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很久没有这样独处的时光

翌日，清晨，高耸的树冠。

　　这是深陷幽暗密林中的一处木精灵哨站。

　　天刚蒙蒙亮，灰蓝的晨光穿过叶隙，落上简陋的木板平台，边沿的露水映出细碎银光。

　　小队将在这里完成两个小时的休整，再继续向纠缠之树进发。乘坐巨猫头鹰飞行整整一夜，众人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齁——呼噜噜——”

　　莫格兰躺在矮小的精灵木屋中，两大包行囊堆在身旁。矮人的面颊被醉意醺红，鼻腔喷出的酒气吹起胡须，呼噜声跟着断断续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瓦尔西背靠着坐在粗壮树干下，精灵弓横在膝上。游侠低垂着脑袋，已然沉入睡眠，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林恩盘腿坐在平台中央，黑袍铺在身后，他拥有【永不眠者】，不需要通过睡眠补给状态。

　　术士将右手搭在自己腿上，而另一只手——

　　他目光微垂，轻轻拍着伊莉娅的后背。

　　月精灵半蜷着身子，银发松散地垂在他腿间，枕着他的腿沉沉睡着。她呼吸轻缓，眉心舒展开，唇角微微弯起，应该正做着不错的梦境。

　　林恩手上的动作没停，保持着平缓的轻抚。

　　他抬起视线，望向平台边缘。

　　夏瓦正坐在那里，双脚悬空垂在平台外，轻轻晃荡着。棕发编成的绺绺发辫，被树冠间漏下的晨风撩起，又缓缓落回木精灵少女的颈间。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似乎有些心事。

　　小小的木屋平台上，五人各自休息，沉在片刻的安宁中。

　　“夏瓦，按现在的进度，我们大概多久能到纠缠之树？”

　　林恩将声音放轻，控制在夏瓦能听见，又不惊扰其他人休息的程度。

　　“嗯…待会出发后，中间再休息一次，今天晚上应该能到。”

　　夏瓦停住晃动的双腿，扭回身，微仰着脑袋稍加思索，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好，你也可以休息一会，这里看上去很安全，我们俩轮替值守就行。”

　　林恩轻声回应道，木精灵要负责路引，需要保持更好的状态。

　　夏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月精灵身上。大多数精灵通过冥想恢复状态，伊莉娅却似乎更偏向于人类的睡眠。

　　这一小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在被麻痹时，受到伊莉娅的照顾，让夏瓦深深感受到她的温柔与美好。

　　伊莉娅和林恩的关系很近，仿佛一对真正的伴侣。

　　木精灵则没有固定伴侣的概念，只要双方互生情愫，就会如交缠的树枝和藤蔓，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夏瓦脑海中闪过面对凌弱怪的画面。

　　林恩挡在自己身前，黑袍被夜风吹拢而起，安抚的轻语漫入耳中。

　　‘别担心，我在。’

　　夏瓦心里清楚，自己对林恩是有好感的。

　　但同样作为精灵，她莽撞惹事，添过不少麻烦，也不那么温柔，应该…也不如伊莉娅那般美貌。相比起来，或许很难让他产生同等的喜欢。

　　夏瓦从平台边缘回身，犹豫了一下，走到林恩近处，同样盘坐下来。她低垂下脑袋，双手搭在膝上，缓缓闭上双眸。

　　晨风拂过树梢，将她的呼吸渐渐拉长，仿佛悄然沉进水面的叶片。

　　队友们都已进入休憩状态，林恩轻舒了口气，将目光收回。

　　需要整理的情报还很多，看着伊莉娅的睡颜，他缓缓陷入沉思。

　　尽管中间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现在已经和木精灵建立起联系。

　　从前天晚上哨兵队长泰雅的态度来看，自己主动一些，应该能参与到木精灵对卓尔的作战，甚至能获取相关的情报。

　　而最终的目的，显然该定在月光森林，伊莉娅曾经的家园。

　　奇怪的是，在朦胧梦境中，幽暗原初魔法告知的位置，还有蜡融妖逃走前留下的话语，都指向这个地方。

　　五十多年前，月精灵村庄在卓尔的袭击下覆灭。现在的月光森林…会是什么样？

　　林恩撇了撇嘴。

　　泰雅，或者地位更高的木精灵，或许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关于蜡融妖…

　　《怪物图鉴》对恶魔信息的收录极少。

　　它们出现的频率不高，而且多数是混乱邪恶的低等恶魔，凶残、暴戾而嗜杀。不像这次遇到的恶魔，拥有更高的智慧，还策划着未知的阴谋。

　　一些记载中提到，蜡融妖会以伪装的形式潜入人类社会。

　　它们享受欺骗和支配，却又愿意和颇具魅力的男性建立友谊，甚至爱情。

　　而在被发现后，蜡融妖也不会主动切断关系，或攻击自己的“朋友”和“伴侣”，除此之外，它们还会杀死正试图或伤害过“伴侣”的敌人。

　　蜡融妖的挑战等级是10，在洞窟中，它和莎格联手，一度占有巨大优势。

　　可能是因为自满而大意，但林恩隐约感觉，它有所保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伊莉娅。

　　当然，林恩不认为这是自己高魅力的缘故。毕竟图鉴中那些碎片式的记载往往只是传闻，谁也不知道一个恶魔是否真的会因人类产生动摇。

　　更大的可能，林恩从它眼底看出更深的恶意，而且它显然和卓尔有着紧密勾结。

　　这两天行程紧凑，又面临长途跋涉，林恩还没把小趴铲召出来询问。这件事，得在抵达纠缠之树后尽快落实。

　　这么一想，急需解决的事堆在一起，哪怕到了纠缠之树，也一刻都停不下来。

　　林恩轻抚着伊莉娅的银发，月精灵的脑袋偎在他腰间，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这个睡姿似乎让她感到舒适。

　　【伊莉娅好感度：紫色词条进度 99/100】

　　不知不觉中，当初认为漫长的进度，已经快要走完。

　　系统虽然只是冰冷的数字具象，伊莉娅的紫色词条林恩也曾窥探过，但更让他在意的——

　　林恩能感受到，不同好感度层级下，伊莉娅对他展现出的情感是存在变化的。

　　在他看来，现在和伊莉娅的亲密已几乎无间。如果再有提升，她对自己的看法会变成怎样呢？

　　伊莉娅的思维逻辑和人类不同，可能真得等到那时，这个问题才会有答案。

　　思考间，月精灵无意识地轻蹭了他两下。

　　她没有醒过来，双唇缓缓翕动，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轻念林恩的名字。

　　林恩不由得露出笑意。

　　伊莉娅在私下里，还是挺爱撒娇的。

　　夜风拂过枝叶轻响，这一刻的静谧，让他心中烦扰的困惑渐渐消散。

　　两小时后，小队休息完毕，补给食物后再次出发。

　　……

　　不同于地面生物，巨猫头鹰庞大的体型，使它们在天空中鲜有天敌。

　　通常只有罕见的龙类，才能轻易捕食它们，狮鹫也会攻击巨猫头鹰，但往往需要群体合作。

　　据说一些风巨灵部落，也会将巨猫头鹰作为狩猎目标，和这些巨鸟竞技，是他们证明勇气和实力的传统。

　　但如果硬要说天敌，巨猫头鹰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些训练有素、持有长弓或弩炮的人类军队，以及专门猎取魔法兽的赏金猎人。

　　当然，他们很难在木精灵管辖的森林深处出现。

　　小队一路没遇到什么意外，在沿途的两处哨站稍作休整后，刚入深夜，就抵达木精灵的城邦——

　　纠缠之树。

　　夜色沉寂，潺潺的溪水声从林间传来，带着坠溅的轻鸣，仿佛在中间设有梯坡，水流自上而下垂落。

　　巨猫头鹰伸出尖爪，减慢翅膀的挥振，缓缓落到地面，两座尖顶的精灵木屋前。

　　“欢迎来到纠缠之树，诸位，林地之神瑞里芬会庇佑每一位客人。”

　　“感谢你的指引，夏瓦。”

　　简单道谢后，夏瓦率先从巨猫头鹰身上轻跃下来，小队几人也陆续爬下鸟身。

　　木精灵凑近巨鸟轻语几句，两只巨猫头鹰一振羽翼，“咕咕”低鸣着飞进夜色。

　　林恩也顺势环顾四周。

　　虽然在名义上，纠缠之树是木精灵的城邦，但其实更像一片巨树林立的原始森林。

　　而且，这里的树木实在太过高大。

　　之前林恩在木精灵哨站，见到那些几十尺高的橡树，就已经是他见过的最粗壮的巨木。

　　可眼前直插天际的古树，比它们还要高出数倍，连月光都只能在树冠缝隙漏下几缕，投下稀疏的银束。

　　即便拥有【完美捕猎者】，林恩也无法在巨树的围拢中，看清这座城邦的全貌。

　　但能确定的是，小队正处在较矮的区域。

　　至于其他的…只能等天亮了。

　　余光中，伊莉娅也仰着头，望向这些古树。

　　瓦尔西张大嘴巴，感慨着自然的壮阔。

　　莫格兰则完全没有兴趣，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坐得僵硬的屁股。

　　林恩轻舒了口气，将视线转回眼前。

　　两座尖顶木屋静立在空地，和朦胧梦境中见过的月精灵房屋相似，但风格更贴近自然。

　　原木没有什么雕饰，保留着树皮的纹路，门窗边缘缠绕着鲜活的藤蔓，仿佛是从木墙里自然生出。而在木屋周围，是一圈藤条编织的矮墙，围成精致小巧的篱笆。

　　“我们晚上在这里休息吗？”林恩转身看向夏瓦。

　　“是的。”夏瓦回望他，“这里是留给尊贵客人的屋子，请放心使用，不会有人来打扰。”

　　“正好，再不睡觉，老子就要散架了！”

　　莫格兰粗声咧咧道。漫长的高空飞行，让他从开始的惊惧逐渐麻木，到最后，只想单纯早点结束，甚至都不再恐高。

　　矮人看向那两间木屋，毫不客气地摆摆手，朝其中一间走去。

　　“旅途辛苦，大家早点休息吧。”

　　夏瓦倒没在意矮人的无礼，目光落在其余三人身上。

　　“我还要去找队长汇报，明天清晨再来找你们。”

　　“好，夏瓦，你比我们更辛苦。”林恩颔首回应，“明天见。”

　　伊莉娅和瓦尔西也跟着道别。

　　夏瓦的目光在林恩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昏沉的夜色。

　　小队没有特意分配，三人简单道过晚安，瓦尔西朝莫格兰那间木屋走去。

　　林恩则将肩上的次元袋正了正，牵起伊莉娅的指尖，走向另一间。

　　“哦！居然有两张床。看来今晚不用躺一块了，莫格兰。”

　　“该死的！老子想和你躺在一起？赶紧睡觉！”

　　矮人和游侠的拌嘴在另一间木屋响起。

　　林恩和伊莉娅相视一笑，推开覆着藤蔓的木门，走进他们的那间木屋。

　　深夜愈发宁静，只剩流水“哗哗”轻响，伴着阵阵虫鸣和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回的夜枭低鸣。

　　意外的是，木门一合上，这些声音就都被远远格在外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轻浅的呼吸。

　　林恩看向眼前。

　　这间木屋不算大，也没什么家具，但格外干净整洁。

　　两张床铺分列两侧，柔软的干草垫在下面，再铺上藤条编织的床席。墙角放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摆着陶壶和两只木杯。

　　仅此而已。

　　木精灵本身拥有夜视，几乎不使用油脂灯具。

　　几缕月光从藤蔓掩映的窗户洒进，落在床沿上，仿佛撒落一层薄薄的银霜。

　　“少爷，您先休息会，把次元袋给我吧。”

　　伊莉娅轻声开口，仰起脸望向他。

　　“好。”

　　林恩应声后，月精灵双手伸到他颈前，指尖轻轻解开黑袍的系带。少年配合着她转身，斗篷便落进她的臂弯。

　　随后，林恩再次回身，取下次元袋，交到伊莉娅手上。自己则走到床边坐下，靠近窗户的那一张。

　　伊莉娅喜欢有月光的地方。

　　虽然有两张床，但无论他是否开口，她一定也想睡在一起吧。

　　林恩这样想着，将目光投向月精灵。

　　她拿着次元袋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放下，指尖轻探向袋口——

　　“Da-kai.”

　　听到她念出的咒语，林恩不由得挑起眉梢。

　　起初刚教会她时，还说得有些僵硬生涩，但此刻已和他有九分接近。

　　不过他们之前试验过，其实只要音节对上，次元袋就能打开。可伊莉娅显然还是在路上，默默把它练得更好。

　　她总是这样。

　　或许不那么擅长表达，却不声不响地，做好每一件事，努力跟上自己的步伐。

　　林恩垂下眼，视线落在指间，摩挲着那枚【守护者印记】。

　　时间缓缓流淌，月光漫过他的肩头。

　　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月精灵。

　　她已经将会用到的物资取出，在木桌上摆放整齐，还久违地拿出那件白色睡裙。

　　从抵达荆棘城以来，很久没有这样独处的时光了。

　　察觉到林恩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伊莉娅轻轻眨了眨眼。

　　“少爷，怎么了？”

　　林恩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

　　“嗯…等你收拾完，有件礼物想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