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冷酷之心

一小时后，木精灵营地。

　　晚风中，枝叶摇晃，草尖拂动。蛙声和虫鸣涌来，织成绵密的夜曲。

　　月亮悬在深蓝天幕上，将飘过的绵云推开，掩住周围繁星的光亮。

　　它已经盈满大半，皎白月光穿过树冠，落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中，落在它所偏爱的“女儿”身上。

　　快要满月了。

　　林恩顺着月光的魔力，看向伊莉娅流淌般的银发，一时有些出神。

　　他从冒险者应急口粮袋中，掏出一把肉干和坚果的混合碎块，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莫格兰已经跟随伤员们返回纠缠之树，瓦尔西主动揽下陪同的工作。

　　此刻，营地里只有少量留守的木精灵哨兵，他们正抓紧时间冥想，准备稍晚时候的班次交替。

　　“夏瓦她们应该快回来了。我们等到她们就回去。”

　　林恩回了回神，轻声开口道。

　　他自然不打算在连帐篷都没有的营地过夜，而返回纠缠之树，应该要后半夜才能抵达。

　　不过，巨猫头鹰是夜行动物，林恩有【永不眠者】保持状态，伊莉娅则可以在途中休息。

　　“嗯，我知道了。”伊莉娅点了点头。

　　林恩微微眯起眼。

　　伊莉娅一直是这种很“淡”的状态，仿佛绝大多数事情，都难以引起她的心绪波动。

　　但她真有心事时，又会表现得很明显。

　　心不在焉地发呆，或者，像现在这样——

　　伊莉娅垂着眸，思索片刻，接着抬眼望向他，轻轻抿着下唇。

　　这倒成了二人之间固定的默契。

　　无论是出于自身性格，还是恪守女仆的规矩，除非特别紧急的事，伊莉娅很少主动开口。

　　“有什么发现吗？”

　　林恩则通常将问题问得具体，而非“怎么了”。

　　“也不算是特别的发现，”伊莉娅轻轻摇头，“今天在卓尔的据点里，有曾经袭击村庄的武者。”

　　“是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家伙？”

　　“嗯，是他。”

　　伊莉娅倒不因林恩迅速的判断奇怪。下午时，如果没有他的【人类定身术】，加上在阳光下战斗的优势，她也没有十足把握战胜那名精英武者。

　　“他的伤是在当时抓我留下的。”

　　难怪…

　　那个卓尔对伊莉娅的敌意很大，一见到她，就发疯似的冲过来，那情绪…仿佛是月精灵突袭的卓尔城镇，而非颠倒过来。

　　不过，既然是酿造惨剧的凶手之一，伊莉娅亲手杀了他，也算是为之前的同族复仇了吧。

　　林恩舒了口气。

　　这也更映证了“侍女大人”和五十年前谋划惨剧的是同一人，甚至调派的部队都相差不多。

　　卓尔据点已经清剿，如果不出现意外，接下来可以借着大德鲁伊的由头，将木精灵的方向引往月光森林。

　　不过，那要放在派出的哨兵返回之后。

　　泰雅之前说过，月光森林重新出现了结界，哨兵会在其中迷失方向。

　　那…伊莉娅可以找到方向吗？

　　林恩收束思绪，刚要开口。

　　“林恩，我们回来啦。”

　　夏瓦的声音蹦跳着钻进耳中。

　　他和伊莉娅一同望去，夏瓦正往这边走来。

　　泰雅仍在出口处，而她身后那些哨兵，除了又押回一名卓尔俘虏外，还用藤条编织的担架，将那个缺了左耳的精英武者的尸体抬了回来。

　　这并不符合木精灵的传统，通常情况下，哪怕是敌人的尸体，只要对森林无害，木精灵不会将其焚毁，而是让他们回归土地。

　　这位卓尔武者则是林恩的交代，原本计划中的魔法师被奇维登查碾碎，永远埋在了地底。现在这位，算是为数不多能利用的尸体。

　　伊莉娅同样留意到那具尸体，不由得皱了皱眉。

　　“都按你的要求完成啦，我们会把他们先押在哨兵驻地，明天等你过去。”

　　夏瓦走到近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几绺小辫垂在肩侧。

　　“嗯，辛苦了，夏瓦。”

　　林恩从地上起身，伊莉娅也跟着站起来。

　　之所以没将审讯点放在这里，还是因为下午的战斗，对自己的词条和特性消耗太大。

　　对于俘虏来说，【邪魔魅惑】虽然还可以使用，但没有【扭曲幸运】保证成功率，万一失败，不止会引起对方的警惕，还会让【邪魔魅惑】无法再对他生效。

　　至于尸体，林恩摩挲着斗篷内袋里的【死者交谈】护符。

　　【瓦普拉克之手】同样在下午被使用过，如果以人类形态唤起尸体，对方或许会因为敌意而在回答上欺骗和隐瞒。

　　得不偿失。

　　这桩事暂时落定，待在这里也没有更多意义。

　　林恩看向夏瓦：

　　“既然一切都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我…”

　　夏瓦张了下嘴，话语卡了下，又瞟了眼不远处的姐姐。

　　“我和你们一起吧。”

　　“好，我还担心奥尔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恩说完，朝向林影间：

　　“奥尔。”

　　“咕咕。”

　　奥尔扑振着翅膀，落到他和伊莉娅身后，歪了歪脑袋，黑眼珠直转，看上去比白天精神得多。

　　“嗯！等我，我很快回来。”

　　夏瓦浅绿眸子一亮，重重点了下头，朝泰雅那边跑去。

　　林恩笑着摇了摇头。

　　他回过身，伊莉娅已经候在奥尔身边，巨猫头鹰乖巧地抵着脑袋，享受着月精灵的抚摸。

　　“它似乎很喜欢你，要不要试着飞一段？”

　　“唔…”伊莉娅指尖蜷了下，默默缩回来，“还是下次吧…”

　　突然失去爱抚，奥尔盯向林恩，“咕咕”叫了两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林恩微微眯眼。

　　叛变得这么快，自己不才是它的临时伙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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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纠缠之树，根脉区。

　　“明天…嗯，上午吧，我们一起去哨兵驻地。”

　　夏瓦没有从她的巨猫头鹰上下来，扭头看向林恩和伊莉娅。

　　“好，早一点也没事，明天的工作很多。”

　　林恩从鸟背上落回地面，月精灵也轻跃下来。他看向莫格兰和瓦尔西的木屋，【完美捕猎者】听不到什么动静，或许是还没从治疗的地方回来。

　　“别担心，我在营地已经休息挺长时间。”

　　见夏瓦皱着眉，眼神带着担忧，林恩又补充了一句。

　　木精灵通过冥想休息，只需要人类一半的时间，就能完全恢复精神。

　　当然，对现在的林恩来说，不休息都没问题。

　　“好吧，那早点休息。”夏瓦抬头看了眼，夜空已是浓郁的深色，“晚点我再过来找你。”

　　简单道别后，夏瓦乘着巨鸟离开，林恩和伊莉娅返回木屋。

　　推开门，淡淡的原木香和藤条的涩味，加上窗台无名小花的清香，都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这座木屋虽然不大，但比起路途中的旅馆、春狩驻地的帐篷、冒险时的篝火营地，都更有几分家的感觉。

　　这样想起来，已经离开他和伊莉娅在科蒂斯镇的小家很久了。

　　林恩在心底轻叹。

　　伊莉娅走到身边，双手伸到他颈前，解开黑袍的系带。

　　他看向她纤长的指尖，微微一愣。

　　身体习惯性地偏转，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斗篷脱下来。

　　“少爷今天辛苦了，请早点…”

　　“伊莉娅。”

　　“嗯？”

　　“戒指还给你。”

　　林恩将【守护者印记】旋下，捻在指尖，另一只手伸向伊莉娅，弯了弯。

　　伊莉娅却没有搭上指尖。

　　“我想了很久，少爷还是留下它吧…”

　　林恩微微一愣，肩膀松缓下来。

　　她…居然还在为这件事困扰？

　　他将手探向伊莉娅身侧，轻轻握起她的左手。

　　月精灵轻颤了一下，没敢挣开，另一只手扣在胸前。

　　“戒指有着特殊的含义，送出去之后，是不能收回来的。”

　　林恩一边说着，托住她的指尖，将戒指轻抵在她的中指上。第二次做这样的动作，或许也是氛围使然，他的心态比之前平稳很多。

　　“…含义？”伊莉娅仰起脸。

　　“嗯…”林恩犹豫了下，将戒指圈入，“等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现在，先听我的吧。”

　　伊莉娅看向他认真的神色，又顺着他的视线，垂到自己指间。那枚朴实无华的金戒指，正缓缓落回她的指根。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直到将它彻底戴回。

　　林恩露出笑意，手上松开，视线却一直停在那。

　　伊莉娅眼眸轻颤。

　　无论生活还是冒险，她和林恩几乎朝夕相伴。

　　少爷的思维跳脱，极具自信，擅长交涉。哪怕面对敌人，也往往保持着优雅和风度，甚至挂着笑意的调侃。

　　他仿佛不休的热焰，但此刻，平静了下来。

　　伊莉娅能从他眸中感知那份安心和…满足。

　　她不再纠结，望向那枚戒指。

　　收回左手，与右手合握在一起，感受着它余留的温暖。

　　“嗯，如您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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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木屋外。

　　晨光刚洒落不久，巨鸟就从繁茂的树冠飞出，扑振着翅膀悬在空中。

　　夏瓦从鸟背后探身，看到空地上的二人，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想去族人们那里吗？我可以送你过去。都在枝干区，或许不用拐多远。”

　　林恩停在奥尔身前，看向身侧的伊莉娅。这话说起来有些古怪，但伊莉娅厌恶卓尔，审讯或许也不适合她参与。

　　“想和您一起…”

　　“过程或许会很无聊…而且我得在审讯室，没法陪你。”

　　“没关系，我可以在外面等您。”

　　伊莉娅轻轻摇头。

　　“好。”

　　林恩没再多说，率先翻上鸟背，伸出手。伊莉娅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坐到他身后。

　　他拍了拍奥尔的颈羽，甚至无需言语，巨猫头鹰便向前几步，振翅跃起。

　　“久等了，夏瓦。”

　　“不会，我们出发吧。”

　　两只巨猫头鹰抬升高度，将木屋甩在身后，脚下渐渐变为连绵的林海。

　　“我问过其他哨兵，莫格兰已经接受了德鲁伊的治疗，恢复得很好，再修养几天就可以。”夏瓦没有飞离太远，迎着风声，侧过头说道。

　　林恩闻言松了口气，伊莉娅也弯起眉眼。

　　这确实是自己挂念的事。

　　莫格兰的伤势不轻，但卓尔的武器大多带毒，受伤和中毒的木精灵不在少数。能优先为矮人治疗而非同族，这一点让林恩颇为感触。

　　“感谢，这么快就为他提供了治疗。”

　　“嗯…应该的…吧。”夏瓦欲言又止。

　　她的个性很难藏住话，毕竟连前线的情况，都想向林恩透露些。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莫格兰他…有点太吵了，其他精灵很难安静冥想，都想让他尽快恢复，先回木屋住。”

　　听她说完，林恩和伊莉娅的笑容同时僵住。

　　“…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夏瓦轻轻摇头。

　　林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背后突然被轻轻戳动。

　　“怎么了？”他稍稍侧头。

　　“四天后是月圆前日。村里的大家之前提过，希望我能去聚落一起冥想。我还没答应，想…问问您。”

　　这确实是伊莉娅幼时一直在做的事。虽然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但她毕竟曾是莎罕妮的祭司。五十年后的重聚，月精灵们的提议倒也合理。

　　而且那位月精灵元老提过，有什么重要物品，要在月圆时交给伊莉娅保管。

　　或许是得知莫格兰需要修养，伊莉娅才和自己提起这个。

　　她应该是想去的吧。

　　“去吧。另外，我可以参加吗？”

　　“啊？”

　　这个回答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可以是可以…但您平时又没有冥想的习惯。”

　　“伊莉娅不也没有吗？”

　　“唔…那不一样…”

　　林恩失笑出声：

　　“我只是想陪你一起。”

　　伊莉娅通过冥想恢复体力的效率很低，当其他精灵在冥想休息、感受与满月女神的连接时，她其实是那个硬挺着的角色。

　　话音随着林风飘散，环在腰上的手臂又紧了些。

　　伊莉娅将头靠在林恩的背上，银发轻轻摆动着，散出清幽的花香。

　　“嗯，那我们一起。”

　　两只巨猫头鹰一前一后，羽翼掠过树冠，惊起早起的林鸟。

　　…

　　半小时后，哨兵驻地。

　　“你以为我像你们一样弱小？妖精！就算抓住猎手，也无法改变你们低劣的本质。等我挣脱这条锁链，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闭嘴，地底叛徒。如果不是银橡叶的吩咐，你已经在暗根区里抱着你们最爱的蕈类痛哭了。你余下的生命都将用来忏悔踏入这片森林。”

　　林恩才刚走到木屋门口，里面的争吵声就传出来。

　　意外的是，明明是精灵的不同亚种，却都在用通用语争吵。卓尔会称呼地表精灵为“妖精”，似乎是表达对弱小且低等亚种的蔑视，尤其是对木精灵。

　　推门前，他侧过头。

　　伊莉娅正站在不远处，夏瓦则在她身侧，两位精灵的目光都投过来。

　　林恩微微挑眉，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同时换上【威吓】【冷酷之心】【邪魔魅惑】，伸手搭上木门。

　　“嘎——”

　　依旧是原木粗粝的摩擦声。

　　林恩走进木屋，阳光从狭窄窗口透进，将屋内浮动的灰尘照亮。

　　一名木精灵哨兵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握着未出鞘的短剑。

　　而这间木屋的囚犯，一名卓尔精英武者，靠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他的手脚都被镣铐禁锢，灰白的头发散乱着。红色的瞳孔盯着木精灵，又盯向刚走进来的林恩。

　　林恩对上他的视线。

　　“咔啦！”

　　卓尔身躯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俨然要扑上前来。

　　木精灵下意识拔出短剑。

　　林恩完全没动，目光都没有丝毫偏移，像一条冷酷的毒蛇。

　　【冷酷之心】

　　没能吓到对方，卓尔悻悻地缩了缩，重新靠进角落。

　　“让这个卑鄙的人类施法者来也没用。被人利用还浑然不知的妖精，这个人类早晚会让你们所谓的纠缠之树葬身火海。”

　　话语又从阴影中飘出，这次听起来倒像是劝诫。

　　卓尔们永远浸泡在阴谋里，但身为俘虏的他，显然不足以动摇林恩和木精灵的关系。

　　“我还以为在卓尔嘴里，‘卑鄙’是个夸赞的词。”

　　卓尔闷哼了声，没有理会术士的调侃。

　　林恩随手拿起木凳，放在木屋中间，看向身侧的木精灵哨兵：

　　“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林恩队长，这个叛徒很危险，哪怕他现在被锁住。”

　　“不用担心，他对我构不成威胁。”

　　“那好，我就在门外。”

　　“嗯。”

　　简单交代后，木精灵推门而出。

　　林恩换上【毒素抗性】和【优雅脱身】，等木门闭合，坐到那张木凳上。

　　“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人类。要么放了我，我还能在下次见面时饶你一命。要么，趁早送我去监狱。”

　　卓尔的语气比之前稍好些，或许意识到林恩在纠缠之树有些话语权。

　　利阿丹曾告知过，木精灵没有死刑，罪行再重的恶徒，也只会在地牢里关到死去。

　　当然，对于长生种来说，这或许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惩罚。

　　“我知道，你们不敢背叛蛛后，从一出生就是如此，无论遭遇过怎样的不公。这一点上，我倒挺佩服你们的…忍耐。”

　　林恩语气轻松，话语却像冰冷的刀刃，插进这名卓尔男性的软处。

　　卓尔攥紧拳头，牙关咬住，阴影中发出“咯吱”轻响。他明明早已对这些麻木，可此刻却感到莫名的屈辱，内心不受控制地认同。

　　但他清楚，任何背叛的行为，哪怕他被关在地表的监狱里，也逃不过蛛后的清算。

　　他瞥向林恩，狞起脸。

　　“既然知道，就不用再浪费你那可怜的时间了，短命的蛆虫。”

　　“哦！你这倒提醒我了。”

　　林恩侧过头，朝向门口。

　　“辛苦一下，帮忙把那具卓尔尸体抬进来。”

　　“是。”门外的木精灵简洁回应。

　　“你…你要做什么！？”

　　对方的反应完全超出预料，卓尔下意识坐直，瞠目望向林恩。

　　“别担心，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术士笑着说道，慢慢转回身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卓尔的瞳孔一滞，身体直接僵住。

　　黑眸翻涌着炽热岩浆，邪魔般的嗓音渗入耳蜗。

　　“你和他一起，我能省下些时间。”

　　【扭曲幸运】【邪魔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