的月精灵。

　　伊莉娅靠在他肩侧，银发垂散，铺在枕上。细长睫毛投下阴影，脸颊泛着浅浅红晕。

　　她双唇微张，呼吸平缓。

　　或许因为接收神启的方式不同，整晚的冥想让伊莉娅十分疲惫。尤其回到林恩身边后，那种从雪原开始就逐渐养成的依赖感，让她的倦意滋生得更快。

　　不仅搭乘奥尔时睡了一路，二人回到木屋后，她撑着精神换好睡裙，偎进他怀里没一会，就再次沉入梦境。

　　黏人的精灵。

　　“嗯…”

　　林恩正这样想着，伊莉娅无意识地轻哼一声。

　　他冒出怀疑，因为太久的相处，自己的心念是否与她相通。如果真是那样，她的这个回应是认同还是反驳？

　　林恩被自己的妄想逗笑，看着伊莉娅的睡颜，又瞥了眼墙壁前的木架，那套祭司服饰和自己的斗篷，都被她平整挂在那。

　　今天是满月日，得再去一趟月精灵聚落，参加庆祝满月的晚宴，那位月精灵长老和伊莉娅交代的也是今天。

　　究竟会是怎样的圣物需要伊莉娅保管？

　　强大的魔法物品？

　　林恩的思绪渐渐发散。

　　时间沉闷地黏在空气，失去林风的流动，木屋内的热气堆积不散。

　　伊莉娅的体温不算高，但林恩还是感觉，贴紧的地方有些闷热。月精灵同样沁出汗意，几缕银发粘在额侧，眉梢也微微蹙起。

　　“伊莉娅。”

　　林恩轻唤一声，动了动搂着她的手臂。

　　“嗯…”

　　和很多个早晨一样，肩侧被轻轻蹭了蹭，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伊莉娅轻晃着脑袋，银发带起细碎摩擦。

　　她慢慢睁开眼眸。

　　“早安，少爷…我是不是睡晚了？”

　　她声线带着软糯，抬手揉了揉眼角。

　　“如果换成‘午安’应该刚好。”

　　林恩笑着回道。

　　每当旅途的节奏放松，伊莉娅刚醒时会处于懵懵状态，仿佛她还留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

　　有些可爱。

　　他顾不上闷热，将她搂进怀里，满足昨晚无聊时萌生的念想。

　　“唔…”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强迫”埋进胸口。

　　伊莉娅闷哼了声，但没有挣开。

　　她喜欢林恩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点灰烬气味。原因她说不上，或许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

　　她探出手臂，环在他后背上，让这个拥抱又紧了些。

　　“…少爷不是提醒我睡迟吗？”

　　“刚才是。现在觉得迟点也挺好。”

　　林恩扬起嘴角，抽出手，点在自己锁骨上。

　　“Presto.”（魔法伎俩·降温）

　　魔法蓝光闪过，凉风掠过皮肤，将二人之间的闷热吹散。

　　冷热突然交替，伊莉娅轻颤一下，向他怀里埋得更深。

　　“再一小会…”

　　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上来。

　　这个请求触动记忆，林恩不由得失笑。

　　在石桥村的早晨，第一次拥抱时，这句话倒是他说出来的。

　　林恩眉眼垂缓，揉了揉她的银发。

　　“没事，不会很热。”

　　“该死的！那两个家伙整晚都没回来？”

　　他刚说着，窗外就传进矮人粗吼。

　　伊莉娅抬起脸，二人对视了下，露出笑意。

　　“起床吧。”

　　…

　　片刻后，木屋外的空地。

　　“你小子…不会报私仇吧。”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别担心，瓦尔西还在上面。”

　　“哈哈，莫格兰也只有这时是服软的。”

　　林恩看向坐在奥尔背上的莫格兰，轻轻挑眉，他背后的瓦尔西挠了挠头。

　　矮人咧了咧嘴，没出声。

　　奥尔还不是成年的个体，无法同时搭载小队四人，好在它足够聪明。

　　林恩走到它身边，抚了抚它的颈羽：

　　“奥尔，送他们去月精灵那里，再回来找我。”

　　“咕咕。”

　　巨猫头鹰歪了歪脑袋，低鸣回应。

　　林恩退开后，它张开翅膀，脚爪向前连蹬，腾跃进空中。

　　“该死的，这东西真没问题吗？不用骑手？”

　　“准确来说，你现在就是骑手了。”

　　矮人的粗骂和游侠的笑声中，奥尔载着他们飞出树冠。

　　林恩舒了口气。

　　刚才出门时，被莫格兰知道自己和伊莉娅睡过中午，而非彻夜未归，矮人阴阳怪气地调侃一番，也不知道伊莉娅会不会在意。

　　他走到树荫下，躲避灼热的阳光，看向木屋。

　　热浪让空气轻微波动。

　　“咔——”

　　推开的力度不大，木门依然发出粗粝声响。

　　“久等了。”

　　伊莉娅从门后走出，找到林恩的身影，快步来到他身边。

　　“不会，等奥尔折返回来还要一段时间。”

　　林恩看向眼前的月精灵。

　　她换上那身祭司长裙，紫罗兰斗篷套在外面。头冠、项链、手环、腰带都仔细佩戴好，这些银饰确实要花不少时间。

　　林恩自己倒穿得简便，没穿皮甲和任何防具，黑色斗篷下，只有一件白色的贵族内衫。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他甚至想连黑袍都丢在木屋里。

　　不过，只穿内衫出门，会被伊莉娅严肃制止。对于贵族来说，那是非常轻浮且失礼的行为。

　　“休息得还好吗？”

　　“嗯，有少爷陪着，很满足。”

　　“那就好。我记得今晚的仪式又得到明天？”

　　“是的。晚宴和舞会持续到第一缕阳光出现，那时才是满月日的真正结束。”

　　“看你昨晚的状态，真的没问题？”林恩笑了笑，靠在树干上。

　　“其实…以前每次完成祈祷后，我都会偷偷溜走，没有完整参加过。”

　　伊莉娅手指绞在一起，银制手环折射出光亮：

　　“但冥想需要保持专注，舞会的话…能一直在您身边，我想应该没问题。”

　　她抬起眼，眸中透着认真。

　　林恩摩挲着下巴。

　　舞会吗？

　　……

　　夜晚，月精灵聚落。

　　满月悬在天幕，皎白洒落在空地上。

　　一根根圆柱矗立，银色礼带从柱顶垂落，泛着柔滑的光泽。

　　木制平台下，整个聚落的月精灵聚在一处，双手交叠胸前，用精灵语低声祈祷。

　　而三位外族——

　　林恩、莫格兰和瓦尔西，站在橡树下的木桌旁。

　　桌面被白色丝布笼起，银器、木具、仙灵酒整齐摆放。浆果、坚果和沙拉错落，色彩鲜亮，散出甜香。

　　这场露天晚宴并不固定座位。

　　十几张木桌分列两侧，每桌间隔小段距离，方便端着酒杯走动。

　　“老子要天天吃这些精灵饭，早晚饿成和侏儒一样干瘪。”

　　莫格兰望向那些精灵，咂了咂嘴，走到桌前。

　　矮人拿起一瓶仙灵酒，徒手拔开木塞，清幽的花香立刻涌出。

　　他刚要仰头——

　　“等等等等。”

　　瓦尔西连忙从桌上拿起酒杯，凑到矮人跟前：

　　“今晚再喝多了，回去时在天上我可拉不住你。”

　　“确实，上次你差点掉下来。”

　　林恩跟着把这个谎圆上。

　　莫格兰动作一僵，上次他完全断片，没有一点印象。

　　这两个臭小子有合伙骗他的可能，而且不小，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最终将酒瓶压低。

　　酒液落入瓦尔西杯中，刚浅浅一层，就立刻刹住。

　　“好了，就这些。”莫格兰把瓶口怼到嘴边，“老子晚上自己走下去！”

　　说完，“咕咚”一口，酒液入喉。

　　他圆眼一亮，跟着大笑起来：

　　“好酒！”

　　瓦尔西耸了下肩，抿了口仙灵酒。

　　林恩也摇了摇头。

　　他们之前就商量过，只要看住别让矮人喝第二瓶，就不算太大的问题。

　　他侧过身，将专注投向正祈祷的人群。

　　“Lûth iath vi menel， Seldarie tlu de.”

　　（月光庇护于天空之下，夜空之女与我们同在。）

　　伊莉娅的祷词说完，月精灵们轻声重复，随后垂下头祈念。

　　片刻后。

　　精灵们陆续抬头，向伊莉娅致谢，才一个个走回木桌旁。

　　这个过程不快，但伊莉娅耐心的站在原处，向每一位同族送上祝福。

　　直到所有月精灵回到桌前，悠扬的叶弦琴响起，音符在月光下流淌。

　　晚宴开始了。

　　精灵们端起酒杯，庆祝满月，彼此交谈，笑声和碰杯交织，整片空地欢快起来。

　　伊莉娅偷偷松了口气，朝三人走来。

　　此刻，莫格兰已经喝掉半瓶仙灵酒，坐在橡树下，满脸涨红。往日粗臭的酒嗝，都带起阵阵花香。

　　瓦尔西端着餐盘，将菜品一一尝试，不时挑起眉梢，偶尔微微摇头。

　　林恩拿起提前备好的两杯酒，等伊莉娅来到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伊莉娅接过酒杯，指尖摩挲着杯脚。

　　“或许该教我一句精灵语的祝福？”

　　她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祝酒词，林恩托着酒杯笑道。

　　伊莉娅愣了下，抿了抿唇。

　　“Dawn ar’el i’lû.”

　　“道恩、阿尔、艾伊卢？”

　　听他生硬地模仿，伊莉娅轻笑出声。没有抬手掩住，眉眼弯得更深。

　　“嗯，发音很对，这是‘月光伴你同行’的意思。”

　　林恩轻轻点头，低吟了下，在心底默念。

　　接着将酒杯伸出，带着温和笑意：

　　“Dawn ar’el i’lû，伊莉娅。”

　　伊莉娅眼眸一颤，伸出酒杯：

　　“月光同样陪伴您，林恩。”

　　“嗝——”

　　矮人的酒嗝并不合时宜。

　　二人轻轻碰杯，眼神交缠在一起。

　　尽管只有一名乐师，叶弦琴每每只停片刻，就又接续着响起。

　　林恩和瓦尔西闲聊着，伊莉娅也难得参与进来。

　　他们俩不时调侃莫格兰两句，矮人明显留有余地，没完全喝醉，坐着不动，但第一时间回怼过来。

　　不时有月精灵走来，向四人献上祝福，碰杯浅饮。

　　她们用精灵语和伊莉娅交谈，她也没再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远远躲开。

　　渐渐的，过来的精灵越来越多，伊莉娅也从三人中脱离出去。

　　看着她和同族们说笑，林恩唇角弯起，抿了口仙灵酒。

　　从那个外壳冷硬、内在纠结的精灵到现在，伊莉娅真的改变了很多。

　　或许是留意到视线，她侧过脸，目光和他轻轻触碰。

　　时间在月光中缓缓流淌。

　　“Lae， i’lira lúth.”（来吧，跳舞吧。）

　　随着一声清亮的呼喊，琴声的节奏骤然加快。

　　舞会要开始了。

　　伊莉娅身边的那几个月精灵，连忙向她低语两句，朝围拢的族人们跑去。

　　每个人都在寻找着舞伴，涌进两列桌间，这块作为舞池的空地。

　　他们两两成对，不分性别，很快凑到一起。

　　一名女性月精灵走到瓦尔西面前，伸手发出邀请。

　　游侠微微一怔，笑着伸手搭住，被她拉着走进舞池。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有舞伴。

　　进入老年期的月精灵坐在一起，端着酒杯闲聊着，看向舞池中鲜活的后辈。

　　除他们之外，还有三人。

　　莫格兰坐在树下，脑袋靠在树干。矮人闭着眼，打着呼噜，口水流到脖颈。或许因为醉酒，没有人上前喊醒他。

　　几名月精灵走向林恩，见他摇了摇头，都在几步外停下，颔首转身，寻找其他舞伴。

　　伊莉娅则独自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林恩将酒杯放回桌上，朝她走去。

　　舞池在她眸中跳动，琴声和欢笑涌进耳蜗，可一切仿佛与她无关。

　　下一秒。

　　它们都被熟悉的身影隔开。

　　“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美丽的小姐。”

　　话音漫开，伊莉娅心头一颤。

　　她仰起脸。

　　林恩满眼温柔，稍稍躬身，向她伸出手来。

　　“不会…我…不会跳舞…”

　　她的思绪几乎断开，组织不起语言，耳尖顿时红透。

　　林恩轻声失笑。

　　“没关系，很简单，边跳边学就好。”

　　他没有去牵起她的指尖，停在原处，再次发出邀请。

　　黑眸深邃，只映出她，没有丝毫偏移。

　　伊莉娅不敢再看，垂下眼帘。

　　晚风轻轻推动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

　　几次呼吸后，纤细的手指伸出，轻轻搭在他手上。

　　“…添麻烦了。”

　　声音细弱，甚至忘记敬语。

　　林恩嘴角扬起，回握住她。

　　“不，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