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巨魔和夜莺

“…组队？”

　　声音轻细，有点像鸟雀的啼鸣。

　　“巨魔，我能帮忙。”

　　林恩稍稍讶异，看向眼前的女盗贼。

　　她披着灰褐色的斗篷，个子不高，即便仰起脸，也只能看见她小巧的下颌和鼻尖。

　　说实话，这是昨天抵达营地看见之后，她第一次重新出现在他视线里。

　　她非常不显眼，有一种很容易让人忘却的淡薄感。

　　刚才在会议上，林恩观察过在场的每一个冒险者，愣是没发现她。可能是在帐篷外观察，或者躲在阴影里。

　　她的请求直接，语气却很弱，似乎并不擅长沟通。

　　“稍等。”

　　林恩轻声开口。

　　女盗贼向后撤开一步，像是在找寻栖身的阴影。

　　伊莉娅稍微向前，格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林恩看向莫格兰，眼神示意。

　　“都一样！”矮人还没完全从气头上下来，粗声回道，“这人还算有点用！”

　　视线转向伊莉娅时，精灵也轻轻点头，表达认可。

　　她和女盗贼曾共同突袭过恶鬼，对方的敏捷不输于她。

　　得到二人的答复，林恩稍稍沉思。

　　她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巨魔挑战等级5，但实力并不算强悍。

　　它身材高大，力量却不顶尖，敏捷也只相对其他巨人生物优秀。

　　没有坚实的皮肤和魔法防御，强力的挥砍能轻易斩断它们的手臂、双腿，乃至头颅。

　　虽然这些只能单纯地惹恼它。

　　巨魔最臭名昭著的，是它恐怖的再生能力。

　　它们的伤口能飞速愈合，那些被肢解的身体部分依然会维持活动，甚至发起攻击。

　　女盗贼曾使用过【冻寒之触】抑制恶鬼再生，她和小队并肩作战过，至少比在营地招募的佣兵靠谱。

　　林恩点了点头，伊莉娅重新回到他身侧。

　　他上前半步。

　　“我们可以临时组队，报酬和战利品，你想怎么分？”

　　“战利品平分，金币…三成。”

　　她立刻回应，声音从兜帽的阴影中溜出来。

　　三成？

　　莫格兰的胡须当场吹起，双眼圆瞪，刚要上前，被林恩伸手拦下。

　　她显然对自己的实力自信，知道能克制巨魔的再生，想多要酬劳。

　　但，应该不是个老练的冒险者。

　　“两成，你新入队，最多只能给到这些。”

　　林恩看向女盗贼，语气平静。

　　“我指的是全部收益，包括战利品。”

　　这个比例并不存在欺压，对于一个临时加入且毫无信任的冒险者，甚至可以称得上厚道。

　　女盗贼沉默片刻。

　　她稍稍侧目，看向营地中。

　　冒险者们围坐在一起商讨委托，或是结成队伍整装待发，绿袍斥候们已经进入森林。

　　目光转回林恩。

　　对方表情淡漠，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而且，言语有着莫名的分量，不像在欺瞒或轻视。

　　一声极轻的松气。

　　“好。”

　　她最终轻轻应声，几乎转瞬就被风吹走。

　　“既然达成一致，那在这次委托中，你就是小队的一员。”

　　林恩神情稍缓，露出笑意。

　　莫格兰重重哼了一下，抱着胳膊，没再多说。伊莉娅则开始仔细观察这位新队友。

　　“出发时间？”女盗贼开口问道。

　　林恩抬头看向天色。

　　进行完晨间会议，现在距离正午还有好一阵。

　　他转向身侧的矮人和精灵：

　　“还需要休息一天吗？”

　　队伍昨天下午才刚抵达，林恩的魔力储备饱满，没什么倦意，但还是开口问道。

　　“不歇不歇！老子都快闲出鸟来了！”

　　莫格兰粗声说道。伊莉娅也轻轻摇头。

　　“那就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林恩稍稍伸手，探向他们帐篷的方向，主动走到前面，伊莉娅跟到身侧，另外两人也快步上来。

　　“在此之前，我认为需要相互了解下。”

　　“…有必要吗？”

　　女盗贼走到他另一侧，脚步轻便，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虽然我们一同战斗过，但我并不知道，你能为队伍做到什么。”

　　林恩笑着说道。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女盗贼脚步一顿，但两步就追上来，几秒的无声后：

　　“夜莺。”

　　林恩轻轻挑眉。

　　比起名字，倒更像是个代号。

　　有些人确实不习惯使用真名，而用一些类似“山姆”或“灰狼”之类的名字或代号，以免留下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夜莺这种并不绚丽的灰褐色小鸟，还挺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随后，他们来到小队的帐篷。

　　伊莉娅和莫格兰进去收拾行囊，精灵要准备她和林恩两人的背包，矮人则需要换上板甲。

　　林恩和夜莺站在帐篷外。

　　她并没有很多负重，后背上的斗篷微微鼓起，看得出背包贴身背在内侧。

　　腰间是那把细剑，另一侧是个挂包，大概是一些投掷武器。

　　察觉到林恩的视线，她稍稍掩了下斗篷。

　　“除了【冻寒之触】，你还能使用其他法术吗？”

　　林恩轻声开口。

　　“你应该见我使用过一些法术，火焰同样可以限制巨魔再生。”

　　夜莺再次沉默。

　　她似乎每次开口前，都需要进行思考。

　　片刻后，她仰起脸，兜帽阴影外的双唇轻微张合：

　　“关于杀…怪物，我什么都能做到。”

　　她顿了顿，语气坚硬起来，甚至有一丝狠劲：

　　“你只需要告诉我指令——明确的。”

　　指令…

　　林恩微微皱眉。

　　冒险者的自由意志往往很强，习惯于各自的战斗风格，不喜欢受到约束。

　　多数情况下，即便作为队长，也只是和队伍沟通，安排合适的战术。

　　更何况，他对伊莉娅都不会使用“指令”。

　　不过，夜莺既然这样说，他也不好再深问。

　　完全听从指挥没什么不好。

　　只是比起鲜活的人类，更像是冰冷的工具。

　　他舒了口气，没再多说，看向幽深的树林。

　　夜莺也将目光投过去。

　　先前还在讨论战术的小队，已经沿着林间小径出发，很快就被层叠的绿意吞没。

　　那队接下神庙委托的银级小队在营地外集结。

　　一名绿袍斥候站在他们身侧，指着摊开的地图低声说着什么，其余三人围在一起，那名法师站在外围，视线偶然瞥向林恩这边。

　　密林像一张沉默的大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进入。

　　“出发出发！”

　　莫格兰晃悠着从帐篷里走出，板甲连接处的合轴发出轻响，符文战斧扛在肩上。

　　“巨魔也还不错，够大！耐砍！今天先杀两只回来卖钱！”

　　矮人似乎已经把自己安抚好，状态很快投入到委托中。

　　伊莉娅将银发束起，背着鼓鼓的背包，然后将轻瘪的那只递给林恩。

　　按以前，精灵会主动帮他负在背上。

　　“收集血液的容器放我这里吧。”

　　林恩轻声说道。

　　伊莉娅顿了一下，随后将她的负重，分摊给林恩一些。

　　“你准备好了吗？”

　　虽然他们已经一起站了一会，林恩还是问向盗贼。

　　夜莺点了点头，几缕垂下的紫发，很快被她捋回去。

　　林恩整了整身上的黑袍，魔力在周身跃动。

　　新的冒险，要开始了。

　　他看向身边三人，他们的目光也投过来。

　　“我们出发。”

　　…

　　小队四人离开营地。

　　莫格兰在最前面开路，他进入过这片森林，全身板甲是对弱小怪物最直接的警告。

　　伊莉娅和夜莺分在左右两边，精灵的位置稍靠里侧，盗贼探查的区域则更大。

　　三人将林恩护在中间，彼此拉开约五尺距离。

　　踏入边缘林区的刹那，喧嚣的营地便被远远隔在外面。

　　林间光线昏暗，腐叶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格外清晰。

　　林恩回忆着【快速记忆】记录的地图。

　　他们没有斥候领路，只能依照委托情报划归的区域，那里有巨魔出没的痕迹。

　　得先抵达那，再展开搜索。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安全的步调。

　　巨魔是适应力极强的怪物，它们会根据栖息地，渐渐衍化出接近环境的皮肤。

　　极地的雪巨魔，全身覆盖着白色厚毛，能利用长爪攀爬雪山和冰川。

　　而在森林中的巨魔，则会长出苔藓般的绿色皮肤，静止不动时，鸟雀都会落到它们身上。

　　尽管巨魔身材高大，但不仔细去看，甚至无法发现它们。

　　相反，它们敏锐的嗅觉却能提前感知到你。

　　“等发现巨魔，莫格兰负责阻挡它的攻击或逃跑，我会用法术帮你压制。”

　　林恩开口说道。

　　为了节省时间，他将战术安排调整到路上进行。

　　“放心交给老子！”

　　矮人的声音从面甲下闷闷传来，他不忘补充：

　　“要是什么奇怪的法术，提前喊老子一声！”

　　林恩笑了笑，没有理会。

　　“这个委托并不紧急，我们尽量减小消耗，一只一只地搜寻。”

　　他目光转向身侧的精灵：

　　“如果出现第二只，伊莉娅负责牵制。更多的数量，我们就优先后撤。”

　　“我知道了。”

　　伊莉娅点头应下，没有用习惯的语式。

　　接着，林恩看向夜莺，对方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

　　“在莫格兰近身前，我会率先使用【火球术】，夜莺在它复生时，补充释放【冻寒之触】。”

　　他想起刚才盗贼的话，顿了顿，将“侧翼伺机行动”收了回去：

　　“你负责绕后攻击莫格兰阻拦的目标，可以做到吗？”

　　“是。”

　　服从般的口吻。

　　夜莺将兜帽拉低，但林恩能察觉出，她的气场明显提升。

　　不留意她时，她像无形的影子。

　　专注汇集时，似乎又带着阴狠的杀意。

　　林恩轻轻吞咽了一下。

　　小队在林间穿行了半个多小时。

　　除了野兔窜过的窸窣声，和远处断续的鸟鸣，森林里一片寂静。

　　光线越来越暗，高大的树冠将天空遮掩，只漏下几缕细碎光柱投在林地上。周围的灌木密不透风，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像一条条蛰伏的黑蛇。

　　虽然南方怪物活跃频繁，但它们往往潜藏在树林深处，出现在营地周边、甚至主动攻击驻地的情况很少。

　　伊莉娅不时在树干上刻下记号，短剑划过树皮，留下回路指向。

　　林恩则用【魔法伎俩】留下一些标记。

　　这些金色咒文只能持续一小时，但相比刀刃刻印，更不容易被毁去。

　　“该死的！再碰不到它，老子的斧头就该生锈了！”

　　莫格兰不耐烦地抱怨着，战斧随手将拦在眼前的枯枝扫开。

　　“来两个兽人也行啊，反正都有报酬！”

　　“别心急。”林恩语气平缓，“按地图上的划分，我们已经抵达目标区域，现在只需要仔细搜查。”

　　他看向左右，小队的两位侦察手。

　　伊莉娅耳尖轻颤，目光扫过每一根林木，右手虚按在短剑握柄上。

　　夜莺主动拉开距离，身姿快速移动，灰褐色斗篷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林恩稍稍安心。

　　如果情报无误，有她们在，只是时间问题。

　　“啊——！！”

　　心脏刚刚落下，立刻被揪起来。

　　惨叫从森林深处传来。

　　而且，声音有些熟悉。

　　紧接着，怪物的吼叫、连续两声爆炸和又一声惨叫，鸟雀从树梢惊散。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武器纷纷出鞘。

　　“是巨魔！怎么办，林恩小子！？”

　　前侧开路的莫格兰连忙询问。

　　林恩快速思考。

　　那里发生了战斗。

　　清剿委托可以被多支小队接取，是其他队伍遭遇到巨魔的伏击？

　　“保持阵型，过去看看！”

　　“老子也这么想！”

　　决策迅速完成，队伍加快步伐，循着声响前进。

　　林恩的呼吸稍稍紧促。

　　还没前行多远，一个墨绿斗篷的男人便在侧前方出现，他显然看见林恩他们。

　　光线中，那只被疤痕封住的白眼格外刺目。

　　是尼尔利小队的那个游侠。

　　他在…逃跑？

　　那个男人收回目光，没有停下脚步，很快从他们边上冲过。

　　林恩想起坐在篝火边，向自己热情介绍队友，讲述春狩和浅滩城的尼尔利。

　　他咬了咬牙。

　　“血腥，和火油味。”

　　伊莉娅在身侧提醒，同时快速探查周围。

　　夜莺已经悄悄没入林间的阴影。

　　又走出不到百尺，一个身影踉跄着往回走，他捂着肩膀，两次几乎摔倒。

　　林恩眼神定了定。

　　是尼尔利。

　　他的皮甲被鲜血浸透，一只手拿着长剑，另一只手像是被巨力扯断，露出森白的骨节。

　　尼尔利再走不动，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尼尔利！”

　　林恩连忙上前几步。

　　莫格兰也加快步伐，顶在更前面。

　　“别管我…”

　　尼尔利看向冲到身边的少年，他连喘两口，鲜血和汗水滚在一起滑落：

　　“…快逃。”

　　“吼——！！”

　　话音刚落，巨大的身躯从林间冲出。

　　那是一只被苔藓覆盖的巨魔，小树被它挤得歪倒，灌木在它脚下碾成碎末。

　　“来啊！你这该死的畜生！”

　　莫格兰一声暴喝，战斧横在身前。

　　而在他身后，黑袍术士已经抬起手臂，目光发冷。

　　“Ardē.”（火球术）

　　明亮闪光从指尖疾驰而出。

　　光亮从树木间穿过，在那只巨魔眼前爆开，火浪瞬间将它吞没。

　　“嘎——！”

　　巨魔被火焰生生逼停，发出暴躁尖锐的咆哮。

　　林恩克制着加速的心跳。

　　巨魔天性畏惧火焰，前排有莫格兰，身边有伊莉娅保护，夜莺也已经摸过去…

　　“当心…”

　　尼尔利虚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快被寒风吹散的火烛：

　　“…它不怕火。”

　　林恩瞳孔一缩。

　　那只巨魔的背后，张开一双巨大膜翼。

　　下一秒，它猛地振翅，火焰被尽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