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人总有害怕的时候

多数时候，流言是噬人的野兽。

　　它的可怕并不在于虚假本身，而是能借着众人之口，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拖入深渊。

　　私生子一辈子得不到姓氏，“野种”之名和对母亲的侮辱缠绕一生；

　　恩爱的夫妇会因他人的蜚语产生间隙，丈夫会将忠贞的妻子视为“荡妇”；

　　骑士为了王国的安危，屠灭企图叛变的家族，会永远背负“背叛”和“恶魔”的骂名。

　　不过，对于木桌旁的三人，似乎没太大作用。

　　一个骂骂咧咧的矮人。

　　一个外壳冰冷的精灵。

　　和一个早就浸泡在流言和诅咒中的术士。

　　即便冒险者发出嘘声，商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侍者将炖菜重重墩在桌上，他们也只能得到矮人战斧的威胁。

　　但林恩有些好奇。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冲突。

　　伊莉娅的语气当然有些冷硬，但她既没拔剑，也没发生任何肢体碰撞，甚至立场上完全没有问题。

　　这些碎语，居然就这样传散开来。

　　而且，和最近几天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是很小的摩擦，造成的结果却大得惊人。

　　林恩甚至下意识换上【毒素抗性】。

　　身边这两位，倒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矮人闷头大口卷着炖菜，再灌进一大杯麦酒，汤汁和酒花飞溅在桌面上。

　　伊莉娅小口吃着浆果和烤榛子，留意到林恩的目光，她眨了眨眼，将一颗蓝莓递到他嘴边。

　　也挺好。

　　林恩偏过头咬下去，唇边轻触到她的指尖，精灵顿了下才收回手。

　　随后，他还是将目光落向冒险者那边。

　　那个莎格，并不简单。

　　无论是刚才转瞬的恶意，还是远不符合年纪和样貌的复杂内心。

　　此刻，她正拿着麦酒，穿行在冒险者和护卫们之间。

　　好像离每个人都很近，又总能刚好避开那些，试图摸向她身体的手。

　　其实在多数人眼里，她是比伊莉娅更招人喜欢的存在。

　　毕竟，挂在天上的月亮，或许永远也触碰不到。

　　但花圃里的向日葵——

　　胆子大一点，说不准今晚就能摘下来。

　　这或许就是流言卷向他们的原因。

　　林恩有种不详的预感，但的确看不出异常。

　　“刚才你能感觉出她有什么异样吗？会不会是…被什么邪魔控制之类的？”

　　他转向伊莉娅，稍稍压低声音。

　　精灵的感知毕竟高出他一大截。

　　伊莉娅微微颔首，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奇怪的。”

　　“说什么呢你们俩！？”

　　矮人抬起脸粗声问道。

　　他的胡须上还挂着汤汁和酒花，显然对他俩的私语颇为不满。

　　林恩只好把问题又重复一遍。

　　“除了奶子和屁股大了点，和其他人类没什么两样！”

　　莫格兰扭头看向那侧。

　　莎格已经坐到那名骑士身边。

　　随后，矮人转回头，冲林恩抖了抖眉毛，咧开嘴角。

　　“你小子，该不是后悔了吧？”

　　“嗯，后悔没让她坐到你边上，帮你擦擦嘴。”

　　“该死的！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矮人一把抹掉胡须上的混合物，粗厚手掌猛地一甩，将它们狠狠砸在刚才非议他的商人身上。

　　商人刚要发作，矮人上身往那侧一顶，对方便默默缩了回去。

　　这家伙…

　　林恩不由得露出笑意。

　　只要保护好队伍，其他人…倒也不必太在意。

　　有了莎格的加入，酒馆变得更加不安分。

　　冒险者踩上长桌，举着酒杯起哄，靴子踩得砰砰作响。

　　护卫也不甘示弱，吹起尖锐的口哨，朝他们比出下流的手势。

　　女人坐在骑士身边，躲开对方勾来的手臂，随后附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看来今晚，这朵鲜花已经有所归属。

　　小队三人早早用完晚餐。

　　林恩和伊莉娅起身离开，莫格兰显然也没有留下的意思。

　　走出酒馆时，身后还追出几句恶语，随着晚风飘过来，撞到门板上，坠进地面的尘土。

　　同时，商队向导也快步跟上他们。

　　“文德瑞瓦大人，我刚才和其他几位大人商议过了。今晚这状况，明天商队的出发时间会延后一小时，请您好好休息。”

　　“好，我知道了。”

　　应声后，小队三人各自回到旅店房间。

　　……

　　翌日。

　　还在凌晨，林恩早早睁开眼。

　　经过几天的旅途，他已经习惯这个点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将伊莉娅的手轻轻搭回枕头上。

　　“少爷…”

　　“嗯，你再睡一会儿。”

　　精灵半梦半醒地呓语，眼皮还是垂落下去，重新沉入梦乡。

　　旅途期间，他们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在林恩的再三保证下，他会独自早起两个小时，完成【训练印记】。

　　伊莉娅则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到马车上时再照顾他补觉。

　　【寂静杀手】

　　林恩站起身，无声地更换衣物。

　　这个用于潜行和追踪的词条，战斗时几乎没怎么用过，没想到现在每天用在这里。

　　随后，他穿过廊道，走出旅店。

　　虽然仍处在深夜，但他能明显感知到，随着日子推移和一路向南，白天越来越长了。

　　凌晨这点时间，完全不够他完成【训练印记】，每晚都要把时间搭进来。

　　不过就算拆分开，进度也依旧会增长。

　　【训练印记：51/100】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开始今天的慢跑。

　　威特村是个巨大的圆形。

　　无论朝哪个方向跑，花不了太久，就会抵达边缘，迎面撞上无边的麦田。

　　收割后的茬口裸露着，在夜风中发出窸窣声响，像是干涩的叹息，月色还没完全褪去，将整片荒芜染上一层银灰。

　　林恩停下脚步。

　　说实话，哪怕有【完美捕猎者】和【光亮术】，他也不敢进去。

　　不像费尔村交错的田埂，这里没有坡地，没有树林。

　　按理说，这样反而更安全。

　　但。

　　它实在太空了。

　　什么也没有。

　　除了麦田里，零星扎着的稻草人。

　　春天的小麦还没开始播种，它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歪斜着，沉默着，像一群被遗忘的吊死鬼，在风中微微晃动。

　　林恩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得加快脚步，转身跑回村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安的发现。

　　这个村庄，并没有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