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地狱

地狱。

　　火海无边无际的翻涌。

　　热浪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子。

　　太真实了。

　　难道…不是幻觉吗？

　　林恩甚至能感觉到，身下岩石被地狱之火烤得一寸寸龟裂。

　　“臣服，或是死亡。”

　　坎比翁抱起双臂，凌空悬浮于火海之上。

　　紧接着，无数亡魂从沸腾的岩浆中挣扎爬出。

　　扭曲、焦黑。

　　指甲抠进焦岩的缝隙，一具接一具，向上攀爬。

　　“臣服…臣服…”

　　凄厉的哀嚎重叠在一起，烈焰灼烧它们的躯壳，发出“滋滋”声响。

　　即便这样，它们仍不断爬行，伸出残缺的手臂够向林恩。

　　少年的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向后退去，直到脚跟触到孤岛的边缘。

　　无路可退。

　　他抬头看向坎比翁，邪魔发出轻蔑的冷笑，重复着那句判决。

　　“臣服，或是死亡。”

　　灼痛。

　　一只亡灵的手爪，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林恩几乎要踉跄跌倒，脑海中回荡的屈服声越来越响，几乎吞噬他的心智。

　　臣服吧。

　　至少还能活着。

　　他的双眼渐渐闭上。

　　“林恩。”

　　一声遥远的轻唤，却又像近在耳边。

　　林恩猛地清醒过来，将那些软弱的低语驱散。

　　“林恩。”

　　她又唤了一声。

　　那声音…

　　是朦胧梦境中的飘渺女声，却又有几分熟悉的温软。

　　…是伊莉娅？

　　坎比翁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地狱上空那无限延伸的黑暗穹顶，被某种力量从外部破开一道窟窿。

　　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林恩身上。

　　“伊莉娅…”

　　他无意识地轻念精灵的名字。

　　月光将那个窟窿越扯越大，如潮水般倾泻，不断向外扩张。

　　每到一处，亡魂，岩浆，甚至是地狱都被净化成霜雾。

　　“不可能？！”

　　坎比翁惊惶的向后撤去，膜翼振翅却逃不出月光的蔓延，直到魔躯也被洗涤驱散。

　　而在矿洞的现实中，这些只发生在一瞬。

　　林恩睁开双眸，眼里流溢着银色月光。

　　【月唤者】

　　坎比翁不可置信的僵在原地，甚至忘了身上仍在流血的尖刺伤痛。

　　它的【邪魔魅惑】，那张曾奴役过无数灵魂的底牌，竟被彻底粉碎。

　　傲慢术士那句冰冷的嘲讽，仿佛此刻再度扎进耳中。

　　一条低贱的狗，是当不了主人的。

　　屈辱，暴怒。

　　“人类——！！”

　　它的胸腔几乎要炸开，仰头发出震耳的吼叫，在矿洞反复回荡。

　　撕碎他，要将这个人类彻底撕碎！

　　但…

　　林恩已经重新结好施法姿势。

　　“Orbis Chromaticus！”（二环繁彩球·雷鸣）

　　呼啸着刺耳雷鸣的繁彩球脱手而出，与此同时，林恩心念一凝。

　　‘风暴！’

　　一直蹭在手边的小家伙立刻响应，亢奋炸开一串噼啪作响的电光，迅速飞到林恩掌心。

　　【原初魔法：风暴】

　　狂野魔法裂隙第三次展开，这一次，回归到熟悉的风暴雷鸣。

　　细密的雷电从裂隙中奔涌而出，在林恩手中迅速汇成一张由纯粹电弧构成的长弓。

　　紧接着，一道炽烈的炸雷搭上弓弦，化为震颤不休的箭矢。

　　“Sagitta Fulminis！”（三环法术：闪电箭）

　　“风暴”激荡出的魔力奔流，震得洞顶碎石倏倏掉落，尘土像帘幕般垂泄。

　　少年的黑发在气流中肆意扬起，将那柄虚幻的雷弓拉成满弦。

　　下一秒，箭矢激射而出！

　　雷鸣繁彩球率先落地，音浪将藤蔓荆棘尽数搅碎。

　　坎比翁身上的伤口被音波越扯越大，暗红色的血液被不断从中拽出，猩红魔躯的皮肤寸寸撕裂，它发出痛苦扭曲的嘶吼。

　　闪电箭紧随其后，像它贯入矮人肩胛的长矛一般，雷矢狠狠贯进它胸腔正中。

　　耀目的炽白炸开，轰出一个焦黑圆洞，肆虐的电弧随即窜便全身，雷光仿佛能映照出它的骨骼。

　　但坎比翁的嘶吼已经停歇。

　　【击杀坎比翁，即将获得奖励】

　　矿洞归于平静，狗头人早已四散溃逃。

　　莫格兰躺在地上，怔怔的看向坎比翁那具焦黑的尸体，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已经通过【回气】慢慢稳住伤势，但肩胛那根贯入的长矛，依然让他动弹不得。

　　科琳妲的情况更糟，被刺穿的伤口还没完全止住。

　　她拄着长剑勉强跪在原地，目光扫过战场后，最终落在洛丝薇尔身上，看见小姐无恙才微微一松，颤抖着将手伸向背包摸索。

　　跌在坐地上的洛丝薇尔，甚至没察觉弗拉芙已经缩到自己身后。

　　少女的眼角泛红，双腿软得支撑不起身体，呆呆地看向身旁林恩的背影。

　　刚才的一切好像无比漫长，其实又只是一瞬。

　　这个术士，完全是粗暴乱来的使用魔法，她一点也无法理解。

　　无吟唱的【繁彩球·冰冻】甚至不算稀奇。

　　坎比翁突近时，他竟然在释放【雷鸣波】的瞬间接上一个，几乎是德鲁伊【荆棘丛生】的法术。

　　紧接着又施展出一个，绝对不是普通施法者所能掌握的，更像是强大游侠的【闪电箭】，威力甚至还更加恐怖。

　　咒语无吟唱，连续施法，千奇百怪的法术，还有那诡异的脱困技巧…

　　以及那句，莫名能让自己安心的宽抚。

　　“别担心，相信我。”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所认知的魔法。

　　“呼…呼…”

　　林恩仰头喘息，强行施展三环法术，体内每一丝魔力都被灼烧殆尽。

　　他下意识吞咽一下，嘴唇干涩，喉咙哑涸。

　　但血脉中，不断涌起难以压抑的亢奋，那种和魔力一同奔涌，狂野而原始的释放快感。

　　这就是文德瑞瓦的术士…痴迷于魔法的原因吗？

　　他的目光落向那具焦黑的邪魔尸体，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力挽狂澜。

　　“林恩…你的伤…”

　　少女颤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恩迅速收敛心绪，将嘴角的兴奋压下去。

　　洛丝薇尔的话，或许应该更…稳重一些。

　　他侧过头，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没事。”

　　金发少女的双眸明显一颤。

　　明明都已经那么狼狈，他还在这虚伪…

　　【洛丝薇尔好感度+30，即将获得奖励】

　　多少？

　　闪电箭打到你身上了！？

　　还没来得及诧异，下一秒，【站在我身后】的持续时间结束。

　　四肢的剧痛，在此刻加倍反噬。

　　“咳…咳咳…”

　　他喉中一甜，连续咳出几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林恩！”

　　少女惊呼一声，慌忙起身将他搀住。

　　林恩勉强站稳，目光却投向矮人和盾卫的方向，他们的伤势显然更重。

　　科琳妲正从背包中接连掏出好几瓶治疗药水，将它们搁置在地上，显然还要等洛丝薇尔首肯才敢使用。

　　“我坐一会儿就好，”林恩强撑着原地坐下，“你先去帮他们。”

　　“那你等我一下。”

　　洛丝薇尔刚一松手，林恩差点仰倒，连忙用手肘撑住地面，但伤口因此再次传来剧痛。

　　他默默看向那几瓶发着微光治疗药水。

　　洛丝薇尔帮助矮人和盾卫分发完药剂，随后抱着两瓶跑回身边。

　　“喝下去就不疼了。”

　　她甚至贴心地将瓶塞拔掉，才递到林恩手中。

　　“谢…咳咳…谢谢。”

　　林恩接过药水，咳嗽着道谢，少女的眉头立刻又皱起来。

　　赤红的药剂在瓶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诱惑的微光，似乎能闻到它的香甜气息。

　　但实际上，它比想象中更甜，粘稠的口感有点像生吞糖浆，黏糊糊的滚过喉咙，却又不得不咽下去。

　　“啊！该死的！”

　　不远处传来矮人痛苦的嚎叫。

　　科琳妲连用两瓶治疗药水后，已经恢复些许行动力。

　　她一脚蹬住矮人的肚皮，借力猛地将长矛拔出，随后将半瓶治疗药水直接倒入那狰狞的伤口。

　　“呼呼呼…”

　　矮人发出痛苦又酸爽的喘息，缓缓爬起身，又接过一整瓶治疗药水，仰头猛灌起来，比平时喝酒还要狠上几分。

　　粗算下来，这就是六七瓶治疗药水，几十枚金币轻轻飘飘，和洛丝薇尔一起委托，确实堪称豪横。

　　药剂下肚，双臂还不断传来刺痛，林恩解开斗篷和皮甲，将袖子卷起，手臂上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细密伤痕。

　　治疗药水内服够缓解出血和伤势，恢复状态的效果绝佳。

　　但身上的创口想要加速愈合，就需要进行外涂。

　　洛丝薇尔捂住嘴，看着遍布手臂的伤痕，它们都是从荆刺里翻滚脱身时留下的，也都是为了保护她留下的。

　　“可以…再来一瓶吗？”

　　林恩看向少女手中剩下的药剂。

　　“当、当然。”

　　洛丝薇尔慌忙递过来，甚至忘了拔出瓶塞。

　　“谢了，洛丝薇尔。”

　　林恩伸手接过，治疗药水非常昂贵，所以瓶塞会塞的很紧，拔出塞子的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让我来。”

　　洛丝薇尔连忙取回药剂，微微蹙眉，用力将瓶塞拧开。

　　她看向那些伤痕，轻声问道。

　　“是要涂上去吗？”

　　少女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她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他无礼的举动，耳根有些发赤。

　　可现在，对他似乎讨厌不起来。

　　“需要…我来帮你吗？”

　　洛丝薇尔怯生生的开口，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林恩微微一怔，她是要，帮自己涂吗？

　　还没回答，一个粗粝的嗓音从二人身侧插进来。

　　“这种粗活，交给老子就行！”

　　矮人翘起胡子和嘴角，亮出的宽厚粗糙手掌，林恩甚至能看到那些沾满污泥和岁月的老茧。

　　嘶…

　　这些战士，是不是只要剩下一口气，就永远也死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