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她怎么没睡着？

马车在覆雪的道路上轻轻摇晃，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重复的声响。

　　从科蒂斯镇到温泉镇，最快也需要三天行程。

　　清晨出发，傍晚抵达薄雾森林中段的一处小型据点，第二天继续路程，下午离开森林，当晚在沿途村庄再住一晚，第三天下午，就能看见温泉镇的轮廓。

　　如果追求绝对的安全和舒适，也可以绕行薄雾森林外围，只是所需的时间和花费，就不在同一层面了。

　　车队的马车分为两种，稍小型的多为家庭或商户包车出行，另一种较大型的通常搭载冒险者或零散旅人。

　　显然，混着烟叶和酒气的嘈杂车厢并不适合二人。

　　包车的费用还能接受，70枚银币就能换来旅途的独处和清静。

　　不过，二人出发的时间有些晚了，冒险者们早早动身前往北方雪原。

　　车队除了一辆装载货物的大型车辆外，剩下四辆都是小型马车，随行的冒险者也只有两名。

　　上车前林恩特意观察过，一名战士，一名游侠。

　　严格来说，都加上“准”才更贴切。

　　林恩靠在车壁上，行囊放置在一侧。车厢狭窄，二人之间不过五尺距离，一只裹着布套的铜制暖炉散发着温吞的热意，搁在中间。

　　伊莉娅正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安静地翻阅书页。

　　每当她沉浸阅读时，神情总是格外专注，短剑静静倚在她身侧。

　　三天，或许对于精灵而言很短，但对人类来说还是挺漫长的。

　　一路上如果都这么安静，自己多半要闷坏了，早知道该把她那本言情小说借来。

　　旅途中，正常该做些什么呢？

　　林恩下意识看向空空的手掌，那里不再有熟悉的机械触感，只有“风暴”在指间窜动，流动着细小的电弧。

　　出发以来，它似乎比往常更亢奋了。

　　“少爷。”

　　林恩抬起头，精灵正捧着银壶递过来，刚才阅读的书册轻轻扣在膝上。

　　他轻声应着接过来，银壶外裹着她亲手织的羊绒壶套，壶盖打开，温润的花草清香弥漫在车厢里。

　　轻轻抿了一口，将银壶放在身侧。

　　“在看哪一本？”

　　“北方雪原的游记。”

　　伊莉娅的目光转向车窗，雪景正缓缓后退，厚厚积压着树梢。

　　“我来科蒂斯镇之前，从未见过这样雪景。出发前我特意翻了游记，书上说北方雪原的雪，比这里还要厚上数倍，踩上去会没到膝盖。”

　　伊莉娅之前一直生活在王都，虽然都属于中部平原，但王都处于中心腹地，繁华之下，连大雪也少见。

　　林恩静静听着，留意到精灵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是第一次见她流露这样的表达欲。

　　她顿了顿，轻轻抿着下唇。

　　“游记里还写，雪原的夜晚能看到流转的光带，作者将它比作月光森林的荧光苔藓连成星河，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见到。”

　　光带，类似极光吧？温泉镇并不在雪原深处，应该不容易见到。

　　林恩看着她眼中活跃的微光，心底轻轻触动。

　　她提到的月光森林，会是朦胧梦境中的那个地方吗？

　　看见林恩出神，伊莉娅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掩在唇边。

　　“抱歉，少爷…我说得太多了。”

　　“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林恩语气温和。

　　“还有更多吗？我想多了解一点。”

　　“谢谢您…”

　　林恩微微一怔。

　　“怎么了？”

　　“没事。”

　　银发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拂动，随后，她抬起绀紫色的眼眸，静静看向林恩。

　　“我还读了些关于温泉镇的记载，说给您听吧。”

　　马车轻轻摇晃，精灵和少年的声音交错其间，时而舒缓如雪，时而轻快如溪，暖炉散发温热，在车厢填充暖意。

　　“咔哒。”

　　车轮碾过冻石，传来一声突兀的声响，马车也跟着晃了一下。

　　伊莉娅的手指已经摸上剑柄，静候一会没有动静，才缓缓收回来。

　　在交谈的同时，她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三日的行程中，最危险的路段就是今天和明天上午。

　　虽然大多数怪物冬季蛰伏，但不乏饥饿的捕食者在林间游荡。

　　等到明天午后驶出薄雾森林，出现雪原边缘的村落，就算是进入安全区域了。

　　一路无事，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途中驻点。

　　林恩伸出右手，伊莉娅犹豫了下，还是搭着他下车，夕阳斜斜穿过林梢，将积雪染上一层淡红。

　　林恩打量起这片驻地，它是由冒险者公会、林地猎人和往来车队共同管理的开阔空地。

　　说是管理，其实更像半自助的驿站，只有负责本区域的猎人偶尔会来查看。

　　四周围着粗木削尖的栅栏，能稍微起到威慑野兽的作用。

　　一栋稍大的避险木屋旁，修建有几间较小的独立木屋，显然是为愿意支付70枚银币的客人准备，至于搭乘大车的，只能挤在公共木屋里。

　　“就住这种破地方。”

　　女人的抱怨声传来，林恩侧目望去，几辆小型马车上的旅客陆续下来。

　　一对带着儿女的夫妻，六个挤在一辆车里的商旅，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他行囊不多，独自乘坐一辆。

　　两名裹着破袄的壮汉从大车上下来，应该这批货物的随行劳工。

　　车夫们纷纷下车，那两名冒险者也紧随其后，神情有几分紧绷。

　　“各位客人，今晚大家就在驻点休息，我们会在木屋里值夜，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为首的车夫扬声说道，随后朝冒险者的方向偏了偏头。

　　“这二位大人会负责守夜，保护大家的安全，请各位好好休息，我们明天清晨出发。”

　　那两名冒险者举手朝人群示意，目光扫过时，在林恩身上明显停顿了一下，游侠附在战士耳边低语两句，两人紧绷的肩膀似乎松缓了些。

　　入夜，林恩坐在壁炉边，嘴里还残留着干肉烩汤的咸香，柴火噼啪作响，将墙壁映得昏黄温暖。

　　为了容纳更多旅客，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长条木床。

　　隔壁传来妇人和丈夫争吵声，不知道是【完美捕猎者】的缘故，还是隔音实在糟糕。

　　不过木床的板面粗糙，只能和衣而睡，应该不会传来奇怪的动静。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丝冷风刚刚灌入就被迅速关闭，伊莉娅拿着清洗干净的旅行锅和餐具走进来。

　　她居然连这些都提前准备了。

　　“辛苦了，伊莉娅，难得出门还要让你操持这些。”

　　“这是我该做的。”

　　精灵摇摇头，将锅具搁在墙边沥干。

　　炉火暖光线洒在在她的银发上，眼眸里泛起温和的柔光。

　　“旅途辛苦了，休息吧。”

　　林恩瞥了眼身后那张孤零零的长木床。

　　休息…吗？

　　…

　　夜色静谧，隔壁夫妇的争吵渐渐停歇，偶尔能听见近处积雪坠落的簌簌轻响，以及远处林间传来的一声悠长兽嚎。

　　林恩躺在木床上，身下的羊绒垫传来薄薄的暖意。

　　木床很宽，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大的毛毯，就算裹着斗篷，也不好直接躺在冰冷的木板上。

　　二人躺在毛毯两侧，精灵几乎贴到床沿。

　　她习惯性地睡在最外侧，将更多毛毯留给自己。

　　伊莉娅睡在身边的经历其实有很多次。

　　委托途中的帐篷里，狭窄的睡袋旁，猎人小屋的地铺上，还有她受伤时，自己在阁楼房间的看护。

　　但都和现在的状况不同。

　　伊莉娅通常会守第一班夜，而自己作为施法者，几乎不参与守夜，很多时候醒来才发现她在自己身侧睡下。更何况那些都在冒险途中，危险和疲惫让自己没有顾虑太多。

　　而不是像现在，两人都在安稳的室内，清醒的，面对面躺下。

　　伊莉娅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尽管在她的教条里，绝对不允许和林恩睡同一张床，可这间木屋的条件，在她理解中或许和野外露营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那两位冒险者替她守夜，她能专心的在林恩身边守护。

　　但这对林恩造成一个严重的困扰。

　　睡不着。

　　他至少已经纠结半小时，要不要将【完美捕猎者】拆卸下来，黑暗视觉看的太清楚了。

　　但。

　　毕竟在森林里，夜晚不安全，那两名冒险者也未必可靠。

　　还有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伊莉娅睡颜太美了。

　　银发如月光织就的薄纱散在毯上，纤长的睫毛随呼吸轻轻颤动，脸颊在微光中透着柔和的轮廓。

　　她抿着唇瓣，像含着一句没说出的呓语。

　　林恩微微眯眼。

　　这样下去真要失眠了。

　　“少爷还不休息吗？”

　　她没睡着？

　　林恩心中一颤，连忙拆下【完美捕猎者】，黑暗瞬间弥漫上来，可依然能看见那双绀紫色眼眸里的微光。

　　“没有，只是…有点认床。”

　　他喉咙发紧，这个理由或许有些蹩脚，自己分明在野外的帐篷里倒头就睡。

　　但盯着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被抓包，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说辞。

　　伊莉娅没有说话，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探寻。她会无条件相信自己，这反而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片刻沉默后，她才轻声开口。

　　“是毛毯不够暖和吗？”

　　她向外挪了挪，半边肩膀几乎探出床外。

　　“不用。”

　　林恩下意识伸手，黑暗中按在她的胳膊。

　　“毛毯足够，是我自己的问题。”

　　隔着衣料触到柔软细腻的肌肤，他才缓缓收回手。

　　“你太靠外了，往里面来一点。”

　　那双眼眸在昏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毛毯上才传来轻微的，缓缓挪动的触感。

　　时间慢了下来。

　　“少爷。”

　　“嗯？”

　　“能和您出门，很开心。”

　　伊莉娅的声音很细，像雪花落在积雪上。

　　“我也是。”

　　这趟旅途还很长，她白天都在保持警觉，晚上又因为自己不能入睡。

　　“有些困了，休息吧。”

　　精灵“嗯”了一声，身体慢慢放松，她早已被倦意包裹，很快沉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