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恐惧是生命的本能

地方传说。

　　即便是存在各种奇幻生物的世界，依然有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

　　人们无法理解时，便将它们以传说的方式，一代代流传下去。

　　当然，绝大多数所谓“传说”，不过是当地居民对怪物的错认。

　　但久而久之，错认就成为故事，故事就成为传说。

　　麦田魔女。

　　是威特村世代流传的地方传说。

　　相传每个满月的夜晚，男人独自走进麦田，就会邂逅一个妖精般美丽的女人。

　　她会向男人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回答令她满意，便可与她共享沉沦。

　　如果不能…

　　就会被她残忍地剥下头皮。

　　林恩脑海中闪过那个女人的脸。

　　莎格。

　　她在利用这个传说。

　　或者——

　　她就是传说本身。

　　农夫在麦田里发现这顶头盔，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就跌跌撞撞跑回村庄。

　　虽然包括林恩在内，众人似乎已经默认那位骑士死亡。

　　但在商队决定是否继续南下之前，至少要先找到他。

　　哪怕是尸体。

　　林恩看向周围的冒险者和护卫。

　　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落在他身上。

　　按传说的描述，白天没什么危险，何况这里还是平原腹地的村庄。

　　可这个只关乎商队，且毫无报酬的“委托”，并没有人愿意冒险。

　　林恩心中缠绕着丝丝缕缕的不安。

　　尤其是最近几天的怪事，以及那个可能潜伏在队伍中的敌人。

　　直接放弃商队也不现实。

　　去往南方的马车并不好找，拖延下去，甚至会错过春狩的前期。

　　得想个办法。

　　思考片刻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商队向导、商人们和停驻在他们背后的马车。

　　嘴角微微扬起。

　　留意到他的视线，商人们下意识捂紧钱袋。

　　随后，林恩走向他们。

　　“先生们，或许我们需要商议一下。”

　　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林恩、向导，以及两名商人代表围到一块。

　　贵族少年率先开口。

　　第一个提议，商人点头，向导摇头。

　　第二个提议，商人连忙摇头，向导则点头同意。

　　林恩双手一摊，又凑近低语几句。

　　片刻后，他们再次共同点头。

　　冒险者们的议论随即漫开。

　　伊莉娅也好奇地眨了眨眼，望向林恩的背影。

　　“哼，最狡猾的几个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矮人闷哼一声，往台阶上一坐，灌了口酒。

　　商议过后，林恩走向那群冒险者。

　　“我和商队的几位大人商量好了，我们会继续南下。

　　商队将雇佣几名冒险者作为护卫，除了负责餐食住宿，还会退还车程的费用。”

　　话音刚落，冒险者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权衡起来。

　　林恩稍稍抬高声音。

　　“如果途中遭遇怪物，战利品全数由护卫分取！”

　　“算老子一个！”

　　矮人几乎立刻放下酒囊，粗声响应。

　　这一趟下来开销不小，如果能省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护卫的工作…本来路上真遇到麻烦，他们也很难不被卷进去。

　　没遇上就等于白赚，遇上了还能分战利品，没什么不好的。

　　“好。”

　　林恩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叩下一根，刻意放缓语速。

　　“我想想，还需要几个呢…？”

　　伊莉娅瞳孔微微一缩，看着矮人已经起身过去，连忙举起手。

　　“少爷，我…”

　　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被一同涌上去的冒险者盖住。

　　七嘴八舌的喊声混成一片。

　　“文德瑞瓦，算我一个——！”

　　……

　　半小时后，林恩和新的“护卫小队”来到麦田边缘，伊莉娅紧跟在他身侧。

　　出于战力和配合的考量，他直接将那支半兽人兄弟的小队招募下来。

　　配上武器护甲后，双胞胎的区分倒更明显了。

　　哥哥是硬头锤配圆盾的战士，弟弟则是双持战斧的野蛮人，队伍里还有两个人类，分别是游侠和游荡者。

　　当然，莫格兰也列在其中。

　　非常优秀的配置。

　　除此之外，商队护卫加德和刚才那名农夫也跟了过来。

　　虽然林恩给到任务是保护农夫，但加德的目光多数时仍盯向那些冒险者，咬紧的后槽牙一直没有松开。

　　农夫还在浑身发颤，手指攥着两枚银币，那是向导刚才塞进他手心的。

　　除了以上九人，不少冒险者也跟到不远处。

　　他们驻足观望，对闲得发慌的人来说，这也算难得的娱乐。

　　“林恩小子，找个尸体需要这么大阵仗？”

　　矮人翻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

　　“嗯，既然花钱雇你们，当然都得来干活。”

　　林恩笑着回应道。

　　“人数多一点，搜寻范围也更大。”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

　　早点结束，早点启程。

　　不过更深一层，是他对这次搜寻的不安。

　　杀掉一名骑士自然是不小的事。

　　但前面发生的那些…只是为了这个吗？

　　“说得像是你花钱雇的老子！”

　　矮人小声咕囔道。

　　林恩没再和他拌嘴，转向身侧的农夫，语气放缓几分。

　　“先生，劳烦带我们去发现头盔的位置。”

　　农夫瞟了眼麦田，呼吸有些粗重。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银币，手指却稍稍松开。

　　“别担心，你就跟在我身边。”

　　林恩立刻补上一句，打消他的犹豫。

　　“如果真有怪物，这也是为村庄清除危险。”

　　听他这么说，农夫愣了愣，将那两枚银币塞回怀里。

　　“俺…俺带你们去。”

　　随后，众人开始深入麦田。

　　和林恩凌晨在外围观察的一样，走进麦田，依然是漫无边际的空旷。

　　除了偶尔堆积的草垛，以及零星散布的稻草人，什么也没有。

　　一开始，众人还手持武器，四处探查。

　　但不到十分钟，才刚走完一半路程，冒险者们就散漫起来。

　　这里不像森林，不会有野兽突然窜出；也不像地下城，不会有暗藏的穿刺陷阱。

　　熟识的几人开始插科打诨，护卫和农夫紧绷的肩膀也都松弛下来，甚至连林恩的专注都有所下滑。

　　或许…真的是小题大做了。

　　“该死的，你们怎么扎了这么多这玩意儿！？”

　　莫格兰一脚踢断一个稻草人，麻布包裹下的稻草散了一地。

　　他向来不喜欢这类搜寻委托。

　　林恩和伊莉娅都在保持专注，周围的冒险者他也不熟，刚走出一小段就有些烦躁起来。

　　“这些稻草人…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扎在麦田里。”

　　农夫连忙解释，看向那个被踢散的草人，眼里有几分心疼。

　　扎一个稻草人可不容易。

　　“俺们这儿飞鸟多，而且地方太空，务农时也有个东西陪着…还请您别再破坏了。”

　　林恩也往那个稻草人身上瞥了一眼。

　　昨晚在夜色下，它们黑乎乎的一团，看着确实有些瘆人。

　　现在天亮了，也就是个普通的稻草人，包裹的麻布历经风吹日晒，早已褪成灰白色，稻草从破洞里支出来，软塌塌地歪在田埂上。

　　“知道了知道了，怂蛋玩意儿，干好你的活！”

　　莫格兰上下打量了农夫一眼，对方立刻往林恩那侧靠了靠，护卫也跟上来两步，几名冒险者反倒越走越散。

　　“林恩，你说加雷斯被那女人勾引到麦田，老子还能理解。”

　　矮人粗声粗气道。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似乎就合不上了。

　　“但她真能杀了加雷斯？难道趁他掏家伙的时候？那可是一名骑士！”

　　他又瞥了眼农夫，嘴角咧出不屑的嗤笑。

　　“你不会真信什么狗屁魔女这种胡话吧？”

　　“多半就是那群冒险者，趁着夜色偷袭，再用什么魔女转移视线。”

　　护卫压低声音插话进来，说完还左右张望两下，确认没被半兽人兄弟听见。

　　“不用过多猜测，到了就知道了。”

　　林恩直接终止这个话题。

　　冒险者们的嫌疑反而最小。

　　他们无法控制骑士的行程，更不会选择这么弯绕的方式。

　　但他并不认为需要向每个人解释清楚。

　　十分钟后。

　　在农夫开口前，伊莉娅已经明显察觉到异样。

　　“大人，就是这儿…当时俺闻到这股血腥味，捡起地上那头盔就跑回去了。”

　　眼前是一个老麦垛，秸秆发黑发霉，塌陷成一座小山。

　　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像是屠宰场里放了几天的内脏。

　　冒险者们纷纷闭上嘴，慢慢聚拢过来。

　　麦垛背后，一大摊黑血泼洒在上面，还挂着少量碎肉。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盔甲，甚至没有拖拽的痕迹。

　　众人呼吸一滞，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林恩身上。

　　“伊莉娅，你能感知到，其他地方的血腥吗？”

　　他转向伊莉娅，轻声问道。

　　精灵轻轻闭上眼，微微扬起鼻尖。

　　片刻后，她睁开双眸，抿了抿下唇。

　　“抱歉…这里的味道混在一起，很难捕捉到其他。”

　　听到精灵的回答，众人的心一下子沉下去，随后是低语和提议。

　　“这么多血，他肯定已经死了…我看就别找了。”

　　“不行！必须找到加雷斯大人！”

　　“你这看门的狗，要找你自己…”

　　“都闭嘴！”

　　林恩厉声打断。

　　议论声瞬间消失在麦田里。

　　不找下去不现实，没人会相信嘴巴说的，但必须抓紧时间。

　　只要发生过争斗或杀害，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已经找到这里，我想距离不会太远，我们再往周围探查一段。”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半兽人兄弟和游侠走右手边；莫格兰和游荡者走左边；其余人跟我继续向前。

　　有情况就高声喊，大家都能听见。如果发现怪物，优先后撤，等待支援。”

　　这样分配，三个队伍里都有侦察手，搜索范围也能大大增加。

　　他望向远处，目测一下视野距离，继续说道。

　　“五百尺。如果没有发现，就在原地等待，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范围。”

　　林恩的指令清晰短促，冒险者们一时都不敢吱声，只是跟着点头。

　　直到他的下一句：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放心吧，文德瑞瓦！”

　　“怎么就给老子配了一个人！？”

　　商议落定，众人分成三队前进。

　　林恩走在最前，伊莉娅和护卫加德分别落在侧后，剑刃已然出鞘。

　　农夫则跟在他身后一小段距离，手里紧紧攥着那柄薅锄。

　　林恩告知他可以返回，可再次见到那滩黑血后，他突然觉得，跟着这个指挥众人的贵族，或许会更安全，甚至能有一丝…超出阶层的优越感。

　　另外两支队伍。

　　右边，半兽人兄弟在前面开路，沉重的步伐踏过麦茬。游侠跟在稍后，鼻翼轻轻抽动，不断嗅探着空气里的气味。

　　左边，矮人和游荡者各走一侧，彼此并不搭话，像是毫不相干。

　　一百尺。

　　二百尺。

　　三百尺。

　　林恩侧目望去。

　　三支小队已经拉开不小的距离，麦田上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如果不是他们在缓缓移动，几乎和那些散落的稻草人分不清楚。

　　太阳越爬越高，升起的温度和搜寻的紧张感，让他额角渗出细汗。

　　他开始有些恍惚。

　　心里居然开始期待，尽快搜完这段距离，再没有发现，就直接返回村庄启程。

　　“少爷，就在前面，和刚才一样的血腥味。”

　　伊莉娅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泼过来。

　　林恩从恍惚中惊醒。

　　护卫和农夫同样浑身一震，他们刚才似乎也陷入那种半梦游的状态。

　　“去看看。”

　　三人快步向前，农夫也连忙跟上。

　　没出一百尺，林恩就停住脚步，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是那名骑士。

　　他被扎成了一个稻草人。

　　盔甲碎片和干涸的血肉混在秸秆里，四肢被麻绳胡乱捆在木架上，头颅歪斜着垂下，眼眶里只剩两个黑洞。

　　寒风吹过，秸秆窸窣作响，血腥味飘散开来。

　　而他的两边，还各插着一个诡异的稻草人。

　　粗糙的麻布包裹“头颅”，没有五官，却像在盯着他们。

　　林恩呼吸不由得加快。

　　“林恩小子！昨晚那个骚女人也在这儿！她死了！”

　　“文德瑞瓦，这边也有发现！”

　　呼喊从两侧传来，在空旷的麦田上回荡。

　　距离太远了。

　　声音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

　　林恩左右望去。

　　阳光下，麦田刺眼地晃动着。

　　而四面八方——

　　密密麻麻的黑影。

　　怎么…那么多！？

　　而且，居然都在移动。

　　他脑海里闪过昨晚阴森的画面，月光下，在寒风里呻吟的稻草人。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林恩慌忙转回头。

　　“小心那些——！”

　　呼喊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刚触到前方那个稻草人。

　　麻布包裹的“头颅”猛地睁开双眼。

　　红色眼珠像不见底的深渊。

　　恐惧。

　　恐惧瞬间弥漫开来，阳光仿佛都被吞噬，将他拉回那个阴森的夜晚。

　　他发不出声音。

　　挪不动脚步。

　　甚至连手指也无法抬起。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稻草人…那群稻草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与此同时，惊恐的惨叫从左右炸开。

　　半兽人的低吼、人类的惨叫、甚至矮人粗哑的大骂。

　　所有人都被笼罩在恐惧之中。

　　林恩的身体彻底僵住。

　　稻草人伸来的手，那些枯黄稻草变成利爪，一寸寸探向他的咽喉。

　　下一秒。

　　银色的身影掠至身前。

　　精灵短剑一横，格开那只利爪，同一瞬间，镀银剑擦着火星出鞘。

　　银光一闪，撕裂的稻草在空中爆开。

　　伊莉娅护到林恩身前。

　　绀紫色双眸中，闪耀着皎白月光。

　　【月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