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莎罕妮祭司

四天后，满月前日，枝干区。

　　“砰——！”

　　一声法术爆鸣，鸟雀从树梢惊飞四散。

　　林恩看向眼前的巨石。

　　蛛网般的裂痕布满表面，碎石簌簌掉落，幽绿毒素将纹路填满。

　　他将伊莉娅的那把普通短剑收回鞘中。

　　月精灵正站在他身后，双手合握着，眼眸微微睁大：

　　“好厉害…只是轻轻碰一下，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向武器附魔并不罕见，譬如一些圣武士，就能将各种法术效果附加在武器上。但那往往需要配合强力的斩击，才能达到较大威力。

　　可林恩只是用短剑触及这块巨石，就几乎将它的表层轰碎。

　　“没有，只是试着将法术通过短剑放出来。”

　　林恩笑着转身，将短剑递还给伊莉娅。

　　月精灵顿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还是默默接了回去。

　　她或许是想把这把剑给自己用？

　　林恩轻舒了口气，靠近她身边，揉了下她的银发。

　　【深渊爆发】和常规武器附魔的表现不同。

　　严格来说，它并不需要发起一次“攻击”。只是武器或手掌的触碰，就能将毒素爆破打出去。

　　这意味着在使用武器时，哪怕是格挡，或是单纯用一根长棍够到对方，同样能发动【深渊爆发】造成伤害，将对方的武器震落，整条手臂被毒素侵蚀。

　　这样算下来，还真是意外的灵活。

　　除此之外，在等待哨兵回信的这几天里，林恩将新获得的词条逐一进行了测试。

　　【精英武者】的格挡和二次攻击，让他在与伊莉娅的短剑训练中，做到了远超以往的表现。

　　他不仅能挡下月精灵更多攻击，甚至快速的反击连刺，让她都有些意外和狼狈。

　　当然，这依然不足以击中伊莉娅。

　　不过他没有在对练中换上【重击精通】和【地底恐怖】，尤其是后者，能让他敏捷接近伊莉娅的同时，力量还远超过她。

　　林恩尚未熟练掌握武器，更无法拿捏轻重，况且这本来也不是短剑训练的目标。

　　“回去吧，晚点还得去聚落。”

　　“好。”

　　伊莉娅脸上漾开梨涡。

　　【训练印记：71/100】

　　片刻后，二人回到小队住地，但走向隔壁的木屋。

　　“要不是你们两个废物小子，老子能留下来断后？还不快去给老子打两只野味来！”

　　“这个理由已经连用三天了。至少得等到晚餐？我实在没法在上午啃进一只兔子，还是在连吃三天的情况下。”

　　才到门口，就听见莫格兰和瓦尔西的声音。

　　“叩叩。”

　　敲门声让对话中断一下。

　　“哼！虚伪的礼貌。另一个废物小子来了。”

　　林恩将这默许为“请进”，推门进入木屋，岩石与汗水的混合气味砸在脸上。

　　伊莉娅跟在后面，轻轻掩了下鼻。

　　与他和伊莉娅的房间截然不同。莫格兰和瓦尔西的屋子里，原木和藤蔓的气息被完全覆盖，盔甲、酒囊、各类杂物丢了一地。

　　粗略看去，这应该都是矮人造成的。

　　莫格兰正靠坐在床上，和这四天来一样。瓦尔西则坐在自己那张。

　　“恢复得如何，洞窟英雄？”

　　林恩轻轻挑眉，下意识瞥向莫格兰身侧，一个深褐色的布袋，向外透着幽幽绿光。

　　“至少比你拆洞窟的时候强。”

　　莫格兰白了他一眼，抓起布袋，塞回靠里面那侧。

　　那是利阿丹分给小队的战利品，一小袋密林深处才产出的翠绿宝石。

　　这种宝石对木精灵来说价值不高，但对于人类社会，尤其是喜爱各类稀有宝玉的贵族阶层，却是不多得的宝物。

　　它应该能卖上不菲的价格，一小袋下来，或许不低于一件精良的魔法物品。

　　当然，瓦尔西也同样有收获。

　　林恩和伊莉娅则分别得到一份。

　　“卓尔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瓦尔西将话题从拌嘴中拉回来。

　　“嗯，不过已经找到他们在地表的驻地，应该很快就会展开行动。”

　　林恩没有坐下，站在外沿说道。

　　“早点开打早点完事，老子已经在这树林里待够了！”

　　莫格兰没好气道。丰厚报酬已经到手，他却没有嚷嚷着要回去，这倒让林恩有些意外。

　　“哨兵这一两天就会回来，到时就能知道那边的情况。不过，我倒不是来说这件事的。”

　　二人投来视线，林恩接着说道：

　　“明天是月圆夜，月精灵会举办晚宴，想邀请你们去参加。”

　　他一边说着，伊莉娅在一旁轻轻点头。

　　“可以啊，我爱宴会，至少不用坐在篝火边烤兔子。”瓦尔西一口应下。

　　“不是果子就是野菜，有什么好宴会的。”莫格兰咂了咂嘴，“看在仙灵酒的份上，老子会过去的。”

　　“好，那明天一起出发。今天我和伊莉娅先过去一趟。”

　　“滚吧滚吧，省得在这碍眼，老子觉还没睡够。”

　　莫格兰一扭身，翻到里侧，将那袋宝石搂在怀里。从动作看，腿骨的伤势已经没什么影响。

　　“那我也去训练，顺便打两只野兔回来。”瓦尔西耸了耸肩，从床沿站起，“最近几天好像去得太勤，它们都躲到很远的地方去。”

　　“如果兔子足够聪明，确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林恩笑着回了句，抬手告别，和伊莉娅离开木屋。

　　…

　　三小时后。

　　经过简单的休息和收拾，林恩和伊莉娅来到枝干区，月精灵的聚落。

　　和传统的月宴节类似，每月满月时，月精灵都会展开持续近三天的庆典。

　　月圆前夜，所有月精灵会在满月光辉的笼罩下聚集，将个人的冥想融入集体。

　　他们相信，这时莎罕妮女神会将他们的精魂编织在一起，让他们感受到真正的同心与启示。

　　月圆当晚，则将举行盛大的餐宴和舞会，庆祝满月降临。

　　这种狂欢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洒落时，精灵们才回归各自的家庭，静待满月女神最后的叮咛。

　　林恩和伊莉娅乘着奥尔降落在村口。

　　他抬眼望去，一根根圆柱已经竖起，亮银色的带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恩曾经对节日没有特别的感触。

　　除了休假或团聚，所能感受到的节日氛围非常有限。

　　但在这片大陆上，各种节日数量非常多，且或许是因为与神祇信仰紧密相连，人们对节庆的重视程度极高。

　　历法明订有五个一年一度的节庆。

　　仲冬节、绿草节、仲夏节、丰收节，象征着季节的转换，举行不同的庆典活动。

　　「仲冬节」代表着寒冷的季节已经过了一半，虽然日后仍然残酷，但最糟的时期已经过去。

　　「绿草节」则在春天的伊始，以鲜花庆祝。人们将花朵献给诸神，或撒向田野，祈求来年丰收。

　　「仲夏节」位于夏季的中点，是盛宴、畅饮、婚约以及享受宜人天气的日子。

　　作为最多人选择缔结婚约的节日，如果在仲夏节之夜发生风暴，会被视为凶兆以及厄运的象征，也常被解读为神祗不赞同该节日中发生的姻缘或婚约。

　　「丰收节」则象征着秋季的收获，是庆宴与感恩的日子。大多数人会在冬天接近前的这天，感谢大地母神裳缇亚赐予丰收。

　　许多以长途旅行或航行为业谋生的人，也会在节日之后立即启程，赶在冬天封堵山间隘口与海港前完成旅程。

　　「月之盛宴」则放在长夜来临、北风邻近时，是人们庆祝他们先祖以及他们光荣的死亡的日子。

　　在庆典这天，人们会聚集起来分享故事与传说，为亡者祈祷，并为即将来临的凛冬作准备。

　　除此之外，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地区，甚至不同职业和阶级的人们，都有着各自的节日，五花八门的庆典和风俗。

　　而历法中最隆重的节日——

　　「盾会节」。

　　每四年一度，在仲夏节之后举行。

　　这一天是统治者与臣民之间坦诚相待，公开议事，重申旧日的同盟与契约，并缔结新约的时刻。

　　许多比武与技艺竞赛会于盾会节举办，而大多数宗教亦会在这天阐述他们教义中的关键信条。

　　同样的，对于大陆最大的国家，奥瑟兰王国来说，将在王都开展长达半个月的庆典。

　　奥瑟兰几乎所有条件不错的公民，都会在那段时间前往王都，一睹现任国王埃德温三世的风采，甚至提出一两条、未来可能改变律法的建议。

　　而整个庆典最令人向往的，是汇集全大陆最强的骑士，所举行的盛大比武大会。

　　在埃德温三世大力推动冒险者公会发展后，一些冒险者也被允许参加比武，甚至一举完成阶级的跨越。

　　林恩之前查过历法，今年正是「盾会节」的年份，他还特意将日子在历法表上圈起来。

　　他收束思绪，从鸟背上翻下。

　　伊莉娅也轻跃下来，动作比以往要钝一些。

　　她微蹙着眉，下唇轻抿。

　　对于聚落的月精灵来说，每月都要举行这样的庆典。而对于伊莉娅，上一次看到这些圆柱和银带，正是村庄覆灭、大量同族殒命的时候。

　　林恩伸手牵起她的指尖，用手心包裹那微微透着的冰凉。

　　伊莉娅怔了一下，显然被从回忆中拉回。

　　她仰起脸，对上目光时，唇角弯起，眉眼也舒缓下来。

　　“走吧。”

　　“嗯。”

　　二人牵手走进聚落。

　　林恩曾在朦胧梦境中见过月宴节的庆典。

　　这里虽然无法复刻月光森林时，那样华丽的装饰与规模。圆柱上也没有精美的雕文，银带只在中心区域牵起，更不用说盛大的喷泉和琳琅满目的银器。

　　但月精灵们仍在倾力准备着。

　　男性精灵们在搬运木材、竖起支架，女性精灵则编织花环、清洗浆果与蔬菜，赶在冥想开始前备好晚餐。

　　当看到二人交握的双手时，月精灵们的专注陆续投过来。

　　一些精灵侧过身，朝同族笑着低语几句，也有些女精灵朝他们呼喊：

　　“Lûth iath vi menel，多么般配的一对。”

　　（精灵语：满月光辉与我们同在）

　　“之前原来都是害羞，才不肯告诉大家。”

　　“我们的伊莉娅看来真的长大了。”

　　这些声音钻进伊莉娅耳中，瞬间将悲恸的回忆冲散。

　　她耳尖倏地染红，脸颊也红起来。

　　没有缩回手，往林恩手心又钻了钻，仿佛在寻求庇护。

　　林恩不由得失笑。

　　他倒不觉得这需要解释。

　　“日安，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林恩先生是被邀请的客人，怎么能让您干活？”

　　“是啊，您和伊莉娅等晚宴就好。”

　　其中一名正扶稳圆柱的月精灵回道，身边敲实地基的同族也附和了句。

　　“坐着也是坐着，我的法术也能帮上些忙。”

　　林恩将【法师之手】召唤出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实际能用于日常的法术其实不多。

　　不过，算上【魔法伎俩】和13点力量，抑制疲劳的【永不眠者】，干点活对他来说非常轻松。

　　反倒坐在那里，被一群女精灵询问，仿佛第一次回村的女婿，那才是如坐针毡。

　　“好吧，我们确实还需要帮手。村里的男性不多，如果您能搬运些搭建平台的木材，那就帮我们大忙了。”那名月精灵松口道。

　　林恩瞥了眼正在搭建的木台。

　　两名月精灵工匠，正将木板挨个钉上去。

　　另一端，三名月精灵正修锯着木材，只有一人正在搬运。

　　其余多数男性，都在将这些粗大的圆柱立起来，并加固地基。

　　“没问题，我来帮忙搬运。”

　　“那太感谢了，林恩先生，哦，还有伊莉娅。”

　　林恩笑着摇摇头，松开伊莉娅的指尖，顺着那名月精灵的指向走去。

　　伊莉娅也翻起袖口，跟上他的脚步。

　　“贝里安，真是的，你们怎么还让伊莉娅干活？”

　　刚没走出几步，就有两名月精灵嗔怪一声，一同跑上前来。

　　那名叫贝里安的男性精灵挠了挠头。

　　林恩也停下脚步，伊莉娅好奇地眨了眨眼。

　　“打扰了，林恩先生。”

　　她们向林恩行了个精灵礼，接着转向他身侧的伊莉娅：

　　“伊莉娅，跟我们来吧，试试大家为你新做的祭服。”

　　“…祭服。”

　　伊莉娅这才回想起来。

　　离开的漫长岁月和女仆生活，让她还没能回归到作为祭司的状态。

　　她连忙抬眼，望向林恩。

　　术士点了点头。

　　她自己一个人倒还好，带领族人的话，确实不适合穿着皮甲斗篷。

　　而且…伊莉娅穿祭司的服饰，会是什么样呢？

　　思索间，伊莉娅颔首应下，跟着两名月精灵向尖角屋那边走去。

　　林恩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向身侧的【法师之手】。

　　结果倒变成自己一个人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

　　干活吧。

　　…

　　半小时后。

　　林恩搬着几块堆叠的木板，走向正搭建的平台。

　　【法师之手】跟在他身边，也帮忙托着几块。

　　据那几名月精灵说，聚落之前在满月时的集体冥想，大家都各自携带着坐垫盘坐，没有准备太多仪式和装饰。

　　这次伊莉娅回来，村里才将这些古老的传统恢复起来。

　　不过细想来，从原本的家乡逃离，又失去了作为满月女神中介人的祭司们，这些仪式更多是精魂的寄托，再好的场景与装饰，也掩盖不了精灵们的流离失所。

　　“谢了，林恩先生。”

　　“没事。”

　　每次搬运过来，那名精灵工匠都要表达感谢，林恩也礼貌地回一句。

　　他拍了拍掌中的木屑，【法师之手】也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拍了拍。

　　当然，这个动作只有林恩自己能看见，在外人视角中，只是几块木板跟在他旁边飞行。

　　他转回身，继续向木材堆走去。

　　尽管不会疲惫，但午后灼热的阳光，还是在他额角晒出细密汗珠。

　　林恩没有使用【魔法伎俩】，抬手轻拭了一下。

　　“林恩…”

　　手还没垂下，伊莉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恩侧过头，微微一怔。

　　伊莉娅已经换上了祭司的服饰。

　　银白裙袍直落脚踝，额前佩戴银色的头冠，一枚月长石垂在眉间，银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

　　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丝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银链挂在白皙颈间，满月圣徽垂落胸前。

　　这身装扮极具月精灵色彩，飘逸、自由又清冷、疏离。

　　裙袍的质地仿佛一层轻纱，将她笼罩在浅浅月光中。

　　但仔细看去，又格外保守。

　　除了脚踝，手腕，颈口，其余都被月光掩藏。

　　以银色为主的祭服与配饰，衬着绀紫色的眼眸和垂落腰际的银发，让伊莉娅更显空灵，圣洁与美貌也成倍放大。

　　很美。

　　林恩一时难以挪开目光。

　　伊莉娅左手轻垂，右手扣在胸前，稍侧着身。

　　以这样的形象面对林恩，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和羞涩。

　　她轻抿着嘴唇，刚和林恩对上视线，又慌忙逃开了。

　　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停驻，阳光和蝉鸣交织着，将其余声响远远隔开。林恩细微的吞咽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伊莉娅深吸了口气，用力闭了下眼。

　　和幼时的祭服不同，这还是她第一次，穿上正式祭司的裙袍。

　　片刻后。

　　她仰起脸，林恩也垂下眼眸。

　　“…还合适吗？”

　　“很适合你。”

　　二人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