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情报

夜晚，枝干区，哨兵会议。

　　尽管并不绝对，但木精灵对大多数魔法不感兴趣。

　　他们对法师和其他奥术施法者心存质疑，认为这些人终日埋头于法术典籍和魔法研究，早已与自然和现实世界脱节。

　　同样的，牧师一类的神术施法者也不受待见。在木精灵眼中，向遥远神祇祈祷不过是一味依赖外力，而真正的困境，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解决。

　　因此，在木精灵的生活和战斗中，除了德鲁伊法术之外，其他奥术法术几乎不会出现。

　　林恩看向摊开在桌面上，那张完全手绘的兽皮地图。它的粗糙程度，让人很难不怀念人类社会中，那些可以通过魔法呈像的书录信息。

　　可它上面承载的，却是哪怕拥有最多斥候的荆棘城，也无法探明的南部大陆完整情报。

　　单从利益角度看，一整车金币应该也无法买到它。

　　林恩换上【快速记忆】，记录的同时，在地图上搜寻着自己需要的信息。

　　很快，他就找到那个一直牵动他的地点。

　　尽管无法读懂精灵语的注释，但那片被标记圈起的区域上方，勾画着的满月或许能代表它的含义——

　　月光森林。

　　和预期中一样，作为曾经邻居的木精灵，知道月精灵旧地的位置。而地图上的距离，比同样被标出的荆棘城要近得多。

　　“卓尔的据点位于纠缠之树的东南方向，约一百四十英里外的林地，我在地图上用黑墨进行了标注。”

　　泰雅的声音将林恩从思考中拉回。

　　两位元老议会的议员，利阿丹和伊普吉尔，同林恩一起，将目光移向那处标记的位置。

　　哨兵队长们仍坐在阴影中，似乎对具体位置了然于胸。几名战士稍稍靠近桌边，坐在更远处的干脆站起来，看清区域后，又坐回原位。

　　泰雅站在长桌侧边，等林恩三人找到标记点后，才继续开口：

　　“那里是一片洼地，整体地势较低，外围是一片橡树林。哨兵锁定的洞窟曾经是掘地虫的巢穴，除了主洞坑外，还有很多分散的洞口。”

　　泰雅语速平缓，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其中的信息。木精灵大多会讲通用语，但这毕竟是他们较少使用的语言。

　　“我们没有洞窟内的详细情报。不排除由于掘地虫的挖掘，连接到了其他通往幽暗地域的甬道，导致产生新的地表出口的可能。”

　　她在这里停顿，看向利阿丹，等待是否有提问或指示。

　　这位新任的战时指挥官思索片刻，看向左右。

　　林恩和伊普吉尔都摇了摇头。

　　“请继续，泰雅队长，关于卓尔的情报。”利阿丹看向泰雅。

　　“是，银橡叶·梅里安涅。”

　　简短回应后，泰雅继续汇报情报。

　　“卓尔在主洞窟周围建立了防御据点，半径超过六十尺，至少能容纳百名战士。这还不包括可能驻扎在洞窟内部的兵力。”

　　泰雅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卓尔厌恶在阳光下活动，大部分力量驻扎在洞窟内部的可能性更大。当然，如果洞窟内部只是一条通行甬道，就不具备大规模驻军的条件。

　　“一些低阶恶魔、巨蜘蛛和卓尔武士驻守在外围。截至我返回纠缠之树时，未发现其他敌对力量。卓尔没有向外扩张的迹象，更多时候停留在营地里加固防御工事。

　　尤其是在发现哨兵的踪迹后，巨蜘蛛在周围的橡树林间织起大量蛛网，导致哨兵无法继续深入侦察，且对我方的空中力量构成严重威胁。”

　　泰雅的话音落下，激起小范围的低声讨论。

　　林恩同样摩挲着下巴，思索着泰雅带回的情报。

　　如果没有德鲁伊参战，木精灵中能施法的战士极少，最主要的攻击手段就是弓箭。

　　这段时间林恩有了解过，木精灵的工匠开发出多种专用的强弓和箭矢，不仅威力大、射程远、穿透力强，有些还能传递信号、弹射甚至拐弯。

　　再配合巨猫头鹰的乘骑和飞行能力，林恩在腐化林地就见识过——

　　他们能高效支援、从空中给予敌人重创，无论巨蜘蛛、蛛化精灵还是巨魔都难以招架。

　　但卓尔已经察觉到哨兵的存在，对可能到来的攻击已有防备。且不说巨猫头鹰难以在洞窟中作战，光是巨蜘蛛在橡树林间铺设的蛛网，就已经让空中力量难以靠近。

　　一旦失去空中优势，即便是再强大的箭矢，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哨兵们并未获取洞窟内部的详细情报，这意味着卓尔除了外围驻地的部队，很可能还留有后手。

　　低阶恶魔虽然不算强大，但很多都对纯粹的物理攻击拥有抗性，对依赖弓箭的木精灵存在克制。

　　而且卓尔不只有武士，他们并不抗拒魔法，甚至颇为亲近，极有可能存在法师和罗丝祭司。

　　洞窟地形的劣势、巨蜘蛛的罗网、恶魔的力量和抗性，再加上卓尔本身的邪恶威胁。即便木精灵在数量上占优，这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另外，泰雅提到卓尔没有扩张迹象，反而在不断加建防御工事，这一点也让林恩有些在意。

　　木精灵主动攻过去可能陷入劣势，但卓尔攻出来同样会面临被动。如果是持久的消耗战，在森林的主场，一个防御再好的据点也毫无作为。

　　这样看下来，将卓尔封锁在原地，对木精灵来说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可林恩总觉得，对于这些狡诈的卓尔和那位“侍女大人”，越是做出合理的选择，反而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毕竟谁也不知道洞窟里究竟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兵力被牵制在这里后，其他地方会不会出现问题。

　　尤其是月光森林。

　　他收束思绪，抬眼看向桌前。

　　泰雅的情报显然让木精灵们感到棘手，议论的嘈杂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咳咳。”

　　利阿丹假咳两声，低语便慢慢停下。

　　“泰雅队长，哨兵在前线做了哪些应对？”

　　“由于尚未收到纠缠之树的明确指示，我与几位队长商议后，在周围林地布控了多处哨点。除地下之外，所有动静都在哨兵的监控之中。”

　　泰雅接过利阿丹的提问。

　　“此外，哨兵在靠近纠缠之树的方向建立了临时据点，便于后续队伍的中转与驻扎。”

　　“你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泰雅。”

　　利阿丹赞许道。

　　泰雅将手扣在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接着，利阿丹将注意力转向桌边的战士们，包括林恩和伊普吉尔：

　　“关于情报，诸位还有没有疑问？现在可以向泰雅队长提出。”

　　整体情报上，泰雅叙述得十分完整，但一些具体细节，确实很难通过转述完全了解。

　　作为外人，现在还不是发言的时候。

　　林恩松松抱起胳膊，观察着会议的进程。

　　“Thia， i’quessir ar…”

　　“叩叩。”

　　一名战士刚开口，就被利阿丹轻敲桌面的声音打断。

　　那名战士抬手示意抱歉，重新改换通用语：

　　“泰雅，我想知道蛛网覆盖的大致范围，有没有可能从高空或地面快速绕开？”

　　“那片区域的橡树不算高，蛛网连接着大多树干，对巨猫头鹰的飞行影响很大，哨兵已经很难再靠近侦察。

　　从树冠顶部可以直降，但无法容纳太多骑手同时绕入，且垂降的角度和受限的空间，很容易让他们受到林间潜伏的巨蜘蛛吐网攻击。”

　　泰雅详细回答着对方的提问：

　　“蛛网有一定高度，树干间留有通道，对地面队伍的影响不大，如果是丛林狮骑手，应该可以快速穿行。”

　　“有没有抓到过卓尔或恶魔的俘虏，获取些内部信息？”前面的战士刚点头坐下，后面的又跟上问道。

　　“遗憾的是，我们只在最初抓到过两名卓尔。但他们拒绝提供任何情报，并且很快死于蛛毒。后续他们外出离开据点的情况很少，没有更多俘虏。”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问题接连抛出，至少持续了近二十分钟。众人将情报的细节翻来覆去，向泰雅问了个遍。

　　林恩也默默将它们记下。

　　直到再没人开口，木屋陷入短暂的安静。

　　正如林恩之前的猜想，这群卓尔完全是防御姿态。

　　从物资、水源等多方面都做了严密的防备，显然是要死守在那里。

　　这让战士们陷入了沉默，似乎只剩用生命和勇气填补，才能冲开那里的屏障。

　　利阿丹同样察觉到氛围的低落，以及身边议员伊普吉尔深邃的目光，对方一直都是保守派的坚定拥趸。

　　“我来传递元老议会的决议。目标只有一个，森林是我们的家园，必须捣毁洞窟中的阴谋，将这些地底叛徒彻底驱逐。”

　　利阿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

　　“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的部落，肩负着各自的职责和使命。但此刻，我们都是纠缠之树的一员，希望大家在提供战术思路时，一切以清剿敌人为前提。”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木精灵们脸上浮现出狠劲，那是对卓尔发自内心的憎恨。

　　然而，没有一个人提出具体的办法。或者说，没有人能想出切实可行的对策。

　　利阿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暗暗叹息。

　　激励士气一直是他的强项，可真到制定战术的时候，还是得依赖这些哨兵和战士。

　　林恩皱了皱眉。

　　下午时，他就大致了解过这次作战的战力。

　　虽然元老会议上说“半数兵力”的支持，但实际上，议会真正能从各部落抽调出的，算上哨兵只有三四百人。

　　即便是为了纠缠之树，也没有部落愿意在对外作战中，押上所有族人的赌注。

　　而正是这种松散的政体结构，加上木精灵自由的生活方式，导致他们不像人类军队那样拥有较长的磨合时间和纪律性，往往依靠单兵作战。

　　据利阿丹说，距离上一次全体动员的作战，已经是上百年之前的事了。

　　木精灵崇尚自然，没有弩车、投石机这类重型攻城器械。森林中的游击和埋伏是他们的强项，可一旦真到需要攻坚的时候，再有经验的战士也会犯难。

　　好消息是，他们拥有大量的动物伙伴。除了巨猫头鹰之外，还有一种丛林金狮，能够承载战士进行快速的穿插与突袭。

　　“不行就现在召集队伍出发，在那些地底叛徒建立起更多防御前突袭，橡树之父会保佑我们胜利。”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一名战士率先开口道。

　　林恩循声看过去，那是个健壮的青年精灵。

　　木精灵的行军速度很快，在动物伙伴的帮助下，一百四十英里的距离可能只需要五六个小时。

　　赶在白天发起突袭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至少木精灵在兵力上占优。只是，这同样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和牺牲。

　　“橡树之父会庇佑勇敢的战士，但不会庇佑莽撞的蠢货。卓尔已经做好了防御，那些蜘蛛会切断我们的退路，到时候连撤都撤不回来。”

　　反驳的意见很快冒出来。

　　“缩在后面他们就会逃回地底？懦夫同样不会得到瑞里芬的庇佑！”

　　“我参与过三次林地守卫，你呢？上过战场吗？在质疑年长者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Nae dûr（懦夫）！我的剑上至少有十个地底叛徒的血，而你只会缩在树坑里。”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也送到蛛网上？”

　　“你——！”

　　“够了！”

　　利阿丹沉声打断，争论戛然而止。

　　“我们需要的是战术，而不是无意义的争吵，请大家将专注放在正确的地方。”

　　他这样说完，木屋内的氛围又凝重几分。油灯的火苗轻晃，将众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动弹不得。

　　“或者，可以按之前的计划，将卓尔们围困住。先保证他们无法危害森林其他地方，再慢慢推进，逐步消耗。”

　　一直没有发言的伊普吉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沧桑且沉稳，落进每个人耳中，颇有几分份量。

　　这个战术只是在保守派原来的基础上，稍稍增加了些进攻性。说实话，这个所谓的“慢慢推进”，谁也无法预料能达到什么效果，或者需要多长时间。

　　但在刚才的争吵之后，显然有不少战士偏向这个观点。

　　毕竟实际上的主战派，除了让大家硬冲上去，也没什么像样的办法。卓尔也没有打过来，谁也不愿意顶着蛛网和恶魔往洞窟里硬冲。

　　几名战士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低语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利阿丹面色铁青，指尖攥拳。

　　如果在作战会议上，他的观点被驳回，转而执行保守派的战术，他这个所谓的指挥官将名存实亡，之前做出的努力和承诺也将沦为笑柄。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阴影中，有人垂下视线，有人望向别处。

　　没有人再开口。

　　林恩长长呼出一口气。

　　“诸位。”

　　他仍坐在原处，声音不大，压过屋内的沉默。

　　“或许可以听听我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