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伊芙琳大小姐的爱人夺还战
看什么看?我驱魔修女驱的就是你 · 夏染染染染 · 50.0万 字
402.刺杀
虽然还未到春分时节,但因格雷城中的气温已经些许回暖。
因格雷城北部的列车站站台上,身穿整齐黑色制服的男人们正在焦急的等待着,时不时有人伸长了脖子,朝铁轨旁看过去。
“我们这是在等谁啊?”
一个身穿同样黑色制服的少年捅了捅身旁年纪稍长的男人。
整个站台都已经被清空,只有部分车站工作人员和他们这些身穿统一制服的人列着整齐的队伍,似乎正在等待某位身份尊贵之人的到来。
“你不知道?”
旁边的男人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嘱咐其他人的艾德里奇,小声说道:“你新来的?谢尔比先生的人?”
“嗯……”
少年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他是一个月前才从海边的乡下来到因格雷城打拼的,本来最开始是在码头区做劳工,但却很不走运的卷进了码头区黑帮的火拼之中,差点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那场火拼之中。
还好他身手够好,才能在数百人的混战之中杀了出来。
他的身手也受到了百眼宫殿的谢尔比先生的赏识,很快就受到邀请,成为了谢尔比先生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正在与艾德里奇交谈的谢尔比先生。
在背靠尼安霍格工业之下,谢尔比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百眼宫殿的实际掌控者,并且在剃刀党家族中获得了不小的话语权,甚至可以称得上目前因格雷城地下世界中权力最大的人。
他的黑帮也在改建重组下,早就脱离了原本黑帮的范畴,不再做以前那种打家劫舍走私倒卖之类的违法犯罪生意,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挂名在尼安霍格工业旗下的私人安保承包公司。
此刻,他正稍显紧张的与艾德里奇交谈着什么。
能让谢尔比先生和艾德里奇这两位绝对意义上的大人物都如此紧张,那等会儿他们要迎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得知少年只是新来的,旁边的男人显示出一副明显胸有成竹的姿态:“那可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比谢尔比先生和艾德里奇先生还要大的大人物?”
少年懵懂的问道,在他眼中,谢尔比和艾德里奇这样的人,似乎已经是他认知中最大的人物了。
“比他们要大得多的大人物。”
身旁的男人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的说道:“她甚至可以说是因格雷城最顶尖的大人物之一。”
“最顶尖的大人物?”
少年重复了一句,心中不由得开始想象起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或许是某位贵妇?皇室成员?还是……
不管是谁,似乎都是他无法触及,连看一眼都是奢望的人。
很快,一列车头标有001数字的蒸汽列车便随着铁轨撞击声出现在了视野中。
汽笛鸣响,列车喷吐出浓稠的蒸汽,稳稳停在站台前,如同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来了。”
身旁的男人轻声说了一句,少年立马挺直了腰背,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枪,目光却悄悄落在了车厢的车门上。
列车门缓缓开启,先是从车厢内涌出几位女仆装扮的少女们,她们迅速搭好连接车门与站台的临时阶梯,一卷红毯像浪涛一样铺开。
随后,一只踩着高跟鞋的脚缓缓从车门中迈出,轻轻踩在红毯上,踩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来了!
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来了!
少年立即屏息凝神,汇聚全部注意力看向那道刚刚走出车厢的人影。
那是一位……修女?
她穿着一身教会的修女服装扮,一头黑发披在肩上,面容冷艳,湛蓝的眼睛锋利得像一把刀,光是看一眼就好像会被割伤。
她肩头上站着一只蓝色的鸟,看不出品种,但以少年的想象来判断,那应该是某种名贵的宠物。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另一位修女。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少年心中泛起了嘀咕,不会是搞错了吧?
虽然这两位修女看起来气质特殊,但这样装扮的修女他几乎每次去教堂附近都能看到不少,完全不像是旁边这个男人所描述的,因格雷城顶尖大人物的样子啊?
可当那两位修女出现之后,谢尔比先生和艾德里奇先生马上就毕恭毕敬的凑了过去,这又表明没有搞错,那两位先生总不可能认错人吧?
距离稍微有点远,少年也听不到几人在交谈着什么,只能看到那位修女一边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一边侧头听着他们的话,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场迎接有所不满。
这还有什么不满的啊……
少年缓缓的转过了视线,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的等待着这场迎接结束。
倒不是对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感到失望,那位修女虽然看上去冰冷又锋利,但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少年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
可他也知道,一直直视对方并不礼貌,而且对方还是那样能让谢尔比先生和艾德里奇先生都低头的大人物,要是引起对方的注意,恐怕连谢尔比先生都保不住自己。
然而,视线正对面的队列后,一个戴着黑色高顶列车帽的车站工作人员却忽然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那个工作人员本应该是负责清空站台无关人员的,在清空之后他就留在了队列之外,但少年却敏锐的从队列缝隙之中,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
那种眼神少年太熟悉了,一个月前,他才在那场码头区的黑帮火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当时那个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想要刺杀来到码头区的谢尔比先生,这才让少年被卷进了那场火拼之中。
也就是说……那个车站工作人员,想要刺杀谁?!
而与此同时,那个车站工作人员也装作附身系鞋带的样子,从靴子里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靴刀,他随手拨开前方的人群,眼看就要接近那位修女!
少年已经来不及思考多余的事情了,他猛地迈开腿,朝着红毯对面的队列冲去!
一阵轻微的骚乱中,少年闪电般踢出一脚,精准的踢在他手腕上,靴刀应声而落。
还好,我之前就看到过这种眼神。
少年心中想着,马上挥拳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得他踉跄了几步。
看来这位刺客身手并不怎么样嘛……
可正当少年心中浮现出一丝松懈时,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忽然传进耳朵。
一股剧痛从腰间传来,他愣愣的低下头,一柄匕首正插在他侧腰上,刀刃深深没入腰腹,只留下一截刀柄留在外面。
他……准备了两把刀?
少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已经被血液浸湿的腰腹,随即那个刺客便抽出匕首,一把掀翻了他,猛地朝着那位蓝眸修女冲去!
那位蓝眸修女还保持着冰冷的表情,目光下意识扫过来,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场突然的刺杀。
但刺客还未跑出两步,他的肩膀忽然绽开了一朵血花,随后便是一阵枪响,他的大腿、手臂、手腕便纷纷被子弹击中,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是其他护卫们,他们反应迅速,一部分人迅速抽出手枪朝着刺客射击,另一部分人马上围拢在了修女身边,形成一道人墙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刺客被枪击中时飞溅出的血花被人墙挡住,但仍然有一滴血珠穿过了人墙的缝隙,擦在修女侧脸上,擦出一道血迹。
刺客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护卫们控制住,压在地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射击刺客的要害。
比起直接杀了他,更重要的是先控制住他,从他嘴里撬出他背后的人是谁来。
“嗒……”
然而,此时一声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响忽然传来。
少年下意识看向声响传来的位置,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黑发蓝眸,面容锋利的修女正缓缓走出车厢。
她的样貌……居然与先前下车的那位被称为“大人物”的修女完全一样?
“大小姐!”
除开还在控制着刺客的人之外,所有人齐齐向她躬身行礼,甚至包括那位与她一模一样的蓝眸修女。
“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么盛大的欢迎仪式。”
被称为大小姐的修女缓缓走上前来,停在那位与她一模一样的修女面前,拿出一张手帕递给了她:“擦擦吧。”
“是,伊芙琳大人!”
蓝眸修女激动的接过手帕,再抬头时,面容已经变成了一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样子:一副少女身材,身高比伊芙琳矮了不少,肩膀上的蓝色小鸟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白色礼帽,正缓缓漂浮着,礼帽下飘散着浓浓的黑烟。
伊芙琳满意的看了一眼她,她叫做艾尔莎,是被伊芙琳培养过的罪业修女。
几个月前清洗尼安霍格内部蛀虫时,她扮作了奄奄一息的黑市商人乔休尔,这才让尼安霍格工业里的三个恶魔附身者露了馅。
随后,伊芙琳缓缓走到被压在地上的刺客面前,随手拿起他先前掉在地上的靴刀,猛地刺入他嘴里,几番搅动之后,从他嘴里挑出一颗白色的小方块。
那是一颗藏着致命毒药的假牙。
“专业。”
伊芙琳看着那枚被她挑出的假牙赞叹道:“红木屋的做派?”
如果不是她刚刚把靴刀塞进刺客嘴里,他恐怕就已经咬碎这颗假牙,服毒自尽了。
这明显是隶属于皇室的刺杀组织:红木屋的做派。
但……
“皇室储争的火,还想烧到我身上来?”
伊芙琳摇了摇头,随手将挑在刀尖上的假牙甩在地上:“试图刺杀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可不是什么小事……说吧,你是哪位皇子的人?”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愤sаn泗陵齐 貳侕俬 芭咝恨的盯着伊芙琳。
“切……无聊的皇室啊。”
眼见刺客并不打算表明自己背后的人是谁,伊芙琳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随手把靴刀抛给了谢尔比。
“谢尔比,你知道怎么做对吧?”
谢尔比马上点头,随即招呼着人把这个刺客押送走。
随后,伊芙琳又停在了少年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最先发现刺客,最先试图阻拦刺客的人,他身手似乎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索、索罗……”
少年气若游丝的回答着。
“把他治好,然后让他来找我。”
伊芙琳随意的朝艾德里奇吩咐了两句,便带着卡莉娅和艾尔莎,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站台。
403.王盾政变
车队缓缓驶离列车站。
伊芙琳靠在后座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前方的隔板将后座与前座司机完美的阻隔了起来,在这个只有她和卡莉娅的车厢里,她可算是不用端着那副冰冷锋利的气质了。
虽然那似乎是她以前的本性,但放到现在,她竟然需要费劲去伪装出那副样子了。
“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看着车窗外逐渐倒退的街景,忽然问道:“皇室为什么会来刺杀你啊?他们就不害怕与教会起冲突吗?”
说来,伊芙琳会对这场莫名的刺杀有所准备,其实是卡莉娅的功劳。
在即将离开费罗尔城的时候,卡莉娅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到因格雷城就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情的预感,她脑海中甚至清晰的浮现了有人在列车站试图刺杀伊芙琳的画面。
那是她的直觉起了作用,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她也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在将这种直觉告知伊芙琳之后,伊芙琳就提前做好了一些安排。
她通过噗叽通知艾尔莎,让她按照伊芙琳的安排,事先抵达了因格雷城外的德利镇,等到伊芙琳乘坐的列车到达这个站点时上车,伪装成伊芙琳的模样率先引出这个刺客。
但现在卡莉娅依旧很疑惑,根据伊芙琳大人的判断,那个刺客似乎是属于皇室的秘密暗杀组织“红木屋”的刺客,但这也代表着策划刺杀行动的人是皇室中的某人。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选择刺杀伊芙琳大人?
“因为储争快要结束了。”
伊芙琳轻笑了一下说道:“春分之后,皇室就要确立下一任储君,在这种关头,我这个实际掌权的尼安霍格家长女就成为了需要拉拢或者清除的对象,背后的那位皇子或者皇女,大概是抱着想要杀了我,然后扶持个更好控制的人上位的想法吧?比如扶持我那两个弟弟妹妹掌权?可惜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北方行省,他们找不到机会,只能等待我回到因格雷城。”
“可你也是唱诗班第七席修女啊?他们这么明目张胆的刺杀您,不怕引起教会的愤怒吗?”
卡莉娅还是不明白,虽然从去年圣典仪式之后,皇室就一直在想办法限制教会在世俗中的权力,但现在明目张胆的刺杀唱诗班第七席修女,这件事很有可能会成为新的权力斗争的导火索的。
而且,刺杀唱诗班成员这种事,更是让卡莉娅搞不懂。
罪业修女的存在对于皇室来说不是秘密,他们很清楚能在唱诗班占据一席的罪业修女都是些什么人,普通的刺客怎么可能得手?
“因为这只是个试探而已。”
伊芙琳撑着下巴,看向车窗外:“有人想要通过这次刺杀,让尼安霍格家族卷进储争的权力旋涡之中,只要被卷进去,就有可能因为利益而被绑在某位皇子或皇女的战车上,成为他们的筹码。”
她又轻微的叹了口气:“这就是宫廷政治啊……”
即便是尼安霍格伯爵已经与乌尔曼皇帝达成秘密协议的现在,那些参与储争的皇子与皇女也依旧在觊觎尼安霍格工业这个近乎掌控帝国经济与工业命脉的庞然大物。
甚至可以说,谁得到了尼安霍格工业,谁就能在储争中胜出。
“那些皇子皇女们倒是很清楚,他们不敢动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只能把目标放在我这个继承人身上。”
伊芙琳嗤笑着摇了摇头,又随手揉起了卡莉娅的脑袋,把她一头红发揉成了栮Ϟԛi6IX翼𐌔ꭺԸ坝)熘鸟窝:
“他们不会在乎这种事会不会引起皇室与教会的矛盾,他们为了赢得储争只会越来越不择手段,大不了赢得储争之后代表皇室向教会低头就是了,教会的老狐狸们会很乐意接受这种结果的……如果没有米狄尔的话。”
如果没有米狄尔在,如果三重冠冕议会不需要她来间接稳定米狄尔这个未加冕的圣子身份的话,那三条老狐狸确实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但遗憾的是,有米狄尔在,至少现在教会还需要她,皇室那边也并不知道伊芙琳与米狄尔的关系。
他们打的算盘,注定只会成为一场蹩脚的算计了。
“为了个皇位就那么不择手段的吗?”
卡莉娅不满的拍开了伊芙琳的手,整理起自己的头发,嘟囔了两句:“储争还真是可怕。”
“这种储争制度虽然看起来残忍,但确实让帝国几百年间涌现了很多手腕强硬的皇帝,也让历代皇子皇女斗得你死我活的……只不过,我对于什么利益啊权力之类的没什么兴趣,只能让他们失望了。”
车停在了一个路口,伊芙琳看着车窗外平静如初的街道和行人,上层人的权力斗争斗的你死我活的,但平民们似乎还在持续着自己的生活。
“储争制度……”
卡莉娅忽然回忆起自己在圣马诺神学院无聊时翻阅的基本帝国历史书籍,又忽然开口说道:“这种储争制度,我记得是从上一纪末期的王盾政变之后才确立的吧?”
伊芙琳挑着眉,看向卡莉娅:“是的,你居然还会看历史书?”
“我也是会学习的好吗!”
卡莉娅嘟了嘟嘴,滔滔不绝的开始卖弄起自己在历史书上看来的知识:
“第六纪末期,瓦尔拉大帝七世因为皇子继承权的事情被维拉纳王妃毒杀,结果就引起了王盾政变,后来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才确立了储争制度,让直系皇子皇女们能公平竞争……但是……”
卖弄着卖弄着,卡莉娅忽然卡壳了,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知识也就这么点,实在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
“王盾政变……”
卡莉娅皱起眉头:“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啊?”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觉得,今天那个刺客,他最想让我死,还是最想让我‘卷入’什么?”
卡莉娅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是为了把尼安霍格家族卷进储争的旋涡吗?”
“对。”
伊芙琳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街道:“所以重要的不是刀,是那把刀落下之后,血会溅到谁身上。”
她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讲述王盾政变的历史:“就像几百年前,维拉纳王妃的那杯毒酒。她毒死的不是瓦尔拉七世这个人,她毒死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场政变会被称为王盾政变,是因为在这场政变中位于核心地位的势力叫做王盾家族。”
伊芙琳解释道,这段历史她记得还算比较清晰:“王盾家族的祖先曾经在立国战争中给瓦尔拉大帝挡下过致命一击,他的盾牌被那一击击碎,后来就被瓦尔拉大帝赐姓为王盾,授予世袭公爵爵位,从此与皇室通婚,世代辅佐皇室……”
维拉纳王妃为了让自己的小儿子辛克莱登基而毒杀瓦尔拉七世之后,伪造遗诏,宣布废太子卡修斯,立庶子为新帝,卡修斯得知后逃往王盾家族驻地求助。
当时的王盾公爵,西格蒙德·王盾召集家族军队和忠于太子的贵族,以“清君侧”名义进军帝都。
然而维拉纳王妃早已收买了部分贵族和军队,王盾家族军队被伏击,损失惨重……
“……最终,他们只能保护着卡修斯皇子,在当时的海盗之王……柯尔特,对,柯尔特·血帆。在他的帮助下逃往海外,这场政变也就被称为王盾政变了。”
伊芙琳皱着眉头回忆起了那位海盗之王的名字,这才将这段历史讲述完:“你如果多翻几页的话,应该就能看完这场政变的来龙去脉。”
“还有海盗之王的事?”
卡莉娅懵懂的抬起头:“政变关海盗什么事啊?”
“西格蒙德公爵年轻时是海军将领,在海上与当时的海盗之王柯尔特有过一段交往,王盾政变时他曾经向柯尔特求助过,柯尔特也应允卷入了政变里,只可惜到最后也只能落得个被海军击毙的下场。不过……”
伊芙琳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令咒:“不过也有些历史学者认为,柯尔特参与政变的目的并不纯粹,他们认为他是为了瓦尔拉大帝的宝藏才参与进来的。”
“哦……”
卡莉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不过,我记得到最后,登基的不是辛克莱吧?”
“对,那个倒霉蛋挺短命的。”
伊芙琳咧起了一个微笑:“在他母亲维拉纳王妃为他铺平一切道路之后,他却还没等到登基就死在了疫病中,到最后登基的反而是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第三皇女,也就是后来的玛格丽特女皇。”
说话间,车辆已经平稳的驶进了中央教区。
伊芙琳看向车窗外,目光从圣父大教堂的塔尖平移过去,最终落在了远处另外一栋高耸的城堡,属于皇室的城堡,白金宫。
只要身处因格雷城内,不管在哪里,只要抬头大概都能看到那座高耸城堡的塔尖。
“也许,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局?”
伊芙琳淡淡的说了一句。
白金宫的塔尖在车窗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随着车辆的行进,那道影子从伊芙琳的眉心划过,然后消失。
404.会议
中央教区,枢机院,唱诗班会议厅中。
阳光从中央天井外落下来,洒在会议厅中央的圆桌上,将那些插在石制圆桌上,带着铜绿色锈迹的刀剑长戟照亮。
此时圆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只有第七席的位置尚且空着。
位于最上方的唱诗班首席,塞西莉亚双目微闭,似乎在闭目养神。
她身旁的次席维多利亚依旧保持着温婉又有点天然的微笑,蒙在眼睛上带蕾丝边的黑色布条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第三席巡夜人依旧沉默着,第四席梅尔达咬着食指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被她那一口鲨鱼般的尖牙咬破的食指正缓缓流出血液,又在流到手腕位置时诡异的消失,她的手腕上依旧缠着那条明显是从衣物上临时撕下来当做止血绷带的布条。
第五席维罗妮卡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晶球,目光却不由得偷偷投向身旁。
整个会议厅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她身旁的第六席,罗莎·莫德正一脸不忿的磨着牙,似乎前几天在南方海岸追捕失败的事情让她感到了耻辱。
直到会议厅外响起清脆而空灵的脚步声,这种令人难以呼吸的寂静才一哄而散。
紧接着,会议厅大门被猛地推开,新任唱诗班第七席,“知更鸟”伊芙琳·尼安霍格踩着高跟鞋步入了会议厅。
鞋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大厅上方回荡着,伊芙琳拉开属于她的椅子,随意的坐了上去。
“你终于来了。”
圆桌上方的塞西莉亚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散发着金色辉光的瞳孔几乎要驱散会议厅中的所有黑暗。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伊芙琳耸了耸肩,随即双腿交叠着搭在圆桌边沿,以一种极其嚣张又很舒服的姿态靠在椅背上。
态度嚣张的就好像她才是唱诗班首席一样。
但塞西莉亚并没有因为伊芙琳的嚣张态度而感到不满,从她晋升进唱诗班,第一次参与唱诗班内部会议时她就是这副做派了,其他成员也早就习惯了。
“既然人到齐了,那关于006号罪人和逃犯奥斯蒙德的事……”
塞西莉亚淡淡的看向罗莎:“说说吧,你们在傲恩城看到了什么?”
罗莎这才一脸阴沉的停止了磨牙,将她们在傲恩城深港中,被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替身耍了的事情讲了一遍。
她们在南方海岸追踪两人的踪迹几个月,最终却只是追踪到了两个收钱办事,与奥斯蒙德和特蕾莎有点相似的无关者,这种被猎物耍了的耻辱感让罗莎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直到罗莎停止了叙述之后,塞西莉亚才将目光投向了伊芙琳。
“你是唯一同时与她们两人有过接触和交手的人,你怎么看?”
塞西莉亚的话语中依旧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我?”
伊芙琳轻笑了一下,搭在桌边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我在过来的路上,倒是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们在傲恩城发现那两人替身的当晚,有人伪造乌尔曼皇帝的特赦令,从帝国监狱里提走了一名死刑犯。”
“我没记错的话,他叫小维克,帕洛诺·维克,前任海盗之王老维克的儿子,据说是最有可能成为新任海盗之王,一统七海的男人,如果他没有被帝国海军抓到的话。”
伊芙琳话音落下,圆桌上除开次席维多利亚之外的其他成员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说,伪造特赦令,提走小维克的人,就是006号罪人和奥斯蒙德?”
罗莎开口问道,她咧着嘴,脸上浮现出仿佛找到猎物踪迹的猎犬般的兴奋。
这件事其实她们都已经听说了,但目前的判断都认为这只是胆大包天的海盗残党潜入内陆,劫狱救走了未来的海盗之王小维克而已。
但伊芙琳在唱诗班的内部会议上提起这件事,就代表着她认为这件事与006号罪人和奥斯蒙德有所关联。
“猜测而已。”
伊芙琳用食指玩弄起了鬓间的发梢:“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提走小维克,就代表着他们接下来的目标会是海上,一片只有小维克才能有办法到达的海域,比如……死尸海?”
“所以她们会回到南方海岸,准备船队出海?”
梅尔达咧起了病态的笑容,满脸潮红,嗓音沙哑,似乎之前的追捕失败同样让她感到耻辱:
“他们那两个替身也在深港里散布过组建船队的消息,我可是想要好好跟她们探讨探讨圣父的福音呢……”
“不,他们应该不会回到傲恩城。”
罗莎舔了舔自己的犬齿,说道:“他们很了解我们的行事手段,我已经在那里藏下了追踪标记,他们不会蠢到再次回到傲恩城。”
她的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像烧红铁丝一样的红光,然后熄灭。
这代表着她留下的追踪标记并未被触发,要么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还未到达傲恩城,要么就是他们根本不会再回到那里。
塞西莉亚的目光再次落在伊芙琳身上,示意她来说出可能的地点。
“艾因苏卡赫纳。”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如果作为海盗出海的话,那里倒是最合适的地方。”
艾因苏卡赫纳,虽然现在是帝国的经济重镇,但在第七纪之前,那里曾经有一个响亮的名号——海盗之城!
如果想要作为海盗出海的话,那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点。
不过除此之外,伊芙琳还有别的心思,目前所有的信息都统一指向了那座海港城市,而且西里尔现在大概也已经在艾因苏卡赫纳了,伊芙琳当然会选择提出这个地点,毕竟她可是要把西里尔抓回来的。
“艾因苏卡赫纳。”
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充满威严的脸颊上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随即扭头看向第四席“观星者”维罗妮卡。
“好的。”
维罗妮卡立即点头,双手抚摸在水晶球上,水晶球中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一阵变化,组成星云般瑰丽的色彩。
随后,她忽然摇了摇头:“不行,艾因苏卡赫纳的星象似乎被某种大型仪式暂时遮蔽了,我没法探查到。”
“看来你猜对了。”
梅尔达忽然看向伊芙琳,只不过,在目光停留在伊芙琳身上时,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病态微笑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可疑的潮红,一只手还在下意识的摩挲着手腕上的布条。
“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伊芙琳没有在意梅尔达几乎写在脸上的情绪,反而看向了塞西莉亚:“正好我有点私事也需要去一趟艾因苏卡赫纳。”
她说话时,指尖不着痕迹的拂过脖颈间那枚作为吊坠的戒指。
“需要人帮忙吗?”
“不,他们很了解我们的手段,贸然出动多个唱诗班成员难免打草惊蛇。”
伊芙琳摇了摇头,拒绝了塞西莉亚的提议,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我会以尼安霍格家族长女的身份,用商业合作的名义前往艾因苏卡赫纳,这件事我一周之前就有过准备,理由正当。而且……”
她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这或许又是一次调虎离山。”
“我会暂时对三重冠冕议会隐瞒这条消息。”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圣典仪式在即,你最多有两个月时间。”
“够了。”
伊芙琳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议厅。
405.准备
“妈妈!”
米狄尔兴冲冲的扑了过来,环抱住伊芙琳腰际,一颗小脑袋在她小腹上猛蹭:“你这两个月去哪里了呀?好想你……”
面对跟正在吸人的暹罗猫一样的女儿,伊芙琳那张原本绷得像冰块一样的表情瞬间就柔软下来了。
好在她们现在并不在中央教区,而是在底城区百眼宫殿,莱昂娜重新修建完成的枪械工坊里。
唱诗班内部会议结束之后,伊芙琳并没有急着返回尼安霍格府邸,反而是来到了这个为数不多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
重新修建的枪械工坊依旧保持着之前那种类似酒吧前台的结构,卡莉娅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弄着噗叽,莱昂娜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摆放在吧台上的一坨扭曲金属,似乎还要一阵子才能缓过神来。
周围都是自己人,这倒是让伊芙琳不用再伪装出一副冰冷锋利的模样了。
“妈妈去北方了啊……”
伊芙琳浅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虽然圣子的身份还要等到两个月之后的圣典仪式才能加冕,但米狄尔现在也已经有了自由出入中央教区,而不用随从的权力了。
因为上次圣典仪式上涅齐拉的朦胧意志苏醒,导致引发假审判日之后,原本在春分时举办的春季圣典仪式被推迟到了两个月之后的春末夏初,原本他们估计还想再推迟一点的,但因为盛夏过后因格雷城就会进入延绵的雨季,所以不得不定在了两个月之后。
“北方?”
米狄尔抬起头来,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伊芙琳:“那里冷吗?”
“挺冷的,但是冰雕很好看,极光也很好看。”
伊芙琳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闪耀得卡莉娅和噗叽一阵嘀咕。
“我也想看!”
米狄尔伸着手蹦跶了起来。
“以后有机会的话带你去看。”
“好!一言为定!”
说到底米狄尔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听到这话就兴冲冲的要与伊芙琳拉钩约定。
“对了,爸爸呢?”
拉完勾之后,米狄尔忽然问道:“他是不是又欺负妈妈你了?”
伊芙琳脸色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恢复过来,随即脸上就浮现出一阵红晕。
欺负?他把我欺负的可舒服……不是!可惨了!
一回想起西里尔是怎么“欺负”自己的,伊芙琳就不由得脸红心跳,那种小腹发涨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这种事是能给米狄尔说的吗?!
她马上把那些旖旎的景象甩出脑海,轻轻敲了一下米狄尔的脑袋:“去跟卡莉娅阿姨玩去,妈妈还有事情要和莱昂娜阿姨谈……嗯,过段时间妈妈就把爸爸带回来,你可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好!”
米狄尔兴冲冲的跑去跟卡莉娅一起逗噗叽玩了,伊芙琳这才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靠近莱昂娜。
把厄尔庇斯之匣毁坏成那样,伊芙琳心里多少是有点没底的。
莱昂娜可是会把自己的作品视为自己孩子的人,尤其厄尔庇斯之匣还是她自认为的最高杰作,现在她估计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怀着这样忐忑又愧疚的心情,伊芙琳缓缓伸手搭上了莱昂娜的肩头。
“你的意思是说……”
莱昂娜这才后知后觉的开了口,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伊芙琳,伊芙琳几乎都能听到她扭动脖颈时颈椎摩擦的吱呀声。
“这是厄尔庇斯之匣?!”
她指着吧台上那坨扭曲到看不清原本样貌的金属。
“呃……”
伊芙琳额头渗出了冷汗,她一个唱诗班第七席,亲手把根源恶魔打回地狱的罪业修女,在莱昂娜的视线中居然感受到了生命威胁?
“至少……以前是?”
伊芙琳心虚的后退了两步:“能、能修好吗?”
“修好?”
莱昂娜忽然垂下了头,狮子鬃毛般的蓬松金发随之一同垂落,阴影遮盖了她的面庞:“你还问我能不能修好?”
“呃……不然呢……”
伊芙琳又尴尬的挠了挠脸,心虚到不敢看莱昂娜。
“修!我修……”
莱昂娜瞬间抄起一个扳手,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啊!我杀了你!”
伊芙琳眼见不妙,迅速一个翻身轻巧的翻到吧台后躲避,可莱昂娜紧追不饶,拿着两个扳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杀了你!”之类的话,气势汹汹的跳到了吧台上,震得吧台上物件叮当乱响,卡莉娅米狄尔和噗叽两人一鸟齐齐看了过来。
然后她们就看到莱昂娜在后面挥舞着扳手紧追不舍,伊芙琳一边喊救命一边在吧台和桌椅之间灵巧翻越逃命。
“妈妈她需要帮忙吗?”
看着像发怒雄狮一样的莱昂娜,米狄尔不确定的问道。
“уi奇鹨翼衤三栮尔⑨貳我觉得不需要……”
卡莉娅也愣愣的看着这场闹剧,嘴唇微张。
“我也觉得。”
噗叽跳到了她脑袋上幸灾乐祸。
最终,在三人的注视下,伊芙琳被莱昂娜堵死在了吧台后的角落里。
那里是莱昂娜专门为伊芙琳准备的酒柜,伊芙琳自己也不知道𝕬月漪*贰⊙栮②①散ǫ(八)弍∆她为什么下意识的就躲在这里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孩子花费多少心血!”
莱昂娜手里两只扳手挥舞的像战锤一样。
“对不起嘛!”
面对这头发怒的闺蜜,伊芙琳只能丢人的抱头蹲防,闭着眼睛大喊:“我错了嘛!”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莱昂娜手里的扳手虽然舞得虎虎生风,但实际上却一点都没沾到伊芙琳的边。
就算是真的很生气,她其实也只会骂骂咧咧一会儿,她这女人内心柔软着呢,哪会真的想要伤害伊芙琳?
挥舞了半天扳手,眼见伊芙琳这个身材傲人的御姐,居然丢人的在吧台角落里缩成一团抱头蹲防之后,莱昂娜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那个……不生气了?”
察觉到莱昂娜停下之后,伊芙琳才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抬起头,一双湛蓝的眸子试探性的看向莱昂娜,完全没有之前在外面时那种冰冷锋利又狂气的模样。
“生!”
莱昂娜没好气的把扳手“砰!”的拍在吧台上:“但我生气又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真的杀了你泄愤。”
“诶嘿嘿~别生气嘛。”
伊芙琳又贱兮兮的凑了过来,用给宠物顺毛的手法梳理着莱昂娜因生气而炸毛的金色长发:“生气对皮肤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嘛,别生气啦!”
“哼!”
莱昂娜冷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伊芙琳,其实刚刚那通追逐打闹之后,她的气也已经消了大半:“怎么补偿?”
“有没有兴趣开个分店啊?”
伊芙琳一边理顺她的长发,一边讨好似的开口:“在艾因苏卡赫纳?”
“嗯?”
莱昂娜挑了挑眉,不得不说,伊芙琳这个提议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过,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芙琳:“在艾因苏卡赫纳开分店?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我可裠·𝐓➀起熘异鏾倭εᴦ久(二𝚣)Ⅹ开不起。”
莱昂娜到现在都不知道伊芙琳其实是尼安霍格家族的长女来着。
“别急嘛,我给你投资。”
伊芙琳笑嘻嘻的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找个人。”
“谁?”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可靠的帮手。”
伊芙琳眨了眨眼。
……
一小时之后,伊芙琳独自站在格里安宅邸那扇铁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按响门柱上的电钮,一如半年多以前的雨夜里,她撑着伞第一次来到格里安宅邸。
格里安宅邸里,塞拉今天也像往常一样,指挥着小女仆们打理宅子中的一切。
她亲手整理好西里尔的房间,仔细擦去伊芙琳房间柜子上落下的灰尘,让宅子中的一切维持在那两个人离开时的模样。
虽然她并不知道西里尔少爷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希望,这座属于西里尔少爷的宅邸可以保持原样,这样的话,等到西里尔少爷回来的那天,少爷他就不会产生陌生感。
“叮……”
塞拉保持着端庄仪态走过玄关前的走廊时,电铃忽然响起。
从少爷离开后,格里安宅邸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过了,这时候会是谁来?
塞拉眉头微蹙,挥挥手示意应门的女仆留在原地,由她亲自去应门。
她推开玄关门,保持着优雅姿态走入庭院,还没到庭院的铁栅栏门前,就看到了门外的身影。
那个讨厌的女人……伊芙琳!
“几个月没见,不欢迎欢迎我吗?”
铁栅栏门被塞拉打开,门外的伊芙琳眨了眨眼。
塞拉先是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西里尔少爷的踪迹之后,才微微蹙着眉头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你帮我个忙。”
伊芙琳的眼神与塞拉交汇,虽然像以前一样针锋相对,可几个月没见之后,她反倒还怀念起与塞拉明争暗斗的生活了。
“我很忙,抱歉。”
塞拉下意识的拒绝,她还要操持着格里安家的一切,即便唯一一个格里安家的人已经离开了这栋宅邸,可她还需要让宅邸中的一切保持原样。
她打算转身回到宅邸里,可身后伊芙琳的话音却让她停在了原地。
“怎么,你就打算这么等下去?”
伊芙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想不想,亲手把我们的西里尔少爷带回来?把他绑回来,你按住他,我揍他。”
塞拉停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门前的伊芙琳依旧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卷起她垂落的发丝。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正闪烁着某种让塞拉感到心热的光彩。
“合作?还是不合作?”
伊芙琳歪了歪头,话音像以前一样,似乎包含着某种机锋。
塞拉沉默了半晌,随后又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格里安宅邸。
“就这一次。”
“谢谢。”
406.艾因苏卡赫纳
艾因苏卡赫纳,作为一个身处热带的海港城市,仅仅只是三月初就能感受到炽热的暑气。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从头顶直射下来像是要把人的影子钉在地面上。
翡翠港码头上的人流黏稠的像一箱掀开了盖子的沙丁鱼,海鸥鸣叫声,码头商贩的叫卖声,装卸工人喊着号子的吆喝声与轮船鸣响的汽笛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似乎混杂着一百种气味。
海水的咸,鱼腥,椰子壳被劈开时迸出的清甜,咖啡,烤面包,从远洋货轮船舱里渗出的香料和潮湿的麻布,码头工人身上的汗味,以及如果不经意间走过某条小巷时,会从骑楼后面飘出来的、浓烈的、几乎能把人熏一个跟头的榴莲味。
所有这些气味被海风搅拌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艾因苏卡赫纳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海浪拍击着码头礁石,一拨新的游客刚从靠岸轮船的舷梯上下来,立即激起商贩和车夫们的卖力吆喝声。
这些游客总是很好辨认,北方来的穿着亚麻衬衫,领口敞着,皮肤还带着从漫长冬季里刚刚解脱出来的苍白,被南方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手里捏着刚从商贩们手里买来的冰镇椰子,习惯插在开了口的椰子壳里,走两步就停下来,仰头看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色。
有些游客会与吆喝的车夫谈好价钱,之后就会提着行李箱登上汽车,顺着翡翠大道一路驶向城区。
有些游客则是拿出黄铜外壳的照相机,镜头对准桅杆林立的港区,取景器里码头那栋漆成乳白色,盖上红瓦片的钟楼正在摇响铜钟。
不远处是一队从异国来的商人,皮肤黢黑,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宽松的白袍下摆还沾着一层薄灰,身上似乎还氤氲着来自沙漠的干燥气息。
他身后跟着伙计,伙计挑着扁担,两头沉甸甸的,用油布盖着,里面大概是从异国运来的香料,这种来自异国的香料很受上层人士的欢迎。
偶尔有身穿白色制服的海军军官从人群中穿过,腰间佩着刀,步伐不疾不徐,像一把剪刀裁开布匹,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出一条路。
码头边上的商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像一排排巨大的热带花朵。
卖冰镇椰子的摊贩生意最好,这种冰凉可口又带着甜味的水果饮料很受远道而来的游客们欢迎,摊主是个身材健壮的中年人,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他腰间缠着一块红褐色的布片,赤着上身,一边熟练的劈砍着石板上的椰子一边叫卖。
旁边的鱼摊上,银色的海鱼整齐码放在碎冰上,摊主是个胖大的女人,正骂骂咧咧的与一位餐厅进货员讨价还价。
远处有几个水手刚从船上下来,他们的皮肤被盐和太阳腌成了深褐色,领口湿哒哒的贴在锁骨上,手臂上刺着褪了色的纹身——锚、美人鱼、或者某个遥远港口的地名。
其中一个水手在鱼摊前停下,拿起一条鱼凑到鼻尖闻了闻,鱼贩的骂声立刻从进货员身上转向了他。水手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把鱼丢回冰堆里,转头和同伴商议起今晚要不要去玫瑰街取乐。
码头工人在远洋货轮和仓库之间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他们扛着麻袋、木箱、铁桶,从舷梯上走下来,脊背被压弯,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脊椎流淌,在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发亮的痕迹。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沉重而稳定,像一群驮着货物的骡子。
一个年轻的装卸工人走下舷梯时踉跄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木桶不小心嗑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工头立刻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的哨子落在胸口,叫骂声隔了半条码头飞过来。
年轻的装卸工人只能咬着牙,把肩上的木桶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很瘦,赤着上身裸露在外的肋骨清晰可见,像两片发育不良的鳍。
海鸥在人群上空盘旋着,一阵轮船汽笛鸣响之后便被惊得一哄而散,年轻的装卸工人下意识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一艘白色的蒸汽轮船缓缓靠岸,船舷上黑色的字样闯进他的视野中。
“铁尼达号?好奇怪的名字……”
年轻装卸工人嘀咕了两句,随后便在工头的叫骂声中,扛着木桶快步走向仓库。
……
索罗站在铁尼达号的甲板上,他身后散乱的摆放着一些木箱和绳索,两个水手正倚在木箱旁,闲聊着今晚要去玫瑰街哪家剧场取乐,哪家剧场的女郎身材够好够热情。
索罗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腥味让他松懈了不少,他把目光投向船舷外。
在他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忙碌的码头,还有从码头延伸出去的翡翠大道,那是艾因苏卡赫纳最宽阔、最古老的一条路,把翡翠港和整座城市连接在一起。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大道笼罩在斑驳的树影里。
道路两边是骑楼,外墙被漆成白色,有些百叶窗半开着,透出室内隐约的藤编家具和吊扇缓慢旋转的影子。
骑楼下,咖啡馆把桌椅一直摆到人行道边缘。有人坐在那里喝冰咖啡,看着大道上的人来人往,手里的报纸垂下来一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那舒适的姿态不由得让索罗想起几天前,他还在因格雷城时的日子。
在列车站为那位“大小姐”挡下一刀之后,他便被谢尔比先生送到了圣玛利亚医院,用最好的治疗手段为他处理好了伤口。
幸运的是,虽然那一刀看起来几乎扎穿了他的腰腹,但却没有伤及重要器官,他仅仅用了三天就能下地行走了。
也正是那时,他才知道,他在列车站时为其挡下一刀的“大小姐”究竟是谁。
伊芙琳·尼安霍格,尼安霍格家族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的现任掌权者,几乎可以说是站在整个帝国经济命脉上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他能够下地行走的当天晚上,谢尔比先生就急匆匆的带着他去了因格雷城郊外的一处庄园中。
当时谢尔比先生带着他来到庄园书房时,大小姐正坐在一张藤椅上看书,动作舒适随意的就像那位在街边喝咖啡的旅客一样。
索罗没敢抬头看,只能低下头,看着台灯把对方的影子照射到自己眼前。
大小姐问了他的名字,他说索罗,索罗·麦金斯。
大小姐又问,你当时冲上去就不怕死的吗?
他说怕死,但当时没来得及怕。
这个回答似乎逗笑了大小姐,她捂着嘴轻笑了几声,又说她听过麦金斯这个姓氏,第七纪中期的时候,南方海岸傲恩城的深港里,有一位叫做麦金斯船长的海盗很有名,据说有可能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但最后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某片海域,有人说他在与海军的接舷战中被某位海军将领手刃,也有人说他没有死,只是爱上了一个渔民的女儿,最终金盆洗手隐退还乡。
索罗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大小姐的眼睛,然后又迅速低下去,怔了一会儿,才回答说那是他的曾祖父。
“你懂航海?”
大小姐随手将书放在桌上,索罗用余光看到书籍上的文字,那似乎是一本关于航海知识的书。
“懂一点,小时候祖父教过我……”
索罗点了点头。
于是,大小姐一拍手,说:“我需要一个不错的领航员,就你了。”
后来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登上了这艘名为铁尼达号的蒸汽轮船,从因格雷城的码头出发,一路沿着莱博运河驶入大海。
再后来,他就已经随着铁尼达号一起来到了艾因苏卡赫纳。
“还适应吗?”
一道男声打意邻艺⑺肆儛𝜟就四јιᏬ吧∞断了索罗的回忆,他扭过头去,正好看到艾德里奇先生沿着甲板走来。
“还、还行,这里比南方海岸热一点。”
索罗结结巴巴的说道,面对艾德里奇先生这个大人物他还是有点怯懦,话不仅说得磕巴,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居然把艾因苏卡赫纳描述成只比南方海岸那个阴冷又潮湿的地方热一点。
“别紧张。”
艾德里奇走来,与他一同站在船舷边,伸手搭在船舷的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海风:“大小姐不是那么可怕的人,她也不喜欢那种尊卑有序的论调,平常心对待就好。”
“哦……”
索罗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得停留在艾德里奇右手上,准确的说是他右手上那道伤疤,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穿留下的。
“好奇这道疤?”
艾德里奇注意到了索罗的目光,扬了扬右手,大大方方的展示给索罗看。
“不不不……好吧,是有点……”
索罗先是紧张的摇了摇头,随后看到艾德里奇的笑容之后才放松下来,有点好奇的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艾德里奇先生您跟歹徒搏斗时留下的吗?”
“不,这是大小姐留下的。”
艾德里奇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回忆中:“当初如果不是她刺了这一刀,我恐怕到现在还是个混蛋。”
索罗缩了缩脖子,莫名的对那位大小姐感到恐惧。
“别担心,你不做坏事的话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反倒是艾德里奇拍拍他的肩膀:“别看我们大小姐平时一副冰冷又锋利的模样,其实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来的……走吧,船要靠岸了,我们得准备准备下船了。”
“哦哦……”
索罗缩着脖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得投向身后甲板上的船楼,在那层层阻隔的铁板和墙壁之后的船楼中,那位大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407.海盗之城
艾因苏卡赫纳,位于帝国西海岸的艾因苏半岛,三面环海,北临风暴洋,南接翡翠海,是帝国最重要的通商港口、海上门户和经济重镇,被誉为帝国的翡翠。
但只有了解这座城市的人才会知道,在第七纪之前,这里曾经是一座海盗之城。
第五纪前,艾因苏半岛是海盗的天然避风港,复杂的地形和隐蔽的峡湾让海军难以清剿,加之当时帝国还未建立,大陆上小国各自为战无暇顾及海上,海盗们就自发在此建立据点,形成“自由港”,无数海盗在此停泊、补给。
第五纪初期,传说的第一位海盗之王“瘸腿的罗恩”首次统一了半岛上的海盗团,建立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罗恩守则”,那是所有海盗都必须遵守的,独属于海盗的法律。
慢慢的,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属于海盗的世外桃源,此时瓦尔拉大帝已经打完立国战争,建立起帝国统一了整片大陆,但海盗之城已经自成气候难以清剿,帝国海军只能驻守在海岸边沿伺机而动。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六纪末期,随着当时掌控海盗之城艾因苏卡赫纳的最后一位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被卷进王盾政变,最终在帝国海军的围剿下逃往海外后,这座失去了王的海盗之城才渐渐被纳入了帝国控制之中。
八百多年过去,这座城市早已经变成了帝国最重要的通商港口,但海盗们曾经留下的印记依旧存在。
第一任海盗之王瘸腿罗恩的塑像依旧在旧港区伫立,坊间依旧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藏宝图和宝藏传说,依旧有不少雄心勃勃的冒险家想要从这里起航,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
“甚至就连传说中最后一任海盗之王柯尔特常去的那间酒馆,到现在都还开着,听说现在叫血鹦鹉酒馆了。”
塞拉站在船舱的房间里,依旧仪态端庄而优雅,她叙述着这座城市的历史,语气不含一丝情绪波动,听得伊芙琳直犯困。
“这都八百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在的啊……”
伊芙琳打了个哈欠,挠着耳朵从天鹅绒沙发上翻起来:“肯定是后人拿着这个噱头招摇撞骗而已。”
“诶?!”
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卡莉娅顿时泄了气,垮下肩膀:“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比起因为晕船一开始就躺在沙发上犯困的伊芙琳,她和莱昂娜,以及偷偷跟来的米狄尔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她们完全就是一副来旅游长见识的模样。
本来因为圣子的身份,米狄尔是不能随意离开因格雷城的,但这小家伙现在也学会用自己圣子的身份压人了,一边恐吓随从一边偷偷溜进铁尼达号的船舱,等到伊芙琳反应过来时,铁尼达号已经驶进翡翠海了。
三重冠冕议的那些老狐狸对此只能表示接受,有伊芙琳这个唱诗班第七席在身边,圣子的安全倒也可以保障,只要在圣典仪式前把她送回因格雷城就可以了。
这孩子现在倒是肆意妄为的越来越像她妈了。
这会儿的米狄尔正兴奋的戴着一顶能把她整个脑袋盖住的海盗船长帽,原本戴在脸上的皮质眼罩因为觉得遮挡视线而被翻起,勒在额头上。
她正假装自己是新一任的海盗之王,拿着一把玩具指挥刀打算指挥大副和水手们征服大海。
“伊芙琳,你没事吧?”
眼见伊芙琳脸色苍白的从沙发上翻起来,莱昂娜不由得关心的问道。
“我没事……就是有些……晕……”
伊芙琳随手把盖在鼻尖上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
根据那些水手所说,闻橘子皮的味道能有效缓解晕船,但这种招数对于伊芙琳来说好像不太管用?
谁能知道她这样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罪业修女,居然会晕船?
都已经在海上航行三天了,她到现在还没有适应过来,走路时两条腿软绵绵的。
明明之前租赁破冰船带着学生们在冰海上航行的时候都没晕船晕得这么厉害的……
难道是地理原因吗?
好像确实,之前塞拉就提到过,翡翠海的海流比北方的冰海更复杂,暗涌更多,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会让伊芙琳晕船的,不过伊芙琳觉得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
就是这艘大型蒸汽轮船的名字!
这艘刚从尼安霍格工业位于南方海岸的造船厂中建造完成的船,伊芙琳当时倒是抱着玩梗的心态,毫无负担的给它起了“铁尼达号”这样的名字,可当乘坐着这艘船驶出莱博运河,到达翡翠海时,感受到翻涌的海浪,伊芙琳马上就后悔了,生怕海上莫名其妙冒出个冰山,把这艘蒸汽轮船撞成两截。
好在翡翠海上并没有冰山,铁尼达号也没有像地球上那艘与它同名的邮轮一样首航就沉没。
伊芙琳觉得她会晕船晕成这样,大概就是疑起ӏІu一厁迩Ƨ揪貳因为这个晦气的名字。
以后再也不起这种晦气的名字了,还是应该起像什么“阳光万里号”之类的名字。
好在,这样晕船的日子到今天就结束了,铁尼达号马上就要靠岸,她马上就能回到让她怀念的陆地上去了。
轮船鸣响汽笛的声音传进房间里,伊芙琳扭头看向舷窗外,正好看到忙碌的码头,以及从码头延伸出去的翡翠大道。
道路两边的行道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棕榈叶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晃动,像无数枚正在熔化的金币。
“要靠岸了。”
塞拉走来,站在伊芙琳身后,保持着完美女仆长的姿态,就是语气依旧冰冷的能让艾因苏卡赫纳气温都下降几度。
“你是以商业合作的名义来的,那些人大概会在下面等着迎接你。”
“我知道。”
伊芙琳的目光透过舷窗,扫向下方的码头。
身穿白色海军制服的军官指挥着一队士兵清空了码头附近的无关者,从她肩膀上的军衔来看,她应该是个海军少校。
预计接上舷梯的位置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身穿统一红色服饰的礼仪先生排列整齐,身材笔挺,如同雕塑般列在红毯两侧。
几个西装革履,看上去像是老板模样的人正站在红毯旁焦急的等待着。
他们提前在这里等待迎接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伊芙琳也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行踪。
一开始伊芙琳就是打着商业合作的旗号来的,声势浩大,这是尼安霍格家族第一次宣告插手海运贸易,有不少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其中就有那个传说中的黑石商贸。
“真是重视,连海军都请来维持秩序了。”
伊芙琳目光冷冷的扫过那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我还以为一下船就能见到黑石商贸背后的人呢……”
虽然那些人里其中就有黑石商贸名义上的老板,但很明显,他只是个被推出来的白手套而已,真正在幕后掌控黑石商贸的那位夫人并没有出现。
“对了,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应该是二皇子提图斯的人吧?”
伊芙琳忽然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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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叫亚尔福德列,从五年前就开始与二皇子提图斯接触了。”
塞拉马上回答道,虽然现在只是暂时与伊芙琳合作,但作为完美女仆长的她,在动身来到艾因苏卡赫纳之前就已经将这里能收集的一切信息烂熟于心了。
“哼,果然……”
伊芙琳轻哼了一声,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收拢起来,变成了那副对待外人时,冰冷锋利的模样。
“走吧,会会他们。”
她说着,随意招了招手,便率先踏出房间。
能叫来海军少校维持秩序,这说明不仅是艾因苏卡赫纳的商人们重视这次“合作”,背后恐怕还有艾因苏卡赫纳市政的支持。
莉薇娅夫人啊莉薇娅夫人,你到底掌控了这座城市多少呢?
408.尼安霍格小姐
马泰奥·埃斯波西托正站在红毯旁,阳光将他的影子死死钉在红毯上。
汗水从他鼻尖落下,他不适的整理了一下领带结。
这该死的领带,今天系太紧了,加之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穿上一身厚实的正装,衣服下面简直跟蒸笼一样让人难以呼吸。
马泰奥是名义上的黑石商贸老板,作为艾因苏卡赫纳海运贸易界的新起之秀,黑石商贸仅仅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做到能囊括艾因苏卡赫纳百分之十的海运贸易,这自然让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来一大片人的注视。
不要觉得百分之十是个小数目,艾因苏卡赫纳作为帝国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每天在这里运输装卸的货船数以千计,能掌控百分之十的海运贸易足以影响半座城市的经济脉搏。
光黑石商贸掌握的远近洋航线就有接近二十条,名下的大型蒸汽轮船更是有近百艘!
可只有马泰奥自己知道,他能把黑石商贸做到如此地步,其实跟他自己完全无关。
他创立黑石商贸已经七年了,如果不是两年前遇到那位管家,如果没有他背后那位夫人的扶持,他的黑石商贸估计现在只是管着几个小舢板,还有一两间不大的仓库而已。
可那位管家说了,这些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完全是他的商业能力。
“您有点不舒服吗?”
看到马泰奥不适的扯了扯领带结,一旁的基娅拉·孔蒂小姐关心的问道。
她是东艾因苏海运公司老板,孔蒂男爵的女儿,现在也在逐渐接手海运公司,虽然都是同行,但实际上两家商贸公司并没有直接利益竞争关系,所以比起其他同行,基娅拉小姐倒是与他关系不错。
“没事,就是感觉有点热而已。”
马泰奥朝身后招了招手,站在后方的贴身文书立马递来一杯冰水。
随着冰水下肚,那股氤氲在体内如同蒸笼的热气逐渐被驱散。
他回头把空杯子递给贴身文书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位被调来维持现场秩序的海军少校皱着眉头站在一边。
“瓦伦蒂娜小姐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开心?”
基娅拉小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有着一头冰蓝色长发,戴着洁白宽沿军帽,一身洁白海军制服的海军少校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对于这位海军少校,基娅拉小姐虽然并不怎么熟悉,但至少也听过她的传闻。
听说她是从位于因格雷城的帝国军校中,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仅靠清剿海盗就短短几年时间从士官一路晋升到了少校。
但她现在看起来,似乎对维持秩序这个差事并不满意。
“她啊……”
马泰奥叹了口气:“她估计正为最近的连环杀人案头疼呢,被强行调来做这种事自然会不满。”
“连环杀人案?”
基娅拉小姐捂着嘴巴惊呼了一声,最近那一连串连环杀人案她也有所耳闻,据说受害者都是女性,而且被害后还会被凶手取走一部分身体器官,闹得最近人心惶惶,许多女性都不敢在晚上出门了。
“但那个案子不应该是由警察来负责吗?”
基娅拉小姐又疑惑的问道。
“这事儿是⑼澪留飼刘企芭。栮岜∆不应该由海军来掺和……”
马泰奥压低了音量,低声说道:“但我听说,其中一个受害者就是瓦伦蒂娜少校的部下,她上报海军指挥部把这件事定性成海盗作案,正调查呢。”
“原来是这样……”
基娅拉小姐了然的点了点头:“所以她是想亲手为自己部下报仇?”
“应该是这样的吧?”
马泰奥点点头,分享自己听到的小道传闻之后,基娅拉小姐的反应让他十分受用。
他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刚好他们谈论的瓦伦蒂娜少校从一旁走过,冰蓝的眸子冷冷的扫过来,马泰奥只能把那些关于她的小道传闻咽进肚子里。
好在这场插曲并没有让闲聊结束,过了几秒之后,基娅拉小姐便再次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她扭头看了一眼附近正与其他海运公司老板,以及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会长交谈的父亲孔蒂男爵,忽然开口问道:
“马泰奥先生,您觉得,尼安霍格家的大小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似乎对这个未曾谋面,却又逼得她不得不跟随父亲一同在烈日下等待的大小姐有些不满:“明明之前都没听说过尼安霍格家有个大小姐的。”
“我也没见过她啊……”
马泰奥摇了摇头:“之前倒是跟他们家那个少爷,康纳利见过一面,不过他……”
出于礼貌,以及免得落人口实,马泰奥并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但说实话,他对于康纳利少爷的印象并不好。
即便在他这个自认为没什么能力的人看来,那位尼安霍格家的少爷也只是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公子而已,只是希望这位几个月前才出现在所有人听闻中的尼安霍格家长女不要也是那种人了。
但听说她雄心壮志的想要开拓海运生意,恐怕也只是个想要在父辈面前证明自己的千金小姐而已。
正想着,那艘名为铁尼达号的大型蒸汽轮船已经缓缓靠岸,水手拧动绞盘抛下船锚,汽笛鸣响中舷梯被放下来,与码头上的红毯稳稳接驳。
随后,一队人马出现在舷梯上,他们身着统一黑色制服,步履整齐,小跑着跑下舷梯,迅速在舷梯下形成队列,将艾因苏卡赫纳商人们准备夹道欢迎的礼仪先生们死死挡在身后。
这让不少人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可以解释为是为了安全考量,但对方这种行为也无疑是在宣告拒绝他们的礼仪。
但同时,也勾起了许多人对这位尼安霍格家大小姐的好奇心,她如此大张旗鼓,又近乎无礼的宣告主动权的行为,确实会让人好奇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很快,舷梯上就再次出现了人影。
同样是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们出现,他们在舷梯上形成一个方队,簇拥着中心的人缓缓走下舷梯。
看来,中心被簇拥着的人,就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了,还真是大张旗鼓。
马泰奥心想着,看向中心的人。
那是一个光从轮廓上来看就足以称为美人的女人,一头黑色的长发披下,穿着一身黑色的长纱裙,眼神锐利而冰冷,仅仅只是远远的对视一眼就让马泰奥心头一颤。
比起来谈商业合作拓宽商业版图的大小姐,她倒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她左后方两步的位置跟着一个女仆,姿态端庄而优雅,看起来应该是尼安霍格大小姐的贴身女仆,如果不是她正随着尼安霍格家的大小姐走下舷梯,马泰奥都会以为她只是一尊活灵活现的雕塑。
而再在后方,则是一个让马泰奥有点看不懂的组合。
两个小女孩,红头发的那个看起来十四五岁,却穿着一身特意剪裁过的修女服……这是教会为尼安霍格家大小姐配备的保镖吗?
这么说倒也确实,毕竟在他们这个层次,也有必要防备一下来自恶魔的威胁了,不少商人或者贵族都会选择花点钱聘请一个身手不错的,具有应对超凡能力经验的人当做保镖。
就比如马泰奥身边的这位基娅拉小姐,她也聘请了一位猎魔人平时跟在她身边防范恶魔,虽然那位猎魔人跟在基娅拉小姐身边,至今都没有开张过。
以尼安霍格家的身份,让教会特意配备一个神职人员担任保镖倒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就是年龄……看起来十四五岁,也太小了吧?还未成年呢!教会没人了吗这是?
马泰奥又把视线投向了另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年纪看起来更小了,只有十岁左右,头发黑白相间,看起来像暹罗猫的毛色,就是她身上正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海盗装扮,头上还带着一顶大大的海盗船长帽,好像是在玩扮演海盗的游戏?
就是那顶海盗帽太大了,她走路时帽子总是往前滑,她每隔几步就要捏着玩具指挥刀伸手扶一下。
至于她们身后的那位金发御姐,就更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金发蓬松的像狮子鬃毛,身上却穿着一身只有工匠才会穿的皮革腰封和亚麻衬衫,跟在前面几人身后却显得好像跟她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她出现在某个铁匠工坊里越已企陾三ӏ|пǵ$i九祁叁事倒是挺合适。
马泰奥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那一行人便顺着红毯走了过来。
红毯这边,刚刚还在与孔蒂男爵攀谈的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会长马上迎了过来。
“欢迎欢迎,欢迎尼安霍格小姐来到艾因苏卡赫纳!”
联盟会长,达维德·里奇立即满脸堆笑着朝伊芙琳伸出手,与此同时礼花绽放,早已等候在一旁准备的乐队也马上奏响欢快的乐曲,让这场欢迎仪式显得无比隆重。
可伊芙琳却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丝毫没有握上去的意思。
她没有握那只手,反而让目光缓缓扫过红毯两侧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
达维德·里奇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在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会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自认为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老商人,此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但他的手还悬在那里,像一条被晾在甲板上的鱼。
乐队的指挥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指挥棒在空中犹豫了一瞬,欢快的乐曲戛然而止,码头上盛大的欢迎仪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礼花的碎屑还在飘落,这是在场唯一还在动的东西,一片礼花飘摇着落在伊芙琳肩上,她没有拂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海鸥的叫声和远处轮船的汽笛。
马泰奥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水顺着脊椎流下去,凉飕飕的,他身边的基娅拉小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石板上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伊芙琳没有理会那只手,也没有理会达维德·里奇。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塞拉心领神会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递到她手中。
“达维德·里奇先生。”
伊芙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会长,里奇航运的实际控制人,您在翡翠港拥有四个大型泊位,十二条近海航线,去年您的船队一共运输了十四万吨货物。”
达维德·里奇的手终于放下来了,他的笑容重新拼凑起来,虽然嘴角还在微微发颤:
“尼安霍格小姐对我们艾因苏卡赫纳的海运市场做过功课,这让我感到非常荣幸……”
“但您去年申报的税额,只对应了九万吨。”
达维德·里奇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不过比起凝固,这次更像是碎掉。
伊芙琳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抽出来,随手递给他。
不是塞,是递,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那个“递”的位置,是需要让他自己伸手来接。
达维德·里奇不得不向前迈了半步,双手接过那份文件,像一个被老师叫到讲台上的学生。
“这是您旗下‘翡翠之星’号货轮去年全年的真实运单。十四条近海航线,不是申报上去的十二条。多出来的两条,一条跑傲恩城,一条跑莫罗湾,货物品类与您申报的完全不符。”
伊芙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您漏报了,当然,这可能是会计的疏忽。”
达维德·里奇捧着那份文件,嘴巴张合了好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伊芙琳没有等他,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红毯另一侧一个穿着米色亚麻西装、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被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雪茄差点掉下来。
“尼可罗·加洛先生。您的船队在去年十一月承接了一批从艾因苏卡赫纳运往因格雷城的货物,申报的是‘纺织品’。”
伊芙琳从塞拉手中接过第二份文件:“但实际上,那批货是香料,来自异国的香料,关税差了四倍。需要我把报关单和实际装船记录对照一下吗?”
尼可罗·加洛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从红到白的完整渐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伊芙琳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伊芙琳像一个正在点名的法官,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份文件被递到对应的人手中。
那些文件不是凭空捏造的,每一份都盖着海关的章、船运公司的印戳、仓库的出入库记录,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塞拉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行刑人,一份一份地把文件递到伊芙琳手中,再由伊芙琳递出去。
马泰奥的双腿开始児零倭鸸①⑶邻芭іI发软,当伊芙琳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几乎要举起双手说“我没有!”
虽然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
但他背后那位夫人,那位真正的掌控者,她的账目干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位尼安霍格小姐手中有一份关于黑石商贸的文件,他今天就会和前面那几个人一样,被钉在这条红毯上。
真是见鬼了,明明来之前的昨天,那位管家还专门找上他嘱咐过,要他好好招待尼安霍格小姐,千万不能出了差池,更不能让她察觉到黑石商贸背后还有那位夫人。
可现在他只想举手投降。
伊芙琳在他面前停下了。
马泰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至少两拍。
他身边的基娅拉小姐已经面色苍白,她的父亲,孔蒂男爵刚才也被点到了。
漏报的税额不大,但足以让孔蒂家的名声在这条码头上被剥下一层皮。
但伊芙琳只是看着马泰奥,看了几秒。
“黑石商贸……”
伊芙琳淡淡的报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即将宣布他的判决书。
马泰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双腿发颤,但他强行挺住了脊背。
至少现在不能露怯。
反正他作为一个毫无商业天赋的人,被推着到了海运贸易巨头的位置上,早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几乎要被揭穿的紧要关头了,他早就习惯了。
“……你们的账目很干净。”
伊芙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红毯尽头,那个她真正在意的方向,那里没有站任何人,只有翡翠大道延伸出去,沿着棕榈树的阴影一直延伸到艾因苏卡赫纳城区,再从城区穿过,一路蜿蜒到远处山顶的别墅群里。
她看着那不比米粒大的房屋,仿佛在隔着十几公里与某人对视。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所有捧着文件、面如死灰的商会成员们。
“我来艾因苏卡赫纳,是来谈合作的。”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尼安霍格家族第一次进入海运贸易,我需要合作伙伴。但我这个人有一个习惯,我不和我不信任的人做生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人手中的文件上一一扫过。
“这些文件,我原本可以交给帝国税务署,也可以交给因格雷城的报纸。但我没有。”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随手递给塞拉:“我选择在这里,当面交给你们,我想看看,你们是会把它们撕掉,还是会回去把账目补上,随你们决定。”
码头上没有人说话,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头顶盘旋,一具前几天刚被绞死的尸体在桅杆上轻轻摇晃,那是码头边上用来示众的海盗,已经被海军挂在那里挂了好几天了。
现在,那些捧着文件的商人们看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伊芙琳没有再说什么,她从那些捧着文件、呆若木鸡的商人们身边走过,踏上那条从码头延伸出去的翡翠大道,刚从船舱中开出来的尼安霍格家族车队早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她的团队跟在她身后,塞拉抱着剩余的文件,姿态依旧端庄。
卡莉娅缩着脖子,被刚才的气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又怜悯的看向商人们。
米狄尔扶着那顶总是往前滑的海盗帽,兴冲冲的小跑着跟上,她倒是完全没感觉到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妈妈好帅。
莱昂娜走在最后,目光从那些商人身上扫过,摇了摇头,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等那一行人的身影登上车辆,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之后,码头上才渐渐有了声音。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乐队指挥,他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指挥棒,长号相当听话的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悲鸣,然后赶紧停下。
然后才是那些捧着文件的商人们,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纸,像捧着自己的判决书。
达维德·里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关于“翡翠之星”号的运单,海风把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位尼安霍格家的大小姐,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提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合作”,她只是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然后转身走了,留下他们自己捧着刀,不知道她是会回来握住刀柄,还是会让他们自己动手。
“她……是来找茬的吧?”
半响之后,人群里终于出现了第一道声音,是那位被第二个“判决”的尼可罗·加洛先生,他不忿的把手中文件连同他夹在指间的雪茄一起摔在地上。
随后,人群中立即叽叽喳喳的响起了不满的声音,什么“这个态度谈什么合作?”“她到底会不会做生意?”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大家似乎一致认为这个把海运商贸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挑明的尼安霍格小姐,完全就是个不懂做生意,只会拿家势压人的愣头青。
只有马泰奥目送着那个方向,棕榈树的阴影里车窗敞开着,他能透过车窗看到那顶总是往前滑的海盗帽正被另一只手温柔的伸手扶正。
然后她们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很干净,并没有文件,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两手空空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被递。
干净,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秘密,没有把柄,也没有可以被架在脖子上的刀。
他忽然想起那位管家曾经说过的话。
“夫人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能力,是因为你够干净。”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在这座城市里,干净不是一种品质,是一种奢侈品,而那位刚刚走过的女人,她手里握着所有脏东西的清单。
她没有把它们交给税务署,也没有交给报社,她把它们还给了它们的主人。
这意味着什么?
马泰奥不敢想。
那位尼安霍格小姐绝对不是他们所说的“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她从一开始,就用一种高调的,堪称疯狂的手段给他们来了一场下马威!
她绝对不是来谈合作的,至少不是只来谈合作的,她想把这些家伙们打服,不听话的就全部送上“绞刑架”!就像那个前几天才刚被绞死,挂在码头示众的倒霉蛋海盗一样!
马泰奥只是站在红毯旁,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两个人正与他一样,怔怔的望着翡翠大道上消失的车队。
一个是孔蒂家的小姐,基娅拉,她虽然面色苍白,但看向那列车队的眼神中,却似乎闪烁着某种名为“向往”的情绪。
而另一个,则是从一开始就只是旁观,从未参与进这场针对商人的审判的海军少校,瓦伦蒂娜。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怔怔的望向车队,仿佛看到了某位令她怀念的故人。
艾因苏卡赫纳的阳光依旧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409.贤妻良母伊芙琳
标着尼安霍格家徽的车队整齐驶过翡翠大道。
车上,伊芙琳温⑴妻⑥尹掺鸸(二)酒侕ZⅩ柔的将米狄尔头上那顶宽大的海盗船长帽扶正。
“那位海军少校,似乎一直在看着你。”
帮米狄尔扶好帽子之后,伊芙琳转头看向了前排座位的塞拉。
刚刚在码头上“审判”那些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商人们时,那个蓝发海军少校虽然并没有参与进来,也没有说过话,但她似乎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这边。
准确的说,是在看着塞拉。
“认识?”
“我没见过她。”
塞拉没有回头,依旧像一尊雕塑一样目视前方的街道。
“我听说,你在军校的时候,是学生里的首席对吧?”
伊芙琳又轻笑着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听说当时军队里有很多人都像你抛来了橄榄枝,因格雷军政院、陆军军部、海军军部,只要你接受,毕业当天就会有人来授予你少校军衔,你或许会成为帝国军队里最年轻的将军……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你居然退学了。”
“我在军校学习的本意就是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格里安家族,伊芙琳小姐,您在质疑我的忠诚吗?”
塞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伊芙琳却能从中听出点少许不快的意味来。
“当然没有,随便问问而已。”
伊芙琳换了个舒适的姿态躺在座椅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米狄尔的发梢:“忠不可言的女仆长啊……不管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别让她打乱我们的计划。”
塞拉抿着嘴唇,目光直视前方逐渐展开的艾因苏卡赫纳街景,没有回答。
车内忽然安静了一会儿,只不过这种安静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伊芙琳的掩嘴轻笑打断:“我这么说话是不是很像个坏人啊?”
“妈妈一点都不坏!”
米狄尔握着拳头点头道,引得旁边的卡莉娅和莱昂娜一阵哄笑。
“不过,伊芙琳大人,咱们刚刚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卡莉娅被米狄尔逗得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刚来就给他们那么大一个下马威,他们该不会怀恨在心故意刁难我们吧?这样的话合作不就……”
“我又不是真来谈合作的,他们的态度无所谓啦!”
伊芙琳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自己的窈窕身躯:“只有把动静搞得足够大,才能把他们背后那条大鱼给钓出来不是吗?况且……”
“……嗯……就算我们真的是来谈合作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迟早会被那帮鬣狗吃干抹净的,他们可对尼安霍格家这块肥肉垂涎已久了。”
伊芙琳淡淡的补充道。
至少在今天之前,恐怕那些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家伙都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们估计认为自己这个尼安霍格小姐会是那种拼命想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富家千金而已,早就为自己准备了数不清的陷阱,这其中甚至可能有不少是背后的那位莉薇娅夫人授意的。
伊芙琳丝毫不怀疑以莉薇娅夫人的手段,会没办法控制这些商人。
她大概会想尽办法让那些商人们拖住自己,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让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妨碍她真正的计划。
至于其他的,或许还有那位未曾见面过的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的手笔,这一点从那位被特意调来维持现场秩序的海军少校上面就能窥见一二,没有他这个执政官的授意的话,仅凭商会联盟的几个商人可驱使不动一位海军少校。
他可是二皇子提图斯的人,储争在即,他对自己这个尼安霍格家长女难免有别的心思。
如果刚刚在码头上接受了商会联盟的欢迎仪式,就会不自觉的踏进他们的节奏中,稍不留神就会踩上陷阱,轻则合作踩坑,让自己这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大小姐”付出大价钱换来小收益,让他们中饱私囊。
重则有可能让自己,连带着整个尼安霍格工业都被卷进皇室权力斗争的战场里,这不就是那些皇子皇女想要看到的吗?
但很可惜,伊芙琳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来谈合作拓宽商业版图的,她也根本不可能跟着这些家伙的节奏走。
她更喜欢把别人的棋盘掀了,强迫他们走进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来。
“而且……就算他们再不愿意,接下来还是要捏着鼻子讨好我们,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伊芙琳笑了笑。
……
车队很快就驶入了艾因苏卡赫纳的中心,金狮区。
这里是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经济中心,也就是传说中的富人区。
与新港区和翡翠区多为海盗时期的旧建筑不同的是,这里的建筑多为帝国时期的风格,干净整洁,白墙红瓦层峦叠嶂。
主干道金狮大道两旁坐落着无数奢侈品商店、高档餐厅和私人俱乐部。
从大道看过去还能看到金狮广场上瑰丽的教堂,以及矗立在广场中央的圣徒尼古拉斯雕像,在艾因苏卡赫纳,人们认为这位曾经显露神迹分开大海的圣徒拥有保佑船只和水手安全航行的能力。
车队停在了金狮大道的红薄荷酒店门前,早在动身来到艾因苏卡赫纳之前,艾德里奇就已经提前买下了这座酒店,作为她们一行人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据点。
车门打开,红薄荷酒店的侍者贴心的在车门前撑起阳伞,避免这些尊贵的客人被艾因苏卡赫纳燥热的阳光灼伤。
艾德里奇娴熟的与酒店负责人交接,索罗在他身旁生疏的指挥着侍者们搬运行李,这段日子他一直作为助手跟着艾德里奇,但翼冷漆把丝旗(四)伍⑥ 月漪*ↀ还没能锻炼出那种指挥者的底气。
伊芙琳牵着米狄尔的手下了车,后者正一边伸手扶着海盗帽,一边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栋充满异域风情的酒店。
“小朋友,小心脚下哦。”
一个褐发侍者拉开了酒店前门,提醒米狄尔注意脚下小心被台阶绊到的同时,还俯下身来给她递来一支冰淇淋。
“说谢谢。”
伊芙琳温柔的拍了拍米狄尔后背,完全就是一副温柔知性的母亲模样。
“谢谢姐姐!”
米狄尔接过那支冰淇淋,笑开了花。
虽然在尼安霍格工业的推动下,冰箱这种东西早就成为了日常家用电器,即便在炎热的艾因苏卡赫纳,冰淇淋也算不上多么珍贵的东西。
但身为圣子的米狄尔,每天三餐都是被严格控制的,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她还真没吃过几次这种会招小孩子喜欢的冰凉甜品。
这对母女的互动被旁边指挥侍者搬用行李的索罗看了去,这个来自南方海岸乡下的少年立即瞪大了双眼,完全没法把现在的伊芙琳和之前的尼安霍格大小姐联系到一起去。
刚刚在码头上,伊芙琳逐一审判那些商人的时候,他可是跟在后面全部看到了的。
那个冰冷锋利,浑身散发着强大气场,让人看一眼就会被割伤的大小姐,跟眼前这位仿佛温婉母亲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愣着干嘛?”
刚跟酒店负责人交涉完毕,确定好整间酒店已经清空的艾德里奇走了过来,伸手在索罗面前挥了挥:“很吃惊?”
“是有点……”
索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又十分不确定的开口问道:“那个女孩……是大小姐的妹妹吗?”
“不该问的别问。”
艾德里奇拍拍他的肩膀,又偷摸看向那对母女的背影:“其实我也挺吃惊的。”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米狄尔,第一次听到米狄尔管伊芙琳堂姐叫“妈妈”的时候。
那会儿的他也是跟索罗现在一样,嘴巴张大到能塞进去两三颗鸡蛋。
他很难相信那个十来岁的女孩居然是伊芙琳堂姐的女儿,但那张与伊芙琳堂姐十分神似的脸颊又表明了她们之间绝对是有血缘关系的。
可伊芙琳堂姐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啊?难不成她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已经……
“堂姐夫知道这事儿吗?”
那时的艾德里奇立马问道。
只是那时的伊芙琳堂姐却挂上了一副玩味的微笑说:“他当然知道,这可是他的孩子。”
伊芙琳堂姐的回答过于劲爆导致他那时大脑都短路了几分钟。
所以伊芙琳堂姐跟堂姐夫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了,怕想多了自己会被堂姐一刀捅死。
直到伊芙琳堂姐一句“别告诉你叔叔”才让他从大脑短路中挣脱出来。
从此以后,艾德里奇就再也没有纠结过这件事了,他只是吃惊自己堂姐夫居然玩的这么花,比他最混蛋的时候还花。
艾德里奇正教育索罗不该打听的事情别打听时,众人已经步入了酒店内部,被那位开门的褐发侍者带着前往各自的房间。
为了方便,伊芙琳简单了解了一下这位褐发侍者,她叫卢娜,据她自己所说,是艾因苏卡赫纳本地人,不久前考上了艾因苏卡赫纳大学,现在正在酒店里工作攒学费。
整个酒店在今早就已经被清空,众人也在卢娜的带领下确定好了各自的房间。
一小段时间之后,众人才在属于伊芙琳的那间平层套房的客厅汇合。
410.布局
红薄荷酒店,伊芙琳套房的客厅里,众人陆续落座。
米狄尔坐在沙发正中央,两条悬空的腿晃来晃去,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她消灭了大半,嘴角沾着一圈奶白色的痕迹,噗叽在房间上空盘旋着,不怀好意的盯着米狄尔手里剩下一小半的冰淇淋。
卡莉娅坐在她旁边,正拿着一块手帕替她擦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莱昂娜靠在窗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间酒店的安保条件。
索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留在外面,最后被艾德里奇拍了拍肩膀,示意他一起进来。
伊芙琳从套房里间的书桌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两张纸走进客厅。
那是两张尼安霍格工业银行的空白支票,签章处已经盖好了伊芙琳的私人印戳和签名,唯独金额一栏空着。
她把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指尖按着纸面,缓缓推向前方。
支票滑过茶几的木质表面,停在塞拉面前。
“办一家海运公司。”
伊芙琳说:“买一家现成的也行,找人新注册一家也行。规模要小,小到不会被商会联盟那帮人注意到。账目要干净,不是马泰奥那种‘干净’,是真正的干净,人手你自己挑,但不能从尼安霍格工业调,也不能让任何人查到这家公司和我有关系。”
塞拉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支票,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预算?”
“你自己填。”
塞拉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个动作几乎不可察觉,但伊芙琳捕捉到了,能让这位永远像雕塑一样的女仆长动一下眉毛,说明她确实被这张空白支票的分量震了一下。
也是,毕竟半年前格里安宅邸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着,不得不关掉一大半的电路,弃置宅邸一半的区域来省钱。
“时间?”
“两周之内,我需要这家公司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海运市场上,船队不用大,两三条近海航线就够了,但必须能跑起来。”
伊芙琳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黑石商贸是怎么起来的,我们就怎么起来。只不过,她的手段是扶持一个马泰奥,我们的手段是扶持这家新公司……嗯,名字就叫黑礁商社好了,你觉得这个名字够挑衅吗?”
塞拉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弯了一下。
一个黑石商贸一个黑礁商社,相似的名字确实很难不让人认为她们是在挑衅那个海运界的新秀。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伊芙琳起这个名字当然还是有一点玩梗的心理在的。
塞拉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张支票,她将它妥善地放进女仆装的内层夹袋里。
“这家公司需要一个名义上的老板。”
确保支票不会丢失之后,塞拉才用惯常的平稳语调说道。
“你自己选,选你信得过的人。那个叫索罗的小子可以用,他懂航海,背景干净,不在尼安霍格工业里,又是新面孔,本地没人认识他。”
伊芙琳说着,目光扫向站在门口的索罗,后者正一脸茫然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被分配了什么样的任务。
“艾德里奇。”
伊芙琳又转向另一边。
“我在,堂姐。”
“你在明面上继续替我跟那帮商人周旋。他们要谈合作,就谈。他们要请吃饭,就去。他们要探我的口风,就让他们探。你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他们觉得,尼安霍格家的大小姐确实是来谈生意的。”
叄思澪崎尔迩司VIіІ私 “明白。”
伊芙琳重新靠回沙发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沙发扶手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信封。
“这是刚才卢娜送上来的。”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卡片,卡片是深灰色的,烫金的字迹,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亚尔福德列,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
这是一张酒会的邀请函,时间在四天后,参加的人大概是艾因苏卡赫纳本地政商界的精英。
“执政官的鸿门宴啊……对我还真是上心。”
伊芙琳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随手扔在茶几上:“四天,够塞拉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了。”
“你要去吗?”
莱昂娜靠在窗边问。
她一直没有参与前面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只蹲在高处俯瞰全场的狮子。
“去当然要去,但不是以他的节奏去。他现在一定在等我的回复,想看看我是什么态度。那我只好让他等四天咯。”
伊芙琳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艾因苏卡赫纳的午后天光正盛,金狮大道的棕榈树在热风中轻轻摇晃。
“在去见他之前,我还得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卡莉娅抬起头。
“先去见个老朋友。_𝚚就陵 ?流寺⑥祁巴⑵玐∆”
伊芙琳转过身,嘴角的那抹笑意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我听说,明日赌场的船开到艾因苏卡赫纳附近了,那种地方,永远是打听消息的最好去处。”
“怎么又是那里啊……”
卡莉娅哀嚎了一声。
之前在明日赌场里跟邦妮对赌,差点把自己输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连自己手脚都被输掉的事情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去打听一下黑石商贸。”
伊芙琳说道:“以及它背后的那位夫人。”
“那位夫人?”
莱昂娜皱了皱眉,这个“夫人”她已经听伊芙琳提过好几次了,但每一次都伴随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感觉。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她控制的远不止黑石商贸这一家海运公司,我需要搞清楚她在这里的势力版图到底有多大,这些是只有在艾因苏卡赫纳本地才能打听到的消息。”
邦妮是离她最近的人之一,也是伊芙琳唯一能找到的、能从她嘴里撬出情报的人……只要能在赌桌上赢了她的话。
伊芙琳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她有什么目的,她在准备什么,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密物和圣物……这些事情,商会联盟的蠢货们不会知道,执政官大概也不知道,但邦妮一定知道一些。”
“如果她不愿意说呢?”
卡莉娅问。
“那就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伊芙琳放下茶杯,伸手揉乱了米狄尔刚好不容易被她扶稳的头发,引来小女孩一声不满的嘟囔。
“莱昂娜姐姐?”
伊芙琳忽然对莱昂娜咧起一个讨好的笑脸,
“怎、怎么了?”
莱昂娜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一声“姐姐”让她心头一颤,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算计进去了,但莱昂娜又没证据:“别、别这样,怪恶心的。”
“你的新分店,就开在旧港区如何?”
伊芙琳又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小碎步凑到莱昂娜旁边,拉着这位闺蜜的手撒娇:“血鹦鹉酒馆旁边?”
“好、好啦!”
莱昂娜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嫌弃的甩开伊芙琳的手:“我开就是了。”
说实话,那张空白支票让她心肝儿也颤了一下,不由得回想起几天前第一次知道伊芙琳居然姓尼安霍格的时候。
谁会想到以前跟自己一样看起来穷的要死的闺蜜,居然是隐藏的超级大小姐?
还好金钱和地位上的差距并没有让两人的友情变质,伊芙琳还是会恬着脸在她面前耍宝,莱昂娜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嘴上嫌弃实际上心软的答应她。
“血鹦鹉酒馆?”
塞拉的眉心微微收紧:“那家传言是当年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常去的酒馆?”
之前在铁尼达号上的时候,她们曾经还谈论过这间拥有无数传说的酒馆,当时伊芙琳还斩钉截铁的说那肯定只是打着柯尔特的传说当做噱头的酒馆而已。
“传说是,八百多年,招牌换过,老板换过,房子翻修过,位置换过,大概早就不是以前那家店了。但定位没变,酒馆的名字里也始终带着‘血鹦鹉’三个字。”
伊芙琳撑着下巴:“莉薇娅夫人选中艾因苏卡赫纳不是偶然。她在筹备的出海计划,一定需要用到这座城市的某种东西,可能海盗时期留下来的航路、航海图、或者人,血鹦鹉酒馆是这座城市海盗记忆最集中的地方,我们需要知道这座城市过去发生过什么,那里是最好的情报收集地点。”
“你需要我做什么?”塞拉问。
“专心去弄那家海运公司,人手、船队、航线、仓库,两周之内全部就位,钱不是问题。”
伊芙琳指了指窗外碧绿如同翡翠般的大海:“我相信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好这些事。”
塞拉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
“莱昂娜。”
伊芙琳转向窗边。
“嗯?”
“工熘I器ι倭把丝4VlIі坊的具体选址你自己去看,艾德里奇会安排人陪你。设备和材料清单你列好,直接给我。在搞定那些之前,帮我检查一下铁尼达号上的武器库,还有这间酒店的安保措施。”
“交给我。”
莱昂娜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拿到那张支票之后她已经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正在燃烧了。
一定要让莱昂纳多的招牌在这座海滨城市里再次打响!
“那我呢那我呢?”卡莉娅从沙发上跳起来。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跟我去赌场。”
“诶?不会又是让我去跟她对赌吧?”
“当然了!”
伊芙琳理所当然的说道:“我的赌运很差,这种事就交给你啦!”
“怎么这样啊……”
卡莉娅垮下了肩膀:“这次不会让我再输掉手脚了吧?”
“应该不会吧?”
伊芙琳心虚的别过脸去。
卡莉娅的直觉是很准,这在赌桌上确实是个无与伦比的优势,而且她上次已经在邦妮手里吃过亏了,这次应该没那么容易输掉?
反正到最后也有自己兜底,应该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输掉手脚吧?
“那我呢?”
米狄尔兴冲冲的从沙发上跳下来,手里还举着那根吃完冰淇淋剩下的甜筒:“妈妈,我做什么?”
伊芙琳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你的任务是留在酒店里,帮莱昂娜阿姨和艾德里奇叔叔看好门。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就让噗叽来找我。”
“可以吗?”
她伸手把米狄尔额前总是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拨到耳后。
“可以!”
米狄尔用力点头。
伊芙琳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
“明天,塞拉去注册公司,莱昂娜去看工坊,艾德里奇去和商会联盟那帮人扯皮,卡莉娅今晚和我去找邦妮。”
她拿起那张深灰色的邀请函,在指尖转了一圈:“至于执政官大人的酒会……让他再等几天。”
窗外,艾因苏卡赫纳的太阳正缓缓向西偏移,翡翠港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穿过棕榈树的叶片,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最后落在这间客厅的茶几上,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座城市还不知道,红薄荷酒店的套房里,一个女人正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搭建自己的棋盘。
411.连环杀人案
艾因苏卡赫纳的旧港区,是个连海风都带着锈味的地方。
西里尔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大衣,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向港区深处。
大部分的海运贸易和运输都已经移交到了新港区,这片曾经热闹的港区里只剩下了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或者无处可去的人。
夜色已经降临,两侧的建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头顶上晾晒的渔网和破烂帆布层层叠叠,把本就阴沉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此行是为了追查一件密物的下落。
母亲那边传来的情报显示,旧港区的走私贩子们最近有一批货从南方海岸运来,偷用了黑石商贸的航线,其中很可能夹带了那件尚且不知道名字的密物。
这批货在旧港区中转时,被一个绰号“瘸子卡西姆”的海蛇蛇头截了胡。
西里尔看向不远处巷子后隐约亮着的招牌。
血鹦鹉酒馆,不仅是传说中那位海盗之王柯尔特常去的酒馆,也是那位瘸子卡西姆经常出没的地方。
西里尔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巷子尽头传来劣质酒精和呕吐物混合的刺鼻气味,两个喝的醉醺醺水手正倚在巷子口酣睡。
他推开血鹦鹉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响声。
酒馆里的光线昏暗得像在棺材里,几个水手模样的壮汉趴在吧台上,鼾声如雷。
角落里,一男一女正以某种不至于被赶出去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吧台后的酒保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西里尔在吧台前坐下,往桌上放了枚银币。
“我找老杰克。”
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打量了他两秒。
“他不在。”
老杰克,就是血鹦鹉酒馆现在的老板,也是整个旧港区最老道的情报贩子,在这里混的人都会在他手里打听消息。
“好吧,他不在。”
西里尔耸了耸肩,像是随口问提起一样问了一句:“瘸子卡西姆最近来过没有?他欠了我点钱。”
“死了。”
酒保说:“半个月前,在码头那边,跟他那个**一起。喉咙被割开了,她那个**的脑袋到现在都没找到。”
西里尔眉头微皱。线索断了?还是说,有人在他之前找到了瘸子卡西姆?
“他死的时候,附近有没有什么东西?一个盒子,大概这么大。”
西里尔用手比划了一下。
酒保正要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
下一秒,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下来。
西里尔眼神一凛,顾不上继续打听情报,起身就往楼梯口冲去。
身后的酒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扔,蹲下身去翻找藏在吧台下的短管猎枪。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西里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顺着血腥鸸邻爾贰异叁林八二!∆味最浓的方向拐进走廊。
左手边第三间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他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女人,大概是那种在酒馆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女郎,年轻,或许不到二十岁,金色的卷发散落在满是污渍的地毯上。
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她的左手被切掉了,断口处的血肉平整,像是用什么利器切割的,这让西里尔联想到了艾因苏卡赫纳最近的连环杀人案。
他这是正好撞上现场了?
血从尸体伤口淌出来,浸透了半张床单,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镜面。
而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但凶手似乎已经不知所踪。
西里尔走近床边,仔细检视伤口。
切割的痕迹很怪,断口边缘有某种灼烧的痕迹,皮肤和肌肉被高温融化又凝固,形成了一圈焦黑的痂。
这不是普通凶器能做到的。
他的余光瞥见床边的梳妆台,镜子上被人用血迹写了一行字:
“最完美的左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就的。
但西里尔几乎可以确定,这不可能是这个受害者留下的遗言,她的左手已经被切掉了,而字迹分明是用左手书写的。
这是凶手写的,凶手在宣告,在炫耀,在……计数。
西里尔皱眉,这样一个连环杀手,与他追查的密物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他细想,房间角落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
西里尔猛地转身,只见从床底、衣柜后、墙角的阴影中,一团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正在缓缓聚拢。
那是一具由残肢、内脏、碎骨缝合在一起的畸形怪物,它的躯体臃肿而扭曲,表面布满粗糙的缝合线,像是一件由不同尸体的零件拼凑而成的拙劣艺术品。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那是七八条被缝在躯干两侧的人类手臂,有男人的粗壮臂膀,也有女人的纤细手腕,甚至还有一根明显属于孩子的细小胳膊。它们从怪物的体侧伸出,如同蜈蚣的步足,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粗糙的缝合线暴露在空气中,光是看上去就能想到这位“缝合医生”手艺到底有多烂。
凶手是这个怪物?
不,不是,这个血**合而成的怪物明显不具备能整齐切下受害者左手的能力,而且……西里尔也没从这个扭曲缝合成的怪物身上看到受害者的左手。
而且,它似乎不是恶魔,它身上没有恶魔的气息,这东西反倒更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是某件密物的效果吗?
怪物没有眼睛,但它似乎能感知到西里尔的存在,它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呜咽,那些手臂同时撑起它臃肿的身躯,以违背常理的敏捷朝着西里尔扑来。
西里尔侧身闪避,同时右手一翻,那柄随身携带的裁纸刀已经出现在掌心。
蓝色电弧在刀身上跳跃,下一秒,裁纸刀在电磁力的作用下迅速延展、变形,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这种恶心的东西。”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腕翻转,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划过一道银弧。
那怪物扑到半空的身形猛然一滞,随即,一道从它“头顶”延伸到“腹部”的裂缝骤然绽开,脓血和腐烂的组织液喷涌而出。
但怪物没有倒下,它只是踉跄了一下,那些被切断的手臂在地上抽搐着,像是独立的活物。
而它本体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或者说,缝合。
被血液浸湿的黑色细线从裂口中钻出来,互相缠绕,重新缝合。
不死性?还是某种特殊的缝合能力?
西里尔眼神一沉。
他再次举剑,这次,蓝色的电弧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臂攀爬,最终在他周身形成一圈细密的电网。
对付这种能不断再生的东西,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把它烧干净!
电弧猛地爆开,整个房间在一瞬间被蓝白色的光芒照亮,高压电流击穿了怪物的每一个细胞,将那些缝合的血肉在一秒内烧成焦炭。
当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堆冒着黑烟的焦黑血肉。
西里尔收回长剑,走到那堆灰烬前,用剑尖拨了拨,灰烬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煤油灯的光。
他弯腰捡起那件东西,擦掉表面上沾染的血污。
是一枚黄3silІпg(七)②亻|尔咝∞sі铜胸针。
胸针表面刻着一个连接着锁链的船锚图案,做工精细,不像是这种缝合怪物身上该有的东西。
西里尔翻转胸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船匠联合会,阿尔贝托·罗萨斯。”
船匠联合会?阿尔贝托?
西里尔的心猛地一沉。
船匠联合会是艾因苏卡赫纳的船匠工会,几乎所有船匠都会在这个工会中注册,注册过后也会得到这种刻着船锚图案的胸针,当做工会成员的身份证明
而阿尔贝托·罗萨斯……这似乎就是胸针的主人?应该是船匠联合会的成员。
既然他的胸针在这只血肉怪物体内,那他本人呢?
被害了?还是……变成了这只血肉怪物的一部分?
如果是后者的话,以西里尔的仪式学和神秘学知识,这种事情只有密物才能做到。
也许这就是那件不知名密物的线索。
西里尔将胸针收进口袋,转身重新检视受害者的尸体。
除了被切走的左手之外,她的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但在掀开她衣领时,西里尔发现她的后颈上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那印记呈暗红色,形状像是一只被切断的左手。
身体器官不知所踪,身上还留有与消失器官类似的印记,与他最近听说的艾因苏卡赫纳连环杀人案的描述如出一辙。
“最完美的左手”——镜子上那行血字,指的是这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军用皮靴特有的沉闷节奏,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那是佩剑与武装带摩擦的声音。
是海军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西里尔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向下望去。
果然,一队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配备制式长剑和栓动式步枪的士兵正在酒馆门口聚集。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窗口,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头海洋般的冰蓝色长发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格外显眼,她的制服与其他士兵不同,肩章上的金线在昏暗中依然醒目,是少校军衔。
她正对身边的副官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被海风吹散。
西里尔的耳力足以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连环杀人……第八起了,再查不出,军部那边没法交代……”
果然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
西里尔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床上的尸体。
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被海军的人抓到他在凶案现场,解释起来会极其麻烦。
更何况现场还多了一堆焦炭状的残骸,和一地的剑痕与电弧烧灼的痕迹,这可不是一个“碰巧路过的少爷”能解释得清的。
他迅速收好裁纸刀,将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推开后窗,无声地翻了出去,落地时靴底与潮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立刻闪身钻入一条窄巷,借着夜幕和错落的建筑阴影,消失了踪影。
片刻之后,海军少校瓦伦蒂娜·阿德莱德推开二楼房间的门,她身后的士兵们鱼贯而入,但几乎在踏进房间的下一秒,就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捂住嘴冲了出去,随后便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瓦伦蒂娜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那具残缺的尸体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指节攥得发白。
“第八起了。”
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地板上那堆还在冒着余温的焦炭碎屑,以及墙上、地板上明显不属于普通人搏斗能造成的剑痕。
她身后,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副官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低声汇报:
“同样的手法,都是年轻女性,这次是左手被切走,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但是……瓦伦蒂娜少校,这次现场似乎……发生过别的事,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了。”
“有人来过?”
瓦伦蒂娜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灰烬中的一点残留物,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眉头皱得更紧:“不仅仅来过,还在这里杀了一只……恶魔?”
不,还不确定是不是恶魔,如果是恶魔的话,这个案子就必须交由教会的神职人员来处理。
回想起她的部下,那个一脸雀斑,戴着土气圆框眼镜的红发姑娘,回想起她惨死时的模样,左脚被切走,血染红了半条巷子,瓦伦蒂娜的牙齿就咬出了咯咯声。
必须,亲手为她复仇!
她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目光在镜子上那行血字停留了几秒。
“最完美的左手。”
毫无疑问,这是挑衅。
她冷哼一声,对副官道:“通知军部,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我们需要教会那边派驱魔专家过来协助。”
这是第一次在凶案现场发现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奇怪残骸,至少得先让教会的驱魔专家来确认这是不是恶魔。
副官犹豫了一下:“少校,军部和教会的关系最近不太妙,而且……”
“我说了,去!”
瓦伦蒂娜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心情到底有多糟糕。
医磷(七)⑧司奇ѕ⍳吾陸 白天被平白无故调去码头,为一帮鬣狗一样的商人维持秩序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烦躁的了,晚上却又发现一起新的杀人案,她又迟了一步。
“在那些军部的老顽固磨蹭完之前,我们先自己查,去把死者的卷宗调出来,我要知道她们死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副官领命而去,瓦伦蒂娜独自站在房间里,盯着床上那具年轻的尸体。
女孩的右手还攥着那枚十字架吊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在祈求某种拯救。
“圣父保佑不了你。”
瓦伦蒂娜低声说着,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盖在女孩的脸上。
或许,可以寻求一下那人的帮助……
瓦伦蒂娜不由得回想起白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位女仆的侧脸。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轻松就能查出线索吧?
她总是那么优秀。
然后她重新直起身,眼神变得如同淬过火的钢铁。
“希望我可以。”
412.再会老朋友
因格雷城的风声,在这个春天变得格外紧。
皇室储争的消息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波及了整个帝国的权力网络,三位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从宫廷蔓延到了街头,从政治渗透到了经济。
忠于不同派系的贵族们开始互相倾轧,商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就连教会内部也因这场储争而焦头烂额。
而尼安霍格家族,作为掌握帝国经济命脉的存在,自然成了各方拉拢。或者说觊觎的对象。
伊芙琳对此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无聊。”
她对皇室谁来坐那把椅子毫无兴趣,倒不如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储争上,她反而获得了难得的自由行动空间。
春季的圣典仪式被推迟了两个月,教会高层的老狐狸们忙于在皇室之间周旋,没人有空管她这个唱诗班第七席是不是又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西里尔当初在圣马诺神学院时的反应指向了一个叫“黑石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近两年在艾因苏卡赫纳的崛起速度堪称诡异,而它背后的靠山……如果伊芙琳没猜错的话,正是莉薇娅夫人。
西里尔的母亲,她的准婆婆。
伊芙琳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磨牙,那位夫人布了这么大一盘棋,把她和西里尔都当成棋子摆来摆去,结果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
她得搞清楚,那个老女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不过,要打听黑石商贸的消息,在艾因苏卡赫纳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并不容易,好在,她在这里也有个“老朋友”。
明日赌场的负责人,兔女郎邦妮小姐。
从在铁尼达号上的时候,伊芙琳就收到消息,明日赌场开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在铁尼达号即将靠岸时,伊芙琳甚至从舷窗上看到了那艘眼熟的赌船。
因格雷城储争正酣,她竟然将赌船开到了临近艾因苏卡赫纳的翡翠海上,表面上来看大概是避风头,但伊芙琳总觉得这背后有别的安排。
夜风从翡翠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某种未知花朵的甜香,伊芙琳和卡莉娅登上了那艘永远灯火辉煌的豪华赌船。
“伊芙琳大人,我们为什么非得来这里不可啊?”
卡莉娅正裹紧自己的修女服,满脸写着不情愿,上次她登上这艘船时,身上还穿着用来掩饰身份的兔女郎服,简直太亵渎了。
“总得找个可信的情报源吧?”
伊芙琳随口答道,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赌场深处的VIP区域,她拍了拍卡莉娅的肩膀当做安慰:“忍忍就过去了。”
卡莉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嘟囔:“可是上次她差点让我们三个人都输在这条船上……”
“所以你这次更要好好表现。”
伊芙琳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这次你来!”
“诶……”
卡莉娅叹了口气,没等她的抗议成型,伊芙琳已经拽着她走进了赌场的VIP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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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装潢一如既往地奢华,红丝绒沙发、水晶吊灯、镀金的墙饰,空气中飘着上等雪茄和香槟混合的气味。
邦妮小姐坐在一张圆桌后,穿着她那标志性的兔女郎装,头顶的兔耳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白嫩的指尖捏着一张扑克牌,正在那翻来覆去地把玩。
见到两人进来,她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慵懒微笑。
“哟,伊芙琳小姐,还有这位小不点修女。真是稀客,早就听比特说今晚有熟人来,没想到是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把我这个老朋友给忘了呢。”
站在她旁边负手而立一副保镖模样的比特撇了撇嘴,他记得自己好像没说过这话。
“怎么会忘了邦妮小姐你呢?”
伊芙琳笑盈盈地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一杯还没动过的香槟送到自己嘴边:“你还欠我点东西呢。”
“欠你点东西?”
邦妮小姐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扑克牌:“我怎么不记得我欠你东西呢?”
“上次你在监牢里给我传话,卖了我一个大人情。但人情这种东西,欠着欠着就变成利息了,现在,你也该还本金了。”
伊芙琳十分不要脸的说出了这种话。
“强词夺理,还真是有你的风格……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
邦妮小姐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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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商贸。”
伊芙琳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还有它背后那位夫人的事。”
邦妮小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在旁人眼中几乎不会有任何察觉,但伊芙琳注意到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邦妮小姐将酒杯放回桌上,整个人的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好奇而已,刚来艾因苏卡赫纳,总得了解了解当地势力,拜拜码头什么的。”
伊芙琳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作为老朋友,这点小忙你应该不会不帮吧?”
邦妮小姐盯着伊芙琳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找到这儿来的。”
她说着,将手中的扑克牌放在桌面上:“不过,你知道规矩。”
“当然,赌一场。”
伊芙琳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不过今天不是我上。”
她伸手拍了拍卡莉娅的后脑,卡莉娅浑身一僵,小脸上满是紧张,但她的伊芙琳大人正把手放在她头上。
当着旁人尤其是邦妮小姐这种“敌人”的面,她绝对不能怂。
“我、我来!”
她梗着脖子说,声音里还带着点颤,但那股硬撑出来的勇气倒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只受惊的松鼠了:“不就是赌嘛!上次来的时候,伊芙琳大人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
邦妮小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小豆丁,上次在磐羊公馆那件事之后,邦妮小姐给她传过话,当时就发现这个姑娘好像开窍了不少,现在倒是想看看她到底长进了多少。
“可以。”
邦妮小姐打了个响指,旁边的比特从柜子里掏出一副新牌,开始熟练地洗牌:“但赌注和上次一样,你们赢了,我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事,输了的话……”
“输了的话,我在圣马诺神学院给你介绍个女教师的职位,他们那儿正好缺数学老师。”
伊芙琳抢在邦妮小姐把话说完之前开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年终有奖金,包食宿,还有带薪假期。”
邦妮小姐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
“你认真的?”
“当然。”
伊芙琳眨了眨眼:“你总得为以后考虑吧。赌场这行竞争这么激烈,再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该考虑转行了。”
邦妮小姐沉默了一瞬,额角暴起青筋,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随后,她叹了一口气:“也是,本来想着因格雷城那边风声很紧,跑来艾因苏卡赫纳这里避避风头,这里的人又有钱,我能赚上不少,结果谁能想到刚来就发现这里正被个连环杀人案搞得人心惶惶,我赌场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了。”
“我就说该改行了,当教师不满意的话,当个女仆也不错。”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我正好缺个女仆,跟在我身边的那个老是呛我,你考虑考虑?”
邦妮小姐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她:“发牌。”
比特闻声开始发牌。
这次她们选择的依然是梅德林扑克,这是邦妮小姐最擅长的游戏,也是上次她输给伊芙琳的游戏。
邦妮小姐选择同样的游戏,是有她的考量的:之前输给伊芙琳,是因为那个女人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加上那只蓝色傻鸟帮她换牌,才在最后一局绝杀。
后面她失忆那次,不知道怎么的,这女人的牌运简直好到逆天,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只不过这次换成卡莉娅这个小姑娘,邦妮小姐自信能在心理层面上完全压制她。
卡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牌。方块Q和黑桃10,不算好也不算差,但至少比上次一来就拿到同花顺要好得多。
上次她基本是纯粹靠运气的,连自己拿了啥牌都不知道。
“第一轮。”
比特示意她下注。
卡莉娅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张牌,下意识地想扭头看伊芙琳,但又强行忍住了。
伊芙琳大人说过,不能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是靠别人指示的,至少要装出是自己独立判断的样子。
她想了想,推出两枚筹码:“加注。”
邦妮小姐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跟注,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卡莉娅的眉心。
读心。
这是她最擅长的手段,即便为了追求赌博的狂热,她现在已经不在赌桌上使用这个能力,但卡莉娅这种程度的小姑娘在想什么,她还是能通过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当邦妮小姐试图从表情上读出卡莉娅的心思时,她捕捉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慌乱或者犹豫,而是一种让她有点意外的情绪……
平静?
不,不是那种强行压制的平静,而是更接近于……放空?
她猜对了,卡莉娅确实什么都没在想。
她直接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就像一个倒空了所有杂物的抽屉。
这是伊芙琳教她的,之前在磐羊公馆事件中,她学会了如何切断感官来强化其他感知。
而面对一个擅长从对手细微动作感知情绪,甚至可以直接读心的对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不要思考。
把自己的大脑交给直觉,让身体的本能代替意识做出判断。
反正她的直觉向来准的出奇。
邦妮小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第一轮,跟注。”
荷官翻开前三张公牌:红心9、梅花3、方块J。
卡莉娅看了看公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牌。
她手里的方块Q和黑桃10,加上公牌里的方块J和红心9,如果下一张公牌是方块8或者方块K的话,她就能凑出顺子。但这样的概率……
伊芙琳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暗号,一下是跟,两下是加,三下是弃。
但现在这个,不是暗号,她在用手指敲击的节奏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她在疑惑你为什么不慌。”
伊芙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和卡莉娅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卡莉娅愣了一下。
伊芙琳大人是怎么知道邦妮小姐在疑惑的?
她甚至没看邦妮小姐一眼,只是坐在那里摆弄着手中的香槟杯。
但卡莉娅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邦妮小姐已经开始下注了。
“加注,四枚。”
邦妮小姐将筹码推向前方。
卡莉娅微微皱了皱眉头,她的牌并不算好,如果真的跟她拼下去,她可能撑不过第三轮。
伊芙琳的声音又悄悄在耳边响起。
“她知道你怕输。”
卡莉娅睁大了眼睛,那句“她知道你怕输”忽然在脑海里点亮了什么。
邦妮小姐在压她!
邦妮小姐以为她会因为手里的烂牌而退缩,所以才在第二轮就加注,想要逼她弃牌。
但如果她不退呢?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上赌桌了,虽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虽然那次她甚至都没搞懂规则,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邦妮小姐是怎么被伊芙琳大人逼到绝路的。
不是靠手气,不是靠牌技。邦妮小姐的牌一直都很好,好到离谱!
伊芙琳大人是靠看穿她每一次下注背后的真实意图,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击溃她的自信。
卡莉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梭哈。”
邦妮小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上次来的时候还在开局就被她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竟然敢在牌面不占优的情况下推全部筹码。
是伊芙琳给她递了什么暗示?还是她真的想靠搏一把大的来吓退自己?
但无论哪种,邦妮小姐都不打算冒险。
她手里只有一对3,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如果卡莉娅真的有一手更大的牌,梭哈就是送死。
“……弃牌。”
邦妮小姐把牌扔在桌面上。
卡莉娅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收回来,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邦妮小姐绝对想不到,卡莉娅手里拿的其实只是一把连对子都凑不出来的散牌,如果邦妮小姐跟注的话,输的就是卡莉娅。
但她赌赢了,她赌邦妮小姐不敢跟,而她赌对了。
荷官翻开后续的公牌,无论哪一张,都没能让卡莉娅凑出任何像样的牌型。
但已经无所谓了,邦妮小姐已经弃牌了。
第二局开始,荷官重新发牌。
这次卡莉娅拿到的手牌比上一把要好,她努力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变,但伊芙琳的手指又敲了几下她的膝盖。
“别绷得太紧,太假了。”
卡莉娅立刻假装放松,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刚才那种努力板着小脸不让自己笑出来的表情,在邦妮小姐眼里简直像个赌场菜鸟中的菜鸟。
当然去年她跟着伊芙琳大人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连“菜鸟”都算不上。现在能表现出菜鸟的水平,对她来说已经算是超级巨大的进步了。
这一次的博弈比第一局更加胶玖笼ɭ|ꭒ𝘖іV6企𝐄8迩ViIᎥ着。
邦妮小姐几次加注都被卡莉娅跟住,而当卡莉娅莫名开始加注的时候,邦妮小姐又开始犹豫。
她真的没法判断这个姑娘是装怂还是真怂,是故意在示弱引她入套,还是真的拿了一手好牌。
因为邦妮小姐读不到。
读不到她的真实想法,也读不到她的牌面。
伊芙琳知道,不是邦妮小姐的水平出了问题,而是卡莉娅在进行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博弈时,开始本能地同时动用了两种能力。
她的直觉本来就已经准得离谱,而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开始运用从自己那里学来的那套方法:把自己的思维从意识层面剥离出去,只留下“他者”观察到的客观信息。
就像在黄道列车上,她在绝境中想出自己观测自己来破解列车上的规则一样。
也就是说,就算邦妮小姐试图读卡莉娅的心,她读到的也只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纸,而不是一个有情绪波动的人类大脑。
白纸没有秘密可以窥探,因为它本身就不藏秘密。
这种状态下的卡莉娅,就是邦妮小姐的天然克制。
最后一轮公牌翻开,邦妮小姐看着自己手中的同花顺,又看着卡莉娅面前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
她思考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筹码的边缘,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计算。
然后,伊芙琳轻轻咳嗽了一声,邦妮小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伊芙琳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令咒反射出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邦妮小姐的瞳孔微微收缩。
卡莉娅其实也看到了。伊芙琳大人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仅存的三枚令咒反射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
她瞬间明白了伊芙琳想让她做什么,她的直觉也同时给出了完全相同的答案。
梭哈!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的手按在了筹码堆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将它们全部推出。
“梭哈!”
邦妮小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博弈者的冷静,有赌徒的狂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弃了。”
她把手中的同花顺扔在桌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输了。”
然而卡莉娅的手牌翻开,这一局,她手里的牌甚至比第一局更烂。
但她赢了。
“跟你真像啊……你教她教得太好了。”
邦妮小姐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没有作弊,这次是真正赢了我……不管是牌,还是人。”
伊芙琳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她自己学的,我可没教什么,教一位教会修女赌博玩牌什么的,也太亵渎了。”
她这话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邦妮小姐沉默片刻,忽然噗嗤的笑出了声:“好好好,搞得好像你不是修女一样。”
她站起身,打了个响指,比特便从容的走出了房间。
木门应声关上,邦妮小姐走向角落,打开柜子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黑石商贸。”
她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基本是空壳公司,成立七年,负责人叫马泰奥……马泰奥·埃斯波西托,是个长得好看但脑子不太灵光的货,除了花钱和听话之外什么都不会,这就是莉薇娅夫人选他的原因,因为听话。”
“他前五年只干点倒卖二手海图的零碎生意,连正经运费都收不齐。”
她的手指在地图右侧划了一道弧线,指向艾因苏卡赫纳翡翠港的位置。
“两年前,被莉薇娅夫人看中,管家亲自扶持,注资,打通关口,整合行业……两年之内,吞了旧港区三家海运公司、十七条航线、十六个中转仓库,现在翡翠港超过三成的货物要从黑石商贸走。不光是体量,还有触达面。他们不是纯粹的商业企业,莉薇娅夫人通过黑石商贸,还持有着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里至少四成公司的股份。”
邦妮小姐顿了顿,看了伊芙琳一眼:“包括你那位小情人之前追查的那批货物要经过的那条航线,也是黑石商贸的。听说是从南方海岸运来,在翡翠港中转,然后发往北方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只不过听说似乎被个海蛇截胡了。”
西里尔在追查一批货物?
伊芙琳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按在地图边缘,微微用力。
邦妮小姐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她替她补了:所以西里尔才会到艾因苏卡赫纳来,不仅是因为莉薇娅夫人在这里,更是因为他要帮莉薇娅夫人收集密物和圣物……那些密物的走向,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掌控着。
“还有件事可能你们会感兴趣。”
邦妮小姐将地图卷起来收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换上了那副慵懒的赌场老板神情:
“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和莉薇娅夫人有不少交集。近几个月,两人私下会面的频率越来越高,城里的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海军都介入了,亚尔福德列却一直压着不给回应……要么是他不想管,要么就是有人让他别管,免得查出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连环杀人案?”
卡莉娅问道。
邦妮小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报纸,递给她。
“第七起了,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身体器官被切走一部分,死前似乎遭受过某种精神上的折磨。有个海军少校主动请缨,把这件事定性成海盗作案开始调查,但进展不大。”
伊芙琳拿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
报纸上最大的版面赫然写着三天前连环杀人案有了新遇害者的新闻。
她的目光在“右手小臂被切走”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
“友情提示,这个连环杀人案,似乎不是普通人犯下的。”
邦妮小姐眨了眨眼:“说不定,它与你那位未婚夫正在追踪的密物有关。”
“好的,我知道了邦妮小姐。”
伊芙琳抬起手指,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被她刚才点过的小圈:“但我要听莉薇娅夫人的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在我面前把她称作‘那位夫人’。她叫莉薇娅,是西里尔的生母,也是这场游戏里唯一还没有露过面的人。告诉我,她到底在准备什么。”
邦妮小姐这次不再微笑了,她直视着伊芙琳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又或者是在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黑兔纹身。
“她在整合航线。”
邦妮小姐的声音低了几分:“不是普通的货运航线,是特殊的,只有她信任的人才能经手的那种。我不知道那些船运的是什么,但每周都有固定的几条船从翡翠港起航,走完全一样的航线,像在画某种图案。我怀疑她在准备某种仪式,需要一个足够大、能把整片翡翠海都囊括进去的仪式场。”
她抬起头,看着伊芙琳:“你未婚夫在追的那件密物,很可能就是这个仪式需要的材料。至于她本人的行踪……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哪里,她通过管家对所有人下达指令,从不亲自露面。我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在这艘穿上,第二次在一栋我不知道位置的宅邸里,但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她的注意力从来只留给那朵小白花。”
邦妮小姐不再说了。
伊芙琳起身,卡莉娅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伊芙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上次帮我一次,这次又输了一次,你现在欠我两个人情。”
“你可真不要脸。”
邦妮小姐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对了,西里尔少爷最近也在艾因苏卡赫纳。旧港区那家叫‘血鹦鹉’的酒馆附近,有人见过一个白发黑瞳的年轻人出没,长得挺帅,就是有点可疑。”
卡莉娅顿时睁大了眼睛:“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们又没问。”
邦妮小姐耸耸肩,脸上那种得逞的坏笑更明显了。
“我早就知道了。”
伊芙琳说着,但语气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别人听不出来的安心。
她推开门,海风从甲板上灌进来,带走了赌场里浓郁的雪茄味。
伊芙琳站在船舷边,望向远处灯火稀疏的艾因苏卡赫纳。
她没猜错,那笨蛋果然还是到这里来了。
旧港区,黑石商贸,那个可能会变成战场的地方,或许他们又要一起面对麻烦了,又或许,这次他们本身就是对方的麻烦。
413.艾因苏卡赫纳的早晨
新港区的早晨总是从汽笛声开始的。
塞拉站在一栋三层砖楼的顶层办公室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盐雾,将远处翡翠港的塔吊和桅杆模糊成灰蓝色的剪影。
她的女仆装在这种地方显得格格不入,黑白分明的衣领、一丝不苟的蕾丝袖口、永远挺直的脊背,让她看上去总是像一尊出自大师之手的优雅雕塑。
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不属于这里。
索罗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用一根手指松着领口,作为不久前才从南方海岸到因格雷城打拼的乡下小子,他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这种跟在一群光是看上去就很有能力的人身后做事的感觉。
“塞拉小姐。”
索罗环视着这间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的办公室:“我们真的要选择这家公司吗?这地方……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马上会有的。”
塞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窗户,注视着楼下那间几乎要倒闭的海运公司:“连同椅子一起,这栋楼、那三间仓库、还有停在三号码头的那两艘货船,都将是黑礁商会的产业。”
索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家公司叫“鹈鹕海运”,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被海风吹得剥落了大半,透过仓库半开的卷帘门,能看到里面堆积着的零散货箱和爬满锈迹的吊机。
几个工人坐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活计了。
“恕我直言,塞拉小姐,”
索罗擦了擦额头的,海风里带着湿气,让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家公司看上去……不太景气。”
“鹈鹕海运。”
塞拉终于转过身来,从女仆裙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调查报告,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橡木办公桌上:
“成立于八年前,曾经是新港区前十的海运公司,拥有三条固定航线,主营艾因苏卡赫纳到北方行省的矿石运输。两年前,黑石商贸开始整合翡翠港的海运航线,鹈鹕的创始人拒绝出售股份。之后的一年内,他们先后失去了七成的签约客户,两条航线分别被黑石商贸和另一家新成立的公司用极低的价格竞标夺走。去年冬天,创始人突发中风,他的儿子接手公司,不到半年就欠下了将近两年的债务。”
索罗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质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审视。
“黑石商贸干的?”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塞拉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但上个月,有一家名叫‘白鸥船运’的新公司找到鹈鹕的少东家,提出收购意向。条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趁火打劫的程度。鹈鹕的少东家拒绝了。然后就在上周,白鸥船运不知从哪里买到了鹈鹕的偿债凭证,要求在月底前还清全部欠款,否则将申请法院强制拍卖。”
塞拉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翡翠港交易所调取的记录。白鸥船运的持股人名单里,有一个叫菲尔德·马克拉姆的人。此人三年前在旧港区经营一家名叫‘黑锚’的酒馆,两年前申请破产,之后下落不明。他唯一留下的,是一份与黑石商贸签订的承包合同,合同上的签字人,是马泰奥·巴尔扎尼。”
索罗低着头思索着,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
“又是黑石。所以,他们想要鹈鹕?”
“不。他们不想要鹈鹕。”
塞拉重新转向窗口,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像一尊白玉雕像:“他们想要所有不受掌控的航运公司都消失。鹈鹕只是其中一家。如果不是少东家还在硬撑,这家公司早就关门了,但也正是因为他还在硬撑,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那么,现在轮到我们出价了。”
索罗松了口气,走到塞拉身侧:“我们打算给那个少东家什么条件?”
“够他还清全部欠款,还能有余钱回头把白鸥船运收购掉的数目。”
塞拉的语气平淡:“另外,他将保留鹈鹕百分之十五的干股,继续担任名义上的经理。我带来的人会接手日常运营,教他如何对抗黑石的下一步动作,他之所以柒倭⑶铃肆⑼起衫罒ↀ两次竞标失败,不是因为航线不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恶意竞争,但我们知道。”
“那要我做什么?”
塞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微乎其微的、近似于揶揄的光。
“你的作用……”
她说:“是当老板。”
“……什么?”
“伊芙琳小姐需要在新港区有一个能被查得到的负责人。你拥有航海经历和技能,不属于尼安霍格工业,艾因苏卡赫纳商会不会查到你跟伊芙琳小姐的关系,所有条件你都符合。”
索罗张了张嘴,试图从塞拉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塞拉根本不像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
“我当老板?”
他慢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手指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楼下那间破破烂烂的公司:“也就是说,今后那地方就属于我了?”
“名义上是,但实际上,你什么都不能卖,什么都不能抵押,任何超过一百帝国币的开支都必须先找我报备。一旦违背,我会以伊芙琳小姐的名义追究你的责任,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的,索罗先生。”
“好吧……”
索罗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闷闷的:“我终于成了一名体面的商人……我从南方海岸跑到因格雷城打拼的时候,做梦都想着这一天,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因为你知道这不是施舍,是责任。”
塞拉不再看他,她的身影被窗外照进来的灰蓝海光照得有些冷:“从今天起,这间公司就是伊芙琳小姐在艾因苏卡赫纳的第一个据点。它的存在,你的存在,是我们在这场对抗中的锚,所以不要让我失望,索罗先生。”
索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双手,撸起旧西装的袖子,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脱过几次皮的小臂,那上面有几道褪了色的旧伤疤,是很久以前跟着祖父在海上捕鱼时留下的。
“说吧,要我干什么?”
塞拉将那份调查报告推到他面前:“跟我下楼,找到鹈鹕的少东家,告诉他你愿意收购他的公司。条件我来谈,但你需要在场,以老板的身份,至少装出老板的模样。”
索罗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像塞拉说的那样,装成一个年少有为的老板模样还不露馅的。
然而不等他的自我质疑得出结果,塞拉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踩着依旧笔直的步伐踏上通往楼下的铁质楼梯。
……
旧港区的血鹦鹉酒馆门口,清晨的阳光被渔网和晾晒的帆布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中氤氲着难闻的腥臭味。
莱昂娜把护目镜推到头巾上,叉着腰看着面前这栋歪歪扭扭的三层建筑。
酒馆的门被封条封着,门口还站了两个穿海军制服的士兵,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们应该是已经站了一整夜了,现在都懒得多管周围围观的人了。
围观的人不多,也就三四个,生活在旧港区的居民对这种阵仗早就见怪不怪,这里隔三差五都要出几次命案。
莱昂娜左右看了看周围,发现就在她旁边不远处,两个渔妇正倚着墙角剥虾,一人一桶,手上不紧不慢地扯着虾线,嘴上絮絮叨叨的聊着天,聊天的内容比这案发现场热闹十倍。
其中一个偏了偏头,朝酒馆方向努努嘴,跟另一个说:“听说第八个了,都是年轻的,这次切了左手……”
另一个啧了一声,把虾壳甩进水桶里:“要我说,能在这种地方下手的,肯定不是人,说不定是恶魔什么的……教会怎么还不派人来看看?”
莱昂娜听着,眼帘微微低垂。
她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用脚后跟轻轻磕了两下石板,身后的艾尔莎走到了她身边:“看上去不像是恶魔做的,至少我没有感觉到有恶魔留下的气息。”
“好吧好吧,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而已。”
莱昂娜挠了挠自己那一头蓬松的金发,在百眼宫殿开店,给黑帮分子卖枪的这⑵尹氵污奇јɩu溜衤三洱些年里,她早就见识过很多次类似的案件了。
“还是看看分店的选址吧……”
她不是来凑热闹的,她是来选址的。
伊芙琳的意思很清楚:在旧港区找个临进血鹦鹉酒馆的地方,建一个新的枪械工坊。不光是给她做装备,更是要监控这家或许与旧海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酒馆。
时间紧任务重,一会儿还要搬运锻炉之类的工具过来,她得趁现在把地方定下来。
这间破仓库是找旧港区海蛇介绍的,说原来的租户跑路了,只剩个空旷的仓库,改造成工坊正合适。
虽然提前就说好要临近血鹦鹉酒馆,但她也没想到这地方居然就在血鹦鹉酒馆隔壁。
莱昂娜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炭笔,正要往仓库的外墙上画个标记,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
“……听说昨天夜里,住在巷子后头的老寡妇听见了动静。不是那种普通打架的动静,是像几十个婴儿一起哭的那种声音,她吓得一晚上没敢出屋。”
“别瞎扯!死了人归死了人,你别吓唬我。”
说话的是个背着鱼篓的码头工,他压低声音往酒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我就想知道,那些海军的什么时候走。我舅舅在酒馆后厨干了十八年,今早跑去上工,直接被拦在外面,连酒窖里的腌鱼都不让拿。那批腌鱼再不吃,就要发臭了。”
“还腌鱼?你不知道吗?”
另一个围观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瘸子卡西姆死了以后,那批腌鱼就被他那个姘头拿去抵债了。”
“哪个姘头?她不是跟着瘸子卡西姆一起死在码头上了吗?”
“不是死了的那个,是另外一个,就是那个金头发的,叫什么来着……薇尔玛?对,薇尔玛。听说黑石的人找过她。之前还有人看到她从后巷跑出来,浑身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嘴里支支吾吾的念叨着什么,跟疯了一样。”
莱昂娜的手停在半空中,炭笔离墙壁只剩几厘米。
她转过身,走向那个说话的码头工。
“她念叨什么?”
莱昂娜问:“你刚才说,她念叨了什么?”易七榴⑴氵洱洱⑨尔∆
码头工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呃,怪物?还是恶魔?就是那种神神叨叨的念叨,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莱昂娜没有再问下去。
她退后几步,重新审视那家被封条封住的酒馆,血鹦鹉酒馆。
连环杀人案、那个叫瘸子卡西姆的海蛇蛇头……还有这个码头工提到的卡西姆发了疯的姘头和黑石商贸……
这些消息,或许与西里尔有关? 傘 іꮩ邻妻倭亻尔:事吧斯]
莱昂娜摩挲着她腰间装有秘银的玻璃罐,低声说了句,“这下可有意思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跟她一起来的那几个艾德里奇手下的小伙子挥了挥手,让其中一个靠过来。
“帮我跑个腿,去红薄荷酒店,给伊芙琳小姐带个口信。”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戴好护目镜:“就说,旧港区有连环杀人案,左手被切,现场有不明生物的焦痕,可能与西里尔的事有关,让她尽快来。”
小伙子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旧港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414.伪装
船匠工会的大厅里弥漫着陈年木头、铜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大厅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四壁挂满了船模和泛黄的海图,阳光从高处的天窗落下,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
柜台后的接待员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正低头织着一件深蓝色的海员毛衣,竹针在她手中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西里尔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内,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根据昨天晚上在案发现场那只奇怪的血**合怪身上找到的胸针,那枚胸针的主人似乎就是船匠工会的成员,所以西里尔便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这里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换了一身旧港区常见的装束。深灰色的粗呢大衣,旧皮靴,脖子上围了一条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格子围巾。
这身打扮让他得以在人群中隐去身形。
“请问。”
西里尔将那枚黄铜胸针放在柜台上:“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一位工人弄丢了自己的胸针?这枚胸针是我在码头偶然捡到的。”
老妇停下手中的竹针,戴上老花镜,用布满老茧的指尖捻起那枚小小的胸针,就着天窗落下的阳光仔细端详。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迟钝,浑浊的眼球中浮现出一丝锐利,很明显,她在这里干了至少几十年了。
鸸〇⍳𝑒і(二)疑珊玲爸迩 越已“这是我们的。”
她把胸针翻到背面,手指在那模糊的刻痕上来回摩挲,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阿尔贝托·罗萨斯,这个胸针是他的,我们的船匠。”
“你刚才说,这枚胸针是在码头捡到的?”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白发黑瞳的年轻人。
“是的,很偶然,我想找到他物归原主,可以吗?”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西里尔能感觉到,那双被鱼尾纹包围的灰色眼睛正在掂量他。
“你运气不太好,年轻人。”
老妇将胸针“啪”的放回柜台上,低头重新拿起竹针,继续嗒嗒的织起了毛衣。
“阿尔贝托两周前就死了,病死的,肺痨……可惜啊可惜,他还挺年轻的。”
“那真是遗憾。”
西里尔点点头,收起胸针,找到的线索忽然断掉,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只是没想到,他转过身时,老妇又开口了。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找这枚胸针的主人……去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看看吧。他的尸体还留在那里,没人认领。”
西里尔停下脚步:“没人认领?”
“他没有家人,三十出头,独居,没老婆没孩子,唯数不多的朋友是码头上的几个老伙计,凑了钱给他买棺材,但听说医院那边的手续还没走完,尸体一直搁在太平间里,你要是想见一见他,趁早去,再过几天就是集体火化了。”
西里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推开玻璃门,步入船匠区嘈杂的街道。
船匠工会的老妇目送他离去,手中的竹针停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织的那件海员毛衣,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两周前死的,尸都凉透了,他捡的那是什么胸针……”
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织下去。
……
早上十点半的时候,伊芙琳才从红薄荷酒店套房的床上爬起来。
也许是之前为了晋升唱诗班,当牛做马了大半年,每天就休息几个小时的紧巴巴的日子让伊芙琳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伊芙琳倒是有点报复性休息的样子。
从北方行省回来,又脱离了宫廷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因格雷城,到了相对安全轻松的艾因苏卡赫纳,伊芙琳反倒是睡得很想,甚至有点想赖床。
如果没有莱昂娜捎来的口信的话。
来敲门叫伊芙琳起床的卢娜战战兢兢的,却还努力营造出一副合格的职业性微笑,估计在心里嘀咕着把伊芙琳这个尊贵客人叫醒会不会招来对方的不满。
虽然今天睡到自然醒的计划再次搁浅了,但伊芙琳也并没有怪罪她,反而在听完那个小伙子捎来的口信之后还给了卢娜一点小费。
“连环杀人案啊……”
随手打发走卢娜和前来报信的小伙子,此刻伊芙琳正坐在三楼套房的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早晨十点多的阳光照亮的城区。
卡莉娅盘腿坐在对面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酒店休息室顺来的过期报纸,正皱着眉头辨认上面那些关于连环杀人案的零碎报道。
艾因苏卡赫纳本地报纸的用词比因格雷城的公报更直接,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文采斐然,描写生动到有些细节读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线索了,还是在血鹦鹉酒馆……”
“血鹦鹉酒馆的话,西里尔最近是不是在那里出没过?”
卡莉娅忽然想起昨晚从邦妮小姐嘴里听来的消息,便开口问道。
“嗯哼~”
伊芙琳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
“那我们……”
“去看看。”
伊芙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反正黑礁商社的事情有塞拉照看,莱昂娜接下来几天也要忙着工坊的事情,在那位执政官的酒会之前,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事可以干。”
“那我们去旧港区?”
“不,血鹦鹉酒馆这两天估计都会被海军封锁,去那里也没什么用。”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噗叽立即从鸟笼中飞了出来,在两人头顶盘旋:“收拾东西,我们去教会,噗叽,你去给艾尔莎带个信,让她马上动身去艾因苏卡赫纳教会,我们在那里汇合。”
说着,噗叽落在了伊芙琳肩头上,伊芙琳对它耳语了几句,它便顺着窗户展翅飞出了房间。
“去教会?”
卡莉娅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明白:“我们去教会做什么?”
“我们要调查连环杀人案的话,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介入进去。”
伊芙琳说着,瞥了一眼内房里还在床上酣睡的米狄尔,这孩子昨晚闹腾了半夜,今天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才会醒。
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干净的修女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
“你觉得,如果连环杀人案里有恶魔留下的痕迹的话,海军方面会不会寻求教会的帮助?”
“倒也是……”
卡莉娅点了点头:“不过,听说最近海军军部和教会的关系变得有点紧张了,他们真的会向教会寻求帮助吗?”
“那就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了。”
说着,伊芙琳已经走出了房间。
在上次圣典仪式过后,乌尔曼皇帝就收紧了皇权,试图尽可能的限制教会在世俗中的权力,甚至在他默许下最近闹得愈演愈烈的皇室储争,说不定也是他限制教会俗权的手段之一,这很符合他铁血皇帝的政治手腕。
但只要教会依旧存在,只要恶魔依旧存在,那么教会至少在恶魔方面的事务上,权力和地位依旧趋近于无限大。
卡莉娅跟在伊芙琳身后,走出了红薄荷酒店,她们步行穿过金狮区整洁的街道,没多久就拐进了一条通往艾因苏卡赫纳教会前广场的石板路。
这座城市的主教堂虽然规模远不及因格雷城的圣父大教堂,但依旧修得相当气派,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高耸的钟楼,正门两侧矗立着十二主天使以及在当地信仰人数众多的圣徒尼古拉斯的雕像,每一尊都俯瞰着进出的信徒。
教堂前广场上停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汇聚在喷泉旁边,或一边祈祷着等待礼拜时间,或只是散步到这里,闲来无事用些面包碎屑投喂鸽子。
伊芙琳带着卡莉娅绕过了这片广场,拐进侧翼一条充满夹竹桃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这里平时是教会神职人员散步冥想的地方,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会来。
艾尔莎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到伊芙琳和卡莉娅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便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女礼。
“伊芙琳大人,按照您的吩咐……”
她再抬起头时,漂浮在一旁白色礼帽形状的使魔已经落在了她头顶上,一层薄薄的黑雾从礼帽内侧飘散出来,笼罩了艾尔莎的身形,等到黑雾散去时,站在两人面前的她几乎就是伊芙琳的翻版。
不仅是五官、发色和瞳色这种显而易见的特征,就连身高、肩宽、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向右脚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我已经准备好了。”
艾尔莎抬起那双被使魔改变过的湛蓝色眼睛,用与伊芙琳本尊一般无二的语调说道,连嗓音都与伊芙琳别无二致。
一旁的卡莉娅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面前的艾尔莎忽然变成伊芙琳大人的模样,她那只外形是一顶白色礼帽的使魔“浮士德”的把戏,卡莉娅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只要戴上那顶礼帽就能将外貌伪装成特定的人,之前艾尔莎还用这种能力作为伊芙琳大人的替身,成功帮她化解了一次刺杀。
卡莉娅惊讶的是,为什么艾尔莎忽然伪装成了伊芙琳大人的模样?
“因为我的身份太高了。”
伊芙琳随便一瞧就看出了卡莉娅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作为唱诗班第七席和尼安霍格家的长女,我大张旗鼓的介入调查的话,会让某些人应激的,所以我需要一个低一点的身份。”
她说着,伸手按在艾尔莎肩膀上。
使魔浮士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声,礼帽内侧散出的黑雾笼罩了伊芙琳,片刻之后,黑雾消散,伊芙琳的样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五官轮廓在数秒内变得柔和、年轻,那种属于唱诗班第七席的锐利锋芒被一层更温润的光晕所替代,她的身高也微微变化,比之前矮了两三厘米,颧骨略微降低,嘴唇变得更薄,整体看起来比原本的自己年轻了几岁,也更不起眼。
她已经完全变成了艾尔莎的模样。
“很好,浮士德的能力比起薇妮娅的面纱来说也不遑多让了。”
伊芙琳伸出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现如今的样貌。
不得不说,浮士德的伪装能力比起那件被收容在第六厅保管库中的密物,薇妮娅的面纱来说也差不了多少。
之前圣典仪式时,奥斯蒙德曾经就用那件密物将自己伪装成密德尔顿宗座长,堂而皇之的走进地下监牢与自己和西里尔谈过话。
只不过,浮士德与薇妮娅的面纱唯二的区别在于,第一,薇妮娅的面纱能从里到外,完美的扮演目标人物,包括步态,习惯性动作和用语等等,而浮士德只能伪装外貌,至于内在的步态和习惯等等,还需要自己去注意扮演。
但这对于伊芙琳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艾因苏卡赫纳中并没有人认识艾尔莎,自然也不会有人识破自己的伪装。
至于第二个区别,则是……
“浮士德的伪装持续时间是二十四个小时,足够覆盖到明天上午,届时如果还需要持续伪装,请吩咐我再次提供伪装效果。”
已经完全伪装成伊芙琳模样的艾尔莎恭敬的说道。
是的,第二个区别就是时间,薇妮娅的面纱只要不揭下来,就能提供近乎无限时间的完美伪装,但浮士德提供的伪装只能持续24小时,伪装结束之后会有6小时左右的时间无法再次续上伪装。
“嗯。”
伊芙琳向假扮成自己的艾尔莎指示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伊芙琳·尼安霍格,你需要留在酒店里,让其他人认为我还在酒店准备商业合作的事宜。”
“是。”
随后伊芙琳扭头,解下自己修女服上代表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丢给卡莉娅:“这个暂时先放你那里。”
“诶?”
卡莉娅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那枚徽章:“可是,伊芙琳大人,这是……”
“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海军的人认识这个。如果遇到不得不亮出教会身份的场合,你就出示这枚徽章,报我的名字,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我本人不方便出面,但我的属下来协助调查,这是在规矩之内的。”
卡莉娅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枚金光闪闪的徽章,赶紧双手合拢,生怕弄丢了。
“您打算以什么身份介入这件事?”
艾尔莎问。
“隶属第九厅的罪业修女,但不在任何一位唱诗班成员的直属小队中,临时被派遣到艾因苏卡赫纳,协助当地教会处理恶魔相关事务。”
伊芙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卷轴:“这是派遣令所要用到的空白文件,已经提前签好了塞西莉亚首席的名字。”
“您伪造了首席大人的签名?”
艾尔莎愣了一下。
“不,这个签名是她亲自签上去的,有仪式防伪,来艾因苏卡赫纳之前我找她要了几份有她签名的空白文书备用。”
伊芙琳将其他空白文书递给艾尔莎,自己留下一份:“帮我带回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
“遵命。”
艾尔莎低头说着,将空白文件妥善收好,随后便恢复了伪装成伊芙琳的气质和姿态,昂首阔步的走出了花园。
因为使魔的能力,她早就练就了一身精湛演技,哪怕仅仅只是见面几分钟她都能准确的捕捉到对方的姿态气质,和细小的习惯,进而让自己近乎完美的扮演对方。
等到艾尔莎走出花园,过了几分钟之后伊芙琳和卡莉娅才离开。
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教堂正面的石阶上,伊芙琳推开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教堂内光线昏暗,彩色玻璃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碎片洒在长椅上,空气中飘着蜡烛燃尽后的淡香和旧书页的霉味。
接下来就是带着已经填好的派遣令去找艾因苏卡赫纳教会的红衣主教报道了。
可当伊芙琳刚踏入教堂时,一阵嘈杂的声响忽然传进了两人耳中。
415.学者弗兰茨
教堂中,几个信徒分散坐在长椅上低头祈祷,一个神父正在侧廊擦拭烛台。
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但圣坛前方的区域,被一群人占据了,那股吵吵嚷嚷的嘈杂正是从那地方传来的。
伊芙琳扭头看过去,发现圣坛附近正聚集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学者长袍,袍子的样式伊芙琳一眼就能认出,深蓝色的呢料,袖口绣着被荆棘缠绕的书本图案,那是罗恩卡学术院的标志。
之前西里尔在圣马诺神学院时,就宣称自己是从艾因苏卡赫纳的罗恩卡学术院转学来的。
罗恩卡学术院距离教堂不远,平日里也会有不少学术院的学者们来教堂做礼拜,但……这帮学者在教堂里闹腾什么?
伊芙琳走近了两步,终于看清了被他们围在中心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同样穿着罗恩卡学术院的长袍,歪歪斜斜地跪在圣坛前方,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和胡须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身上的学者长袍沾满墨渍,右手的袖子被烧焦了一大片。
旁边那几个试图拉走他的学者吵吵嚷嚷,但他浑然不觉,正用左手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着什么。
伊芙琳和卡莉娅走近时,正听见那个秃顶的胖学者用一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疲惫语调说话。
“……弗兰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学术委员会不会无限期容忍你的拖延,你的研究进度报告……如果你还能管那东西叫报告的话,你连最基本的引注格式都不符合规范!院长上个月的例行会议上点名批评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叫做弗兰茨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旧在笔记本上刷刷刷的写着什么,直到最后一句写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语调开了口:
“马尔科,我上周已经把修订稿交到秘书处了。二十三页。每一个论点都附注了至少三条文献出处。”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琐碎的事情,又好像已经厌倦了为自己反复辩解:“如果你觉得格式还是不符合规范,可以打回来让我重改。但你说我不交报告……这不是事实。”
秃顶学者马尔科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从腋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戳着页边的批注:“这不是格式问题,弗兰茨!你看看你自己写的东西……什么‘恶魔意识的本源可能与人类集体无意识共享同一基床’你难道在说恶魔也拥有灵魂吗?这种论点你拿什么支撑?你引注的那三份文献,其中两份是三十年前就被学界认定为伪书的《以诺禁训录》和《暗面弥撒经本》!你在浪费你自己的职业生涯!”
其他几个学者发出附和的低语。
看样子,这些学者是在教堂做礼拜结束之后,起了一些关于学术上的争执?
伊芙琳本来不怎么想继续旁听下去,但正在争执的学者们已经堵死了圣坛前的区域,她和卡莉娅想要穿过圣坛左侧的小门进到教堂后方神职人员办公区域必须得从他们身旁走过。
只是,当她和卡莉娅即将经过这些吵嚷的学者们时,一道话语却让伊芙琳顿住了脚步。
那些学者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学者推了推镜架,声音冷静但语气里带着被多次冒犯后的冷淡:“弗兰茨博士,我个人并不反对你在基础理论上另辟蹊径。但你最近的几次学术讨论会上,你提出的那些关于恶魔本质的假设已经接近了教会的红线。上个月第三厅的人来学术院做过一次例行巡查,你不在,但院长替你挡下了很多麻烦,他挡得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鸸(九?)VіI硫揪一傘八锍-羣。”
恶魔的本质?
之前在圣马诺神学院时,以西结关于审判日的供述曾经让她产生了“恶魔或许就是上一个纪元的人类灵魂”这样的假设,如今再次听到关于恶魔本质的研究,这让伊芙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起来。
弗兰茨抬起头。他的灰色眼睛在乱发下闪出几分偏执:“我在上次讨论会上说过,那个假设只是理论推演,理论推演本身不违背教会的任何一条教义。我只是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圣父创造人类,那么恶魔作为人类的倒错,是否也可能拥有灵魂?这是一个学术问题,不是一个渎神宣言。”
“学术问题?”
另一个学者哼了一声:“你在办公室里养的那缸水蛭也是学术问题?还有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堆满的动物骨架标本,你以为没人注意到吗?你每天凌晨两点才离开实验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在罗恩卡不叫学术热情,这叫……”
“够了!”
圣坛左侧的小门忽然打开,一位身穿红色主教袍的老者缓缓走出门内:“教堂需要安静,你们在圣父面前吵吵嚷嚷的,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学者袍吗?”
学者们顿时偃旗息鼓了,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马尔科合上文件,叹了口气。
“一周,院长只给了一周。如果下周这个时候你还拿不出符合规范的研究进展报告,你最好主动递交辞呈。”
弗兰茨混沌的眼神盯了他几秒钟,随后才继续用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如果学术院决定不续聘我,我会离开,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完成手头的研究。”
学者们陆续散去,马尔科走在最后,在侧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弗兰茨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推门离去。
弗兰茨独自站在圣坛台阶下,垂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支刚才被谁不慎碰落的鹅毛笔,用拇指拭去笔尖上的灰尘,小心地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伊芙琳迈步向前,她的脚步很轻,但在骤然安静的教堂中,弗兰茨还是听到了从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踏石板的轻微响动。
“如果您是来祈祷的,修女,这个时间点侧廊的烛台还没点亮,您可以先用圣坛这边的。”
他没有抬头,依旧蹲在地上,像是在检查台阶上某块松动的石板。
“我不是来祈祷的。”
伊芙琳停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转脸看了一眼一旁正默默点亮蜡烛的红衣主教,后者虽然看上去只是在点蜡烛,但注意力却不着痕迹的落在了伊芙琳和卡莉娅这两位面生的修女身上。
随后,伊芙琳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弗兰茨,宣告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第九厅的罪业修女,被派遣来艾因苏卡赫纳协助处理一些涉及恶魔的案子。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争执……您似乎在研究恶魔的本质。这恰好与我目前在调查的事情有所关联,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红衣主教拿着黄铜取火器的手滞了一下,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点燃侧廊的蜡烛。
弗兰茨缓缓站起身,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先落在伊芙琳胸口代表普通罪业修女的银色徽章上,又扫过她身后没有佩戴任何徽章的卡莉娅。
“您是来处理旧港区那个案子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您知道那个案子?”
“码头上的水手们会聊,街上也有人会提到。”
弗兰茨擦了擦左手上的墨迹,显得有些局促:“我只是个学者,修女,我的研究仅限于书斋和实验室里的理论推导,如果您想问的是关于恶魔本质的问题,我可以推荐几本入门文献。但如果您想问的是具体的案子……恐怕我帮不上忙。”
他转过身,将散落在长椅上的几页文献收进怀里,直到所有纸张都被收好,他才站起身,朝伊芙琳微微颔首:
“如果您在调查中确实遇到了需要学术咨询的地方,可以来罗恩卡学术院找我,我在旧图书馆的地下二层有一间独立研究室,不过最好提前写信预约,我不常在办公室里。”
说完他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修女,如果您真的想研究恶魔的本质,我建议您先读一读《圣典·创世记》第十三章第四到七节,经文里说:‘一切造物皆有原型,一切原型皆归于父。’但没有人认真想过,既然原型是存在的,那么那些没有原型的失败品,它们去了哪里?”
他不等伊芙琳回答,推开门,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
卡莉娅松开剑柄,走到伊芙琳身边压低了嗓音:“伊芙琳大人,这个人……”
“没准是个疯子,研究学术研究魔怔了的那种。”
伊芙琳缓缓收回落在侧门的目光,转向那些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椅,随后又转向刚刚点燃侧廊最后一根蜡烛的红衣主教。
“主教阁下,您忙完了吗?”
416.海军少校异淋⑦疤司琦罒5留@。
红衣主教将黄铜取火器放回烛台旁的壁龛中,转过身来。
他六十岁左右,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红色主教袍的肩线上绣着艾因苏卡赫纳教区的徽记:一艘在波涛中航行的帆船,桅杆顶端是一颗伯利恒之星。
“第九厅的修女。”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艾因苏卡赫纳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罪业修女到访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来处理一桩附身案……您是因何而来?”
伊芙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女礼,动作恰到好处,恭敬但不卑微,符合一个普通罪业修女对红衣主教应有的礼节。
“主教阁下,我是第九厅罪业修女艾尔莎,受唱诗班首席塞西莉亚大人的派遣,前来艾因苏卡赫纳协助处理可能涉及恶魔的事件。”
伊芙琳取出那份早已填好的空白文书,双手呈上。
红衣主教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字迹,落款处唱诗班首席塞西莉亚的签名在烛火照映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羊皮纸上用于防伪的仪式阵完好如初,这说明这份派遣令确实是唱诗班首席签下的。
“塞西莉亚大人的签名没错,手续我会让人归档,欢迎来到艾因苏卡赫纳,艾尔莎修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芙琳身后站着的卡莉娅:“这位是?”
“卡莉娅修女,与我一同被派遣来协助调查。”
伊芙琳侧身介绍道,语气十分自然:“她持有唱诗班第七席‘知更鸟’伊芙琳大人的徽章,伊芙琳大人本人已经抵达艾因苏卡赫纳,暂住在金狮区的红薄荷酒店。但她事务繁忙,不方便亲自出面处理基层事务,因此派遣我们二人先行与本地教会接洽。”
伊芙琳这话真真假假说得滴水不漏。
伊芙琳大人确实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她自己就是,她也确实不便出面,因为“伊芙琳·尼安霍格”这个身份太显眼,一旦露面,整个商会联盟甚至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都会应激,一直躲在异铃易 棋私五 疚?师9覇_囷∆幕后的莉薇娅夫人也会有所准备。
而她派遣作为唱诗班第七席下属的自己来,这完全符合教会内部的权力运作规则。
其实这话应该由卡莉娅自己来说,但她一到该撒谎的时候就支支吾吾的难免露馅,只能让伊芙琳这个善于骗人的女人来介绍了。
红衣主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到圣坛旁的一张长椅前,示意两人坐下:“感谢二位的援助,最近艾因苏卡赫纳确实有些不太平。”
“因为那起连环杀人案?”
伊芙琳在长椅上坐下,语气保持的恰到好处:“我从报纸和行人口中听到一些传闻,八起命案,除开第一起受害者中有一个绰号叫‘瘸子卡西姆’的海蛇之外,其他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一部分器官被取走。从作案手法和现场描述来看,不太像是普通凶杀,卡莉娅修女和我都认为,这种程度的异常,很可能与恶魔活动有关。”
红衣主教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椅背:“教会内部对这件事并非毫无察觉,但实话说,到目前为止,艾因苏卡赫纳教区并没有在城内检测到任何恶魔活动的痕迹。”
“这很奇怪,不是吗?”
伊芙琳轻轻的说道:“艾因苏卡赫纳常驻人口七十余万,每天在码头上来往的流动人口超过四万人次,这样一座繁华的商贸都市里,居然会没有任何恶魔活动的痕迹,这很奇怪。”
艾因苏卡赫纳以海运贸易、金融、造船、奢侈品加工为经济支柱,同时也是帝国最开放、最自由、最“鱼龙混杂”的城市,商贾、贵族、海盗后裔、异国商人、冒险家、情报贩子、骗子、诗人,各色人等在此汇聚。
这样一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居然没有任何恶魔活动的痕迹,这不管从哪里看都是很异常的事情。
哪怕是常驻人口只有不到三十万的费罗尔城,伊芙琳都能隔三差五找到几只低阶恶魔或者恶魔附身者给学生们练手。
这种异常状况的解释只有两个,要么,有人用某种覆盖整个城市的仪式,彻底抹去了所有恶魔存在的痕迹。
要么,就是艾因苏卡赫纳中的恶魔全部遵守某个存在定下的隐性规矩,避免留下任何痕迹。
任何留下痕迹的恶魔,都会在暴露给教会之前,连同痕迹和自身都被那个存在抹除。
如果说有某个存在能做到这种事的话,恰好伊芙琳就知道一个,天启四骑士中的最后一位,灰衣骑士,根源恶魔“死亡”,也就是莉薇娅夫人。
但从战争恶魔的记忆来看,她应该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概念才对。
“你说的没错,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恶魔的痕迹出现,这本身就不正常。”
红衣主教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但按照规矩,在没有明确恶魔存在之前,教会介入世俗案件需要先接到正式的协助请求。目前,海军还没有向教会提出任何申请,在这个请求到达之前,我作为教区主教,能做的事情有限。”
他说这话时气息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
这也是上次圣典仪式留下的余波,在那次之后,乌尔曼皇帝开始限制教会在世俗中的权力,虽说教会在关于恶魔的事务上依旧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但在世俗权力被限制之后,教会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仅仅因为怀疑有恶魔存在,就能强行介入了。
那位铁血皇帝的政治手腕很硬,现在的教会只能在有确凿证据,或者收到求助的情况下介入。
伊芙琳能感觉到,这位红衣主教并非不愿意介入,他只是被规矩绑着,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得过去的、能让他在教会内部对上面有所交代的理由。
“主教阁下。”
伊芙琳叹了口气,将话题轻轻拨转了一个方向,语气依旧恭敬,但加了几分闲聊的意味:“刚才在圣坛前与几位罗恩卡学术院的学者有一面之缘……他们似乎在与一位同僚争执,那位弗兰茨博士,在来艾因苏卡赫纳之前,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研究似乎与恶魔学有些关联。”
其实伊芙琳压根没听过弗兰茨的大名,这只是一种用来转移话题打听情报的话术而已。
那个弗兰茨似乎在研究些关于恶魔本质的东西,或许与审判日的谜团有关,反正现在有机会,倒不如从这位红衣主教口中打听打听消息。
“弗兰茨·瓦格纳,罗恩卡学术院自然哲学系的终身研究员。”
红衣主教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在学术圈里,他的名字不算陌生,但名声不太好,他的研究过于偏执,院长和学术委员会对他都很头疼,其他学者觉得他不可理喻,他也懒得为自己辩解。学术院之所以还没辞退他,不是因为他的理论有价值,而是因为他曾经是罗恩卡最年轻的正教授,在三十年前那场关于《以诺禁训录》真伪的学术论战中挽救了学术院的声誉,如今的院长碍于情面,一直给他留着位子。”
说到这里,主教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件事还是说了比较好,便继续开口说道:
“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教堂,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不领圣餐也不告解,有时候他会写一些东西,有时候只是坐着……我见过他很多次,但他很少对我说话。”
曾经最年轻的正教授,《以诺禁训录》的真伪论战,以及……三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如果没算错的话,这个时间似乎正好是母亲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来到艾因苏卡赫纳,第一次相遇的时间点?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以现在的身份去问大概也不会得到答案。
伊芙琳暗暗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点了点头,从长椅上起身。
“感谢您的解答,主教阁下,我会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保持与教会的联络。”
红衣主教也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某句话该不该说,然后缓缓开了口:“这件事海军如果来寻求教会的协助,到时候,我会给你必要的支持。”
但海军到底是会选择让几天后的艾因苏卡赫纳出现第九具尸体,还是会选择在当下这个档口寻求教会的协助……红衣教主自己也拿不准。
然而他话音刚落,教堂正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穿深色便装的人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那人快步走向红衣主教,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便装,但身姿笔挺,一头冰蓝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伊芙琳看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女人她见过,准确的说,昨天才见过一面,在码头上。
她就是当时在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欢迎仪式上负责维持秩序的海军少校,伊芙琳记得她应该是叫瓦伦蒂娜,瓦伦蒂娜·阿德莱德。
只不过昨天的艾尔莎并没有跟着伊芙琳出现在欢迎仪式现场,她的目光也就并没有在此时已经伪装成艾尔莎的伊芙琳身上停留,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卡莉娅,便收回了目光。
“主教阁下。”
瓦伦蒂娜在开口之前犹豫了几秒钟:“我是海军少校瓦伦蒂娜·阿德莱德,艾因苏卡赫纳连环杀人案的负责人。我来这里,是想请求教会,派遣驱魔专家去案发现场查看。”
“少校。”
红衣主教在开口前,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伊芙琳:“按照规矩,这类请求应该由军部提交正式文书。”
“我知道。”
瓦伦蒂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颊上的憋屈一闪而过。
从昨晚派遣下属向军部报告,到现在为止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军部的人至今还在扯皮,让她一个在海上指挥过三艘护卫舰的少校,不得不伪装成普通信徒偷偷摸摸来教堂求助。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窝火的了。
“但军部不会批准,自从储争开始,总参谋部那帮人就不想跟教会扯上任何关系,皇室每换一个风向,他们就跟着调头,现在他们觉得跟教会走得近会得罪三皇子,而三皇子正好是海军预算委员会的主席……我不想过几天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某个角落里发现第九具尸体。”
红衣主教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伊芙琳。
既然海军并没有提交正式文书,那么这件委托对于教会来说就只能是个人委托,在确定委托危害程度前,无法大张旗鼓的派出一整支队伍协助调查。
“少校。”
伊芙琳缓缓走上前来,直视着这位年轻的海军少校:“既然军部没有批准您的请求,您来找教会是个人行为,对吗?”
瓦伦蒂娜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后才开口:“是。”
“那么,我以个人身份接受您的请求。”
伊芙琳向她微微颔首:“我叫艾尔莎,教会第九厅罪业修女,受派遣来艾因苏卡赫纳协助处理恶魔相关事务,这是我的同僚,卡莉娅修女,我们会一起去。”
瓦伦蒂娜的目光顺着伊芙琳转移到卡莉娅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协助,艾尔莎修女。”
417.凶案现场
血鹦鹉酒馆的封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瓦伦蒂娜带着伊芙琳和卡莉娅穿过旧港区拥挤狭窄的石板路,在酒馆后巷停下脚步。
她弯腰拉起警戒线,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通往二楼的后门。
驻守在这扇门前的海军士兵刚刚被瓦伦蒂娜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为伊芙琳提供了一小段时间用以调查。
“我不能在晚上来。”
瓦伦蒂娜压低声音,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白班是我的亲兵负责,但下午警务局的人会来换班,他们的老大是总督府的人,就是你们口中的执政官的人,我们还有半小时左右。”
光是从语气中就能听出来,瓦伦蒂娜对这个执政官,以及他属下的警务局局长十分不满。
他昨天还给我发来酒会邀请函呢,说不定三天后的酒会上,伊芙琳还能看到那位同样让瓦伦蒂娜不爽的警务局长。
伊芙琳点了点头,三人闪身进入门内。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隔夜的焦炭气味和某种更深的腐败甜香。
那时尸体在热带高温下逐渐腐烂时会散发出的甜味,即使已经被运走,那股气味依然渗透在空气里。
伊芙琳推开门,房间内的景象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床上的尸体早已被运走,但床单上那一大片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还在,镜子上那行血字已经被海军用一块布盖住,布的一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窗台上还留着瓦伦蒂娜上次来时刻下的标记,地上那具被烧焦了的奇怪残骸仍然留在原地,包括那些焦炭碎屑也没有变动过位置。
瓦伦蒂娜轻声描述着昨晚的情况,受害者是一个住在酒馆二楼,为附近水手们提供廉价特殊服务的女郎,她尸体躺在床上,左手被切走,切口整齐,边缘留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形状特殊的烙铁烫过一样。
除了尸体已经被运走之外,这个房间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伊芙琳的目光扫过那具被烧焦的奇怪残骸,瞳孔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那很明显是电弧击穿空气时留下的痕迹……
啧,这笨蛋……
伊芙琳不由得砸了咂嘴,她很熟悉这种痕迹,每次西里尔发动他那种电磁能力时总会留下这样的焦痕。
他来过这里。
那只怪物是他杀的。
切……这笨蛋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被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伊芙琳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马上收拢了那点得意的心情,免得让瓦伦蒂娜看出来。
随后她蹲下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拨了拨地板上残留的焦炭碎屑,噗叽从她肩头上跳下来,歪着鸟头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具奇怪的残骸。
“好奇怪……”
噗叽稚嫩的嗓音在房间里回响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恶魔,但它没有恶魔的味道,反而像是……”
“像是什么?”
卡莉娅蹲下来问道。
“像是人。”
噗叽围着残骸跳了几圈:“但它很明显又不是人,可从气味上来看,它又确实像是人。”
噗叽对恶魔的气味有着近乎过敏般的敏感,往往能通过这种敏感轻易确定对方是恶魔还是人类。
可面对这个看似恶魔,但又散发着属于人的气味的残骸,噗叽也有点拿不准了。
“这东西没有恶魔的气味,不是附身,不是契约召唤,不像任何我见过的东西。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拼装起来的普通血肉,在短暂的时间里被赋予了某种类似生命的能量,但那股‘伪生命’现在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死肉。”
在短暂的时间里被赋予某种类似生命的能量?
T病毒吗?
结合面前这个布满类似蜈蚣步足般肢体的奇怪残骸,伊芙琳忽然回想起前世曾经玩过的一个游戏系列,这玩意放到那个世界观里倒是毫无违和感,毕竟那个世界观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病毒和寄生虫都能把人改造成血肉变形金刚了。
不过,这东西看起来又像是另一个游戏里的知名粪怪,呃……被烧焦了的王室幽魂?
如果它没被西里尔烧焦的 衤三4Z霖漆児2肆把死话,估计会更像。
那联系到现在正处在艾因苏卡赫纳这样一个海港城市里,今后或许还会遇到虾薪王和蟹薪王之类的熟面孔?
呃……应该不会吧?
伊芙琳摇了摇头,把那些毫无逻辑的想法甩出脑海。
随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伸向残骸,用笔尖从残骸中挑起一丝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细的黑线,残骸在电弧带来的高温下已经被烤的焦黑酥脆,这条细线却并没有在高温下被烧成灰,反倒被伊芙琳轻易挑起。
这是……缝合线?
伊芙琳马上就意识到,这条细线看起来很像缝尸匠用来缝合尸体的那种线,但普通的缝合线可不会扛得住西里尔电弧带来的高温,哪怕那道电弧只是他随手扔出来的。
这是经过某种仪式的影响吗?还是某件密物的副产物?
伊芙琳摇了摇头,转手将这条细线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玻璃瓶本身受过仪式祝福,能够隔绝绝大部分超凡能力的影响。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条看似普通的缝合线还会不会有其他特殊效果。
“有什么发现吗?”
一直在一旁等待的瓦伦蒂娜问道,她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的摆出那种军人在部下面前的习惯性表情。
“有一些。”
伊芙琳站起了身子,弹了弹指尖的灰尘:“瓦伦蒂娜少校,昨晚在这里死去的受害者,她的左手被切走了。既然是连环案,那前面七起命案呢?有没有相关者还存活?比如目击者,或者与受害者关系密切的人。”
“倒是有一个。”
瓦伦蒂娜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第一个受害者叫卡西姆,绰号‘瘸子’,是个海蛇蛇头,主要弄点走私生意,他被割了喉,没撑过当晚。第二个受害者是卡西姆的姘头,丢了脑袋,至今没找到,但卡西姆还有个相好,叫薇尔玛,金头发的姑娘,弹得一手好钢琴。”
她说话时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那是军校时期养成的习惯,几年过去也没改掉。
“她没死,卡西姆和他姘头死掉后的第三天,她来血鹦鹉酒馆想取走卡西姆存放在酒窖里的一批走私鱼货,她想拿那批鱼货抵债。据隔壁老寡妇的说法,那天晚上她从酒馆后巷跑出来,浑身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嘴里只念叨着一个词。”
“什么词?”
“完美,她在念叨‘完美’,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词,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吓疯了,我的副官审问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
吓疯了?
不,这绝对不是被吓疯了,伊芙琳见过很多被恶魔吓疯了的人,他们可不会反反复复只会重复一个词。
这更像是某种精神污染,来自某只恶魔蹩脚而失败的蛊惑。
可恶魔来到物质世界之后,即便尚未完全附身夺取人类躯体,只要进行过蛊惑,就会留下痕迹。
但艾因苏卡赫纳教区的主教说过,近期艾因苏卡赫纳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恶魔的痕迹。
要么是那位红衣主教说谎了,要么是那只恶魔留下的痕迹还未被发现,就被连同自身一并抹除了。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来自恶魔的蛊惑,而是通过某种手段对恶魔蛊惑的蹩脚模仿,所以蛊惑才会失败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污染,让她看上去像是发疯了一样。
伊芙琳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说实话,她有点想西里尔了。
如果他在的话,完全可以通过读取记忆来确定薇尔玛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家伙虽然平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他的读心能力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审讯手段都好用。
可惜他不在这里……
伊芙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向更切实际的方向。
“她现在在哪?”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医生给她用了镇静剂,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伊芙琳点了点头,从床边走到房门口,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的布局。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床的位置、窗户的朝向、梳妆台上被打翻的化妆品,然后停在墙角那扇半开的衣柜门上。
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廉价的女式衣裙,衣架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翻过,她走过去,用指尖推开了衣柜门,里面被翻得很乱,那个用来存放钱财的盒子还在那里放着,伊芙琳微微掀开盖子,里面躺满了皱巴巴的纸币。
或许是相信血鹦鹉在旧港区的威名,这位受害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存下的钱财会被偷走,仅仅只是把它们放在了一只不起眼的盒子里。
这明显不是劫掠,更像是受害者自己曾经翻找过衣柜,想要找出一件那天晚上要穿的衣裙。
“少校。”
伊芙琳转过身,靠在衣柜边上:“关于案件的详细报告可以给我看看吗?”
瓦伦蒂娜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军装内袋中抽出几页折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这些是未公开的内部报告,不要声张。”
“放心。”
伊芙琳习惯性打了个响指,接过瓦伦蒂娜递来的文件,逐页翻看了起来。
官方报告比报纸上的报道详细得多,伊芙琳也借此了解到了报纸上和传闻中没有提到的细节。
八起案件,除开第一个被害者瘸子卡西姆之外,其余被害者都是体型相似的年轻女性,目标选取标准精确,不像随机作案。
至于瘸子卡西姆,如果不是他与他的姘头同时死在码头上的话,他应该不会被并案调查。
而且,其他被害者都被取走了一部分器官或者肢体,只有他仅仅只是被割了喉,这说明他并非凶手特意选定的目标,也许只是目击到了凶手,被灭口了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顺风车杀人,但如果是顺风车杀人的话,那这位“乘客”的手法就有点粗糙了,与其他被害者的特征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害者,卡西姆的姘头,她的脑袋不翼而飞,跟其他被害者一样,颈部断口呈现环形焦黑状,似乎是被形状奇怪的烙铁烫过,又或者说凶手切下受害人肢体时使用的凶器本身就具有高温。
第二个被害者被切走了整条右腿,从大腿根部截断,切口平滑,同样带有环形焦黑,但膝盖以下的小腿被随意丢弃在尸体旁边。
第三个被害者被取走了左手,不是整条手臂,只是左手,手腕以下的部位。
第四个被害者被取走的是左小腿,从膝盖下方截断,同样,脚被遗弃在现场。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凶手每次都会精准的取走一个不同的部位,从描述和照片上来看,凶手使用的凶器应该是一种极其锋利,而且非常薄的东西。
比起手术刀之类的,伊芙琳更觉得这种切口应该是某种锋利的细线造成的,例如钢琴线之类的东西?
线?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卡莉娅手中的玻璃瓶,那根从残骸上挑出的缝合线静静躺在玻璃瓶底部。
报告上还附了一份海事尸检官的补充说明,说凶手可能具有某种医学训练背景,截肢手法在多数切口上非常专业。
官方对此的侧写是:凶手是男性,三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左右,左撇子,有外科或屠夫背景,作案动机是某种变态癖好或收藏癖。
报告还列举了几个可能的嫌疑方向:码头上的无证医生、被吊销执照的兽医、旧港区那些在酒馆角落里招揽生意的“便宜牙医”。
“他们错了。”
伊芙琳合上文件,屈指在封面上敲了几下:“这个凶手不是心理变态。”
“什么?”
瓦伦蒂娜抬起视线。
“他不是心理变态。”
伊芙琳又重复了一句,将报告放在梳妆台上:“每个受害者被取走的部分都不一样,右腿、左手、左小腿……如果是为了满足变态的收藏癖,凶手应该每次都取走同样的部位,这种心理变态对肢体的迷恋往往集中在重复行为,第一次取走左手,第二次应该还是左手,但他没有这么做。比起收集,他更像是在采购。”
“我没听说过教会的驱魔专家还能兼任侦探的。”
瓦伦蒂娜下意识对伊芙琳的论断表示怀疑,毕竟在她看来,这种推理往往需要资深的侦探说出来才更加有说服力。
“见识过的事情足够多的话,你也能拥有侦探一样的视野。”
伊芙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见过一个符合文件里侧写形象的心理变态,他对女性的手有近乎疯狂的痴迷,家里摆的全是从受害者身上切下来的手。”
瓦伦蒂娜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推开门,墙壁上挂着的玻璃展示框,倚在墙边的展示柜里全部是保存完好的女性手掌,不由得产生一股恶寒。
“他叫什么名字?”
“吉良吉影。”
“好奇怪的名字,异国人吗?”
“算是吧,后来他脑袋被车轮碾爆了。”
伊芙琳撇了撇嘴,蹲下身,用钢笔笔尖挑过地板上残留的焦痕边缘:“这只……呃,缝合怪,就叫它缝合怪吧,它不是普通罪犯能制造的。它的血肉虽然已被电流烧焦,但结构还在,你看这里,这块肱二头肌的纤维走向不对,这个关节的肌腱附着点明显属于两个人,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这只怪物,它的血肉全来自人类。”
“伊……艾尔莎,你的意思是……”
一直蹲在一旁,因为智商不太够用而闭嘴了半天的卡莉娅可算是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这只缝合怪不是恶魔,但制造出它的人是恶魔?也不太对……如果它是恶魔制造出的怪物的话,那它应该也会有恶魔留下的痕迹的……难道是某件密物?那个凶手不是普通的罪犯,是因为他手中持有着某件密物?”
“对。”
伊芙琳再次站起身来:“虽然不是恶魔,但密物的收容和管理依旧属于教会的权责范围。”
“让我想想,他精准的取走了被害者的一部分肢体,脑袋、右腿、左手、左小腿……这些肢体和器官从不重复,不觉得,它们正好能作为拼成一个人的零件吗?就像拼积木一样。”
“你是说……”
瓦伦蒂娜瞪大了眼睛:“凶手想要从这些受害者身上取下他认为最完美的一部分,用这些完美的部分拼成一个‘完美的人’?可这样的话,他还缺……”
“还缺缺右手,缺躯干上的器官。但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来自活人,也许他早就从别的地方得到了也说不定,只是那个地方,海军不会去查。”
“什么地方?”
瓦伦蒂娜感到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忍住没有呕吐出来。
“死人。”
伊芙琳合上报告,将它递回瓦伦蒂娜面前:“至于这只缝合怪,以目前所有受害者丢失的肢体,完全达不到制造这只缝合怪需要的肉量,而且缝合怪身上有很多重亻尔灵二栮印傘令覇爾_囷∞复的肢体,这说明它是废料,或者说失败的试验品……他需要大量的人类尸体作为材料,需要稳定的尸体来源,新鲜的、无人认领的尸体……这座城市里,这种东西最多的地方在哪?”
瓦伦蒂娜的手指在她佩剑的剑柄上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出一个地方: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
418.停尸间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位于主楼地下二层,一条被灯泡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
西里尔推开那扇标着“停尸间”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穿着一件从医院洗衣房偷来的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把小尺子,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旧病历夹。
这种伪装手法是他从伊芙琳那里学来的,伪装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你该在的地方。
停尸间的看管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悦怡_企еꭱ衫〇Ԅ镹鳍厁④男人,正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吃着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炸鱼,他抬头看了西里尔一眼,左手油腻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是哪个科的?没见过你。”
“海军那边请来的。”
西里尔将病历夹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证件,几小时前在旧港区花了一点钱找人做的,手艺不算精细,但糊弄一个停尸间看管人足够了。
“连环杀人案的调查需要核对的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你们这里有一具叫阿尔贝托·罗萨斯的尸体?船匠工会的,两周前送来的。”
看管人放下炸鱼,在围裙上把手蹭干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登记簿,抬起左手用指腹蘸了蘸舌尖,一页页翻过去。
西里尔看着他翻页的动作,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翻了两遍,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存在。
“两周前那批送来的尸体记录被人撕掉了一页。”
看管人终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阿尔贝托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尸体被领走了。”
“领走了?被谁?”
看管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那包炸鱼里捻出一小撮盐,不紧不慢地洒在鱼肉上,然后把油纸重新压实,然后看管人用一种比刚才更市侩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西里尔的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系带皮鞋,皮质硬挺,表面擦得锃亮。
任何一位有经验的医生都会把自己的皮鞋打理得光可鉴人,那是体面的象征。
可唯独走进停尸间时,他们会换上那双沾满旧渍的破皮鞋,血迹、体液和防腐药水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放过一双昂贵的好鞋。
“你不是医生。”
看管人说:“你也不是海军请来的人。”
“不是。”
“那我不跟你多嘴,你要问尸体,我告诉你,阿尔贝托的尸体不在我们这儿,至于被谁领走了,那不关我的事。”
西里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缓缓推向看管人。
看管人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大概三秒,目光随着纸币移动而移动。
“那具尸体。”西里尔说:“被谁领走的?”
看管人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在纸币上印着的乌尔曼皇帝头像的诱惑下开了口:“被一个收尸人买走了,一周前的事。手续上签的是他本人的名字,按了指印,至于他本人还能不能按指印……蘸点印泥就行了。”
“那个收尸人叫什么名字?”
西里尔继续问,但看管人这次却没有说话,反而继续用市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西里尔。
西里尔明白,他这是在抬高这条消息的售价,但西里尔并不想继续跟这个秃顶的家伙玩贿赂游戏了。
他扯开白大褂下摆,装作不经意间露出腰带枪套里的左轮手枪:“他叫什么名字?”
“绿胡子。”
看到那支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左轮手枪,看管人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大家都叫他绿胡子,他们这些收尸人会定期来每个医院的停尸间,给看管人一点钱,领走没人认领的尸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继续说道:“听说那些尸体在地下市场里会有人收购。”
西里尔低头沉思了几秒,在地下黑市里贩卖尸体这生意听上去不怎么光彩,而且十分亵渎,但在艾因苏卡赫纳却并不罕见。
艾因苏卡赫纳是个繁华的港口城市,鱼龙混杂,在这里买卖尸体的生意,甚至还是个来钱很快的门路。
教会的教条中明确规定不允许亵渎尸体,就连解刨也不允许,因此是会有些想要研究医学和生物学的学者,拿着巨额的研究经费在地下黑市里收购尸体。
当然也有些不知从哪本被列为“亵渎之书”的书籍上看来偏方的魔药学者,想要买几具尸体,用他们的器官作为材料调配魔药。
“他叫什么?我是说真名。”
西里尔凑近了桌子,眼神变得狠厉。
“我、我不知道。”
看管人的眼神躲闪了起来:“他是在这行干了七八年的老手,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但你在旧港区随便找个船工问绿胡子,十个里有八个会给你指路。不过最近这条线不太好找,他每个月只来一两次,这个月来已经是上周,下一次恐怕要等到下一周周日了,找他的话你得快,他那种人,干完一票就走,不会留太久。”
他的顿了顿,像是害怕西里尔掏出手枪在他脑袋上开个洞,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血鹦鹉酒馆的老板老杰克,绿胡子只做熟人生意。要找他,老杰克是唯一的中间人,但我听说昨晚血鹦鹉出事了,老杰克到现在没有出现,没人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血鹦鹉酒馆。
西里尔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名字,他留壹琦异}:栮虾飼(四)(八)∆当然知道那里,昨晚他亲手在那里杀了一只缝合怪,顺手查了瘸子卡西姆和阿尔贝托的线索。
老杰克是血鹦鹉的老板,现在酒馆被封锁,他大概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查,躲起来是必然的。
一个在旧港区开酒馆的人,想要藏起来,不会藏在高档酒店,他只有两种去处:要么躲进旧港区那些只有本地渔民才知道的礁石密道里,要么干脆偷渡去南方海岸。
不管哪一种,在短时间内找到他的可能性都近乎为零。
然后另一个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等。
等到周日晚上,绿胡子再次来到停尸间收尸体,时间不算太长,只有几天而已。
但自从瘸子卡西姆和他姘头的尸体被发现以来,每一周过去,凶手的猎物清单上就多一个名字,他没法等,不是因为时间紧迫,就算时间充裕,他也不想在看到第一个死者的面孔之后,再去数第二个。
他随手把那张钞票丢给看管人,推开太平间的铁门,走进医院走廊尽头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楼梯间。
半个小时后,西里尔找到了那扇藏在旧港区码头尽头的木门。
木门嵌在两栋仓库之间的夹缝里,门框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门的铰链生满了锈,看起来像是一道普通的储物间入口,但门板上刻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兔子图案。
那是兔集团的标记,只有被莉薇娅夫人认可能踏入此门的人才能看见。
他将手掌按在兔子图案上,一道暗光从木板缝隙中渗出,沿着他的手掌向上攀爬,在他瞳孔中倒映出一道繁复的图案。
随后,门开了。
门后不是储物间,而是一条通往另一个地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莉薇娅夫人的庄园。
阳光从走廊另一端的玻璃穹顶中洒落,花海在微风中翻涌的像浪花,小白花依旧在书房窗台上招展着新生的枝丫。
兔面管家正站在花田尽头的水池旁,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铜壶,正给一丛蓝色的绣球花浇水。他听到脚步声,放下铜壶,转过身来。
“少爷。”他说:“您回来了。”
“帮我找一个绰号叫绿胡子的收尸人,他每周日从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收购无人认领的尸体,转手卖给地下黑市,有人在用这些尸体制造某种怪物,我需要知道那些尸体最终流向了谁。”
西里尔没有拐弯抹角。
兔面管家放下铜壶,黑色的兔脸转过来,两只长耳微微前倾,这是他在认真听话时的姿势,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彬彬有礼,像是在询问下午茶的甜点偏好:
“少爷,您是否需要我在找到这个人之后,顺便为您准备一间审讯室?庄园的地下室有一间闲置的储藏室,隔音效果很好。去年冬天重新装修过,加了暖气和一张手术台。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晚饭前安排妥当。”
他说这话时,语气与询问“您是否需要再添一杯红茶”没什么区别。
“用不着,找到他的踪迹就行,剩下的我亲自去办。”
西里尔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庄园的主宅。
“对了,夫人让我问问您。”
身后的兔面管家忽然开口,语调(六)1旗疑迩8事罒巴依旧优雅体面:“三天后,亚尔福德列执政官会举办一个酒会,夫人想知道少爷您有没有兴趣作为执政官的贵宾去参加一下?”
酒会?
真是无聊的消遣。
西里尔摇了摇头:“不去,没兴趣,没时间。”
419.黑市
当伊芙琳三人来到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位于地下二层的停尸间时,看管人正在拆开他今天第二份炸鱼的油纸。
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哼着不知从哪家剧场里听来的曲调,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铁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之后,他的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才放下炸鱼,在领口上随意擦了擦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嘟囔着,目光停留在伊芙琳身上:“海军来过,装成医生的侦探来过,现在修女也来了,我这里又不是菜市场,这里是停尸间!”
“海军?还有装成医生的侦探?”
瓦伦蒂娜没有理会他的牢骚,下意识就拿出海军少校的做派询问道:“有侦探来过了?叫什么名字?他来做什么?”
海军她倒还能理解,昨晚第八起凶杀案发生之后,尸体被运往海军要塞,经过海事尸检官的检查之后就被送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也就是这里,时间大概是早晨十点左右。
那他口中的那个“侦探”又是谁?
瓦伦蒂娜可没听说海军还会委托侦探协助调查的,难不成是总督府的人?
“我怎么知道?”
看管人把嘴里的鱼骨头吐进油纸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没有许可我可不能放你们进去。”
很显然,瓦伦蒂娜充满军人作风的下意识盘问并没有震慑住他,她今天为了私下去教会求援,并没有穿着海军制服,而是穿着一身便装。
没了那一身海军的皮,看管人这种市侩的家伙可不会被她一问就把所有情报都吐出来。
瓦伦蒂娜微微的“啧”了一声,撩开衣摆亮气亻尔删淋④疚七删寺∞出挂在腰带上的海军军官证,目光冷冽:“我再问一遍,刚刚来过的人是谁?”
看管人看到军官证上那枚亮闪闪的海军徽章之后,浑浊的眼神里才翻涌出来一丝光彩,似乎在盘算眼前这三人会不会也像上一个访客一样不好打发。
“一个自称医生的人,半小时前来的。问的是一个叫阿尔贝托的人的尸体,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了,尸体被领走了,不在我这儿,你要是想问同样的事,答案也一样。”
看管人向后靠了靠,脊背贴在椅子背上:“别问我他长什么样,我记性不好,也别问我他叫什么,他没留名字。”
他似乎已经从刚才与那个“医生”的交锋中总结出了经验,停尸间的秘密可以卖,但不能反复卖,卖多了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人,于是他先发制人地加了这么一句。
“阿尔贝托?”
瓦伦蒂娜捏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发现这个名字不是八起凶杀案中的任何一个受害人,也从未在调查进程中出现过。
看来那位侦探大概是来调查别的案子的,只是碰巧也是今天来了而已。
伊芙琳并没有理会两人的交谈,她的目光停留在看管人桌前的访客登记簿上。
无论访客是什么身份,进门必须得登记,这是停尸间的规矩。
伊芙琳看似不经意的翻开了登记簿,看到最新一页上登记的最后一个名字时差点笑出声来。
劳埃德·福杰,墨迹很新,大概就是半小时前留下的。
这是西里尔曾经在黄道列车上时使用过的假名,还是伊芙琳帮他起的,因为当时要伪装成一家三口,所以伊芙琳才会出于玩梗目的起了这么一个符合当时境况的名字。
伊芙琳甚至记得当初给他起这个假名时的景象,她满脸羞红的挽住西里尔的手臂,低声给他讲解着怎么才能扮演一对恩爱夫妻,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这个男人喜欢到无可救药了。
如果不是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城市里恰好也有一个叫这么个名字的侦探的话,那上一个来访的人,应该就是西里尔没错了。
这笨蛋,都不知道换一个假名的。
她把登记簿转过去让卡莉娅也看了一眼,卡莉娅盯着那个签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什么都没说。
很明显,她的直觉已经告诉她,这个“劳埃德·福杰”确实就是西里尔,但她已经学会在任务中保持沉默,再说这件事确实不适合当着瓦伦蒂娜的面讲。
得到卡莉娅的反应之后,伊芙琳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
要是再快半小时,或许就能在这里撞上他。他会穿着那件可笑的偷来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伪造的证件,正用他最擅长的“温文尔雅但谁都看得出是在撒谎”的表情跟看管人说话。
如果她当着瓦伦蒂娜的面拆穿他,他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呢?
大概会先是一愣,然后耳朵尖悄悄红起来,嘴上还要硬撑着假装不认识。
然后她会怎么反应呢?
大概会先被他这身滑稽的打扮逗笑,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拽出停尸间,找个没人的角落……
算了……
伊芙琳很快就平复下了心情,不急,既然他在追查这个案子背后的密物,那么自己顺着查下去,早晚都会与他撞个满怀的。
而且,谁更快查到背后的密物踪迹还不一定呢!
伊芙琳心中再次浮现出了想要与西里尔较劲的冲动。
她又把登记簿往前翻了翻,发现两周前的来访记录被人撕掉了,纸茬发黄,边角被磨损的有些毛躁,很明显不是近期撕掉的。
这种被撕掉的来访记录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隔两周时间,就会有一页被撕掉,看样子是每隔两周会有一个特定的人来停尸间,然后看管人会在几天后撕掉他的记录来帮他隐瞒。
而且西里尔来这里调查的是一个叫做阿尔贝托的人的尸体,那也就是说明,这个阿尔贝托也与连环杀人案有关,只是没有被海军注意到。
“两周之前,来这里的人是谁?”
伊芙琳合上登记簿,转向看管人:“还有,阿尔贝托的尸体是谁领走的?”
看管人的眼角抽了一下,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瓦伦蒂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能让他明白这只手可以随时把他按进地板里。
“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是教会的修女,正在调查一起与恶魔有关的案件,我想您应该不会想要被视为包庇恶魔的异端,被送上审判庭吧?”
伊芙琳缓缓说道,仍旧保持着修女惯常的温和语调,但声音里藏着一种看管人在码头讨债人身上才见过的笃定。
看管人咽了口唾沫,他可能觉得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那个“医生”好歹还伪装了一下,这位修女连伪装都省了,上来就开始威胁。
“一个收尸人,绰号叫绿胡子。”
“真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个月来两次,每次来都带着现金,从不赊账。有时候还会多给一点,算是……”
看管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放弃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算是封口费,他在这一行干了七八年,下家是谁、拿尸体去做什么,从来不说,我们也不会问。”
“您应该知道,教会禁止任何亵渎尸体的行为吧?”
伊芙琳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在审判庭上的审判官:“他会定期来认领尸体拿去贩卖?”
“是、是这样的。”
看管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显然感受到了这种无声的压力,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这么一来,凶手手中稳定而且大量的尸体来源就能解释的通了,他是从那些收尸人手里买来的,而这些从收尸人手里买来的尸体,自然不会被海军察觉到。
于是伊芙琳又淡淡的问道:“怎么找到他?”
“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地下黑市出货,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的地下黑市在哪里……还有血鹦鹉酒馆的老杰克知道怎么联系到他,老杰克是他的中间人,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下黑市。
伊芙琳把登记簿放回桌上,转向瓦伦蒂娜,后者已经从看管人肩上收回了手,正把军官证重新塞回衣服内袋。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停尸间。
等到走出室外,午后阳光再次照射在伊芙琳身上,驱散掉那一丝从停尸间里带出来的阴冷之后,瓦伦蒂娜才默默的开了口。
“地下黑市,我知道一个。”
瓦伦蒂娜说:“旧港区东边的礁石密道,那里有个地下黑市,每周二午夜开张,艾因苏卡赫纳的收尸人经常会在那里出售尸体,他也许会趁那个时候出货。”
今天正好是周二,也就是说,今晚那个地下黑市就会开张了。
“少校。”
旁边的卡莉娅问了一句:“贩卖尸体……这种亵渎的事情在艾因苏卡赫纳很普遍吗?”
“嗯,艾因苏卡赫纳鱼龙混杂,在这里买卖尸体的生意,是个来钱很快的门路,有些私自配制非法魔药的魔药学者会需要尸体器官作为材料,还有些想要研究医学和生物学的学者,拿着巨额的研究经费在地下黑市里收购尸体。”
瓦伦蒂娜淡淡的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地下买卖尸体的行径十分不齿:“警务局的人之前曾经带队突袭过一次那里,但除了抓到几个魔药贩子之外没什么收获,他们把那里挖得像蚂蚁洞,到处都是能用来逃命的密道。”
拿着巨额研究经费收购尸体的学者……
伊芙琳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教堂里遇到的那名叫弗兰茨的学者,据说他的研究让罗恩卡学术院的其他人很头疼,说不定他也会在黑市买几具尸体用作研究呢……
稍后有空的话,倒是可以去探探他的口风。
“或许,那些偷偷买尸体的学者,才会是推动医学进步的基石呢。”
伊芙琳忽然开口,让瓦伦蒂娜不由得看向她。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教会的修女会说出这种亵渎的话来。
卡莉娅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已经完全习惯伊芙琳大人时不时会蹦出几句听起来是亵渎圣父的暴论了。
“毕竟,医学可是建立在尸体上的。”
伊芙琳淡淡的说道:“倒不如说,医学正是用尸体垒起来的山峰……不过……”
伊芙琳话锋一转,轻而易举的将话题带向别处:“我们现在还是应该想想怎么混进这个黑市,有些地方有它自己的规矩,我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怕是走到半路上就会被人认出来。到时候我们还没找到绿胡子,绿胡子就会先找到我们。”
7爾衤三灵司ijiụ柒傘肆 瓦伦蒂娜点了点头,在那个被他们挖成蚂蚁洞的地方,绿胡子要是逃跑起来,想抓住他可不容易。
……
午夜前的最后一班轮渡靠岸时,月亮升到了翡翠港的最高处。
瓦伦蒂娜带着伊芙琳和卡莉娅沿着一条被藤壶覆盖的石阶向下走。
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礁石之间一条狭窄的通道,石板路上覆盖着湿漉漉的海藻和藤壶。
通道入口被两尊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石像守卫着,一尊是断了头的海神,另一尊是连四肢都看不清的女人,石像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被海水侵蚀的贝壳。
岩壁上插着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堪堪照亮昏暗的通道。
瓦伦蒂娜走在最前面,冰蓝色长发被盘进一顶皮帽里,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她整张脸,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被换成了一把从海盗手里收缴来的短火铳,沉甸甸地挂在腰间。
伊芙琳走她身后,长发被盘进一顶皮帽里,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鸟嘴面具,身上披着一件下午才从旧港区一间成衣店里买来的深灰色斗篷,噗叽缩小了身形蹲在她肩头,躲进兜帽的阴影中,没人能发现。
跟在她身后的卡莉娅也换了装束,她那头过于扎眼的红发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脸被半张红褐色皮革面具遮住,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脚上踩的靴子里塞了两层增高垫,走路时不得不把步子放得很慢,看起来像个被斗篷吃掉的矮人。
为了不被半路认出来,她们三人都做了一定程度的伪装,但好在来这个黑市的人几乎都是些不怎么希望被人记下长相的人,面具和斗篷之类的装束在这里十分常见。
通道尽头是一片被礁石包围的天然溶洞,溶洞会在退潮时暴露出来,形成一片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几十个摊位沿着岩壁排开。
煤油灯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吱呀摇动,火苗在咸腥的海风中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扭曲,戴着各式面具的人影在摊位之间无声穿行,偶尔停下来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比起其他两人,瓦伦蒂娜还算对这里稍微有些了解,虽然同样是第一次来,但她看过警务局那次突袭黑市的报告,他们炸开密道,冲进去,抓人,封摊……
但当她真的走进这个位于溶洞中的黑市时,她才发现黑市比任何军用地图都要复杂,到处都是岔路,到处都是藏在阴影里的暗门,而那些摊位,也远比搜查报告上记载的要多得多。
他们是真的把这里挖成了蚂蚁巢穴般的地方。
“收尸人一般不会在中心区摆摊。”
瓦伦蒂娜低声说道:“我看过警务局的报告,他们摆摊的区域应该在里侧,靠近暗河附近,买家一般会撑着小船来,交易完成后他们就会用小船,顺着暗河把尸体运出去。”
她说话时伊芙琳的视线已经越过人群,落在洞窟最深处。
那里是溶洞暗河的尽头,有一片被生锈铁栏围起来的洼地,横七竖八地堆着数十具没人认领的尸体,几盏煤油灯挂在铁栏上,火光在尸体堆上跳跃。
两个戴着猪脸面具的壮汉背着短管猎枪守在旁边。
看样子,那里就是收尸人的摊位了。尔鸠起(六) ɩх吆 彡爸榴
三人默默的点了点头,装作四处打量别的摊位,同时缓缓向收尸人的摊位靠近。
靠近时,伊芙琳闻到那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的浓烈腐臭时微微皱了下眉。
她的目光越过那堆尸体,落在铁栏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正跟一个穿皮围裙的瘦高男人低声交谈。
胖子戴着一张朽烂的木头面具,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瘦高个从皮围裙里掏出一个帆布口袋递过去,胖子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冲旁边看守的猪脸面具壮汉说了点什么,那猪脸面具点了点头,翻过栅栏进去,抱起一具装在麻布袋中的尸体扔在小船上,瘦高个便撑着小船走了。
等到瘦高个撑着船的背影消失在暗河尽头之后,胖子才微微掀起木头面具,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唾沫,开始点起帆布口袋中的钞票。
也正是他这个动作,让伊芙琳看到了他面具下露出的那一一蓬乱蓬蓬的胡须,棕色的,但其中又一撮是墨绿色。
瓦伦蒂娜按住伊芙琳的手臂,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绿胡子。
这个胖子就是看管人嘴里的绿胡子!
三人开始穿过摊位之间的窄道,绕过那堆被铁栏围起来的尸体,朝折叠桌的方向靠近,这时绿胡子开始收拾桌上的口袋,看样子今晚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加快了脚步。
而也就是在这时,伊芙琳看到了那个从对面暗巷中走出来的人。
他从乱葬岗另一侧过来,步伐轻盈,像一只在礁石间穿行的猫,身上披着一件与周围摊贩截然不同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黑袍人停在一个摊位前,微微侧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了同一个方向。
绿胡子!他也是冲绿胡子来的!
420.这笨蛋装起来了
那个黑袍人也是冲着绿胡子来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伊芙琳三人同时加快了脚步,黑袍人也加快了脚步,四人从不同的方向快速接近绿胡子。
折叠桌附近的绿胡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纷争的中心,直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一阵骚动。
伊芙琳三人和那位黑袍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看去。
几个戴着面具的摊主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纷纷往后退去,有人不小心绊倒撞翻了一桶走私来的魔药材料,风干了的蜥蜴腿和某种叫不上名字的虫子撒了一地。
骚动的中心是一群穿着破旧水手衫的人,大概七八个人。
领头的水手衫外面套着一件泡的发白的老式海军军官外套,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方脸,嘴里叼着烟。
一行人正大大咧咧的从摊位间的窄道走来,沿途推搡着挡路的摊贩和买家。
一时间,似乎黑市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群壮汉吸引了注意力,包括绿胡子。
他正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人群缝隙间露出的那一行人,似乎正在辨认着什么。
“海军?”
卡莉娅压低了嗓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瓦伦蒂娜。
也不怪她会产生这种猜测,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的确实是一件海军军官外套,只不过样式老旧,像是被穿了十几年一样。
“不是。”
瓦伦蒂娜咬着牙低声说道:“那种军官外套,十几年前就退役了,他们是……”
“海盗。”
伊芙琳压低了声音说道,目光在那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
除开水手衫和老旧的海军外套之外,他们几乎每一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柄单手弯刀,这是海盗们相当喜欢用的工具。
弯刀刀身上有一条放血槽,这种放血槽会很快放空伤口附近的血液和组织,被这种弯刀割伤的地方会很快干瘪坏死。
为首那个男人脸上的刀疤是裂开的,边缘没有愈合的肉芽,反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周围的皮肤紧紧向内收缩,让他的五官都被收缩成了一种奇怪的模样。
很明显,这些伤疤就是海盗弯刀留下的,是他们自己人的手艺。
“穿着老式海军外套,脸上有刀疤……”
瓦伦蒂娜死死盯着那一行人:“这些人,恐怕就是‘刀疤上将’。”
刀疤上将,翡翠海上声名赫赫的海盗之一,虽然不及那些海盗之王的有力竞争者,但也早就被海军通缉,挂上了三十万帝国币的悬赏。
可他什么时候进入艾因苏卡赫纳了?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的来到黑市?
明明最近海军也没有发现有海盗船在艾因苏卡赫纳附近出现……
伊芙琳忽然按住瓦伦蒂娜的手臂,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是,现在不是在意他们的时候。”
瓦伦蒂娜松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群海盗身上挪开。
虽然当场抓到刀疤上将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件大功,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暂时就先放他一马吧。
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抓到绿胡子,从他身上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凶手!
瓦伦蒂娜闭上眼睛,轻微的出了一口气,将脑海中她的部下,那个一脸雀斑,戴着土气圆框眼镜的红发姑娘惨死时的画面甩出脑海。
必须,亲手为她复仇!
她的目光重新挪到了绿胡子身上,此时,她们距离那张围栏旁边的折叠桌已经只有十几米了。
但很快,刀疤上将的行为就让她再次将目光重新挪到他的刀疤脸上。
他一脚踏翻挡路的货箱,粗声大嗓的吼道:“谁他妈在这儿卖尸体?那个叫绿胡子的,给老子滚出来!”
绿胡子听到这动静,连桌上装钱的口袋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岩壁侧面的一个甬道钻。
他显然意识到了那群海盗是来找他的,并且非常清楚自己不应该被那群海盗抓到。
“见鬼!”
瓦伦蒂娜低声骂了一句,拔腿就追。
伊芙琳和卡莉娅也身手敏捷的翻过了围栏,踏着潮湿的地面朝绿胡子追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短,只有十几米,只要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能抓到他!
可黑袍人的动作更快,他闪电般从斗篷下抽出一只左轮手枪,朝着最前面的瓦伦蒂娜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坚硬的礁石地面迸出火花,形成一个凹坑。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瓦伦蒂娜,而是瞄准她脚下十几厘米的位置,子弹虽然没有击中她,却也让她暂时停住了脚步。
而就在瓦伦蒂娜停住脚步的那一秒,黑袍人已经像一道利箭般蹿出,率先追着绿胡子的身影,钻进崖壁侧面的甬道里不见了踪影。
瓦伦蒂娜只好骂骂咧咧的再次冲进了甬道,如果不是那个黑袍人忽然开一枪的话,她现在都已经抓住绿胡子了!
与此同时,海盗们也分成了两拨,领头的刀疤上将带着几个人直冲绿胡子消失的甬道,另一拨则开始驱赶周围的摊贩,粗暴地掀翻几张桌子,有人拔出了腰间的弯刀,一个卖走私烟叶的摊主被一脚踹在地上。
这些佣兵显然不是来维护秩序的,他们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但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伊芙琳快要抓到绿胡子的时候来……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是绿胡子身上有比收尸更重要的事!
“拦住他们!”
伊芙琳朝卡莉娅吩咐了一句,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好!”
卡莉娅立即停住脚步,从斗篷下抽出两柄短剑,转身拦住了还未钻进甬道的海盗们,一时间打斗声叮咣作响。
伊芙琳并不打算跟在绿胡子后面追他,那不是她的风格,她打算直接从暗河的另一侧绕过去,截住绿胡子的后路。
其实她完全有一万种方法让绿胡子没法逃走,可碍于伊芙琳现在的身份并不是唱诗班第七席,而是普通的罪业修女艾尔莎,她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的能力。
黑市里人多眼杂,就算只是亮出她那对招牌式的左轮手枪“闭嘴”,唱诗班第七席现身艾因苏卡赫纳黑市的消息明天就会摆到商会联盟成员和执政官的桌上。
更别说使用蚀刻伪律了,伊芙琳现在还不打算将自己罪人的身份公之于众。
伊芙琳绕过一块被盐蚀得坑坑洼洼的巨型礁石,刚转进那条岩壁侧面的窄道,就听见前方传来了打斗声。
那种声音,很明显是三拨人混在一起打。
她用背抵着岩壁探头望了一眼,窄道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天然石室,大概有半个酒馆大厅那么大,被上方洞口洒下的月光照得如同白昼,角落里堆积着一堆装着尸体的麻布袋,似乎这里是收尸人暂时储藏尸体的地方?
地面上散落着几个倒地的海盗,正在呻吟着试图爬起来。
石室中央站着三个人,呈三角对立式互相对峙着。
黑袍人站在背对着伊芙琳的位置,绿胡子则是半跪在地上,似乎是逃跑时慌不择路,不小心撞翻了甬道内的货架被绊倒,现在他的脖子正被黑袍人死死箍住,像抱一颗西瓜一样被黑袍人抱在怀里。
而黑袍人手里则是拿着一把随处可见的.44左轮手枪,抵在绿胡子太阳穴上。
其他两人,一个是海军少校瓦伦蒂娜,她死死的盯着黑袍人的动向,手中的短火铳却指向了刀疤上将。
处于三角位置另一边的刀疤上将,则是叼着烟,一手火铳一手弯刀,分别指向其他两人。
“你们想要他脑子里的情报?”
黑袍人忽然开口了,左轮手枪的枪口在绿胡子太阳穴上拧了半圈。
似乎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声音,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出一种做作的沧桑感,就像蝙蝠侠每次说“Im batman!”时一样。
“这不关你的事,陌生人。”
刀疤上将吐出一口烟雾,拇指摩挲着弯刀的刀柄,似乎在盘算要不要先砍倒这个多管闲事的黑袍人:“我们来做个生意如何?你把他给我,我给你五十万帝国币。”
“五十万,可真是不小的数目啊。”
瓦伦蒂娜冷笑着说道:“可惜刀疤上将的钱你不一定有命花,把他交给我,我会帮你对付这家伙。”
“两边的条件似乎都很诱人啊……”
黑袍人又将枪口往绿胡子的太阳穴上戳了戳,威胁两人不要轻举妄动:“那么,你呢?你想开什么价让我放过你?”
他低头看向被他死死箍住脖颈的绿胡子。
“我、我我我、我有很多钱,我全部给你!”
绿胡子立即尖叫起来,话音结结巴巴的求饶:“我还在艾因苏卡赫纳有四处房产,全部给你!”
“卖尸体这活计这么赚钱的吗?”
黑袍人嘟囔了一句:“但很可惜,我不缺钱,也不需要武力上的帮助……”
“噗嗤……”
“谁?”
岩壁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让几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那条窄道。
两秒之后,伊芙琳才从岩壁背面转了出来。
“这位先生,您好像完全不需要她们的条件呢?”
伊芙琳淡淡的说道,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那不如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就看在我们对枪的品味如此一致的面子上。”
她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左轮手枪,那是一把与黑袍人款式完全相同的.44左轮手枪,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伊芙琳下午的时候就去搞来了这把枪,这种枪在黑市里随意就能买到。
只不过没想到,有人跟她想一块去了。
至于这个黑袍人的身份,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溶洞光线昏暗,让伊芙琳没能看清他的身形。
可现在,这间石室被月光照的如同白昼,哪怕他用斗篷面具遮掩了面容和身形,但那道身影光是站在那儿,伊芙琳就能一眼认出来。
不是西里尔还能是谁?
这笨蛋,这会儿倒是装起来了。
只不过,自己认出了他,他大概是认不出自己的。
毕竟自己现在的外貌被浮士德伪装过,不仅面容,就连身高也发生了变化,而且还有斗篷和面具的遮掩,他估计到死都想不到他老婆这会儿正站在他脸前。
“交易?韭 X 龄vI咝陸齐巴(二)3爸”
黑袍人,也就是西里尔的食指仍旧悬在扳机护圈外,那双被兜帽阴影遮住的眼睛在扫视她,评估这个戴白色鸟嘴面具的女人到底是敌是友。
“对,交易。”
伊芙琳没有放下枪,只是枪口微微侧移,对准了刀疤上将:“你把他给我,我……”
“你什么?”
“我亲你一口?”
整间石室忽然安静了,伊芙琳的发言过于雷霆导致其余人的大脑短路了那么几秒,就连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海盗也停止了哀嚎。
这人发什么疯?!
他们脑海中齐齐闪过这么一丝疑惑。
“你在开什么玩笑?!”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刀疤上将,他嗓音粗粝的大声质问。
“抱歉,你的交易请允许我拒绝。”
西里尔淡淡的摇了摇头:“我可不会听女人的话。”
切,还装起来了。
伊芙琳暗暗嗤笑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高兴,甚至忽然产生了就用这个身份捉弄一下西里尔的想法。
“好吧好吧,看你们这么严肃,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伊芙琳侧过了头,看向西里尔:“我知道你在追查什么东西,恰好,我也有点线索,不过……”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石室角落:“我想我们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那些东西?”
西里尔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那个角落里堆放着一堆被麻布袋套起来的尸体,可现在,那些尸体似乎……在缓缓蠕动?
421.缝合怪
“不过……我想我们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那些东西?”
伊芙琳抬起下巴,指向石室角落。
西里尔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伊芙琳指向的方向。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刀疤上将、瓦伦蒂娜、绿胡子,包括躺在地上试图爬起来的三四个海盗,都齐齐看向了角落里堆放的那一堆尸体。
它们是被套在麻布袋里的,还有不少浑浊的液体正在从布袋中渗出,一股尸体腐烂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可是那些尸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和幅度抖动着,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想要挣扎着从麻布袋里爬出来,又像是……里面的血肉正在融合!
“什么鬼东西?”
率先开口的是刀疤上将,饶是在海上航行多年,见识过不少诡异事件的他也心中有点发毛。
他马上把目光挪到正在被西里尔死死箍住脖子的绿胡子身上,手中的火铳枪口也微微下移,对准了他脑袋。
“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些尸体是绿胡子用来出售的货物,现在发生异动了,直接问绿胡子是最简便的方式。
但绿胡子并没有给出众人想要的答案,他的脸颊也一片煞白:“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的反应告诉众人,他并没有说谎。
作为一个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收尸人,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尸体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起来,就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麻布袋忽然从内部被扯开了,堆积在一起的数十具尸体滚落出来,它们滚落在地上时忽然散开,像一块块被摔在地上的积木一样摔成了碎块。
随后,从脑袋、躯干、四肢的断口处迸出无数条细长的黑线,像是无数条有生命的线虫。
它们扭动着互相钻进最近的尸块皮肤之中,将尸块缝合在一起,一条腿接上另一条腿,一只胳膊连接上不属于它的胯骨,一颗早已腐烂露出头骨的脑袋被强行安装在一个还未腐烂的躯干上……
眨眼间,它们被组合成了数十只形态扭曲,肢体错乱的缝合怪。
一颗被胡乱缝合在左胸外侧的脑袋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渗人的婴儿般的啼哭声,十几只被缝在蜈蚣般躯体两侧的手臂同时撑起地面,撑起那些根本就不该动起来的肉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像是刚学会用四肢行走的婴儿。
随后,狭窄的甬道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那是一种近乎于动物的、理智完全被恐惧淹没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煤油灯被打翻的声音,灯油和碎玻璃一同洒落的声音,木板被点燃是的噼啪声……
火光从甬道外挤进来,忽明忽暗。
很显然,外面的黑市在几秒之内已经完全乱了,既然堆放在这里的尸体一眨眼间变成了十几只缝合怪,那外面黑市里的呢?
光是绿胡子一个人,就在外面黑市暗河附近的围栏里放了不下十具尸体还未来得及收走,更何况黑市里的收尸人不止他一个,那些收尸人手中的尸体只会更多!
“暂时休战?”
西里尔扫了一眼那些忽然出现的缝合怪,那些怪物和当天晚上在血鹦鹉酒馆二楼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些缝合怪并不难对付,对西里尔来说那些只是杂兵而已,可西里尔并不想现在就暴露身份,至少不能在这几个身份、实力和目的都成谜的人面前暴露。
那么,眼下最好的选择,是暂时和他们休战,先解决掉这些缝合怪再说其他的。
而且,其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刚刚拖延的那段时间里,西里尔已经读取了绿胡子的记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而已。
“我没意见。”
刀疤上将撇了撇嘴,暂时挪开了朝向西里尔方向的火铳,又扭头看向将短火铳对准他的瓦伦蒂娜:“那这位小姐,你呢?”
“我也没意见!”
这句话从瓦伦蒂娜牙缝里蹦了出来。
随后,三人点点头,西里尔放开了绿胡子,三人同时将手中的武器对准那十几只正在靠近的缝合怪。
“砰!”
第一个开枪的是伊芙琳,早在那三人互相达成共识之前伊芙琳就已经将枪口对准了第一只爬出来的缝合怪。
.44口径的子弹激射而出,掀开了那只缝合怪半个头骨。
随后,便是其余三人手中的枪一同响起的声音。
几只缝合怪扑向众人,一只扑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的海盗,十几条胳膊同时收紧,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肉做的茧,茧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和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叫。
“噗嗤!”
刀疤上将抡起弯刀,将那只缝合怪从中间劈开,同时将被裹在里面的部下一把拽了出来。
“还有气儿没?”
他只是扫了一眼这个部下,便猛地旋身一脚将另一只扑来的缝合怪踹开。
“还活着……”
他的部下回答道,但状况也说不上多好,明显有气无力,刚刚被缝合怪“拥抱”的那几秒里,他已经被挤断了三四根骨头。
好在断裂的骨头没有捅进内脏,没让他当场毙命,拉回去找个地下医生还能治一治……如果他今晚还能走出这个石室的话。
他话音刚落,几秒前才刚被刀疤上将劈成两半的缝合怪忽然抖动了起来,断口生长出如同线虫般的黑色缝合线,转瞬间就将两截残躯再次诡异的缝合在了一起。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刀疤上将骂骂咧咧的踩住即将再次爬起来的缝合怪,手中火铳贴在它胸口上零距离开枪,弹丸将它胸口凿出一个大洞。
“要么把它们砸成拼不起来的碎肉!”
西里尔回头看了一眼他,随手拎起一盏放在木箱上的煤油灯甩出去,砸在一只缝合怪身上,火油转瞬间便将它包裹成一个火团。
“要么就用火把它们烤焦!”
刀疤上将闻言立即一个侧身闪到了木箱旁,学着西里尔的样子拎起一盏煤油灯甩在扑来的缝合怪身上,那只缝合怪被火焰包裹的瞬间便停止了扑来的动作,掉在地上左右翻滚了起来,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你对付过这种鬼东西?”
眼见火焰确实对它们很有效,刀疤上将不由得吹了声口哨问道。
“之前有幸遇见过一只。”
西里尔旋身推翻一个油桶,煤油汩汩流出,他一脚将油桶踢得滚出去老远,随后朝流出来的油开了一枪,子弹摩擦礁石产生火花,眨眼间就引燃了一整桶煤油,爆燃的火光组成一片海,将整个石室照亮。
可西里尔却不爽的撇了撇嘴,不能暴露实力,就连战斗时的习惯也得刻意压制,免得被人从习惯性的小动作上认出来。
能用的就只有手里这把随处可见的.44左轮手枪,这让他打的非常不爽。
绿胡子趁乱想从岔道尽头那条通往悬崖的窄道钻出去,可一只缝合怪从他背后扑了出来,眼看就要落在他身上。
“砰!砰!”
伊芙琳和西里尔同时开枪,两把一模一样的点四四左轮,两个不同方向射来的子弹,同时命中那只正在扑向绿胡子的缝合怪。
缝合怪那颗被缝在左胸外侧的头颅被两发子弹同时击中,炸成碎片,子弹带来的制动力也让缝合怪扑来的动作一滞,险之又险的擦过绿胡子脊背,掉进火海中。
血肉横飞之际,伊芙琳下意识地朝西里尔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正在往左轮里重新装弹,动作很快,但有一个她教过的习惯:换弹时先倒出弹巢,用手指顶开退壳杆,然后才去摸弹袋。
这种小动作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这个笨蛋……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都不知道换个持枪姿势的……
然后她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缝合怪身上。
不能叫他,不能暴露,等打完再说。
没了缝合怪的威胁,绿胡子已经彻底钻进了窄道,瓦伦蒂娜看到了,她想立即追过去,可却被一只扑来的缝合怪逼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胖子的身影消失在窄道里。
她低声骂了一句,丢掉打空了子弹的短火铳,抽出靴筒里的匕首,一刀捅进缝合怪头颈交接处。
那只缝合怪的脖子上原先已经被缝上了两颗不属于它的头,匕首刺进去,一颗头停止了啼哭,但另一颗还在笑,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
她再次低声骂了一句,直接伸手把缝合怪的另一颗脑袋硬生生从它躯干上拧了下来。
清理掉最后一只缝合怪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
洞窟里弥漫着焦肉和腐血的浓烈气味,到处都是缝合怪烧焦的尸块、碎骨,以及在火焰灼烧中依旧完好的缝合线。
几个海盗和刀疤上将已经从密道里跑了,只剩下零星的煤油灯还在燃烧。
他从缝合怪被消灭大半,只剩零星几只被火海阻拦时就已经吹响了一声口哨,那几个跟着他来的海盗便马上互相搀扶着,趁乱和他一起四散消失在了几处洞口。
他们本来就是来找绿胡子的,现在绿胡子乘乱跑了,身为海盗的他们自然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伊芙琳蹲在一只缝合怪的残骸前,用匕首从焦黑的缝合怪残躯里挑起一根缝合线。
与之前在血鹦鹉酒馆发现的那根缝合线一模一样,韧性极高,能承受高温分毫不损。
这些缝合怪在缝合线出现之前只是普通的尸体,是那些线把它们变成了怪物。
很明显,这是有人试图用这种缝合线制造出的怪物灭口,灭绿胡子的口。
那个藏在幕后的凶手注意到了自己的调查,他担心绿胡子会把他供出来,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让绿胡子永远闭嘴。
只是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能找到绿胡子。
伊芙琳在心中暗暗想道,随手将缝合线丢了回去。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绿胡子就是那位幕后凶手先生的“供货商”。
“他跑了。”
瓦伦蒂娜靠在一根石柱上喘着粗气,匕首和短火铳都扔在地上,虽然看着狼狈,但从刚刚干净利落清理缝合怪的表现来看,她也确实是个配得上少校身份的高手。
现在喘粗气大概也不是累得,而是被绿胡子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件事给气的。
“跑不远的。”
伊芙琳拍了拍手,站起身子来,目光下意识扫向石室外的岔道口。
那个黑袍人,也就是西里尔,已经不见了。
最后一只缝合怪倒下时,她扫了一眼他之前站立的方向,那堆木箱旁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个笨蛋,跑得倒是挺快……”
他走了,但应该不是追绿胡子去了,刚刚的时间足够他读取出绿胡子的记忆了,所以他才会对绿胡子趁乱逃跑的行为无动于衷。
可那些记忆画面并没有随着血契传递进伊芙琳的脑海,令咒还在,这说明血契没有被解除,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还没来得及看绿胡子的记忆片段。
可惜了……
如果他当场看了绿胡子的记忆的话,那些记忆片段就会一同传递进自己脑海里,伊芙琳也就免得在费功夫去追绿胡子。
现在他跑了,鬼知道他跑到哪里才会去看绿胡子的记忆,要是跟自己距离太远的话,记忆片段就不会同时传递到自己这里来了。
“伊……艾尔莎!”
甬道那头忽然传来卡莉娅慌慌张张的声音,她一路小跑钻出甬道:“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
瓦伦蒂娜摇了摇头:“但是绿胡子跑了。”
“诶?”
卡莉娅瞪大了眼睛。
伊芙琳扭头看向卡莉娅:“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突然出现十几只怪物,不过都被我解决了。”
卡莉娅拍了拍胸口,在外面黑市的她又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大可以召唤出骸,使出自己的全力处理那些缝合怪。
拥有极致斩切能力的骸很快就将那些缝合怪全部切成了拼不起来的碎肉。
不过,拍完胸口的卡莉娅随即又心虚了起来:“就是那些海盗跑了,刚刚太混乱了……”
“没关系,只要绿胡子在我们手里,那位刀疤上将不出意外还是会找来的。”
“可他不是跑了吗?”
“我说了,他跑不远的。”
伊芙琳抬头,顺着头顶上的洞口看着高悬的月亮:“刀疤上将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找他,说明他已经在黑市外留下了足够的人手把守所有出口,绿胡子也能猜到这种事,他要是不想被刀疤上将的人抓到,能选的逃生路线只有一个。”
“跳海?”
瓦伦蒂娜喘了口粗气问道。
“对,但今晚是满月夜,在潮汐和洋流影响下,附近所有海浪都会拍在旧港区东侧的礁石滩。”
伊芙琳伸了个懒腰:“也就是说,他会被海流冲到那片礁石滩上……走吧,我们去迎接那位收尸人,现在出发的话时间刚好。”
……
半小时后,绿胡子终于狼狈的爬上了旧港区东侧的礁石滩,在海里飘了半小时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和胡须,吐出一口海水,脱力般的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礁石上。
可当他再次睁眼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方位时,却看到了月光下,三道眼熟的倩影正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422.审问
室内的灯泡轻微摇晃着,空气潮湿,隔着墙壁隐约还能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
绿胡子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脑袋上被套了一个麻布袋,嘴里塞了一团破布,正被麻绳结结实实绑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
不久之前他才刚从海里爬上来,结果就在礁石滩上看到了三个早已等候他多时的身影。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辨认,就被瞬间打晕带到了这里。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晕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这里具体是哪里,但根据空气中的咸腥味,以及隐约能听到的海浪声,绿胡子大概能推断出,这里是一间距离海边并不远的房子。
也许是渔民遗留下来的废弃房子?又或者干脆是某家海运公司的仓库?
不过现在去猜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意义,他被绑在这里,连对方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吱呀~”
铁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绿胡子侧头听着,听到几道脚步声涌入房间里。
三个脚步声,应该就是那三个女人?
“你好啊,绿胡子先生。”
一个女人说道,从嗓音来看,她大概就是那个戴着银色鸟嘴面具的女人,虽然不久前在黑市,以及在礁石滩上只看到过一眼,但绿胡子下意识的觉得,她应该就是三人中带头的那个。
“不知道这一觉你还睡的舒服吗?”
白色鸟嘴面具的女人继续说着,绿胡子感觉到她按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后,一根针刺进了手腕上的静脉。
她正在给我注射什么东西?
毒药?还是?
“别担心,绿胡子先生,我只是给你注射了一点麻醉药而已,就一丁点,刚好能让你感知不到疼痛。”
鸟嘴面具女人说着,扯开了塞在绿胡子嘴里的那团破布:“我可是很仁慈的,接下来的审问,要是让你感觉到疼就不好了。”
“你、你们是谁?”
嘴巴里的破布被扯开,绿胡子立马慌张的问了起来:“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什么都没干……你们抓错人了!”
他脑袋上的麻布还套着,完全掌握不了外界的信息。
“我们只是有点事情想要问你而已,别担心。”
鸟嘴面具女人说道:“哦对,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绿胡子感觉到身前的空气流动了几下,麻醉剂生效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感觉到那个鸟嘴面具女人拿什么冰凉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但那种感觉经过麻醉剂过滤之后变得迟钝又滞后,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随即,他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从自己手腕流出来了,一点一滴的流出来,沿着手背落下,“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股铁锈味忽然也钻进了鼻腔。
她把我的手腕割开了?
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你的手腕被割开了,哇,真是血流如注,看着都疼,还好我心善给你打了麻药,不然你估计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绿胡子听到鸟嘴面具女人向后退了两步:“手腕动脉被割开之后你能活多久?五分钟?还是十五分钟?抱歉,我不太懂医学,不知道这些。”
“八分钟。”
另外一个女人开口了,绿胡子记得这个声音,她是戴着银色面具的那个,之前在黑市自己逃进甬道的时候她是第二个追过来的。
“桡动脉被割开后,如果得不到止血处理,人大概八分钟就会失血性休克,随后在十五分钟内死亡。”
“那我们大概还有六七分钟。”
鸟嘴面具女人说道:“你最好能在六七分钟内把事情交代完,不然的话我也没法保证这附近正好会有个好心的医生路过。”
绿胡子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温热的触感还在,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液体正在一股一股的流出来,沿着手背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每个跑船的都学过最基本的急救,都知道手腕被割开会死人,而他的脚边,液体滴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两秒响一次。
“我说!我说!快给我止血!”
绿胡子尖叫了起来:“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全说!”
“那,先从你的买家开始说起吧,我听说你会定期给一个买家供应大量尸体。”
绿胡子用颤抖的声音开始交代。最开始他还不忘强调自己只是个做生意的收尸人,只想赚点钱,没做过坏事,也不知道那些尸体被人买去做什么。
但这个苗头很快就被他自己掐断了,那些液体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正在逐渐冰凉下去。
“那个买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每次都是带着面具和斗篷来找我交易的……他让我们叫他‘教授’。”
“教授,还有……你们?”
鸟嘴面具女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玩味:“给他供货的,不止你一个?”
“对对,不止我一个,他还跟很多个收尸人有交易。”
绿胡子的语速快到仿佛害怕自己慢一秒就会因为失血休克:“七八年了,每次交货都是撑着小船在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道口碰面,教授每次都会换一个不同的入口,让我把尸体搬进去,当场结账,报酬很丰厚,丰厚到我们甘愿冒着被教会和警务局发现的风险,一干就是七八年。”
“还有呢?”
鸟嘴面具女人打了个响指。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啊!他永远穿着斗篷、戴着面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面具每次都会换,有时候是鸟嘴医生面具,有时候是喜剧脸谱,有时候只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面具……对、对了!”
说到这里,绿胡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以极快的语速说道:“他是左撇子,我记得,有几次他签字的时候我偷看到了,他是拿左手写字的。”
“左撇子?”
“对对对,左撇子,我印象很深,有一次他签收的时候钢笔尖戳破了纸,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写了一张。那天雨下得很大,我们躲在桥洞里,他挡着风,用的是左手,我当时还开玩笑说左撇子写字就是容易戳破纸,他没理我。”
“继续。”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下水道口通向哪里!”
绿胡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教授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不允许我进到下水道里面去……但有一年夏天,我记得,我在金狮区的一个下水道口附近交货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福尔马林和煤焦油混合的气味,臭得我差点吐出来!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哦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绿胡子逼着自己强行回忆起每个细节,忽然开口说道:“教授会说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不是翡翠群岛那些方言,也不是帝国语,有一次他把一个瓶子递给我,无意中嘀咕了一句……就几个词,我记得是……‘玛赫玛卡’、‘艾什海因’之类的。”
他还模仿教授的语气,把他嘀咕的那几个异国语言的词汇复述了出来。
“嗯,还有别的吗?”
“没了,真没了!”
绿胡子已经快哭了:“我说了,你快给我止血!”
但对方没有动,他只好继续交代:他不知道刀疤上将为什么找自己,他知道刀疤上将是海盗,但他从来没跟海盗做过生意。
他以为刀疤上将是来寻仇的,几年前他为了躲一笔赌债冒用过海盗的名义,但那点小事不至于被记恨到现在。
别的他就真的不知道了,最后他连自己银行账户的提款密码都开始往外背,就想让那个女人过来给他止血。
“看来你是真的交代完了。”
鸟嘴面具女人似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五分五十七秒,感谢您的配合。”
然后,他套在头上的麻布袋忽然被揭开了。
绿胡子的眼睛眨了眨,室内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手腕完好无损,皮肤上只有一道被刀背压出来的浅浅红印,连皮都没破,手腕上还抵着一根滴管,正不断往外留着温热的水。
水?!
他又猛地扭头看脚边,水滴还在响,但他脚边的地面上却没有血,一滴都没有,从始至终那只是水滴,地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的清水。
那个女人用滴管里的温水一直浇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误以为手腕被割开,正在失血!
绿胡子又动了动,手腕上的麻绳磨得他皮肤生疼。
刚刚那女人给他注射的根本不是麻药!
那她给自己注射的是……
“放心,一点葡萄糖而已。”
鸟嘴面具女人,也就是伊芙琳看出了他的担忧:“对你身体有好处。”
“你!”
绿胡子的脸瞬间涨红,张开嘴想骂人,但从门口灌进来的海风把他的脏话堵回去了一半,只留下一个被噎住的尾音。
“感谢你的配合。”
伊芙琳摘下手套,将那把匕首还给卡莉娅:“你现在是那位教授想要灭口的人,今晚如果不是我们恰好也在黑市,你已经是一具被缝合怪嚼碎的尸体了,下次教授派来的东西,大概不会给你留全尸,所以我建议你这段时间保持低调……海水里多泡一会儿就多泡一会儿,至少海水不要命。”
说完,伊芙琳便率先离开了房间,走到外面摘下自己的面具,吹着海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教授的事我会让人秘密排查艾因苏卡赫纳下水道。”
瓦伦蒂娜走过来,也将自己的银色面具摘下:“但那是上百条主干管和无数分支管线的重叠网络,没法公开行动,会很费时间。”
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道网由旧城区和新城区的管网重叠构成,是帝国最早的现代化下水道系统之一,金狮区与旧港区交界处是管网最密集的区域,光主干管道就有上百条,分支管线和废弃旧管不计其数,就算地毯式排查也需要很久时间。
但她们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地毯式排查,要是让那位教授察觉到了,他肯定会换个地方,这条线索也会就这么断掉。
“还有……”
瓦伦蒂娜看了一眼身旁的破旧石屋:“绿胡子怎么办?刀疤上将还在外面,说不定已经在派人找他,如果现在移交海军,报告怎么解释今晚的事?而且我不能保证总督府的人不会收到风声。”
“刀疤上将找他的原因还没弄清楚,绿胡子是唯一的鱼饵,我需要用他钓出刀疤上将,所以……”
伊芙琳侧身靠在仓库门框上,望向被月光染白的海面:“你没有别的事要我帮忙的话,这个人我先收着。”
瓦伦蒂娜盯着她,一个海军少校,在案发现场撤掉了所有自己人,私下将嫌犯交给教会的修女去监狱之外的某个地方秘密看管。
这不管从哪种角度来看都足以让她被送进军事法庭审判。
“我只希望凶手落网的时候,用的是艾因苏卡赫纳的法律。”
几秒之后,瓦伦蒂娜才开口说道。
“会的。”
伊芙琳把她那张鸟嘴面具重新戴好,几小时后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浮士德的伪装就会失效,她不可以在陌生人和俘虏面前让“艾尔莎”凭空变回伊芙琳·尼安霍格。
浮士德的伪装失效后会有六个小时的冷却时间,这意味着她在天亮之前必须离开绿胡子和瓦伦蒂娜的视线,回到红薄荷酒店,在那张属于伊芙琳·尼安霍格的床上独自醒来。
临走时伊芙琳取下自己的手套,背向那条通往旧港区的碎石路,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那手势只有卡莉娅看得懂:带上绿胡子,去黑礁商社。
黑礁商社是今天上午刚诞生的公司,前身叫鹈鹕海运,由塞拉出面收购,索罗·麦金斯挂名担任法定代表人。
是艾因苏卡赫纳唯一一家直接听命于伊芙琳的商业实体,总部在新港区一栋三层砖楼,自带三间仓库和两艘货船,对于关押一个贩卖尸体的收尸人来说,这地方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只要放出风声,再次吸引刀疤上将找过来就好。
423.计划
海边城市的天总是亮的很早,大概四点左右就能看到太阳从海平面爬升上来。
伊芙琳回到红薄荷酒店的时候,正好是四点左右,距离浮士德的伪装失效还有大概不到两小时。
“伊芙琳大人,您回来了。”
艾尔莎从套房内走了出来,她任然保持着伊芙琳的样子,之前伊芙琳吩咐过,她必须在伊芙琳以“艾尔莎”的名义外出时,代替她留在红薄荷酒店,免得让商会联盟的人和执政官应激。
“嗯,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耽搁了一会儿。”
伊芙琳解下斗篷,随意丢在沙发背上,早在刚回到红薄荷酒店的时候,卡莉娅就已经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去了。
“米狄尔她没发现吧?”
伊芙琳往套间里看了一眼,发现属于米狄尔的那间侧卧门半掩着,能看到床上的米狄尔正抱着抱枕睡的香甜。
“米狄尔大人她……”
说起这个,艾尔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她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伊芙琳大人您了,但是她也没有多问。”
“那没事儿了。”
伊芙琳淡淡的笑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摆出这种不好意思的表情,有点新奇。
“浮士德的伪装应该要结束了吧?”
“浮士德的伪装大概还有七十六分钟就会失效,接下来会进入持续六个小时的空窗期无法再次伪装。”
艾尔莎点了点头:“您只需要等到时间结束之后就可以恢复原貌了,或者您也可以主动解除。”
“怎么解除?”
伊芙琳这才想起,她之前居然完全没有问过怎么主动解除浮士德的伪装。
“只需要念出解除伪装的口令,同时做出手势,像这样……”
艾尔莎说着,主动为伊芙琳演示了一遍,她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
“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这句口令说完之后,一阵淡薄的黑烟忽然从艾尔莎身上涌出,几秒之后,烟雾散去,站在原地的艾尔莎已经恢复了她原本的样貌,与仍然保持“艾尔莎”伪装的伊芙琳面面相对,像是在照一面镜子。
“就像这样就行了?”
伊芙琳试着与艾尔莎一样,做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的手势,同时念出那句口令:“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随后,同样一阵淡薄的黑烟从她身上涌出,片刻之后散去。
伊芙琳已经恢复成了伊芙琳·尼安霍格的样子。
“是的。”
艾尔莎再次点了点头,同时抚摸着从她身后飘出的使魔浮士德:“但不管是主动解除还是等到时间结束之后自动解除,都会有六个小时的空窗期无法再次伪装。”
“我知道了。”
伊芙琳长出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你回去休息吧,等六个小时之后再来帮我伪装一下。”
“是。”
艾尔莎恭敬的行了一个教会礼仪,便推门退出了房间。
等到房门再次关上时,伊芙琳才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套间内的侧卧,帮正在酣睡的米狄尔盖好了被子。
她坐在米狄尔床边,没有想要回到自己卧室补个觉的意思,反而在心中梳理起了这一整天行动下来得到的信息。
首先可以确定,绿胡子确实是给那个幕后凶手“教授”提供稳定尸体来源的供货商,但不是唯一,还是存在和他一样长期给教授提供尸体的其他收尸人。
但他们互相之间并没有与对方打过照面,也就不会知道对方是谁。
这至少说明了,我的调查方向是对的,但同时也引起了教授的注意,否则他不会这么急于灭了绿胡子的口。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道,但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引起了教授的注意?
这只能说明,教授还拥有其他的情报来源,比如他可以监控到艾因苏卡赫纳教会的动向,自己与主教交谈的内容会被这个情报网传递到教授耳朵中去,所以他才会得知有人正在顺藤摸瓜调查他。
又或者说,教授的所有前置准备都已经完成了,所以他才会选择逐一将所有给他提供过尸体的收尸人灭口,以此来隐藏他自己,今天晚上只是恰好撞上了教授试图灭口绿胡子的现场?
如果教授还拥有其他的情报来源,那他就会得知昨晚那些缝合怪们并没有真正灭掉绿胡子的口,他还会继续尝试寻找绿胡子。
而如果接下来几天还有其他收尸人死于非命,就说明教授正在试图灭了所有收尸人的口。
不论如何,这两种可能性,需要时间来验证。
不过,如果说教授真的有什么情报网络的话,那恐怕与商会联盟,以及执政官所在的总督府脱不开关系。
那些人是掌控着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所有情报网络和资金流向的人群,教授的情报网络肯定与他们有所重合。
根据从邦妮那里得来的消息来看,城里的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海军都介入了,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却一直压着不给回应……要么是他不想管,要么就是有人让他别管,免得查出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么看来,两天后的酒会确实有必要去会会他们了。
而且,绿胡子也说过教授是个左撇子,这倒是与海军案件报告中对凶手的侧写吻合。
以及……
伊芙琳忽然回想起绿胡子供述中提到的,教授似乎会说一种不属于翡翠海群岛方言,也不属于帝国语的异国语言。
“玛赫玛卡”壹⑺柳异'傘爾 ⑵咎陾∆、“艾什海因”?
这两个词是绿胡子根据记忆复述出来的。
可那种发音方式和词汇不属于任何伊芙琳所知的语言或者方言,听起来反倒是有点像……以诺语?
以诺语是天使们的语言,这种语言无法被人类解读,不是因为文字含有的信息量或者语法之类技术上的问题,而是……人类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这是世界的规则之一。
可无法解读归无法解读,人类却可以模仿出这种语言的发音和文字的书写,虽然只是模仿出来的,并非真正的以诺语,但任然能够将其纳为可以辨认的符号。
说起来,伊芙琳刚好知道艾因苏卡赫纳有个对以诺语有足够研究的人。
昨天白天在教堂遇到的那个罗恩卡学术院的学者,弗兰茨。
按照主教所说,他在三十年前那场关于《以诺禁训录》真伪的学术论战中挽救了学术院的声誉。
《以诺禁训录》与《暗面弥撒经本》是两本被学界认定为伪书的文献,罗恩卡学术院以诺文献收藏馆至今仍保留着第一部以诺文献辞典的残页。
如果说他有能力在《以诺禁训录》真伪的学术论战中挽救学术院声誉的话,那至少说明了他确实对以诺语有足够的研究。
伊芙琳轻柔的帮米狄尔撩开差点塞进她嘴巴的发梢,心中暗暗敲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先让塞拉放出点绿胡子的风声,吸引刀疤上将找过来,至少要弄清楚他找绿胡子玖灵陆іᵥ柳弃⑧洱爸阅-yᎥ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风声放出去的时间不会这么快,刀疤上将找过来要排除危险,这也需要时间。
所以,六个小时的空窗期过去之后,先去罗恩卡学术院找弗兰茨,搞清楚教授口中嘟囔过的那几个词到底是不是以诺语,还有,两天后的酒会也得去会会那些人,至少探探他们的口风。
除了这些之外,还得搞定自己来艾因苏卡赫纳的主要目的——跟莉薇娅夫人较量较量,还有找到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啧,好麻烦啊……
有点想那笨蛋了……
424.弗兰茨的课堂
太阳彻底爬出海平面之后,伊芙琳浅浅的补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了。
算算时间,六个小时差不多已经过去,伊芙琳便叫来了艾尔莎帮她再次伪装。
艾尔莎来到套房的时候,伊芙琳正在用早餐。
桌上摆着一整桌艾因苏卡赫纳的特色早餐:海藻煎饼、渔夫醒神汤、港口三明治……还有两杯给米狄尔和卡莉娅准备的热牛奶。
卡莉娅正举着牛奶杯子“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
“来了?”
伊芙琳温柔的帮米狄尔擦掉嘴角的牛奶沫,招呼着艾尔莎坐下:“吃早餐了没?吃点?”
“我就不用了吧?”
“让你吃就吃点嘛,艾因苏卡赫纳的食物还是跟因格雷城不一样的。”
伊芙琳招了招手:“熬了夜之后吃点早餐胃里舒服。”
“那……好吧。”
艾尔莎只好坐在桌子对面,在伊芙琳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拿起一块三明治。
要是平时关乎于工作上的事情,她大可以用平常心对待,可这还是她头一回跟自己顶头上司共进早餐,说实话心里莫名有点没底。
“今天还是得辛苦你一下,继续扮演我,要是有商会联盟的人找来可以接见,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不用回答,让艾德里奇帮你说。”
伊芙琳说道:“我今天得去趟罗恩卡学术院。”
不久之后,短暂的早餐时间结束,艾尔莎再次召唤出使魔浮士德,在米狄尔和卡莉娅的亲眼见证下,与伊芙琳“交换”了身份。
“唔……玥 漪弍^零 (二)洱亦氵陵扒&(二)Ⅹ妈妈?”
看着眼前已经变成艾尔莎模样的伊芙琳,以及变成伊芙琳模样的艾尔莎,米狄尔一双大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好奇怪啊,妈妈变成这个样子。”
她踮起脚尖,仰望着已经是艾尔莎模样的伊芙琳。
“嗯,这是因为有些事不方便妈妈亲自出面嘛。”
伊芙琳冲米狄尔眨了眨眼,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帮我们保密哦,这是只属于我们女人的秘密,哪怕是爸爸也不能告诉他。”
“嗯嗯!好!”
米狄尔蹦跶了起来,显然是为自己能参与大人之间的秘密而感到兴奋:“我会保密的!一定!”
“好了,卡莉娅,该出发了。”
伊芙琳理了理长发,转头对着还在餐桌旁喝牛奶的卡莉娅说道:“现在出发的话,正好应该能赶上学术院的午休时间……你这是喝了第几杯牛奶了?”
“嗝~第六杯!”
卡莉娅见状,连忙擦擦嘴,从椅子上跳下来,为了能让自己长高,她可是相当努力的。
“喝那么多会拉肚子的。”
伊芙琳捂脸,忽然觉得那怕卡莉娅真长高了,有了能和她相提并论的身材,伊芙琳也只能用看小孩的心态看她。
整理完毕之后,两人便走出了红薄荷酒店,沿着金狮大道走了一阵,拐进一条通往罗恩卡学术院的街道。
很快,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群组成的学院映入眼帘。
这就是罗恩卡学术院了。
关于罗恩卡学术院的资料大部分都是公开的,在教会就可以查到。
这座学术院虽然属于教会的四大培训机构之一,但与其他神学院和修道院不同,它是唯一一所完全世俗化的学术机构,虽然依旧接受教会管辖,但由帝国教育部和艾因苏卡赫纳市政府共同资助,同时接受私人捐赠,这也让这座学术院的学术氛围会更加自由一点。
不要求信仰,也不设置神学必修课,这就代表了来这里学习的学生们并不一定会成为日后的神职人员。
现任院长是贝亚特丽切·罗马诺,同时也是罗恩卡学术院历史上第一个女性校长。
伊芙琳和卡莉娅到达罗恩卡学术院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早一些,午休时间还没到,学院正门那条种着棕榈树和蓝花楹的大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抱着书本行走。
不过,既然没到午休时间,就不用去弗兰茨的研究室找他了,倒是可以直接去他正在任课的教室看看。
两人走进行政楼,在大厅历任校长和杰出校友的照片和画像附近找到了一个贴着课程表的布告栏,伊芙琳很快就从课程表中找到了弗兰茨的名字。
正好,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就是他的课,恶魔学概论。
距离午休时间大概还有半小时左右,(九)龄翏司熘祁岜(二)巴ↀ伊芙琳决定先去弗兰茨任课的那间教室里旁听一下。
很快,两人就按照课程表上的指示,找到了弗兰茨的教室。
那是一间并不怎么大的阶梯教室,伊芙琳和卡莉娅从后门走进去的时候,弗兰茨正站在教室下方的讲台上。
教室里的学生们稀稀拉拉的,没几个在认真听讲,弗兰茨看到了从后面进来的两人,但也没有声张,反而继续讲着他干巴巴的知识条目。
说实话,他讲的课真的很适合做睡前故事,枯燥无聊,语气又平又干,特别容易让人打瞌睡。
“恶魔是人类的倒错。”
弗兰茨讲着,手里的粉笔在左右手来回换,讲到一个关键知识点的时候,转过身去,用左手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生命树图案。
他的板书相当杂乱,字也写的并不好,字母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挤在一起的蚯蚓。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又会发现他的板书其实逻辑非常严密。
“树根以下的这道裂痕是深渊,而恶魔正是深渊之下的存在。它们是生命树的倒影……”
伊芙琳看着他画出简易生命树图案的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
左撇子?
伊芙琳回忆起昨天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似乎也是在用左手写字,而且相当熟练。
不过世界上的左撇子那么多,也不能光从这一点就断定他就是那个“教授”,就像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停尸间的那个看管人一样,他也是左撇子,总不能他也是“教授”吧?
“弗兰茨教授,我有个问题!”
忽然有个学生举手提问道,她是为数不多认真听弗兰茨的课,还没有昏昏欲睡的学生之一:“既然恶魔是人类的倒错,那恶魔是不是也能被人工制造出来,呃,我是说,理论上,就像人生孩子一样,人类和恶魔是不是也能结合出生命来?”
听到这个问题,弗兰茨的手停在半空中,拇指无意识地在粉笔侧面来回摩挲,然后他把粉笔放到了右手,用一种比之前更从容的语气回答: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从现如今的研究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弗兰茨转身,用右手在黑板上写出两个词:人类、恶魔,并用线头将两个词链接起来。
“理论上,任何被构建的个体都需要其组成部分被统一在一个概念之下,用通俗的话说,你不可能把一块石头和一片树叶沾在一起,然后宣称它是一个整体。但如果能找到某种方法,让这些组成部分在概念层面上被视为同一个整体,那么,至少在理论上,构建一个完整的恶魔就不再是不可能的事。你们应该在历史课上学到过,古代炼金术中就有过类似的尝试,不过那些文献在两百年前的猎巫运动中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又换到右手了?
伊芙琳撑着下巴,默默的看着在他左右手中来回换地方的粉笔,他似乎是左右手都会写字?
这种人倒是挺少的。
“当然,教会也是明令禁止相关研究推进的,这些事情你们不用深究。”
弗兰茨说着,在黑板上写下的“人类”和“恶魔”两个词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提问的学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唰的写了点什么。⑴玲①器罒屋鸠⑷氿虾Ⅹ
这个短暂的插曲过后,弗兰茨又继续讲起了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知识条目,听的就连卡莉娅都不由得开始小鸡啄米。
她毕竟昨晚也没怎么睡,补觉也只补了几个小时而已,这会儿听到这种干巴巴的课打瞌睡是当然的。
就在连伊芙琳都听的有点困倦的时候,下课铃才终于响了。
425.实验室
罗恩卡学术院的阶梯教室内,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被下课铃声惊醒,他们睁开朦胧的眼睛,也不等讲台上的弗兰茨宣布下课就开始收拾书本。
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这些肚子都快饿瘪了的学生们只想快点去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根本就没有人会想要跟弗兰茨这个讲课很没水平的教授打什么招呼。
只有刚刚那个提问的女生着急忙慌的抱着书本站了起来,朝讲台上的弗兰茨鞠了一躬,之后才随着学生们的人流消失在教室门外。
“又见面了,两位修女。”
弗兰茨收好了教材,抬头看向顺着桌椅间的过道走来的伊芙琳和卡莉娅:“有什么事吗?”
“你好,弗兰茨教授。”
伊芙琳默默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教材,都是些很普通的书籍。
随即,她清了清嗓子:“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遇到了点问题,想要请教一下您。”
“嗯,如果是恶魔学上的问题的话,我或许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弗兰茨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如果是别的方面的问题的话,您也知道,我只是个学者,修女,我的研究仅限于书斋和实验室里的理论推导,别的地方恐怕帮不上忙。”
“没关系,只是咨询一下而已。”
“嗯,好吧。”
弗兰茨只好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教材夹在腋下:“如果您想问的话,我尽量做出解答。”
午休的铃声刚刚打响,教室走廊外还有不少学生停留,虽然艾因苏卡赫纳的连环杀人案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这里人多眼杂,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十几分钟之后,两人就在弗兰茨的带领下,去往他位于罗恩卡学术院旧图书馆地下二层的研究室。
伊芙琳一路上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旧图书馆的地面部分在去年年末就已经关闭了,木门用铁链锁着,门缝里塞满了无人领取的旧通知单。
“这里,不是图书馆吗?”
卡莉娅看着那道被铁索锁上的木门,好奇的问道:“怎么看上去像是被废弃了一样?”
“这栋旧图书馆已经几百年了。”
弗兰茨回答了一句:“前两年地震过一次,穹顶上裂开一个很大的裂痕,院长决定暂时弃置这里,去年开始把所有藏书转移到新图书馆之后,这里就被关闭了。”
弗兰茨带着伊芙琳和卡莉娅从侧门绕进去,沿着一条堆满落灰图书的走廊走到尽头,顺着尽头的楼梯走下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的走廊中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潮湿的空气,隐约还能听到墙壁里传来的水流声。
走廊很窄,墙面从最初的白石灰褪成了水汽浸染的灰黄色,灯泡只有每隔两三盏才会亮起一盏,就算是亮起的那一盏,光线也十分不稳定,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
两边墙角堆放着一堆堆落满灰尘的书籍,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实验器材,有些玻璃瓶已经碎裂,有些金属架上已经爬满了锈迹。
书籍和器材堆中间被清出了一条堪堪能让一人通过的窄道,这些被遗弃的书籍和实验器材让原本就狭窄的走廊显得更加逼仄。
走廊两侧原本应该还会有其他房间,大概是与弗兰茨一样的实验室,但现在门都紧闭着,把手上落满灰尘,看样子已经是弃置很久了。
三人沿着废弃书籍和实验器材堆之间的狭窄过道艰难前行了一阵,一扇标有“B2·弗兰茨”字样的铁门映入眼帘。
“到了。”
弗兰茨在铁门前停了下来,手伸进衣兜里,姿态十分别扭的翻找起了钥匙。
“呜哇,怎么还有苔藓的啊?”
弗兰茨找钥匙的时候,卡莉娅原本正四处打量着这条走廊,结果不小心踩到一处缝隙里滋生出的苔藓,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倒在器材堆里。
“小心点,这条走廊里确实是有一些苔藓的,这种东西总也清理不干净。”
弗兰茨出声提醒了一句,开始在袍子下第三个兜里翻找钥匙。
“这里似乎比别的地下设施更加潮湿一点?”
伊芙琳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哪怕艾因苏卡赫纳是一座港口城市,这里似乎也有点潮湿的过分了。
“因为这旁边就是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道网络,所以常年都比较潮湿,有时候还会漏水。”
弗兰茨终于在第四个口袋里找到了实验室的钥匙:“尤其是下雨或者涨潮的时候,墙壁都会往外渗水。我提出过很多次修缮请求,但是自从旧图书馆被弃置之后,他们就认为这里不再需要修缮了。”
他把钥匙塞进锁孔,小心翼翼的拧了好几下才拧开,显然在这种潮湿的环境下,就连锁芯都已经生锈了。
他吱呀推开铁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福尔马林、煤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涌了出来。
“请进吧,这间实验室就我一个人在用,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比较杂乱,请见谅。”
弗兰茨说着,率先走进了实验室内。
那是一间大约四五十平米的长方形房间,天花板不高,显得有些压抑,抬头向上看去还能看到横七竖八的架在天花板下面几厘米处的铸铁管道,有些地方已经锈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漏水。
“啧,又漏水了。”
弗兰茨看到那几处漏水的地方,随手把教材放在桌上,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发黑的生料带,拉着一张椅子走了过去,站在椅子上垫着脚把生料带缠在铸铁管道上。
伊芙琳大概扫视了一圈实验室里的状况:靠里侧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各种生物标本,青蛙、蛇、畸形的羊胎、连体的老鼠……福尔马林浸泡久了,组织已经发白发胀,像市场里泡了太久的鱿鱼。
角落里放着一张简易床铺,被子杂乱的堆在床上,枕头上还有一个明显的油印,看样子他经常在这间实验室里过夜。
伊芙琳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前,桌上蒸馏瓶的瓶口有裂纹,用生料带缠了几圈继续用。酒精灯的灯芯被剪到了最短,显然是为了省油。书架上的期刊,最新的一期是三年前的。
她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置物架,置物架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奖杯,上面刻着“第七纪838年·杰出学术贡献奖·罗恩卡学术院·弗兰茨·瓦格纳”。
奖杯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弗兰茨站在一群教授中间,笑得很自信。
第七纪838年,也就是三十年前……这个奖杯就是他当时在《以诺训诫录》的学术论战中挽救学术院声誉的那次?
“你刚刚说他们认为这里不再需要修缮了,为什么?”
伊芙琳忽然看向刚给铸铁管道缠完生料带的弗兰茨。
“去年商会联盟说要注资改建旧图书馆,”
弗兰茨走下椅子,从操作台上挪开两摞书,清出一小块空桌面,把刚泡好的茶放了上去:“也顺便拨了一笔研究经费给神秘学系,但条件是……”
他点燃酒精灯,把茶壶架在简易的三角架上加热:“他们觉得地下二层的实验室不符合消防安全标准,要求全部搬迁到新楼。”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房间。
“大概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被拆掉了。”
“要拆掉了?”
卡莉娅抬起头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新楼那边的实验室比较紧张,我就主动申请暂时留在这里。”
弗兰茨局促的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经很久没有拿出实验成果了……对了,您说想要咨询我的,是什么事?”
他扭头看向伊芙琳。
“嗯,关于几个词。”
伊芙琳回答道:“昨天我们顺着线索找到一个可能与杀人案有关的人,事关案件机密,恕我无法向你透露他的姓名,但很不幸的是,在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被一些怪物袭击了,我没能救下他。”
“那真是不幸。”
弗兰茨闻言,脸色黯淡了几分:“之后呢?”
“之后,他临死前念叨着几个词,我怀疑这些词不是某种方言或者异国语言,而是以诺语。”
伊芙琳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卡莉娅,示意她不要多嘴,然后继续说道:“他说的词是:玛赫玛卡,嗯……还有艾什海因。”
“马赫玛卡、艾什海因……”
弗兰茨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随后抬起头来:“这听上去确实像是以诺语,但是,修女,您也知道人类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我无法确定这些词组的具体含义。”
“没关系,弗兰茨教授。”
伊芙琳淡淡的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下这些词是否属于以诺语而已。”
“听起来确实很像,但是还不能确定。”
说起学术方面的事情,弗兰茨的语速变得飞快:“以人类的位格是无法说出真正以诺语的发音的,人类只能按照自己的发音方式,模仿出类似的发音,但这样的模仿总归会有误差,如果能有这几个词的书写痕迹的话,大概就能确定了。”
他说着,随手抽出一张纸,左手从兜里拿出一只钢笔,刷刷刷的在纸上写下了几串看不懂的字母。
“人类无法解读,也无法使用以诺语,不管是发音还是书写方式都只是模仿,只能将其纳入人类自己能够理解模仿的符号系统中进行研究。”
他将手中的纸张递到伊芙琳面前:“但如果它的书写方式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就能确定是以诺语了,希望能对您的调查有所帮助。”
“谢谢您的协助。”
伊芙琳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字母,随手将纸叠好收进衣兜里。
“对了,关于您刚刚课上哪位学生的提问……”
伊芙琳又忽然开口:“关于‘人工制造恶魔’这件事,您怎么看?”
“很遗憾,这是被教会明令禁止的研究项目。”
弗兰茨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些许遗憾的意味:“但从理论上来说,如果真的能够人工制造出恶魔,我是说,哪怕是人类与恶魔结合生下的孩子,他的存在也许能让我们探明恶魔的本质。”
“或许……恶魔与人类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伊芙琳随口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随后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当然,这也只是我瞎猜的而已,我不懂学术,研究之类的事情还是得交给像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总之,感谢您的帮助,我们接下来还得去找别的线索,就先告辞了。”
426.刀疤上将与占卜
沿着旧图书馆的侧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午阳光照射到伊芙琳的皮肤上,驱散了从地下带出来的一身潮湿气息。
午餐时间刚刚结束,旧图书馆前方种着棕榈树的道路上,懒洋洋的学生们正打着哈欠经过。
“呜哇,那下面真的好潮湿……”
卡莉娅抱怨着捋了一把小臂上的皮肤:“又湿又热的,待了一会儿感觉我衣服上都能拧出水来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窝在那里面不出来的,老是待在那种潮湿环境里会得病的吧?”
“可能这就是搞研究的吧?”
伊芙琳也不耐的扇着风,快速驱散浑身的潮气:“只要一搞起研究来,就什么也不顾了。”
“对了,伊……艾尔莎大人,你刚刚为什么说绿胡子已经死了啊?”
卡莉娅眨着眼睛问道:“他不是明明还活着吗?”
刚刚在下面跟弗兰茨交谈时,伊芙琳隐瞒了绿胡子还活着的讯息,反而说他已经在那些缝合怪的袭击下丧命了。
卡莉娅到现在也没明白,不过当然,她也没想着纠正,伊芙琳大人这么说一定是有她的打算的。
“试探一下罢了。”
伊芙琳轻哼了一下,解释道:“现在知道绿胡子还活着的人,只有当晚在场的那些,而且那些缝合怪明显没有受到某种形式的操控。”
是的,昨晚忽然出现的那些缝合怪很明显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操控,也许是这些密物的副产物没法被控制,又或者是背后的那位“教授”害怕被人通过操控手段顺藤摸瓜找到,所以没有选择用仪式操控。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最后的结果都会是缝合怪不会传回任何消息,教授本人也不会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站在教授的角度去看的话,在那种情况下绿胡子是必死无疑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恰好当时有西里尔、自己、刀疤上将三方闯入的话,绿胡子确实当晚就会被灭口。
对于教授来说,这是个致命的信息差。
“所以……”
卡莉娅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是怀疑,那个弗兰茨就是教授?”
“只是觉得他有点问题而已。”
伊芙琳拍了拍手:“算是意外收获?”
弗兰茨确实是有疑点,他本身似乎是个左撇子,但伊芙琳亲眼见到他左右手都能写字。而且他对于人工制造恶魔这件事的态度相当微妙。
虽然嘴上说着教会明令禁止这项研究,但从他实际上表现出来的态度来看,他似乎一直在推进相关研究,或者说想要借此来探明恶魔的本质这个问题。
之前第一次在艾因苏卡赫纳教会的教堂中见到他时,他似乎也是因为这项本该被禁止的研究而与同僚们争吵。
而且他也知道教会的人正在介入调查最近的连环杀人案,这还是昨天在教堂时伊芙琳亲口告诉他的。
如果他真的是教授的话,那得知这条消息之后急于灭口给他供货的收尸人也符合动机。
但仅凭这些疑点还无法确定他就是教授,所以伊芙琳刚才才会特意9淋溜私柳qі拔迩⑻说成绿胡子已经死在缝合怪手里了。
如果接下来,教授不再试图继续灭口绿胡子,而是灭口其他收尸人的话,那就说明他就是弗兰茨。
当然,伊芙琳没有选择在刚刚就把话挑明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关于恶魔的本质吗?”
伊芙琳轻笑着伸了个懒腰。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按照以西结的研究结论,恶魔其实本质上就是上一个纪元的人类,在上一次审判日降临之后,幸存的人类灵魂进入灵薄,并穿过灵薄找到了与其相同的另一个空间,也就是地狱。
但人类的灵魂在表现形式上与恶魔完全不同,如果恶魔真的是上一个纪元的人类灵魂的话,那就说明是存在某种办法,比如某种仪式,或者在某种规则的影响下,人类和恶魔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就比如说……米尔海姆症?也就是那个被称为恶魔病的病症,患者的身体会逐渐产生恶魔的特征,而且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直到最终身体被恶魔特征覆盖,陷入永恒的沉眠中去。
如果说弗兰茨真的能研究明白这件事的话,那也就是说,研究完成之后,是有办法治愈米尔海姆症的。
这也是伊芙琳只是选择试探一下的主要原因。
如果他真的在推进相关研究的话,伊芙琳倒是不介意让他多拿出点成果之后再找他麻烦。
“行了,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伊芙琳看向前方通往罗恩卡学术院正门的道路说道。
“去哪?”
“鹈鹕海运,嗯,现在应该叫黑礁商社了。”
伊芙琳摸了摸自己修女服裙摆下方,绑在大腿上的便携皮袋,那里面除了刚刚弗兰茨写下几个词组的纸之外,还有一张伊芙琳从他实验室里顺来的实验记录。
不是什么重要信息,但用来让绿胡子辨认笔迹已经很足够了。
于是,两人便顺着道路缓缓走出了罗恩卡学术院,在门口拦下一辆马车,踏上了前往新港区的道路。
……
翡翠区位于新港区西南侧,是艾因苏卡赫纳重要的贸易港口翡翠港的所在地,同时也是整个艾因苏卡赫纳人流最为复杂的地方。
这里是异国商人的居住区,无数来自东方、南方诸岛的商人们在此停留,不仅肤色发色瞳色混杂的像一个大染缸,身份和信仰也相当复杂,到处都是不同的宗教建筑。
翡翠区东侧的教堂里,一名神父刚为一个前来告解的信徒做完祈祷,刚想离开这间狭小的告解室时,隔板另一侧的铜铃忽然响起,告解室另一侧的门被拉开,一个魁梧的身影钻进了这间狭小的告解室里。
告解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只有零星的光芒透过栅格窗撒进告解室,让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神父见状只好再次坐回椅子上,将一本黑色封皮的圣典放在隔板前的小桌上。
这座教堂并不是圣父教会的教堂,而是属于受难天使教会。
受难天使教会主要势力范围在海外,虽然有研究成果表明,受难天使教会实际上是圣父教会的一个分支,但在帝国里,受难天使教会的信徒们会被冠以异教徒的称呼。
因此,在帝国境内几乎看不到受难天使教会的教堂,但艾因苏卡赫纳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海港城市,信仰十分复杂,受难天使教会也能在这里建立起帝国境内为数不多的几个教堂之一。
“迷途的羔羊啊,你有什么想要问询的话语吗?黑翼的天使会给予解答……”
神父将手按在圣典封皮上,开始告解前的例行仪式。
可是对方却似乎并不是来告解的,他忽然将脸贴近了隔板上的栅格窗,零星的光芒照射在他脸上,让他脸上那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普兰神父,你应该知道我这种人是不会来告解的吧?”
“是你?”
看到对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刀疤,普兰神父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其他约定,帮一个在翡翠海上凶名赫赫的海盗潜入艾因苏卡赫纳已经够让我提心吊胆的了,我可不想明天就被海军绞死。”
坐在隔板对面的男人,正是在翡翠海上凶名赫赫,同时也是昨晚追击绿胡子的另一个人,刀疤上将。
而他之所以能在海军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进入艾因苏卡赫纳,正是因为受到了普兰神父的帮助。
说起来,这个让海军无比头疼的海盗,实际上也是个受难天使教会的信徒。
“行动出了点岔子,我要找的那个人跑得没影儿了。”
也许是因为在教堂的告解室里,刀疤上将不像平时一样大嗓门,反而压低了音量:“我的几个兄弟还受了伤。”
“海军?”
“不,海军领头的那帮老家伙们现在大概正在和那几个皇子皇女们扯皮,他们可没心思找我的麻烦。”
刀疤上将下意识的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算点上,但想了一会儿,觉得在教堂里抽烟不好,于是只是叼着:“是一个黑袍人,那家伙是个高手,一眨眼就把我带来的兄弟全部击倒了。”
“所以,你是想通过我找到他?”
普兰神父皱起了眉头:“只有一个‘黑袍人’的描述的话,我可找不到他。”
“不,他虽然很厉害,但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可不想找他寻仇,再说了,我也是黑翼天使的信徒,我们可不提倡复仇。”
“哼,我可不信。”
普兰神父不屑的哼了一声,虽说受难天使教会的教义中确实不提倡复仇,但一个在翡翠海上凶名赫赫的海盗不会寻仇?
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跑没影了的那个,他叫绿胡子。”
刀疤上将说着,顺着隔板下的小窗口,将一个装满钱币的小皮袋推了过来。
“这是给我的报酬?我可是神父,不会收信徒私底下的报酬。”
“你要当它是报酬也行,但实际上,它是那个绿胡子的钱袋。”
刀疤上将笑着说道:“你的占卜需要与对方有所联系的物品作为媒介不是吗?至于占卜完成之后,里面的钱你想怎么处置随便你。”
这个钱袋,当然就是昨晚黑市里,绿胡子逃走时没来得及拿走的钱袋,现在倒是到了刀疤上将的手里。
“行吧,黑翼天使在上,再帮你一次。”
普兰神父叹了口气:“只希望你被海军抓到之后,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刀疤上将咧着嘴,发出几声粗鲁的笑声。
“最后再问一句,你急着找他是为什么?”
“啧,告诉你也没关系。”
刀疤上将挠了挠头:“最近小维克回到海上了,他可能会接替他父亲老维克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我可得提前做好准备。”
“看不出来你这粗鲁的家伙居然还是个会提前做准备的人。”
普兰神父摇了摇头:“这跟你要找的这个绿胡子有什么关系?”
“他身上有一件密物的线索。”
刀疤上将咧出的笑脸在他满脸刀疤衬托下看起来十分狰狞:“有了这件密物,我的胜算就能多一分,我可不打算让那个毛头小子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
“行吧行吧,你们海盗也真是,几百年了还在争那个虚名。”
普兰神父叹了口气,伸手在钱袋上,嘴里默念出一连串听不太清的咒语。
那些从他嘴里蹦出的音节像蝌蚪一样扭动着,钻进刀疤上将的耳朵里,随后,一幅画面涌现在脑海中。
绿胡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周围环境漆黑,只能看到零星摆放在货架上的一些货物。
但从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以及海鸥的鸣叫声来判断,这大概是一间位于某个港口码头上的仓库。
随后,画面逐渐向外退去,很快就变成了整个仓库的俯瞰图。
画面周围的边角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在用一只鸟的视野从上往下看去,仓库附近的三层小楼上,一张写着“黑礁商社”的崭新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后,画面戛然而止。
“黑礁商社,不会跟黑石商会有关系吧?”
刀疤上将摸着下巴思索起来,这个黑礁商社从名字上来看,跟黑石商会十分相似,如果真的跟黑石商会有所关系的话,那是不是就说明……黑石商会也盯上这件密物了?
那可就麻烦了……
算了,先去港口打听打听看看。
刀疤上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他带来艾因苏卡赫纳的弟兄们,昨晚都受了伤,这种打听情报的事儿居然得让他这个船长亲自去。
早知道就多带点人来了……也不对,如果带的人多的话,就算有普兰神父帮忙,估计也很快就会被海军发现。
啊……好麻烦……
刀疤上将在心里抱怨了几句之后,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谢谢了,神父。”
说完,他也不等普兰神父回答,便推开门走出了告解室。
留在原地的普兰神父在心中向黑翼天使祈祷了几句之后,才伸手拿起刀疤上将留下的那个钱袋。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应该装了不少钱。
普兰神父撇了撇嘴,看向破败不堪的教堂,教堂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顶棚漏水,长椅也该换上新的,还有蜡烛、教堂神职人员的伙食……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在帝国里,他们这些“异教徒”可不像圣父教会一样那么有钱。
他叹了口气,在心中决定了这笔钱的用途。
……算了,还是捐给旧港区的穷人吧,自己苦点忍忍也就过去了。
427.黑礁商社
新港区码头附近的仓库群里,两个码头工人正叼着烟坐在一个木箱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把木箱当做牌桌,旁边当做赌注的零散纸钞胡乱摆放在牌堆旁。
“你说,我们换了东家之后,生意会不会好起来?”
蓄着络腮胡的码头工打出两张牌,一边整理着手里剩余的牌组一边与对面那个稍显年轻的码头工闲聊。
他们是鹈鹕海运公司的装卸工人,嗯,至少昨天之前还是,但现在,他们换了个身份,他们现在是黑礁商社的装卸工人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叫做索罗·麦金斯的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家伙昨天一大早忽然出现,给鹈鹕海运原本的少东家,那个在老板去年突发中风之后他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一样接手海运公司的儿子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收购了整个鹈鹕海运。
络腮胡工人不知道少东家当时与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他只知道那场会谈只持续了十五分钟,也许实际上更短,毕竟看合同签合同也需要时间。
随后,不到一个小时,鹈鹕海运原本的招牌就被撤了下来,换上了一个崭新的,写着“黑礁商社”的招牌。
这很难不让人认为那个叫索罗·麦金斯的家伙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招牌,只等少东家在合同上一签字,马上就换上去。
他带来的人似乎也很有能力,仅仅半天时间,昨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就整理好了鹈鹕海运的一切,包括债务和订单。
到下午的时候,所有债务全部还清,因为黑石商会抢占航线而被迫积压的订单也很快就得到处理,就连之前遭受的恶意商业竞争和打压也都在日落前全部妥善处理。
到了今天,早上的时候鹈鹕海运……不,现在应该叫黑礁商社了,黑礁商社的所有运输船也都已经全部开动,穿过翡翠海到达南方海岸,再顺着莱博运河一路到达冰海,装满北方行省的矿石再运输回艾因苏卡赫纳。
虽然限于海运需要时间,他们这些装卸工人起码这几天还算清闲,但络腮胡总觉得,这样清闲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
“那个叫索罗的家伙可真有本事啊,他该不会是哪里的富家子弟来建功立业的吧?”
坐在络腮胡对面的年轻装卸工也感叹着打出两张牌:“说不定,我们鹈鹕……黑礁商社未来也会能做到和黑石商会平起平坐的地步……呃,这两家名字这么像,该不会他其实是黑石商会的人吧?”
“说不准呢……我听说黑石商会一直想要吞并我们的,只不过他们每次给的价格都很低。”
络腮胡耸了耸肩:“不过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希望未来生意能好一点,让我多赚点钱娶老婆。”
“该不会是玫瑰街的玛丽小姐吧?我看你经常光顾她来着,要娶她可得花不少钱,还不如娶个渔民家的女儿呢。”
提起这个话题,年轻装卸工忽然凑了过来,满脸揶揄的拿肩膀撞络腮胡。
“切,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络腮胡满脸不耐的拿肩膀撞了回去:“不过说起来,比起那个索罗先生,我倒是感觉跟在他旁边的那位女士更加可怕一点,她好像才是主导者。”
他说的,自然是一直跟在索罗身边的助理,昨天宣布鹈鹕海运被收购,改名黑礁商社的时候她就站在索罗先生旁边,姿态端庄优雅,简直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就是脸色冷的像块冰,看谁都跟看一条死鱼一样。
记得是叫……塞拉小姐来着?
虽然说是助理,但络腮胡总觉得其实她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虽然没什么根据,他只是本能的觉得是这样。
“又在瞎猜了,我今天早上跟索罗先生打过照面,他可是个很厉害的人,很懂海上的事情。”
年轻装卸工说道。
两人正交谈的时候,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距离仓库门口不远的位置,那栋挂着黑礁商社招牌的三层小楼门前。
之前鹈鹕海运的经营状况相当不景气,平时只有那几个熟悉的签约客户过来,他们的马车和汽车,络腮胡和年轻装卸工早就认下了。
可这辆马车,似乎是街边租赁来的?
平时可没人会租赁马车来这里,难道是新的客户?
这辆马车马上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两人牌也不打了,静静的望着几十米外的那辆马车。
马车停稳之后,两道人影便从马车上下来,是两位修女?
几十米的距离让两人没法很清晰的看见那两位修女的面容,但从衣着上来看,确实是圣父教会的修女。
“修女?”
年轻装卸工人忽然打了个冷战:“她们来这里干什么?难道……”
教会的修女可不会随意来到码头,除非事出有因,要么是这里有人干了什么亵渎神明的事情被发现了。要么,就是码头上有恶魔出没。
不管哪个可能性,都好像挺能令人害怕的。
“别瞎想!”
络腮胡马上一巴掌拍在年轻装卸工头顶上:“说不定只是来办事的,毕竟教会有时候也会有运输委托的。”
“倒也是……”
年轻装卸工只好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码头上真有恶魔出没,那一定会有些怪事出现,之后才会传到教会耳朵里。
那样的话,他们这些整天在码头上干活的装卸工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说呢?
两人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两个修女径直走进了黑礁商社的三层小楼里,便摇摇头继续抽烟打牌了。
那些是上面人的事,再怎么说也跟他们两个装卸工没什么关系。
当年轻装卸工打出最后一张牌,满脸喜色的把木箱上的零钱揽到自己面前时,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了两人。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墨镜,身材魁梧,下巴上几道疤痕纵横交错,明显不是普通的刀能留下的伤疤。
“你们是附近的装卸工对吧?问你们个事?”
男人咧开嘴巴露出一个粗鲁的笑脸,同时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在手里掂量着,从那哗啦啦的银币碰撞声就能听出来,那里面装着的是能当做硬通货的银币,至少能抵他们两人一年的工钱。
“什、什么事?”
没等络腮胡出言阻止,年轻装卸工就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
伊芙琳和卡莉娅从马车上下来之后,便径直走进了这栋被当做黑礁商社办公地点的三层小楼。
其实昨天晚上就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但那时是带着绿胡子来这里的,让索罗腾出一间仓库的隔间当做收押他的地方。
当时时间也是凌晨三点左右,根本没什么人。
而现在,正好是午后最为繁忙的时间段,小楼里大概十几个人正忙忙碌碌的,有人抱着一叠资料走来走去,有人坐在办公桌前焦头烂额的写写画画,电话铃声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两天时间就能让一个近乎崩溃边缘的海运公司整理好所有的债务和订单重新起航,他们这些被艾德里奇带来的人能力再怎么出众也得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也正是因为都是艾德里奇带来的人,就算伊芙琳现在顶着艾尔莎的容貌他们也没有加以阻拦,毕竟艾尔莎可是和他们一起坐着铁尼达号一路来到艾因苏卡赫纳的,他们可是都认识这个在伊芙琳手下做事的修女的。
更何况还有个卡莉娅,哪怕有人不认识艾尔莎,但总会有人认识一直跟在伊芙琳左右的卡莉娅。
两人走上狭窄的楼梯,与几个抱着文件的助理擦肩而过,很快就来到了三楼东侧的房间门前,也就是商社社长的办公室。
因为没有事先通知,塞拉和索罗也就不知道伊芙琳会忽然过来,自然也就没有提前迎接。
伊芙琳伸手推开门,办公室里塞拉正坐在办公桌后,十分娴熟的处理文件,反倒是不太懂商业,只懂航海的索罗尴尬的站在一旁,等塞拉处理完文件之后就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他再提起笔刷刷刷的签上自己刚练好的签名。
“我说了进门前先敲门。”
听到门被推开,塞拉冷着脸抬起头,这才看到走进办公室的两人:“卡莉娅,还有艾尔莎……”
她的话忽然顿住,看到“艾尔莎”嘴角勾起那抹熟悉又令人生厌的微笑时,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不,伊芙琳小姐?”
毕竟昨天凌晨伊芙琳过来时,也是顶着这张艾尔莎的脸。
“是我。”
伊芙琳继续保持着招牌式的微笑,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绿胡子呢?他没被你折磨致死吧?”
“请不要跟我开这种有辱我骄傲玩笑,伊芙琳小姐。”
塞拉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把面前刚处理好的文件推到索罗面前让他签字,随后又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伊芙琳身侧,就像她曾经总是站在西里尔少爷身侧一样。
“他现在就在一号仓库的库房隔间里关着,刚送去午餐,他吃的很开心。”
“我还以为你会饿着他呢。”
伊芙琳扭过头看她:“那件杀人案我找到了点线索,需要让他确认一下。”
“好的,我马上带您过去。”
“哦对了,昨天忘记说了。”
伊芙琳忽然叫住了塞拉:“我昨天晚上见到西里尔了。”
“……”
塞拉的瞳孔快速收缩了一下:“……少爷他……还好吗?”
“看着挺好的,虽然像以前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回想起昨晚她认出了他,但他却没有认出她的奇怪场景,伊芙琳嘴角的微笑变得更加甜蜜了,与此同时,一个恶作剧的想法忽然浮现在心头。
“所以……”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与塞拉对视一眼:“明天晚上的酒会,你跟我一起去,那家伙大概会出现。”
“好!”
塞拉想都没想就回答出了这个字,哪怕她已经猜到了伊芙琳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一定会是想带着她一起捉弄一下西里尔少爷。
428.仓库
午后的码头上阳光炽烈,海鸥在头顶上盘旋飞舞,连绵不绝的海浪不断拍击礁石。
属于黑礁商社的一号仓库前,索罗指挥着仓库管理员打开铁门上的那条铁锁,起码在表面上,他才是黑礁商社的主人,自然也不能在仓库管理员面前表现出听从其他人命令的样子。
铁门上的锁链被解开,仓库管理员推开铁门后,便被索罗挥挥手暂时打发走了,免得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看到听到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几人走进仓库,因为黑礁商社的海运贸易昨天才正式走上正轨,货运船早上才离开艾因苏卡赫纳的港口,属于黑礁商社的三个仓库现在还是空置的状态,货架上只是零零散散的摆着一些没人要的杂乱货物,按原本计划几个小时后这些仓库才会被清空出来。
“他昨天晚上开始被关在这里,没有其他人知道。”
塞拉说着,几人穿过货架间的过道,停在了一个小隔间门前,绿胡子就是被关在这间小隔间里的。
“给他送食物也是我们自己的人来送。”
索罗补充了一句。
伊芙琳轻轻推开这扇绿色漆面已经斑驳脱落的小铁门:“之后还是翻修一下这里吧,漆都掉了。”
门后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空气中漂浮着潮湿的海腥味,窗户被封死,只有零星的几缕阳光从破损的顶棚外洒进来,堪堪照亮这个小隔间内的景象。
绿胡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头上依旧套着麻布袋,从他脚下地面上被椅子腿划出的细微划痕来看,他应该试图挣脱过控制,但很快就放弃了。
听到门被推开,几个脚步声涌进隔间内,绿胡子侧过头,用耳朵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他脑袋上套着麻布袋,看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只能用耳朵来收集外界信息。
“绿胡子先生,又见面了。”
伊芙琳缓缓开口,她熟悉的嗓音和语调让绿胡子浑身一颤。
“我、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真的是所有事情!”
绿胡子连忙叫嚷了起来,生怕这个可怕的女人今天又想出个什么招数来折磨他:“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真的!”
但伊芙琳并没有直接问他,反而看向了一旁的索罗和塞拉:“绑着他做什么?给绿胡子先生松绑啊。”
塞拉闻言,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伊芙琳。
这事儿她可太熟悉了,曾经在军校的时候就学过审讯的知识,伊芙琳明显就是在玩那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经典审讯方式。
让对方以为审讯的人中有人是真的站在他这边,想要帮他的,这样也能快速获取对方的信任,从而更容易从对方嘴里撬出信息来。
唯一的难点在于唱黑脸的那个必须得唱得足够黑,这样才能让唱白脸的快速获取对方的信任。
所以,这次是我唱黑脸吗?
虽然有点不爽,她其实一直看伊芙琳这个坏女人不爽来着,但塞拉的职业操守还是让她快速进入了唱黑脸的角色。
“他会逃走的。”
塞拉沉声说道。
“我想他不会的。”
伊芙琳捏着下巴走到绿胡子身前:“我想,您不会逃走的对吗?绿胡子先生?毕竟那位教授可是想要你的命的,他已经知道你没有死了,要是没有我们的庇护的话,你恐怕走出这个房间不到一百米就会……”
“对对,我不会逃走的!我真的不会逃走的!”
绿胡子连忙猛猛点头,也不知道是发自内心的这么想的,还是只是用来让这几个人安心的说辞。
但有一点是没有错的,教授确实是想要灭他的口,如果他想活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这里,留在这几个人的庇护之下,等到他们抓到教授之后他才算安全。
一只手忽然揭开了他脑袋上的麻布袋,罩在眼前的黑暗忽然被驱散,他瞳孔缩了几下,几秒钟之后才适应了从破损顶棚上洒进来的阳光。
同时,他这才看清室内进来的这几个人。
三女一男,从身形上来看,面前这个女人,以及在门口站着的那位稍显矮小的姑娘,应该就是昨晚抓住他的那个三个女人之二。
至于另外一个女人,从身形上来看应该不是昨晚那个银色面具的女人,不仅发色对不上,身材也比那个银色面具女人要好很多。
索罗走上前来,麻利的解开了绿胡子身上的绳子,这些绳子是他昨晚亲手绑上去的,绑法叫做海盗扣,一般人很难解得开。
“绿胡子先生,我想现在我们起码有共同的目标了。”
伊芙琳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说道:“你想活命,我要找到教授,那么,你是不是能帮我们一个小忙?”
“什么忙?我一定帮!”
绿胡子揉了揉被捆了一整夜而发麻的手腕,抬眼看向伊芙琳,却发现自己眼前忽然出现了两张纸。
“您应该不至于不认字吧?帮我辨认一下字迹。”
伊芙琳晃了晃手中的两张纸,一张是不久前弗兰茨写下的那几个“以诺语”的词组,另一张是她从弗兰茨实验室里顺来的实验记录。
两张纸上的字迹有着明显的不同,显然是他用不同的手写下的。
写着以诺语词组的那张是他用左手写下的,而实验记录,大概是他用右手写下的。
而绿胡子作为曾经给教授长期供货的收尸人,他见过教授写在收货单上的字迹,如果这两张纸上的任何一个字迹与他曾经见过的字迹吻合的话,就能够说明弗兰茨就是教授。
“嗯……这张……”
绿胡子快速扫视了一下两张纸上的字迹,最终停留在了写着“以诺语”词组的那张上。
“这些字迹,是很像教授的字迹,但它不是。”
“不是?”
卡莉娅忽然问道。
“嗯,我能确定,它确实不是教授的笔迹。”
绿胡子松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伊芙琳:“教授的字写的很乱,很多时候还会不小心戳破纸面,就好像是刚学会写字一样,可……”
可这张写着以诺语词组的字迹,不论是发力方式还是书写的流畅度都不像是那种刚学会写字的样子。
“哦……这样啊……”
伊芙琳轻笑了一声,摸出她那只银色打火机将两张纸叠在一起点燃:“我想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帮助,绿胡子先生。”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没有说话的塞拉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上方破损的仓库顶棚。
从顶棚破损处投下来的零星阳光中,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谁?!”
塞拉手腕一翻,手心中赫然出现三枚银色飞刀,猛地一甩,三枚飞刀便成品字形飞速向上方顶棚激射而去。
三枚飞刀猛地钉在顶棚上蹦出火星,藏在顶棚上方的影子一个闪身躲避,刚好落在顶棚下的钢梁上,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飞来的飞刀,像机关枪一样叮叮当当钉在他脚下,几乎封锁了所有能够逃走的路线。
前后左右所有方向全部被飞刀封死,那道身影只能迅速翻越过钢梁,从六米处的高空落下来,稳稳落在地面上。
零星的阳光照射在他满是刀疤的脸颊上,众人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
身材魁梧,披着一件老式的海军外套,带着一副墨镜,墨镜下的脸颊刀疤纵横交错,不是刀疤上将还能是谁?
“哇!是你啊!”
卡莉娅立马指着刀疤上将夸张的大叫了起来,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找过来,但卡莉娅还是下意识的从裙摆下抽出短剑,准备冲上去帮塞拉。
可伊芙琳却轻轻按在了她肩膀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另一边,刀疤上将落下来之后,立即抽出火铳对准了塞拉。
“砰!”
火铳枪口喷吐出火星,一颗弹丸在火药燃爆的推力下飞速射出,却在半路上就被飞来的飞刀切成两半,一左一右擦着塞拉的脸颊落在身后墙壁上留下弹痕。
而那枚轻易切开弹丸的飞刀却去势不减,直冲刀疤上将眉心而去。
“锵!”
刀疤上将闪电般抽出弯刀斜斜劈下,将激射而来的飞刀挑飞,随即立马调转方向,伸手抓住绿胡子的肩膀想要带着他一起破窗而出。
可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不合时宜的指针“咔咔”声忽然响起,刀疤上将觉得眼前的景象飞速停滞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而在那一瞬过去之后,一股冰凉尖锐的触感忽然爬上了他的咽喉。
“你是谁?”
一双冰凉的眸子在他身后阴影中亮起,冰冷的语调钻进耳朵,如同忽然贴上了一块坚冰一般。
他这才发现,原本距离他大概有五六米的塞拉已经消失不见,一瞬间便出现在了他身后,正拿着一柄飞刀抵上了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已经在脖颈皮肤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是密物?还是某种特殊能力?
“海盗?”
塞拉冷冷的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弯刀,这种弯刀只有海盗才会使用,再加上他脸上的那些刀疤,很明显也是海盗弯刀留下的。
这么一来,他的身份就会变得很明显了。
“这位女士……”
即便刀刃已经踆洱9岜山衣久⑹企;%翏抵在了咽喉上,刀疤上将居然还有心情吹了声口哨:“这么可怕的话,可是没有男士会喜欢的哦?”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咽喉间的刀刃抵得更加用力了几分,只要再稍微前进一毫米就会割开他的咽喉。
但他却满脸不在意,仿佛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根本就不是自己一样。
“你是教授的人?”
塞拉冷冷的问道。
“教授?教授是谁?”
刀疤上将闻言瞥了一眼被他抓住肩膀的绿胡子:“你认识吗?”
绿胡子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快崩溃了,涕泗横流的猛猛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伊芙琳。
鬼知道他落到刀疤上将的手里会经历些什么,这些海盗的手段可不像那几位女士一样温和。
“好了好了,他不是教授的人。”
伊芙琳忽然拍着手走上前来,微微歪起脑袋看向刀疤上将:“又见面了,刀疤上将先生。”
“啊,是你啊?”
刀疤上将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芙琳,很快就从嗓音和身形上辨认出她就是昨晚出现在黑市里的,那位戴着鸟嘴面具的女人。
“没想到您居然是一位教会修女?”
刀疤上将的目光从伊芙琳的修女服挪到她脸颊上:“以及……没想到您居然看上去这么……普通?”
“越是普通就越不会被人注意不是吗?”
伊芙琳轻笑道,她现在还保持着艾尔莎的容貌,当然可以用“普通”来形容:“那么,还打吗?”
“啧,不打了不打了!”
刀疤上将十分光棍的松开了绿胡子,后者连爬带滚的跑到索罗身后躲了起来。
随后,他又丢掉手中的火铳和弯刀,伸手捏住塞拉抵在他咽喉上的飞刀刀背,让这柄随时会要了他命的飞刀微微挪开。
昨晚在黑市里他可是见识过伊芙琳的身手的,再加上十分诡异的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塞拉,刀疤上将很清楚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毕竟是个海盗,在陆地上实力起码得下降四五成。
“那么,谈谈?”
伊芙琳随手拉来一张椅子双腿交叠的坐了上去,同时伸手示意刀疤上将坐在她对面,那张原本绑着绿胡子的椅子上。
“你找绿胡子,应该不是因为他拿海盗的名义躲债这种事吧?”
429.合作
“你找绿胡子,应该不是因为他拿海盗的名义躲债这种事吧?”
伊芙琳靠在了椅子靠背上,言语轻松的问着。
“当然不是。”
刀疤上将说着,又将目光投向正躲在索罗身后的绿胡子:“你居然还干过这种事儿吗?真该死啊你!”
他已经相当轻松的坐在了伊芙琳对面原本绑着绿胡子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神态轻松的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和塞拉打生打死的人。
至于塞拉,她虽然已经收回了抵在刀疤上将咽喉处的飞刀,但仍然站在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阴影里,随时戒备着这位海盗忽然暴起。
毕竟他可是在翡翠海上凶名赫赫的海盗,谁也不能保证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快找到这里,我才刚放出风声不久。”
伊芙琳说着,目光落在刀疤上将的手腕上。
他挽起的袖口处露出半截十字架样式的纹身,但与圣父教会的十字架不同的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是一个黑翼天使形象。
“那当然是有人帮了我一把。”
刀疤上将毫不在意的挽起袖子,靠在椅背上:“只是没想到正好撞上了你们,要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的话,说不定我还真的能成了。”
不,你成不了。
伊芙琳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她会放心把绿胡子关押在黑礁商社的仓库里,自然是因为有塞拉在。
哪怕刀疤上将迟一点或者早一点来,成功带走了绿胡子,有着那枚能一定程度操控时间的黄铜怀表在,塞拉也能很快就追上他。
“你是受难天使教会的信徒?我听说翡翠区有他们的教堂,恰好,我也认识一位受难天使教会的神父。”
不过伊芙琳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反而歪了歪脑袋,开口说道:“是受难天使教会的人帮你的吧?你能瞒过海军的眼睛顺利进入艾因苏卡赫纳,也是因为他。”
“啧,这么敏锐可不会招人喜欢的,修女。”
刀疤上将砸了咂嘴,算是承认了伊芙琳的猜测。
“那可真是不巧,有人喜欢我喜欢的要死。”
伊芙琳耸了耸肩膀:“那么,你一个在翡翠海上都凶名赫赫的海盗,为什么会冒着被海军抓获的风险溜进艾因苏卡赫纳来,找这么一个普通的收尸人呢?别告诉我你是为了他的钱来的,堂堂刀疤上将可不会看上他倒卖尸体赚来的那点钱……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呢。”
“圣父教会的修女居然会想着和我这么一个异教徒海盗合作吗?”
刀疤上将咧出一个粗鲁的笑容,侧着头看了一眼塞拉:“这位女士身上可全都是帝国军队的招式,我怎么确定你不会转手就把我卖给海军?”
仅仅是刚刚一瞬间的交手,刀疤上将就认出了塞拉的手段,虽然用的是飞刀,可她的动作里一招一式全是帝国军队的影子,她要么有过在军队服役的生涯,要么就是在帝国军校出身,不管是哪个可能性都说明她与帝国军队有着不浅的联系。
“教会最近和皇室的关系可不怎么妙,而且……”
伊芙琳眯起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无所谓:“我认识个海军少校,我要是想把你卖给海军的话,现在仓库外面就已经全是海军的人了。”
“倒⑵淋еr栮易⑶冷爸栮也是。”
刀疤上将干脆的点了点头:“哪怕你现在真的要把我卖给海军,我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所以,可以说了吗?”
“当然。”
刀疤上将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最近小维克回到海上了,那家伙打算继承他被海军直接击毙的老爹的位置,成为新的海盗之王,他之前都已经被关押在帝国最森严的监狱里了,鬼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件事啊,我也略有耳闻。”
伊芙琳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维克越狱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不久前她曾经在唱诗班的内部会议上提起过这件事,有人伪造乌尔曼皇帝的特赦诏书,从帝国监狱里把这个死刑犯救了出去。
而做出这一切的,大概就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两人。
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连环杀人案里居然还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不过这也说明了,伊芙琳猜对了,他们现在确实是在艾因苏卡赫纳附近,打算从艾因苏卡赫纳启航穿过翡翠海,到达那个传说中只有海盗之王才能穿越的死尸海。
至于他们要去死尸海做什么,伊芙琳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我可不打算让他再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
刀疤上将摸出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根点上:“我找他,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他身上有一件密物的线索。”
刀疤上将仰头,吐出一口烟雾:“有了这件密物,我的胜算就能多一分。”
“多一分跟他争夺海盗之王宝座的胜算?”
伊芙琳问道。
“不,我可没有那么肤浅,时代变了,修女,现在的海盗可不需要一个王来统领我们。”
刀疤上将侧着头,看向伊芙琳:“我要做的,只是不让任何人再次成为海盗之王而已,说实话我早就厌倦了那些条条框框,身为大海上的男人,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征服大海,是吗?”
伊芙琳微笑着接上了他的话:“那是属于男人的浪漫。”
刀疤上将愣了几秒钟,缓缓看向伊芙琳,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普通”的教会修女。
“你知道吗?修女,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要来我的船队上吗?我会给你留一个船长的位置。”
他的话音落下,塞拉忽然上前一步,手心里闪烁着属于飞刀的银光。
即便一直对伊芙琳这个拐跑她西里尔少爷的坏女人不爽,但她终归是西里尔少爷的爱人,可现在有个不知所谓的家伙正当着她的面挖西里尔少爷的墙角,要不是伊芙琳还在跟他交谈,塞拉早就把飞刀捅进他颈动脉了。
伊芙琳这女人可以被自己赶走,也可以选择自己离开西里尔少爷,但她绝对不能被别人挖走!
塞拉知道这种想法很矛盾,她甚至可以接受伊芙琳继续留在西里尔少爷身边,哪怕西里尔少爷心里连一片巴掌大的地方都不给她留。
她绝对不能接受伊芙琳被别人挖走!
伊芙琳抬起手,制止了塞拉想要再次把飞刀架在刀疤上将脖子上的举动。
“那还真是抱歉,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想起西里尔,伊芙琳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微笑:“我这个人可是很忠贞的,再说这种话,小心你的脑袋会飞到不属于它的位置去。”
“好吧好吧,真是可怕的女人们。”
刀疤上将看看伊芙琳,又看看距离他只有几步之远,正在虎视眈眈的塞拉,只好举手做投降状。
“那么,那件密物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以及,它到底是什么?”
伊芙琳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444件密物,222件圣物,虽然一大部分已经被收容进了教会第六厅的保管库中,但仍然有数量不少的密物和圣物至今流落在外,每一件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
任何人只要能得到其中之一,就能依靠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改变命运,去做成无数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因此,无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密物和圣物的线索,甚至衍生出了一种叫做密物猎人的职业。
但密物的消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更不可能会有人堂而皇之的讲这种消息告知一个海盗。
“一个海蛇,绰号叫瘸子卡西姆。”
刀疤上将想都没想的说出了这个名字:“那家伙是个搞走私生意的,我半个月前在海上拦住了他的船,他说他在南方诸岛进货的时候,在酒吧偷听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在谈论这件密物的事,他们打算借着走私货物的名义秘密把这件密物运到艾因苏卡赫纳来。”
瘸子卡西姆……
伊芙琳在心中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当然还有印象,连环杀人案中,他是第一个死者。
至于打算借着走私货物将密物运送到艾因苏卡赫纳的女人和男人……应该就是特蕾莎和奥斯蒙德没错了,只有他们有能力掌握密物的消息。
“我让他截胡了这批货物,帮我找到那件密物,谁知道他刚上岸,截胡了货物当天就死在码头上了。”
刀疤上将摇了摇头:“那倒霉蛋被割了喉,走私货物还在,但密物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好亲自上岸,先去了南方诸岛找瘸子卡西姆说的那对男女,男的灰发女的金发,在南方诸岛里很好辨认。”
男的灰发女的金发,确实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特征。
伊芙琳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找到他们,他们似乎对密物丢失一点也不关心,反而跟我说了密物的线索在一个绰号叫绿胡子的收尸人身上。”
刀疤上将说着,将抽完了的烟头按在椅子扶手上按灭:“他们说那件密物叫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至于具体效用,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你知道的,密物的能力千奇百怪,只要有一件就能让我胜算多一分。”
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吗?
伊芙琳轻哼了一声,至于它现在的下落,当然是在教授手里。
根据这些情报,伊芙琳也大概能还原出半个月前第一起杀人案的经过了。
瘸子卡西姆按照刀疤上将的吩咐,截胡了那批藏着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走私货物,但还没来得及从中取出密物,就死在了刚赶到码头的教授手里。
而之后,教授拿到那件密物,又用那件密物杀死了他的姘头。
所以瘸子卡西姆的特征才会与之后所有受害者都不同,他是被割喉的,更像是被普通杀人犯杀死的,如果不是与他的姘头和他一起死了,他的案件恐怕会被认为是一件普通的凶杀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教授亲手杀死的,而之后的所有死者,都是死于那件叫做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密物。
而且,阿里阿德涅的〺翼陵依𝓤奇四3巫咎飼𝜀玖虾缝合……缝合线?
那些缝合怪也是这件密物制造出来的,将尸体缝合在一起的奇怪缝合线就是这件密物的产物。
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却对这件密物丢失显得毫不在意,甚至还把线索告诉了刀疤上将,他们可是刚从帝国监狱里把小维克救了出来,他们也绝对不会不清楚刀疤上将的打算。
而刀疤上将显然也没能力用暴力撬开一个前任圣子和一个罪人的嘴,这显然是他们故意告诉刀疤上将的。
“原来是这样……”
伊芙琳轻笑着,看向刀疤上将:“我想,你大概是被人利用了。”
“果然是这样吗?”
刀疤上将摸了摸脑袋:“我就说那对男女的态度很反常了啦!”
伊芙琳眯起了眼睛,默默的看着刀疤上将。
不,你不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了,而是你早就知道了,但你选择将计就计。
那对男女,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原本是打算把这件密物运送到艾因苏卡赫纳,交给别人的,比如说莉薇娅夫人,但为了不被海军和教会发现,所以才故意让瘸子卡西姆得知,再利用瘸子卡西姆把这件事传到你耳朵里。
你会让瘸子卡西姆帮你截胡这批货物,这样一来就算海军和教会注意到,他们也只会以为这是海蛇的走私货物之间黑吃黑的结果,根本不会想到密物身上去。
按照他们的原计划,在瘸子卡西姆截胡这批货物之后,莉薇娅夫人的人就会出面接手,从中取走这件密物。
来接手的人大概就是西里尔,所以在密物失窃之后他才会一直追查,所以邦妮才会知道这件事,而伊芙琳自己也是从邦妮口中得知西里尔最近在追查失窃密物的。
但他们没有想到,有人比西里尔更快,几乎是瘸子卡西姆刚刚截胡到这批货物的同时,教授出现了,他杀死卡西姆,取走密物,又用密物杀死了他的第一个猎物,卡西姆的姘头。
从此密物的下落就成了一个谜。
而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会很轻易就将密物的线索告诉刀疤上将,是因为他们不方便亲自出面找这件密物,所以要让刀疤上将代替他们寻找。
找到之后,再以小维克的名义杀死刀疤上将,重新拿回密物,再伺机交给莉薇娅夫人。
哪怕是手里持有密物的刀疤上将,对一个前任圣子和一个罪人来说,想要杀死他也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有难度。
而莉薇娅夫人本来就一直在收集密物,他们这么做,大概是想用这件密物从她身上换取什么东西,或者是某个情报。
寻找密物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跟莉薇娅夫人,跟西里尔之间的竞速。
如果他们先找到密物,再把这件密物交给莉薇娅夫人,那么即便中间出了岔子,这件密物还是他们给莉薇娅夫人的,也就有了跟莉薇娅夫人换取报酬的筹码。
但如果西里尔先找到密物,那么这件密物就成了西里尔的战利品,他们就没有任何能和莉薇娅夫人谈条件的筹码。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参与进这件事里。
伊芙琳默默的看着刀疤上将,后者正扭头看着躲在索罗身后的绿胡子,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线索来一样。
这位在翡翠海上凶名赫赫的海盗,月漪-亦⊙泣八思琦事儛陆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在利用他,但他还是会选择冒险赌一把,他这样的海盗总喜欢冒险,总喜欢与危险刺激共舞。
“那么,我想我们确实可以合作一把。”
伊芙琳忽然淡淡的说道:“你帮我找到密物的下落,我帮你打败任何试图登上海盗之王宝座的人。”
“把密物交给你?凭什么?”
刀疤上将粗鲁的大笑了起来:“我们确实有理由合作,但我可不认为一个普通的教会修女有能力击败一位即将加冕的海盗之王。”
“凭什么?”
伊芙琳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小声念出了解除浮士德伪装的口令。
“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随后,一阵黑烟漂浮而出,笼罩了伊芙琳周围,她的身形瞬间拔高了几厘米,身材也从原先的少女体型变成身形曼妙,曲线分明的御姐身材,眼眸变得湛蓝,发色变成一头微微带着蓝色的黑发。
“凭我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者,以及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伊芙琳·尼安霍格。”
撤去伪装,变回自己原本样貌的伊芙琳如此说道。
430.即将到来的酒会
“凭我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者,以及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伊芙琳·尼安霍格。”
撤去伪装,变回自己原本样貌的伊芙琳如此说道:“这些身份,够不够格?”
刀疤上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目光惊疑不定的重新上下打量着换了一副面容的伊芙琳。
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者、唱诗班第七席修女……这些个身份,哪怕单独拎出来一个都足以让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甚至整片翡翠海都震动起来,更何况这些身份,居然同时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可真是大到能拍碎礁石的浪花啊……”
刀疤上将下意识的呢喃了一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修女,你的身份可真够吓人的。”
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想要邀请面前这位修女加入自己海盗团的举动到底有多愚蠢。
“我想我们确实可以合作。”
他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缓缓开口同意了伊芙琳的合作意向。
说实话他既没有拒绝的立场,也没有拒绝的本钱,无论是尼安霍格家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人的身份,还是以教会唱诗班第七席的身份,单独拎出来一个都能从身份、地位、势力乃至权力,全方面碾压一个尚未加冕的海盗之王。
陆地上的人是管不到海里去,就算是海军亦是如此。
他们只是每年都会有相应的卧底计划,派遣海军伪装成海盗,渗透进各大海盗团内部,这在海盗中是公开的秘密。
但那些渗透,那些卧底,对于海盗来说只能算是你来我往的骚扰而已。
自从老维克被海军当场击毙,小维克锒铛入狱之后,海盗之王这个位置早已空置许久,无数海盗团都盯上了这个宝座。
但海军并不介意海盗之中再次产生出一个海盗之王,相反,他们十分乐意见到海盗们为了这么一个虚名争得你死我活,然后再利用卧底计划中渗透进海盗内部的卧底,扶持一个更好控制,早已背叛了大海的家伙上位。
海盗是不会消失的,只要大海还在那里,海盗就会永远存在,那些海军们很清楚这个道理。
但以伊芙琳唱诗班第七席的身份,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海军的态度,作为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的实际掌权人,她麾下的造船厂不到一个月就可以让一艘能在海上所向披靡的铁甲战舰下水。
甚至退一万步讲,哪怕伊芙琳只是给他一笔钱,给他一点资金上的支持,刀疤上将都有把握在翡翠海上拉扯出一支人数比现在多十倍的船队。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伊芙琳的合作意向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而对于伊芙琳来说,这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
说实话,让刀疤上将帮她找到那件叫做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密物,看似是个合作条件,但这条件其实无关紧要。
那件密物的下落伊芙琳早就有了答案,它就在教授身上,但得不得到它不重要,甚至它的存在本身,对于伊芙琳来说也不重要。
密物和圣物对于其他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但对于伊芙琳来说毫无价值,她自己就可以用赝造叙事来制造出密物和圣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的她只能制造出一次性的物品,但她确实是可以制造出来的。
密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的人,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确实想要穿过死尸海,所以他们才会费尽心思从帝国监狱里把小维克这个未来的海盗之王救出来。
但他们至今还没有起航,这说明他们想要穿越死尸海,除了小维克这个现如今唯一穿越过死尸海的人之外,他们还缺少一点必要条件。
比如他们想要用密物从莉薇娅夫人那里换取来的情报或者东西,以及,海盗之王的位置。
纵观历史,穿越过死尸海的人不计其数,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历任海盗之王,或者跟随海盗之王的船员。
或许,海盗之王的位置绝不仅仅是世人认为的虚名,只有成功加冕成为海盗之王,才能穿越死尸海。
不论如何,海盗,或者说海盗之王这个位置,都会是他们接下来行动的关键点。
而与刀疤上将达成合作关系,他的海盗团长身份,正好给伊芙琳提供了上赌桌的筹码。
至于让他寻找密物下落的条件,除了拿到这件密物可以恶心一下莉薇娅夫人这个自己未曾谋面的婆婆之外,更多的是让自己和刀疤上将的合作看起来更加可信一点而已。
于是,在确定好合作关系之后,伊芙琳便给刀疤上将留下了联系方式:如果他有什么事,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来黑礁商社找塞拉,塞拉会视情况而定选择联系伊芙琳,或者她亲自去处理。
敲定好相关事宜之后,刀疤上将便离开了码头的仓库区,经过伊芙琳的同意,他也从绿胡子哪里获得了想要的情报,接下来他会暂时先回到海上,派遣更多海盗团成员潜入进艾因苏卡赫纳,监控所有的下水道出入口和黑市里收尸人的动向。
同时伊芙琳也警告了他,海军少校瓦伦蒂娜的人最近正在逐一排查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道网络,让他把主要注意力放在监控其他收尸人的动向上,免得在下水道跟瓦伦蒂娜撞个满怀,弄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因为主动解除了浮士德的伪装,这也就代表着伊芙琳现在也不能继续在外面乱晃了,尤其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新港区,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商会几乎有百分之七十就在新港区,万一被他们看到了,那那些家伙恐怕马上就会应激,然后就会有一连串不必要的麻烦出现。
解除浮士德伪装之后,想要再次伪装就必须等待六个小时,但好在其实今天要做的事情基本都已经做完了,伊芙琳继续留在外面也无非只是游览一下艾因苏卡赫纳这座海滨城市而已。
于是,伊芙琳和卡莉娅也登上了一辆马车,启程回到红薄荷酒店。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有等待了,等待瓦伦蒂娜那边排查下水道传回的消息,等待刀疤上将监控的那些收尸人有了新的发现,以及,等待明天晚上,由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召开的酒会。
到时候,应该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再次见到西里尔了。
一想到这件事,马车上的伊芙琳就勾起了一丝恶作剧般的微笑,引得一旁的卡莉娅一阵恶寒,同时开始为西里尔祈祷了起来。
希望这家伙到时候不会被伊芙琳大人耍的团团转吧?
可卡莉娅不知道的是,到时候到底谁才是主导方还说不定呢,以伊芙琳这种看上去强硬无比,实则满脑子想要被征服的性格,到时候怕是只要一被西里尔上手,就会满面含春的乖巧答应对方所有要求。
431.西里尔肠子都快悔青了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金狮区蓝玛瑙大道,马车车厢上的窗户半掩着,夕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洒在车厢内的西里尔脸颊上。
他望着窗外逐渐倒退的街景,不由得叹了口气,将窗户推得更开一点。
窗外,那座名为总督府的华丽建筑正背着斜阳,落在西里尔眼里形成一道边际分明的剪影。
那不仅是金狮区的高点,更是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中央高地区域,总督府正是坐落在那里,背靠着山脊几乎要成为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教堂尖塔上的铜钟敲响七声,代表着艾因苏卡赫纳的傍晚已经到来。
西里尔沉默的看着那栋白墙红瓦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看了几秒之后,又忽然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距离那天晚上在黑市抓到绿胡子已经过去两天了,今天正是那位执政官举行酒会的日子,名义上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翡翠节筹集活动款项,可实际上……谁知道呢?
反正西里尔对于那些商业和政治上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召集城里所谓名流富商举办的酒会,他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这对于他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可那天晚上从黑市返回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仔细翻看过早就读取来却没来得及看的绿胡子的记忆之后,他忽然就改变了想法。
从绿胡子的记忆来看,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幕后凶手,也就是他口中的“教授”,就是截胡了那件藏在走私货物中的密物的人。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绿胡子的记忆中,准确的说是在他上一次给教授交货的记忆里,西里尔看到了一个细节。
那天教授收取货物时,曾经不小心露出了他斗篷下的袖口,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上衣袖口,灰白色的,长期浸染下水道的污渍已经变得发黄,光从这么一个袖口上确实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但重要的不是那个袖口,而是袖口上的痕迹,除了污渍之外,他的袖口上,还残留着某种药水留下的腐蚀痕迹。
那点痕迹很小,很细微,甚至绿胡子本人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如果不是西里尔直接读取了他的记忆的话,哪怕用刑讯逼供他也绝对没法把这个细节供述出来。
当然,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会认为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教授每天都会经手那么多尸体,身上沾上一点用来防腐的药水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但那种腐蚀的痕迹,西里尔认得,腐蚀痕迹边缘呈褐色到黄色的明显分层,而且对化纤维布料会产生类似灼烧的痕迹,错不了,那绝对是盖洛普试剂。
西里尔曾经在那段自我囚禁的日子里读过不少书,其中就读到过关于盖洛普试剂的知识。
盖洛普试剂,是在第六纪末到第七纪初,席卷整个大陆的“黑血症”瘟疫事件中,由教会第七厅的疫病医生盖洛普神父研制出来,用于保存尸体的一种药剂,在学界别称叫做“芬芳香水”。
会有“芬芳香水”这个绰号,也是因为这种药剂在注射进尸体之后,会让尸体散发出一种类似于香水的香味。
只不过比起普通的防腐试剂,盖洛普试剂的效果其实更加像是魔药,据记载,黑血症瘟疫时期,为了保存死者尸体用以研究疫病,盖洛普神父曾经将两加仑的盖洛普试剂注射进一具尸体中,让盖洛普试剂完全替代了尸体内的血液。
而这种做法最终带来的结果就是——那具尸体足足保存了两百年之久!
它在两百年里从未腐烂,也从未出现过尸斑一类的症状,一直保持着如同活人般的姿态,仿佛只是一位在沉睡中的女士,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之外,你几乎无法找到她与活人的任何区别。
一直到盖洛普神父的曾孙去世,那具保存在盖洛普神父研究室里的尸体才被销毁。
西里尔觉得,如果不是被销毁的话,恐怕那具尸体可以一直保存到八百多年后的今天还完好如初。
但与在圣马诺神学院时,伊芙琳用来引出那些恶魔附身者的莎萝蒙魔药一样,这种绰号叫做“芬芳香水”的试剂也早在历史进程中逐渐被扫进了垃圾桶。
一方面是因为,一种能够保存尸体数百年不腐烂的药剂,在教会看来实在有悖伦理。
而另一方面则是,它的危险性。
盖洛普试剂是有剧毒的,同时还拥有剧烈的腐蚀性,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产生化学反应,到那时,这种药剂就不再会是可以用来防腐的药剂,反而会变成一种一旦接触就会连带皮肤、骨骼一同化成脓水的可怕腐蚀**剂,只需要一小瓶就能将一个人完全抹除,不留任何痕迹。
同时它蒸发后的气体也会带有剧毒,如果不加以及时治疗,普通人只要停留在这种无色无味的气体中超过十分钟就会毙命。
如果放任这种东西继续在市场上流通,难免会有人起歪心思。
而西里尔会忽然改变主意,选择参加这次酒会的原因就在这里。
盖洛普药剂的配方早已被教会封锁,就算黑市里也不会有流通,整个艾因苏卡赫纳中有能力配制出这种药剂的人不超过五个,而恰好,这五个人全都是罗恩卡学术院的人。
只有罗恩卡学术院的图书馆里才会收藏有盖洛普药剂的配方。
再加以那个凶手让收尸人们称他为“教授”的行为,不难猜出这位教授就是罗恩卡学术院中的某人。
那么他用来购买尸体的大笔资金来源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那是罗恩卡学术院会拨给每一位学者的研究经费。
虽然罗恩卡学术院会视每一位学者的学术成果,每年都会按照不同的档位拨给他们经费,但哪怕是连续数年拿不出成果,每年都只能拿到最低档位经费的学者,他们拿到手的那笔研究经费放在外界也会是一笔不菲的资金,用来从收尸人手中购买大量尸体完全绰绰有余。
恰好,这次酒会邀请的是艾因苏卡赫纳的名流权贵,其中就包括了罗恩卡学术院的院长和一些有名的学者。
而且……
罗恩卡学术院中的研究经费有一大部分来自于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赞助,其中母亲借黑石商会之手,赞助给罗恩卡学术院的经费更是占据了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参加这次酒会,不仅有可能从罗恩卡学术院院长贝亚特丽切·罗马诺,以及来参加酒会的一些学者口中打听出消息,更是能通过商会联盟的资金流动查出到底是谁的研究经费去向有问题。
西里尔思索之间,马车的摇晃逐渐停息,他睁开眼睛,发现在他闭目养神的这段时间里,马车已经穿过了蓝玛瑙大道,停在了总督府门前。
太阳还没有彻底落入海平面,距离酒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总督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镌刻着不同标徽的马车。
有的来自艾因苏卡赫纳的名门望族,有的来自商会联盟中各个商会,还有挂着海军旗帜的车辆,以及……
西里尔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几辆车厢上刻着罗恩壹漆鹨⑴③Ⅱ弍久迩Ⅹ卡学术院院徽的马车上。
这几辆马车似乎只比西里尔早到了几分钟时间,此时那些受到邀请的学者们刚刚从马车上下来,正与刚来不久的一些贵族和商人们寒暄着。
西里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学者,最终落在了最后一辆马车上,在他的注视中,车门缓缓被推开,一位气质端庄的女士慢慢走下了车厢。
贝亚特丽切·罗马诺,罗恩卡学术院现任院长,也是迄今为止的帝国历史中唯一一个女性院长。
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女士虽然已经头发花白,但保养的非常好,看上去只有三四十岁左右,浑身充斥着一种威严与端庄并存的气场。
似乎是察觉到了西里尔的注视,她扭过头来,目光在空中正好与西里尔短暂交汇。
随即,交汇的目光很快便收了回去,她转过身去,用一种类似于营业般的姿态与其他停留在门口的权贵寒暄了起来,虽然看上去仍旧庄重而优雅,但总是给西里尔一种她实际上并不是很想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感觉。
西里尔看了一会儿她,刚准备起身下车的时候,马车的车厢门忽然被敲响了。
“西里尔少爷?”
一道让西里尔感觉有点耳熟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他缓缓起身推开了车厢门。
黑石商会明面上的负责人,马泰奥·埃斯波西托正站在车门外,看到西里尔推开门,连忙让出身位,同时指挥着身旁的跟班搬来脚蹬放在车门下:“您可算是来了。”
“嗯,来看看。”
西里尔面无表情的回答了一句,在马泰奥以及周围一众黑石商会成员的注视下缓缓走下马车。
莉薇娅夫人本人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酒会,每次遇到需要出席的场合,都会指派一名兔集团的成员作为代表参加。
但这次,西里尔是以莉薇娅夫人独子的身份参加的,作为黑石商会明面上的负责人,马泰奥当然要尽其所能的服侍好这位少爷。
说起来,懂得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能在任何时候认清自己的能力和地位,这也算是马泰奥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少爷,这是来参加这次酒会的来宾名单,您需要过目一下吗?”
马泰奥招了招手,身边的贴身文书递来了一份名单,他从文书手里接过名单,又毕恭毕敬的递向西里尔:“这次来的大人物不少,其中甚至还有……”
“我没什么兴趣,不用给我看了。”
没等马泰奥把话说完,西里尔就十分随意的摆了摆手,目光始终停留在罗恩卡学术院院长贝亚特丽切,和一众学者的方向。
此时她们已经基本结束了寒暄,正向门口侍者递出属于她们的邀请函,在简单的登记之后便被侍者们带领着走进了总督府内。
自始至终,西里尔的目标就只有贝亚特丽切和那一众学者,以及弄清楚拨给罗恩卡学术院的研究经费的具体流向,至于来参与酒会的大人物什么的,那些与他无关。
当然,这只是他现在的想法,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将会对自己现在拒绝看来宾名单的举动后悔至极。
他要是现在看了,在看到来宾名单上第一行写着的“伊芙琳·尼安霍格”这个大名时,估计会马上扭头就跑。
432.西里尔选择自我欺骗
西里尔站在总督府大门前,抬头望着这栋即便在翡翠港也能一眼看到的华丽建筑。
艾因苏卡赫纳的总督府是一栋接近占据半座山坡的大型庄园,据说在海盗时期,这里曾经是第一任海盗之王“瘸腿罗恩”建立起的海盗堡垒旧址。
后来,在最后一任掌控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因卷入王盾政变而被迫逃亡海外之后,帝国海军入驻了艾因苏卡赫纳,也将这栋曾经属于海盗们的堡垒翻新重建,就演变成了现如今的总督府。
说起来其实也很奇怪,实逡𝛅 𝒕衤三𝙦似球鳍Ƨ{іI是⑻咝~际上现在的艾因苏卡赫纳是没有总督的,总督是军政方面的官员,而现如今的执政官其实只负责行政管理。
因为最开始艾因苏卡赫纳其实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开放港口城市,最开始它实际上是一座被用于军事用途的堡垒城市。
直到后来,因为辛克莱皇子在王盾政变后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冕登基就病故了,三皇女玛格丽特才莫名其妙的赢得了储争,继承皇位成为后来的玛格丽特女皇。
在她晚年时期,这座原本的堡垒城市才在她的授意下演变成现如今的“帝国翡翠”。
从那以后,艾因苏卡赫纳的总督职位便被撤去,转而换成了像亚尔福德列一样的执政官,但那时遗留下来的传统却并没有因为领导人的变动而跟着变动。
直到现在总督府还在,没有改名成执政官府邸,艾因苏卡赫纳的人,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海军士兵,亦或者是游荡在艾因苏卡赫纳附近的翡翠海和南方诸岛上的海盗究玲遛飼 六琦⑧ ②覇∞们,在谈论起执政官时也会习惯性的将他称为“总督大人”。
西里尔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关于总督府和艾因苏卡赫纳历史的相关知识甩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伊芙的影响太过深刻,在看到这栋建筑时,西里尔居然会下意识的开始思考到底在哪里安置炸药,才能用最低消费把这栋建筑炸成平地。
就跟她当时炸塌磐羊公馆一样。
想起伊芙,西里尔又轻微的叹了口气,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在因格雷城,正作为唱诗班成员头疼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去向吧?
毕竟他们两人作为教会的通缉犯人,就连西里尔都听说了他们前不久才在南方海岸的傲恩城耍了两位唱诗班修女一把。
也不知道那两位被耍了的唱诗班修女,罗莎和梅尔达到底是什么反应,大概是被气疯了吧?
一想起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唱诗班修女气急败坏的样子,西里尔嘴角就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
……停,打住,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西里尔忽然强行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自从前段时间在圣马诺神学院再次与伊芙不告而别之后,他就总会下意识的胡思乱想起来,只要一琢磨,思绪就会像飘在空中的羽毛一样乱飞,一会儿就飞得没影儿了。
他只好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在前方。
酒会开始还得等一会儿才会开始,现在正是这些受邀来宾入场的时候。
西里尔缓缓登上台阶的时候,前面的两个人刚好与其他来宾们寒暄完,正掏出邀请函给守门的侍者检查。
那两人西里尔也认得,东艾因苏海运公司的老板孔蒂男爵,以及他的女儿基娅拉小姐,他之前在了解艾因苏卡赫纳本地势力关系的时候曾经看过两人的资料。
也许是察觉到了西里尔的目光,跟在父亲孔蒂男爵身旁的基娅拉小姐扭过头来,带着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西里尔。
西里尔也随即回以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西里尔认得对父女,但他们却不认得西里尔,这位基娅拉小姐也许是在好奇西里尔的身份。
毕竟来参加酒会的基本都是艾因苏卡赫纳本地的名流权贵,大家互相其实都认识,很少有见过生面孔,会投以好奇的目光也是正常。
守门的侍者确认邀请函无误之后,孔蒂男爵便在门前的礼仪台上做了简单的登记,随后基娅拉小姐便冲着西里尔礼貌的笑了一下,踩着小碎步跟父亲一同走进了总督府内部。
眼见那对父女进入总督府之后,西里尔便走到了侍者身前,马泰奥正在和其他弃児sanᴑ泗IX7衫⑷-悦/怡来宾礼节性的寒暄着,现在进去倒是能让西里尔暂时逃离那个阿谀奉承的家伙。
“您好,尊贵的客人。”
这位侍者似乎受到过相当专业的培训,无论是仪态还是语调都优雅得体。
“你好。”
西里尔从衣服内袋里拿出邀请函,那是一张深灰色的卡片,卡片上的烫金字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亚尔福德列,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
侍者见到那张卡片,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成优雅得体的模样。
“客人,您的邀请函……”
“怎么了?有问题吗?”
西里尔看出了侍者的迟疑,这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这张邀请函是母亲莉薇娅夫人给的,既然是她给的,那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更不可能是假的。
可刚刚西里尔光顾着胡思乱想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邀请函跟自己的有没有区别。
“不,邀请函没有问题,客人。”
侍者翻看了一下邀请函的正面和背面,随后便毕恭毕敬的双手递上:“您是执政官大人的贵客,请稍等,我马上去通知执政官大人您来了。”
“呃,通知就不用了。”
西里尔从侍者手里拿回邀请函,说实话几秒之前他还以为母亲给他的邀请函可能是假的,被侍者看出来了,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这邀请函,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尊贵的客人。”
侍者连忙摆出请进的手势:“其他人的邀请函都是由礼仪部统一书写印制的,而您手里的这张邀请函,是执政官大人的亲笔,今晚只有两位客人持有这种邀请函,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第一位。”
“这样啊……”
西里尔点了点头,今晚只有两位客人持有这种邀请函?
这倒是没想到,不过,另外一位持有这种邀请函的客人……西里尔其实对她的身份并不感兴趣。
他猜都能猜到,能让执政官亚尔福德列亲笔写下邀请函的人,身份不可能低,大概是某位皇亲国戚之类的?
不过最近也没听说有哪位皇子或者皇女来艾因苏卡赫纳啊?他们现在不是正为了储争的事情争得你死我活的吗?
西里尔没有在意,指着礼仪台上的登记簿开口:“我不用登记吗?”
“不用,您的邀请函已经代表您的身份了。”
侍者摇了摇头:“需要我派人引路吗?”
“那倒是不用了。”
西里尔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下正在与其他来宾寒暄的马泰奥,拒绝了侍者的提议。
那位黑石商会的负责人还没有意识到西里尔已经打算率先进入总督府了。
“那么,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总督府。”
在侍者的欢迎词和目送中,西里尔缓步走进了总督府内部。
总督府内部跟想象的一样宽敞,大厅里正飘扬着优雅的古典乐曲,内里的廊柱和墙壁都已经装点上了华丽的流苏作为坠饰。
许多先前已经进入总督府的来宾们正低声交谈着,对挂在墙上的收藏画发表自己的鉴赏结论。
穿着整齐得体的侍者们端着银盘走来走去,酒会还未开始,那种浓郁的庆典氛围就已经扑面而来。
西里尔扫了一眼大厅的装饰,随后便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了宴会厅,也是今晚酒会的主要场所。
宴会厅是一间数百平米的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架保养的十分考究的钢琴,四周则是摆放着许多盖上白色桌布的圆桌。
看样子,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大概是邀请了某位著名的钢琴家,打算在一会儿的酒会上进行演奏。
西里尔扫了一圈,宴会厅里除了早已等待在这里的侍者们之外,就只有几个人而已。
大部分宾客要么还在门外寒暄,要么就是进入总督府之后对总督府内部的装饰和收藏发表意见,赞同执政官的艺术品味,此时的宴会厅里反倒只有寥寥几人,显得有些空旷。
西里尔随便找了个角落倚在墙上,同时打量起了此时已经在宴会厅内的宾客们。
大概看了一圈,西里尔发现现在在宴会厅里的人,居然都是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成员,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但很快,刚刚在门口见过一面的孔蒂父女的交谈声便引起了西里尔的注意。
他们离西里尔比较远,而且也压低了自己的音量,以西里尔的听力也只能大概听到她们交谈的内容。
“那位……小姐,她今晚会来吗?”
这话是基娅拉说的,她嗓音压得特别低,简直就像是在跟自己父亲说悄悄话,西里尔听得不是很清晰。
“你疯了真是!”
孔蒂男爵下意识的提高了音量,但又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随即将音量压低了下去:“自从那天过后,你整天都在念叨着那位……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她随时都能让我们家破产!”
“可是她……”
基娅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孔蒂男爵马上打断。
“她今晚大概是不会来的,就算是执政官的面子她也不用顾忌。”
孔蒂男爵说着,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很可怕的场面,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但如果她要来,怕是冲着要我们所有人的命来的,她根本就不是来谈合作的,她只想把我们都吃了!”
小姐?合作?连执政官的面子都不用给?
西里尔下意识的在心中整理起了这对父女交谈中透露出的信息。
可以不用给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面子的人,据西里尔所知,整个帝国都不超过十个,而且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皇室成员……难不成真的有哪位皇女来艾因苏卡赫纳了?
该不会是海莲娜吧?
西里尔莫名的想起了那个总是对他抱有非分之想的表妹,五皇女海莲娜。
说起来她似乎完全没有想要参加储争的意思,不用跟自己的哥哥姐姐争得你死我活,倒也是真有空能在这个时候来艾因苏卡赫纳。
但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让孔蒂男爵忌惮成这个样子,他们这些商界的老油条,可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没什么皇位竞争力的小皇女就忌惮成这样的。
要让他们害怕成这样,起码也得有像伊芙那种程度的手段才行。
……等会儿?伊芙?
想到这里,西里尔的脸色忽然白了一下。
整个帝国内,能不用给执政官面子的人确实不超过十个,其中也确实一大半都是皇室成员,所以西里尔也就下意识的往皇室那边想了。
可现在细细想来,好像伊芙也完全可以不用顾忌执政官的面子,她不仅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人,更是唱诗班第七席,是教会高层。
这些身份单独拎出来或许确实要被执政官压一头,但如果这些身份都是同一个人呢?
她甚至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的巴掌!对方还不敢说啥!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西里尔。
应该不会是伊芙的,应该……
她现在理论上应该是在因格雷城的,就算是再次外出追踪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她也应该会把目光放在南方海岸附近才对。
她不可能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的!这里又没什么七侕散另四⑼企衫 飼∆特别的地方!
西里尔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伊芙不可能会在这个时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
可如果她真的出现在这里的话……
西里尔连忙左看右看,拿出自己十二分精神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一会儿要是她真的出现在这里的话……嗯,那扇窗户正好对着山崖,外面是庭院内的灌木丛迷宫,是个很好的逃脱出口。
正当西里尔在心中规划逃脱路线时,一道女声忽然钻进了他耳中。
“你好?”
西里尔回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位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女士,戴着洁白宽沿军帽,一身洁白海军制服与其他宾客们的晚礼服格格不入。
海军?
从肩膀上的军衔来看,还是个年轻的少校?
“你好。”
西里尔点了点头,今晚执政官邀请的人里确实有海军军官,他不久之前还在总督府门口看到挂着海军旗帜的车辆来着。
“认识一下,我叫瓦伦蒂娜,瓦伦蒂娜·阿德莱德。”
海军少校瓦伦蒂娜朝着西里尔伸出了手:“之前没有见过你啊,第一次参加执政官的宴会?”
“西里尔,西里尔·格里安。”
西里尔礼貌性的和瓦伦蒂娜简单的握了握手:“嗯,是第一次参加,您找我是……”
“职业习惯裙-壹棋⑥伊伞ᘔ児就侕∞罢了,见到生面孔总想认识认识。”
瓦伦蒂娜说道:“您应该也知道,最近艾因苏卡赫纳的杀人案弄得人心惶惶的,我总得弄清楚每个生面孔的身份,见谅。”
“没关系的。”
西里尔点了点头,莫名觉得这个女人的嗓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您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是的,这件事牵扯到了一位海军尉官的命案,我正在调查这件事,只是……”
说到这里,瓦伦蒂娜朝宴会厅的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里,她的上司,海军中将伯利正与一位女士谈论着走廊挂画的艺术风格。
她随即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只是被强行拉来了这里,真是浪费时间。”
“人确实有时候得干点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西里尔十分理解的点了点头:“那杀人案有什么进展吗?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涉及到什么机密的话就当我没说。”
他本来就是因为连环杀人案才来参加酒会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位同样在调查此事的海军少校。
“进展倒是有了一点。”
瓦伦蒂娜压低了声音:“但恕我无法告知您,毕竟这属于案件机密,不过我相信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告破了。”
“这样啊,希望能快点抓到凶手吧。”
西里尔了然的点了点头,本来他就没抱什么希望能从瓦伦蒂娜嘴里打听到什么,得到这个回答也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瓦伦蒂娜的态度倒是也代表了一些事情,海军可能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线索,只是还没能顺着线索追查到什么而已。
这样的话,他就更得快一点了,“教授”盗走的那件密物绝对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西里尔随即与瓦伦蒂娜闲聊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宾客们逐渐走进了宴会厅,原本空旷的大厅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酒会要开始了。
西里尔暂停了与瓦伦蒂娜的闲聊,将注意力放到了他对面不远处,贝亚特丽切院长和一众受邀而来的学者们的位置。
可是,正当他思考着如何从他们嘴里打听出点消息的时候,宴会厅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门口,正好看到孔蒂男爵,以及一众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成员正面色发白,嘴唇发颤的看向门口。
似乎那个先前让他们忌惮无比的人到场了?
433.伊芙琳到场,但是走侧门
艾德里奇现在有点慌,不对,是很慌,非常慌!
你说他一个曾经的死亡飞车大赛主办者,后来又在伊芙琳堂姐手底下做事的家伙,到现在都已经算是老油条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抱歉,这种大风大浪他还真没见过。
什么叫说好来参加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的酒会,好好会一会这位执政官以及艾因苏卡赫纳本地的名流权贵们,结果到地方了发现当事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本来好好的,大家上车,刻着尼安霍格家徽的车队一路从金狮大道十分招摇的开过来,给本地这些名流权贵们好好长长见识。
谁知道还没到地方,伊芙琳堂姐就说着忽然忘记了点事情,让车队在距离总督府不远处的路边停下,然后拉着塞拉下车了?
还说什么让他们按照既定路线先来总督府,她很快就会干上来?
现在留艾德里奇一个人,呃,不对,还得加上一个卡莉娅,让他们俩去应付包括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在内的名流权贵吗?
这合理吗?这不对吧?!
艾德里奇是自认有点能力有点手腕,按照伊芙琳堂姐的话来说,他的能力在尼安霍格年轻一代的少爷小姐们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至少能甩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康纳利和妮娅大概三个约翰大桥。
但自从被伊芙琳堂姐教训过后,艾德里奇就产生了一种能够很清楚的认识自己的能力,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到底是什么水平。
他的能力和手腕都仅限于他曾经干过的事,打过交道的人而已,他顶天就办办地下飞车比赛,在伊芙琳的授意下帮忙打理她没空处理的商业事务,你让他在没有伊芙琳堂姐这个主心骨的情况下,跟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掰手腕?
那个叫做亚尔福德列的家伙,甚至可以说是艾因苏卡赫纳的土皇帝了,让我跟他正面对垒吗?
说实话,艾德里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甚至宁愿被丢到翡翠海里好好喝几口海水,跟海上的海盗打打交道,说不定还能开辟出什么新的商业路线。
但你让我跟这种程度的大人物打机锋,那也太高看我了吧?伊芙琳堂姐?
艾德里奇在心里不断的叫着冤,但至少面上还是得保持着游刃有余的伪装的,最起码不能在这些家伙面前漏了怯,免得让尼安霍格家族蒙羞。
想到这里,艾德里奇挺起了胸膛,至少,以尼安霍格家族的名号起誓,至少不能被艾因苏卡赫纳这些暴发户们看扁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卡莉娅,跟他一样,这位豆芽菜小姐同样停着胸膛,嘴角紧绷,努力营造出一副威严满满的模样。
从刚刚让守门的侍者检查完邀请函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说是不能丢了教会的人,更不能丢了伊芙琳大人的脸面。
只不过配上她矮小的体型,让她怎么看怎么像个故意装得严肃老成的小孩子。
不过说起来,亚尔福德列这个执政官倒是对伊芙琳堂姐足够重视,其他人的邀请函都是由礼仪部统一印刷的,只有伊芙琳堂姐的邀请函是亚尔福德列亲笔写下的。
听说除了伊芙琳堂姐之外,这次酒会其实还有第二封亚尔福德列亲笔写下的邀请函,也不知道是谁的身份能让他这么重视,居然能把他摆到与伊芙琳堂姐相同的地位上。
想来,应该是在艾因苏卡赫纳本地拥有相当大能量的人吧?
商会联盟的会长达维德·里奇?
应该不是,说到底他只是商会联盟的会长而已,或许对于别人来说身份足够大,但对于执政官亚尔福德列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介商人而已。
甚至就算在艾德里奇的眼里,他也不过是一个善于钻营的滑头商人而已,这种人艾德里奇随随便便就能打发了,根本不可能让亚尔福德列这么重视。
那到底是谁呢?
算了,想那个干什么?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反正不是他能操心的事,还是先把精力放在一会儿如何应付亚尔福德列和那一众本地权贵们吧。
“喂!艾德里奇。”
进入总督府,在侍者带领下前往宴会厅的路上,卡莉娅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怎么了?”
艾德里奇回问道,他和卡莉娅虽然在交谈,但却同样昂首阔步,目视前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卡莉娅看向走廊尽头敞开的宴会厅木门,以及宴会厅里翘首以盼的本地名流权贵们说道:“我们,是只有一张邀请函没错吧?”
“嗯,是,送来的邀请函只有一封。”
艾德里奇没明白卡莉娅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也就是说,邀请函在我们这里,伊芙琳大人手里是没有邀请函的?”
卡莉娅压低了声音,对着迎面而来的一位侍者保持微笑:“那伊芙琳大人要怎么才能进来?”
“呃……”
艾德里奇一时间语塞了,说实话,他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自从伊芙琳堂姐晋升进唱诗班,同时高调处理掉尼安霍格工业内部的蛀虫,宣布接管尼安霍格工业之后,至少在因格雷城,伊芙琳堂姐是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的。
有她那张脸在,有她的名字在,她哪里都能去,根本没有人敢,没有人会,也没有人能拦住她。
长此以往已经养成习惯的艾德里奇压根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可现在他们又不在因格雷城,他们现在在距离因格雷城几千公里外的艾因苏卡赫纳,在这里,伊芙琳堂姐的脸和名字还好不好用,艾德里奇心里还真的有点没底。
“他们……应该认识伊芙琳堂姐吧?应该……”
艾德里奇只好如此回答道,同时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不要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把伊芙琳堂姐拦在门外。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伤疤,伊芙琳堂姐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了。
要是惹怒了她,那恐怕今天总督府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
与此同时,距离总督府不远处的蓝玛瑙大道上,伊芙琳提着一个箱子走出了一家店铺,塞拉在门外的街边等她,姿态端庄,一动不动,过路的人都以为她是一尊雕塑。
“还好还好,赶上了。”
伊芙琳拍了拍箱子:“走吧,车队应该已经到总督府了,我们走路过去希望不会迟到。”
“这里面是什么?”
塞拉习惯性的跟在伊芙琳身侧三步的位置,她以前总是会跟在西里尔少爷身侧同样的位置,帮西里尔少爷防范着任何可能会到来的风险,只不过现在她跟着的人从西里尔少爷变成了伊芙琳这个令人不爽的女人。
不过,到最后伊芙琳也大概会是格里安宅邸的女主人,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一会儿要用到的妙妙小道具。”
伊芙琳故作神秘的回答道:“还好我在艾因苏卡赫纳有个很靠谱的熟人,虽然跟她要点什么都得先和她赌一场。”
闻言塞拉也没有多问,关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其实大概也能猜到了,无非就是伊芙琳用来折磨那些名流权贵,以及那位执政官的工具而已。
她这个人总是这样,会提前做好准备,然后到时候用她善于玩弄的计谋,将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两人沿着蓝玛瑙大道走了一会儿,很快便来到了总督府门前。
此时的总督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镌刻着各种标徽的马车,车夫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抽烟,对她们两个穿着晚礼裙却步行到来的女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夕阳已经逐渐落入了海平面,即便在总督府门外也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权贵们交谈寒暄的声音,酒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两人刚刚踏上总督府门前的台阶,准备从正门进入的时候,忽然有个侍者出声叫住了两人。
“你们怎么才来啊!”
站在门口的侍者不耐烦的冲两人招招手:“酒会都已经开始了,你们迟到了知不知道?”
塞拉冷冷的看了一眼他,这个侍者被塞拉一盯,明显的打了个冷战。
她本想开口呵斥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侍者的,可身旁的伊芙琳却微微抬起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虽然不知道伊芙琳这一举动到底是为什么,但出于完美女仆长的素养,塞拉只好将马上脱口而出的呵斥咽了回去。
“抱歉抱歉,路上忘了点东西,回去取了一下来着。”
伊芙琳眨了眨眼,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们这就进去。”
那位侍者虽然刚刚被塞拉冷冷的看了一眼,下意识的产生了一种被刀尖抵住咽喉的感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把刚刚那种差点要死掉的感觉当成了错觉。
他冲着两人招了招手:“你们还想从正门进啊?那是你们该走的地方吗?过来过来,懂不懂规矩啊?”
伊芙琳把一只手背在背后,朝塞拉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塞拉心领神会,两人便跟着侍者,从侧门进入了总督府,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最终被带到了一个休息室里。
“我不会跟管家说你们迟到了的事情的,放心,该给你们的酬劳一分钱都不会少的。”
把两人安置在休息室后,侍者便开口说道。
说罢,他顿了几秒,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晚礼裙:“都知道穿晚礼裙过来了,你们这裙子找哪家裁缝做的?看上去比我们准备的都好。”
“随便找人做的,我也忘记名字了。”
伊芙琳轻笑着回答到,完全没有尼安霍格家长女的架子,反倒是像个普通的女人:“可能运气比较好吧,正好遇到了个手艺比较好的裁缝。”
“不错不错,倒也不用费功夫换裙子了。”
侍者赞叹的说着,让两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会儿上台了可要好好演奏,今天来的可都是大人物,今天这场酒会执政官先生非常重视,据说会邀请一个身份极其尊贵的客人来,要是得到她的赞赏,你们也就不用过这种连马车都雇不起的苦日子了,你们先在这里等会儿,准备好了一会儿我叫你们上台。”
说罢,他便推门离开了休息室,酒会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可不能偷偷待在这间休息室里磨洋工。
直到侍者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之后,塞拉才缓缓扭头看向了伊芙琳。
“他似乎把我们当成来演奏的音乐家了,为什么不纠正一下?”
“这不挺好的吗?”
伊芙琳十分舒适的靠在沙发靠背上,随手拿起茶几果盘里的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一会儿他们要是发现来演奏的人其实是今晚最尊贵的客人,不是很有趣吗?”
“你这会害死那个侍者的。”
塞拉冷声说道:“执政官不会放过搞出这种乌龙的侍者的,他肯定会丢了工作。”
“大不了我之后赔他一笔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好了。”
伊芙琳十分无所谓的再次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塞拉嘴里:“对了,你会弹钢琴吗?”
“学过一点。”
“那正好,我也会一点。”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一会儿等着看乐子如何?”
434.被我抓到了吧?亲~爱~的~
宴会厅门口的人群如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前面的人似乎在惊诧于来者的身份,而后面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的尊贵客人。
西里尔下意识的往窗户旁边挪了几步,让自己能随时翻出那扇窗户跳进庭院里的灌木丛迷宫里。
我这才不是害怕一会儿走进来的会是伊芙琳,我只是……只是提前熟悉一下路线。
西里尔在心里这么给自己开脱着,发现距离他不远的孔蒂男爵脸颊已经白的像他的领口了,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那杯香槟在微微发抖。
西里尔扫视了一圈,不光是他,几乎所有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人都已经面色发白,嘴唇发颤,其中商会联盟会长,达维德先生的状况最为惨烈,他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血色了,白的发青,要不是还站着,西里尔都会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不过,在这些商会联盟成员里,却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孔蒂男爵身边的基娅拉小姐,她的眼睛倒是亮了起来,踮起脚尖朝门口张望着,似乎很期待那位尊贵客人现身。
另一个则是不久前刚刚凑到西里尔身边的马泰奥,他虽然脸色同样也发白了一点,但手却没有抖,似乎并不是特别害怕那位即将出现的客人。
明明商会联盟其他成员都已经腿软的快站不住了,这个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傀儡的黑石商会负责人却并没有多害怕?
那位客人之前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事啊?
西里尔更加好奇了,他伸长了脖子,朝宴会厅门口看去。
门扉的阴影中走出一男一女,因为聚集在门口的人比较多,西里尔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对方的大概特征。
男的一米七左右,身形匀称,女的身高有点遗憾,看起来只有一米四,站在旁边跟个小孩子似的。
还好,光从身形来看,这两个人里面绝对不会有伊芙。
与貳咎鳍LiᏬ8玖异叄⑻鹨此同时,西里尔还发现那些商会联盟的成员明显松了口气,面色变得重新红润起来,就连手里端着的香槟也不在颤抖了。
只有基娅拉小姐失望的低下了头,似乎并没有看到她想要见到的人。
于是西里尔也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刚吐出来,他就发现那位“身高遗憾”女士的一头红发,她的一头红发被扎成了双马尾,正随着她行走的动作微微跳跃。
好像……有点眼熟?
不,不对,是很眼熟!
这特么不是卡莉娅吗?
她旁边的那个男的,同样也很让西里尔感到眼熟,那特么是伊芙琳的堂弟,曾经举办过因格雷城约翰区地下死亡赛车比赛的那个艾德里奇!
他们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俩在这里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伊芙也来了?!
西里尔默不作声的又往窗户旁边靠了靠,打算一会儿万一在人群中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就马上破窗而逃。
但好在西里尔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进入宴会厅的自始至终就只有艾德里奇和卡莉娅而已。
两人刚走进宴会厅,一个身穿红色军服,面色威严的男人就迎了上去,与艾德里奇和卡莉娅二人交谈了起来。
那个男人就是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亚尔福德列,西里尔在母亲的庄园里见过他几次,对方也是获得了母亲的信任,有资格进入母亲庄园的人之一。
宴会厅里的人声嘈杂,各种杂乱的声响干扰着西里尔的听觉,让他没法听清亚尔福德列到底在跟两人交谈什么。
但已经无所谓了,伊芙的身影并未出现在宴会厅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艾德里奇和卡莉娅两人而已,这也就说明了,哪怕伊芙真的来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她大概也不会出席这次酒硫亦鳍⑴迩吧师泗岜ↀ会。
她应该只是让艾德里奇和卡莉娅两人代替她来应酬而已,也是,毕竟伊芙确实不是喜欢这种场合的人,她之前说过,比起什么高端酒会之类的场合,她更乐意去平民酒馆里喝酒打架。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西里尔如此想着,微微低下了头,免得被艾德里奇或者卡莉娅一眼看到,同时暗暗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贝亚特丽切院长和一众学者。
还是尽快从他们嘴里打听出想要的情报,然后快点离开吧。
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有可能被艾德里奇和卡莉娅看到,到时候他们要是把自己出现在酒会上这个消息告诉伊芙,那他恐怕就得东躲西藏起来了。
毕竟不告而别这种事,就算伊芙能原谅他一次,应该也不会原谅他第二次了。
她上次在圣马诺神学院的时候,一开始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各种针对自己了,这要是被她抓到,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各种意义上的。
希望到一切都结束,他重新回到伊芙身边时,能受得了她的“怒火”吧?
大不了多吃点菠萝?吃一整车的那种程度?
西里尔没来由的胡思乱想了一下。
几个学者们一边朝宴会厅门口张望着,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内容大概是在猜测艾德里奇和卡莉娅的身份。
毕竟他们可是让执政官亚尔福德列亲自出面迎接的客人。
只有贝亚特丽切院长似乎对此完全没有兴趣,她只是抿着手里的香槟,目光扫了一眼门口之后便迅速收回。
西里尔在心中简单规划了一下一会儿靠近他们时的开场白,装作不经意的端起一支香槟,缓缓靠近了贝亚特丽切院长的方向。
对方似乎又一次察觉到了西里尔的目光,她抬起眼来,正好与缓缓靠近的西里尔目光交汇。
西里尔顿了一下,没有收回目光,任由双方眼神交汇。
他自认为自己的注视已经很隐蔽了,很少会有人这么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目光,可这已经是短短半小时内,贝亚特丽切院长第二次察觉到西里尔的注视了。
这是她祷告能力的表现吗?还是只是单纯的感官敏锐到超乎常人?
思索之间,西里尔已经来到了贝亚特丽切身前。
“这位先生。”
贝亚特丽切轻轻的开口了,语调优雅得体,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感:“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从刚刚开始,您似乎就一直在看我这边。”
“您就是罗恩卡学术院的院长,贝亚特丽切女士?”
西里尔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对方却反而率先发问了,这让他刚刚打好的腹稿全部失去了作用,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难堪,反而在说话的同时,在心里快速思考起了如何从对方嘴里打听出信息,同时还不引起对方的怀疑。
“是我,您是?”
贝亚特丽切上下打量了一下西里尔:“抱歉,我印象里应该没有见过您,如果是我记错了,请您原谅。”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
西里尔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西里尔,西里尔·格里安,我听说过您,罗恩卡学术院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院长,如今一见面,果然……”
“寒暄的话就不必了,我想你应该也不太想聊一些无意义的废话吧?”
没等西里尔说完,贝亚特丽切便打断了他的话语:“如果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会尽我所能的回答,但现在,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听听执政官先生的意见?他不太喜欢有人在他讲话时窃窃私语。”
执政官先生的意见?
西里尔下意识的回过头去,不知何时,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已经走到了宴会厅正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成为了整个宴会厅中的绝对焦点。
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高脚杯,相互攀谈的名流权贵们齐齐停止了交谈,无数道目光锁定在亚尔福德列身上,整个宴会厅霎时间鸦雀无声。
“晚上好,各位先生女士们。”
亚尔福德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给我几分薄面,让我们能够在今晚相会于此,我想,今晚聚会的目的大家大概都已经听到了消息,我想要重启‘翡翠节’。”
宴会厅内的众人没有说话,更加没有反对的声音。
亚尔福德列满意的扫视了一圈,才继续说道:“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翡翠节这个节日对艾因苏卡赫纳来说具有特殊意义,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这个节日在三十年前逐渐停办了,现在,我代表艾因苏卡赫纳市政,向大家宣布,翡翠节即将回归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重启翡翠节需要大家的帮助,不过,我想现在,还是先让我们享受聚会吧?”
话音落下,人群中才逐渐开始浮现出欢笑声。
亚尔福德列举起手中的酒杯,做了一个与所有人隔空碰杯的姿势,这才宣布了酒会正式开始。
而随着酒会开始的信号发出,宴会厅侧门忽然被侍者推开,两位身着晚礼服,戴着天鹅绒面具的“演奏者”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从侧门走入,没多久就来到了宴会厅中央摆放的钢琴旁。
看来她们就是被邀请来在酒会上演奏钢琴的音乐家了。
只不过……
西里尔看着那两道身影,心脏忽然没来由的抽了一下。
这两道身影……怎么这么眼熟?该不会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吧?
绝对是错觉吧?
这两位戴着面具的音乐家,绝对不会是伊芙和塞拉对吧?
可事实是,她们就是伊芙和塞拉,两个同时被他不告而别的女人。
西里尔已经没空去想这两人为什么会以“演奏家”的身份进入宴会厅了,他现在只想逃走,可因为刚刚打算与贝亚特丽切院长交谈,他早就离开了窗户附近,来到了宴会厅的另一边。
现在想要重新回到那个绝佳的逃脱通道可不简单,他不仅得穿过宴会厅中的人群,甚至还要从中央的钢琴旁,从那两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绝对会被看到的吧?
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又看了一眼钢琴旁的两人,忽然觉得这段只有二十几米的距离,现在却比从因格雷城到艾因苏卡赫纳还远。
西里尔左看右看,忽然发现马泰奥这个这个倒霉蛋正好就在他不远的位置。
于是,西里尔当机立断,也顾不上贝亚特丽切院长了,一个箭步蹿到了马泰奥身后,同时压低了自己的身形,企图用这个倒霉蛋的身子当做掩体,彻底隐藏自己,然后在伺机逃走。
而此时,站在钢琴旁,轻轻抚了一把黑白琴键的伊芙琳,看到那个笨拙的,自以为彻底隐藏了自己身形,却完全没意识到他的狐狸尾巴早就露出来的笨蛋,嘴角勾起了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嘻嘻,被我抓个正着了吧?
亲~爱~的~
435.西里尔认栽了
伊芙琳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揭穿自认在人群里藏得很好的西里尔,她只是伸手抚了一把琴键,学着地球上那些钢琴家,在演奏前向西里尔的方向提起裙子,行了一个演奏前的礼仪。
躲在马泰奥身后的西里尔明显注意到了伊芙琳特意向他这个方向行礼,身子颤了一下,但伊芙琳却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趁着自己演奏的时候逃走,艾德里奇和卡莉娅就在宴会厅门口附近,如果他想从门口逃走的话,就必须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至于其他逃脱出口,在伊芙琳准备演奏的间隙里,塞拉就已经装作暂时等待的模样,人却早就走到了窗户附近,以她的作战素养,她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最合适的撤离路线,当然也能在第一时间封死所有撤离路线。
换句话说,可怜的西里尔少爷就在这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陷入了她们编织好的一张大网之中,完全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
伊芙琳优雅的坐上了钢琴凳,修长的十指按在黑白琴键上,悠扬的琴声顿时响起。
琴声响起的第十五秒,第一小节刚刚展开,从琴键中飘扬而出的音符就立马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宴会厅中的人们齐齐停下了交谈声,将目光投向正在演奏的伊芙琳。
身为名流权贵的他们听过无数演奏家现场演奏的乐曲,甚至在整个帝国中闻名遐迩的顶级音乐家也偶尔会被他们邀请到私人沙龙或者聚会上现场演奏,可就算是听遍了世界名曲的他们,也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这是这位演奏者自创的曲子吗?
旋律细腻、柔和、沉稳,在不动声色中渐渐向前推进,前进中又有迂回,最后逐渐达到高潮,在一次又一次的迂回前进中把情绪层次分明地释放出来……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普通演奏者能写出来的曲子!
不少对音乐颇有研究的权贵们默默在心中猜测起了这位戴面具的演奏者的身份,可她的特征没法跟任何一个闻名已久的演奏家对得上。
难道是一位横空而出的天才?
他们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显然,他们猜错了。
伊芙琳是会弹钢琴,以前作为那个窝囊大小姐的时候学过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了钢琴,但她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演奏家的程度,而且也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琴键了,能完整的演奏出一首乐曲也只是因为她有着能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身体协调性。
而能让这些人瞬间被抓住耳朵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首曲子压根就不是她创作的,她可创作不出这种老练又灵动的曲子。
这首曲子来自地球,是由被称为“钢琴王子”的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奏,由作曲家保罗·塞内维尔创作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在地球上这首曲子甚至可以被称为传世名曲,你或许没听说过这首曲子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过它其中的某一段。
哪怕演奏上略有瑕疵,但光是凭借这一首曲子,伊芙琳的演奏就足以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名流权贵们啧啧称叹了。
可惜伊芙琳并没有学过萨克斯,宴会厅里摆的也只有一架钢琴,否则她都想当场演奏一曲《回家》,好好借此点一下西里尔大少爷,让他赶紧滚回家来。
西里尔依旧躲在马泰奥身后,尽量压低了自己的身姿,好让自己不会被台上正在演奏的伊芙琳看到。
马泰奥还浑然不觉自己成了人肉盾牌,正端着香槟杯,一脸困惑地四处张望,他大概在想:西里尔少爷怎么忽然这么亲近我了?
刚刚琴键被按下第一个音符时,西里尔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可不是因为他懂音乐,事实上他对钢琴唯一的了解,就是这玩意儿有黑白两种键,按下去会响。
他心脏会颤,是因为弹琴的那个人,那双藏在天鹅绒面具下的湛蓝眸子,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见鬼,伊芙绝对看到我了!
西里尔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缩成一团,直到这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礼服,而马泰奥穿的是一件纯黑色的,而且以他的身材,哪怕缩成一团,对于马泰奥来说也过于高大,根本藏不住。
现在在宴会厅的灯光下,一身白色的他躲在马泰奥身后就像是挤在一起的黑白琴键一样晃眼!
尤其是在伊芙的视线里!她虽然在演奏,但刚刚明显是朝着这边行礼的!
琴声流畅地滑过几个小节,西里尔不懂,但觉得那旋律像一摊缓缓流淌的溪水,一下一下地在他心底流过。
他是想趁着伊芙演奏的间隙快点逃离这个宴会厅,可艾德里奇和卡莉娅就在门口附近,而塞拉则是已经到了他先前预定的撤离路线,那扇窗户旁边,正静静的看着宴会厅里的众人,准确的说,是在看他这边。
她的目光扫过西里尔的方向时,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那零点几秒里,西里尔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塞拉在憋笑。
塞拉会憋笑?!
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完美女仆长居然会憋笑?!
西里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西里尔少爷?”
头顶传来马泰奥疑惑的声音:“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的脸好白。”
“我没事。”
西里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回头,就这样站着。”
“可是……您这样蹲在我背后,我很难跟别人解释……”
“那就别解释。”
马泰奥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好的,少爷。”
悠扬的乐曲继续流淌着,西里尔刚抬起头,想要观察一下情况再做撤离的计划,结果正好对上伊芙琳的目光。
她一边弹琴,一边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天鹅绒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
“抓到。”
西里尔猛地缩回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完蛋了,这次,好像真的被抓个正着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
也不对,他要是不来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抓不到教授的线索了……
西里尔还在那边纠结,而此时,在门口附近的艾德里奇和卡莉娅却被悠扬的乐曲吸引了注意。
“这首曲子,没听过啊……”
艾德里奇摇晃着手里的香槟杯,侧耳静静听着回荡在宴会厅内的钢琴曲:“是她自创的吗?可真是个天才……”
作为曾经的纨绔公子,艾德里奇以前十分热衷于任何能够称得上“享受”,同时还能体现他身份和品味的东西,这里面就包括了音乐。
他在办地下赛车比赛的那段时间里,邀请过不少在因格雷城里声名鹊起的演奏家来VIP观赛厅演奏,这也让他对音乐这种东西颇有了解。
可这首旋律细腻的曲子,他却从未听过。
“我也感觉挺好听的。”
一旁的卡莉娅正咬着吸管,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她虽然不懂音乐,但好听和不好听还是能分得清的。
起倭衫ӏᎥᑎᎶ师九 器删⑷ 卡莉娅的目光跃过人群缝隙,落在台上那位正在演奏的演奏家身上,然后……
“咳咳咳!”
她差点被自己手里的果汁呛死。
艾德里奇连忙拍她的背:“怎么了?”
“那、那个……”
卡莉娅指着钢琴前的@尔氿器锍酒уi傘[捌6·月/漪-演奏家:“伊、伊芙琳大人?!她怎么……”
艾德里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别声张!”
他马上捂住了卡莉娅的嘴:“堂姐可能是有自己的想法,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他当然也认出了伊芙琳,虽然心里慌得一批,但他面上还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表情。
这是他跟伊芙琳堂姐学到的第一课:慌可以,别让人看出来,让人看出来你就死定了。
他保持着从容的表情,目光忽然落在宴会厅的另一侧,黑石商会负责人马泰奥身后的那团白色身上。
引旗 Vі印山贰児9贰“那个人的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卡莉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歪着脑袋想了三秒,然后猛吸一口凉气。
“西……”
“别喊!”艾德里奇再次捂住她的嘴,“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势。
伊芙琳堂姐在这里,西里尔姐夫也在这里,而且两人显然还没有正式碰面。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卡莉娅躲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安静地看戏。
“……我们去那边。”艾德里奇指了指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子。
“可是那边视野不好。”
“要什么视野?保命要紧。”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挪到了角落,卡莉娅坐下后,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钢琴那边看。
“你说,伊芙琳大人会怎么……”
“别问。”艾德里奇端起一杯香槟:“咱们只管活着走出去就行。”
最后一个音符流淌而出,钢琴声戛然而止。
伊芙琳缓缓从钢琴凳上起身,再次朝着西里尔方向优雅的行礼。
直到这时,宴会厅才后知后觉的爆发出浓烈的掌声,不少宾客们举着香槟杯凑过来,想要提前认识一下这位横空出世的天才演奏家,音乐界的明日之星。
“您好,能认识一下吗?”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商会联盟的会长,达维德·里奇。
他端着香槟杯,故作优雅的朝伊芙琳说道:“鄙人达维德·里奇,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小姐您的芳名?”
我的芳名?
伊芙琳差点噗嗤笑出声来,她要是把自己名字报出来,这位商会联盟的会长先生可能马上就会尿裤子。
可她并没有说话,视线跃过达维德的肩膀,落在正与其他宾客交谈的亚尔福德列身上,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扫过贝亚特丽切院长,最终落在了西里尔身上。
“抱歉,达维德先生,我的名字不方便透露,至少现在还不行。”
伊芙琳笑了笑,无视了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的达维德,径直朝宴会厅的另一侧走去。
那是马泰奥,以及西里尔的方向。
伊芙琳走到马泰奥面前,停下了。
马泰奥僵硬地端着香槟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女士,请问……”
“麻烦借过一下。”
伊芙琳嘴角勾起一丝妩媚的笑容:“我想跟您身后的这位先生谈谈。”
马泰奥尴尬的扭头看了一眼西里尔,让开也不是,不让开也不是。
西里尔只好认命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马泰奥立马逃也似的离开现场,跟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一样。
“这位先生。”
伊芙琳嘴角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我想我好像爱上你了,你说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尤其是刚刚被她晾在一边的达维德,他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正满脸愤怒的看着西里尔这张生面孔。
而另一边的贝亚特丽切院长却摇着香槟杯,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看向两人。
“我……”
西里尔咽了咽唾沫,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塞拉已经默不作声的出现在了他身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把他死死堵在了原地。
认栽吧,西里尔。
此刻西里尔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
与此同时,总督府外,刚刚带领着伊芙琳和塞拉进入宴会厅演奏的侍者正靠在门口的棕榈树上抽烟。
酒会已经开始,作为领班的他也安排好了所有事务,外面只有一些在等待着酒会结束,载着主人打道回府的车夫。
他也终于可以不用端着那种优雅的架子,来外面抽根烟短暂放松一下了。
可他刚吐出一口烟雾,就看到两个穿着晚礼裙的女人着急忙慌的出现在了总督府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提琴盒。
两人似乎刚急匆匆的赶到这里,额头上爬着一层细汗,看到侍者立马冲了过来。
“抱歉抱歉,我们迟到了!路上有点堵车!”
其中一个女人顾不上喘气就朝侍者说道:“应该还来得及吧?”
“什么来得及?”
侍者疑惑的看了一眼两人:“你们是……”
“我们是被邀请来演奏的演奏家啊!”
另一个提着小提琴盒的女人说道。
演奏家?她们不是早就到了吗……
侍者想着,忽然脸色变得煞白,叼在嘴里的香烟落到草坪上也毫无察觉。
如果她们两个才是真的演奏家,那刚刚被他带领着进入宴会厅的那两人是……
见鬼!出大事了!
他立马朝着总督府内拔腿就跑。
刚刚进去的那两人要是是来刺杀执政官的刺客的话……我就死定了!
436.我想我好像爱上你了
“这位先生,我想我好像爱上你了,你说呢?”
宴会厅内,伊芙琳嘴角挂着恶作剧般的微笑,轻轻说道:“从刚刚在人群中看到你,我就觉得我的心好像被爱神击中了,不知道这位先生,您有这种感觉吗?”
西里尔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说他没有这种感觉那绝对是在骗人,他每次看到伊芙的时候,尤其是曾经在格里安宅邸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被她打败的时候,他就有那种仿佛心脏被击中般的悸动感。
可现在,现在伊芙绝对是在……
西里尔打了个冷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我听说,艾因苏卡赫纳的男人们总是风流成性,昨天还对女人亲亲我我,转头就会抛下她不告而别……”
伊芙琳那双湛蓝的眸子显露出一丝故作的楚楚可怜:“这位先生,您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西里尔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抬眼看到的是伊芙琳,扭头又会看到堵在身后的塞拉,这两个女人把他夹在中间完全就是在兴师问罪。
他只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求饶似的开口:“唏,可以和解吗?”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搭在嘴唇边微微摇了摇,那意思很明显。
“很抱歉,不可以。”
嘻嘻,我完蛋了。
西里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伊芙琳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伊芙琳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西里尔只好微微扭头,向塞拉投以求助的眼神。
然而塞拉的眼神依旧平静,然后也往前走了一步。
很显然,这位完美女仆长也没打算放过这个丢下整个格里安宅邸不告而别的大少爷。
见鬼了,你们俩平时不是总争锋相对互相不对付吗?现在怎么同气连枝一致对我了?
三人的距离越来越短,西里尔甚至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被这两个女人当场拷走。
“虽然不知这位小姐您是从哪倭医三午泣镹⑹衤三二ↀ里听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忽然响起,让西里尔感觉到好像自己获救了,但当他看清那个说话的人时,脸色又马上阴沉了下来。
说话的人是达维德·里奇,这位商会联盟的会长刚刚才被伊芙琳晾在一边,但他也显然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反而继续恬不知耻的凑过来,介入三人之间的内部谈话。
“但我可以保证,艾因苏卡赫纳的男人并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不是。”
他过来时并没有听到其他对话,只是听到伊芙琳说的关于艾因苏卡赫纳男人风流成性的传闻,他也因此接着这个话题介入。
“至于这位先生……”
达维德·里奇用充满不屑的眼神看了一眼西里尔:“那可就不一定了。”
哼,生面孔。
达维德在心中如此想道,他之前并没有见过西里尔,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艾因苏卡赫纳权贵圈子里有这么一位少爷,想来应该也只是那家小商会的少爷走运弄到了邀请函吧?
就比如这两天突然冒出来的那个,黑礁商社?
尹⊙柒爸四妻事捂鹨 ↀ 呵,说到底不过是个连进入商会联盟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商社而已,根本不成气候。
想到这里,达维德心中就更加有底气了,连胸膛都挺起了几分。
“这位小姐,如果你肯同意的话,我想以我的身份和财力,您若是想要登上金棕榈剧院的厅堂并不是什么问题。”
达维德摇晃着手里的香槟杯,刻意装出一副“我只是欣赏你的才能”的样子:“那可是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最高音乐殿堂,如果能在那里演出,在帝国内闻名遐迩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还好今天来参加酒会的不是那位吓人的尼安霍格小姐,而是跟在她身边的艾德里奇而已,虽然他也是个狠角色,但达维德自认还是可以很轻松的摆平他的。
否则他现在也没心思跑来和这位演奏者搭讪。
凭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要捧红一位演奏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金棕榈剧院里也有他的股份,就连艾因苏卡赫纳艺术学院里他也捐赠过一座礼堂。
这样的事情他干过无数次了,在他手里捧红的演奏家也不在少数。
当然,只需要这位女士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可以了。
“哦?这么说来,您在艾因苏卡赫纳的身份很高咯?”
伊芙琳挑了挑眉,朝着西里尔靠近了一步。
“只是稍微有点身份而已。”
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谦逊,给伊芙琳一个好印象,达维德特意如此说道:“当然,应该还是比这位先生要高那么一点点的。”
“达维德·里奇先生。”
这次开口的是西里尔,他先是看了一眼几乎快要靠到自己身边的伊芙琳,又抬头看向达维德:“您说笑了,您可是艾因苏卡赫纳商会联盟的会长,里奇航运的实际控制人,要说您只陆依⑦亦児VıіI飼事岜是有点身份那可就太谦逊了。”
“只是一点小生意而已,小生意。”
达维德故作大度的摆摆手,眼底却透露出一丝愠怒。
我跟这位女士谈话,有你什么事?知道我是商会联盟的会长还不赶紧滚?小心我明天就让你的黑礁商社破产!
不过这些只是他的心理活动,为了给伊芙琳留下好印象,他可没有把这些话当面说出来的打算。
“其实我在开始做生意之前,是有个艺术梦想的,只不过因为家里的产业实在需要有人来继承,不然我现在可能和这位女士一样,是个演奏家了。”
“毕竟您的家族也是在艾因苏卡赫纳数一数二的航运世家啊,我听说您的里奇航运可是在翡翠港拥有四个大型泊位,十二条近海航线的,不过……”
说到这里,西里尔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我听说您的船队去年总共运输了十四万吨货物,可是申报的税额却只对应了九万吨,啊,我家里也是做一点小生意的,偶尔会了解一下同行们的现状,见谅……现在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先生就在这里,需要我帮忙跟您汇报一下吗?”
达维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有维持住先前的谦逊笑容。
“不过,我想这位先生,您的身份和地位,应该还没有到能和执政官先生说上话的程度吧?”
他压低了音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今天执政官先生邀请了两位尊贵的客人,我就不和您一般见识了,以后要想学着人家要挟别人,先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放轻松,达维德先生。”
西里尔故作无辜的摆了摆手:“我可没想要挟您这样的大人物,这只是善意的提醒,对吗?”
伊芙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西里尔的话,夫妻俩一唱一和的。
反正他又没说要让达维德做什么,只是提到他的里奇航运漏报了至少四万吨货物的税款而已,确实只能算是提醒。
只不过,既然去年有偷税漏税,那就代表着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要是真的深究下去的话,他的里奇航运恐怕马上就会破产。
达维德只能愤怒的盯着西里尔,心里盘算着酒会结束就用他商会联盟会长的身份,针对打压黑礁商社。
“我刚刚听到这里有人提起我了?”
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的声音忽然钻进几人耳朵中,伊芙琳扭头看过去,正好看到亚尔福德列背着手走到这边来,他似乎刚刚结束与其他来宾们的交谈,正好听到这里有人提到他,便过来了。
“执政官先生。”
达维德立即后退一步,恭敬的微微弯下腰:“您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
“嗯,毕竟今天人多嘛,我这个人比较喜欢热闹一点。”
亚尔福德列倒是没有什么架子,十分随和的说道,他扭头看到西里尔,顿时眼睛一亮。
“这不是西里尔少爷嘛!您今天居然能屈尊光临寒舍了,真是荣幸。”
亚尔福德列说着,不再理会达维德毫无营养的恭维,快步迎了上来:“那些侍者居然没有告诉我您今天过来了,实在有失远迎,对了,您母亲莉薇娅夫人最近身体还好吗?”
“是我没有让他们通知您的,请不用在意。”
西里尔面色如常的说道,毕竟他已经在母亲的庄园里见过这位执政官很多次了。
“至于家母,她一切都好,还请不必担心。”
再次被晾在一旁的达维德懵了,什么西里尔少爷?没听说过啊!为什么执政官先生会对他表现的这么恭敬?
难不成……他其实就是今晚被邀请来的两位尊贵客人之一?
“那他是……”
亚尔福德列这才想起被晾了半天的达维德,刚刚过来的时候,他似乎正在和西里尔交谈来着。
“这位先生只是善意的提醒了我一句而已。”
西里尔微笑着说道:“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这话一出来,达维德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能让执政官都如此尊敬的人,他居然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达维德,这是怎么回事?”
亚尔福德列面色不善了起来。
“执政官先生,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的客人啊!”
达维德嘴唇颤抖着,这位执政官虽然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在艾因苏卡赫纳的人,尤其是到了达维德这个层面的人,都知道惹怒了执政官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也就是在这时,先前那个将伊芙琳和塞拉误认成演奏家的侍者急匆匆的跑进了宴会厅,左右看了几眼之后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亚尔福德列的身影。
而当他看清亚尔福德列身旁的人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了脊椎。
刚刚被他误认成演奏者的那两个女人,现在居然就在亚尔福德列身旁不到三步的距离,旁边还有那位持有亚尔福德列亲笔写下的邀请函的尊贵客人?
如果她们真的是来行刺的刺客的话,那他……
侍者来不及顾忌其他,快速穿过人群,跑到亚尔福德列身边,一边拽着他尽量远离那两个女人,一边在他耳边耳语了起来。
伊芙琳歪头看着两人耳语的样子,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西里尔。
“看样子,我好像终于被发现了。”
“什么被发现了?”
西里尔压低了声音问道,该说不说,经过刚刚达维德的打岔,那种被这两个女人当场抓到的尴尬感已经散去了不少。
他现在居然有心情问起了伊芙琳。
“当然是我装作演奏家潜入宴会的事情啊。”
伊芙琳眨了眨眼:“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用正常手段进来的吧?”
她说着,还顺手轻轻拍了拍手,然后西里尔就感觉到身后的塞拉动了一下,准确的说,是她从晚礼服裙下摸出了几柄飞刀。
西里尔当场就麻了。
不是!
你们装作是演奏家钻进宴会厅里,现在被人发现了,是个人都会认为你们大概率是来刺杀执政官,或者其他某弃іI𝒥saԸ0私jiu.棋傘咝个权贵的刺客,结果你现在让塞拉从裙子底下摸出飞刀来?
这不是坐实你们是来行刺的刺客了吗?!
“你到底要干嘛?!”
西里尔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伊芙琳,然后他立马就扑过去按住了伊芙琳的手。
他明月/漪-__а刘ⅠZ器I贰巴私(四)玐显看到伊芙琳的手刚刚摸到裙下想要拿出点什么,他甚至看到了裙子开叉里闪过的一丝银光!
伊芙琳裙子下面会藏什么?这种事是需要问的吗?!
她该不会是想把闭嘴掏出来吧?!
她难不成真是来杀亚尔福德列的?!
437.想歪了的西里尔
伊芙她难不成真的是来杀亚尔福德列的?
她什么时候改行做刺客了?
西里尔已经没法去管那些有的没的了,他只能一把按住伊芙琳的手,同时用身子挡住后面的塞拉。
塞拉虽然说对付敌人下手挺狠的,但以西里尔对她的了解,她平日里行事作风都相当冷静,应该不是那种会做出当众行刺执政官这种事的。
可西里尔又不敢保证,他离开因格雷城之后,塞拉就和伊芙混到了一起,谁知道她天天跟在伊芙身边有没有被这个疯女人给感染了。
至于伊芙琳能不能干出这种疯狂的事情来,西里尔可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你们到底要干嘛?”
西里尔一手按住伊芙琳的手腕,同时用肩膀挡住塞拉不让她上前,他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以一个相当滑稽的姿势按住两只不听话的小野猫。
“我们要干嘛?”
伊芙琳眼底里翻涌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光泽:“你猜呀?”
此时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贝亚特丽切院长正摇晃着香槟杯,用一种相当玩味的眼神看着这出小闹剧,而执政官亚尔福德列却已经被侍者拉的稍微有点远了。
宴会厅中的大部分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依旧在举着香槟杯相互交谈着,只有西里尔注意到了,在侍者进入宴会厅之后,一批同样身着侍者服饰的人已经出现在了宴会厅内部,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枪,正不着痕迹的把守住宴会厅的所有出口,其中又有一批正缓缓靠近这里,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再这么下去,哪怕是伊芙和塞拉恐怕也会被他们围在中间无处可逃。
这要真让伊芙把她那柄尺寸夸张的闭嘴掏出来,恐怕就真的说不清了。
怎么办怎么办?
西里尔只好压低了嗓音,凑到伊芙琳耳边耳语起来:“别这样好吗,至少不要在这里。”
在总督府的酒会上,众目睽睽的杀了执政官,那一定会被视为对整个帝国的挑衅,哪怕是伊芙恐怕也无法承受一个国家机器的报复。
但西里尔这样说却并不是想要制止,他只是想让伊芙琳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而已。
到时候他可以帮伊芙琳把手尾做的更加干净一点,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哪怕对方是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哪怕他同时还是收到母亲信任的人,是黑兔集团的成员之一,但只要伊芙琳想杀他,西里尔绝对会是成为递上刀的那个人。
西里尔相信伊芙琳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哪怕他有时候会说她是个疯女人,哪怕她很多时候的行事风格都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但他知道,伊芙琳的内心总是善良而柔软的,那些疯狂只不过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而已,她想杀的人,绝对不会是无辜之人,而是那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之人。
“不是现在?”
伊芙琳眨了眨眼,用一种相当清澈无辜的眼神看了一眼西里尔,看的他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不得不说,当伊芙琳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别人时,确实会很有迷惑性,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她真的只是个无辜路过的御姐,而不是善于玩弄计谋的魔女。
“你的意思是……让我换个时间地点?可是现在多好的机会啊,塞拉你说是不是?”
身后的塞拉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看上去相当同意伊芙琳的说法。
“可是……”
“可是什么啊可是。”
伊芙琳撅起了嘴,不满道:“我先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还要瞒着我,还不允许我这个妻子有点自己的计划了?”
西里尔没招了,他彻底麻了,讲道理这件事好像确实是他不告而别在先,还是两次,怎么说都是他不占理的。
他现在甚至都开始思考一会儿要是这俩女人真的给亚尔福德列杀了,他该怎么才能帮这两人逃走了。
侍者们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形成,他们穿过了宾客间的缝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将三人包围了起来。
这时许多宾客们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他们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气氛似乎有点不太对。
热烈的交谈声逐渐停歇了,宾客们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甚至有人因为比其他人更加敏锐,提前感知到了隐藏在平静空气下的剑拔弩张而屏住呼吸。
基娅拉小姐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看向人堆中央,在那道戴着天鹅绒面具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那个身影,似乎是……伊芙琳·尼安霍格小姐?
不久前才刚被西里尔打发走的马泰奥发现了这边忽然诡异的氛围,他也看了过来,然后同样呼吸一滞,心脏狂跳,他倒不是因为认出了伊芙琳,而是看到那些侍者明显包围住了西里尔少爷。
只有海军少校瓦伦蒂娜皱着眉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围拢在周围,以及把守住宴会厅所有出入口的侍者,似乎在评估他们的实力,以及分析当下的局势。
可当她看到正被西里尔拿肩膀死死挡住的塞拉时,她的目光忽然一凝。
那个身形,那份气质,她不会认错的。
塞拉·希尔达,那个曾经在帝国军校中如同一颗璀璨明星般照耀着所有人的塞拉·希尔达!
她在这里,那也就是说……
瓦伦蒂娜的目光挪到了被西里尔按住手腕的伊芙琳身上。
之前在伊芙琳一行人刚刚抵达艾因苏卡赫纳时,她曾经在现场的欢迎仪式上维持秩序,也就是那天,她再次见到了塞拉,那还是塞拉忽然从军校中退学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她作为一位女仆跟在那位尼安霍格小姐身边,她在这里,那也就是说,另一个带着天鹅绒面具的女士,就是尼安霍格小姐?
想到这里,塞拉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拨开挡在前面的宾客打算走过去。
总督府的人在宴会厅这么个众目睽睽的地方,居然选择让武装人员暗中包围尼安霍格小姐,这或许是个误会?
不管怎么样,瓦伦蒂娜都打算先过去看看,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身为海军少校的她也可以在第一时间保护在场的所有人。
而与此同时,在所有人目光汇聚的这片区域,亚尔福德列听完了侍者的耳语,稍稍拍了拍这位侍者的肩膀,让他暂且不用将自己护在身后。
随后,他便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侍者”们的包围圈边缘,整个人第一次显露出领导者的气场来。
而与此同时,所有“侍者”们的手中瞬间出现了一柄保养精良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伊芙琳和塞拉。
他们可不是真的侍者,而是负责总督府安保工作的精锐护卫,在酒会这种场合,他们就会穿上侍者的衣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人畜无害的侍者,以此来将任何潜在的危险排除在外。
“两位小姐。”
他的目光在伊芙琳和塞拉身上来回挪动:“我记得,我应该没有邀请这么才貌兼备的两位女士来担任酒会的演奏家吧?”
“亚尔福德列先生,这只是一场误会。”
还没等伊芙琳开口,西里尔马上就向前跨了一步,将两人挡在身后:“这只是一次乌龙而已,相信我。”
“既然是西里尔少爷您的担保,那我当然相信您。”
亚尔福德列小幅度的挥了挥手:“都把枪放下吧。”
闻言所有伪装成侍者的护卫们,都齐齐放下了左轮手枪,将枪收回了腰间的枪套内。
可虽然枪已经收回去了,但他们的手却依旧放在腰间附近的位置,将手放在这种地方,能让他们随时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拔出枪来,他们仍旧保持着最高限度的警戒。
“西里尔少爷,虽然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
亚尔福德列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伊芙琳身上:“但这两位女士的身份……见谅,您也知道,我总得保证所有来宾们的安全。”
“亚尔福德列先生,我可不记得你没有邀请过我。”
伊芙琳忽然浅笑了起来,她若有所思的看着亚尔福德列:“您今晚一共发出了两张特殊的邀请函,对吗?恰好,我就有其中之一,只不过它现在不在我手上。”
伊芙琳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但是,我想以我这张脸,以及这枚徽章,应该能够证明我的身份。”
在西里尔愣神期间,她终于能从裙摆下拿出先前那件闪着银光的东西,然而却不是闭嘴那柄尺寸夸张的左轮手枪,而是一枚银色的徽章。
那是一枚花纹雕饰繁复的十字架形状徽章,代表着教会第九厅的顶点,唱诗班。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西里尔先生,一直在阻止我拿出能够证明我身份的徽章来。”
说到这里,伊芙琳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冲着西里尔眨了眨眼。
西里尔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只能无奈的小声吐出一句:“女人……”
显而易见的,他又被伊芙琳给耍了,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着什么刺杀执政官之类的凶险事情,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用各种行为暗示他,让他自己想歪!
她只是在恶作剧他而已,估计就只是想看他难堪的样子而已!
这疯女人,真是……
西里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所有人看清伊芙琳的脸颊,看清那枚徽章的时候,一阵长短不一,并不整齐的倒吸凉气声扩散开来。
他们有的人是认出了那枚徽章,意识到了那枚徽章到底代表着什么,而商会联盟的成员们,则是看清了伊芙琳先前藏在面具下的真容。
他们可都是在翡翠港上亲眼见过伊芙琳的,同样也是亲身经历过仅仅一个照面,就被这个可怕的女人按在地上摩擦的。
基娅拉小姐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用一种相当崇拜的目光死死看着伊芙琳,而她身旁的父亲,孔蒂男爵则是瞬间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被伊芙琳用足以让他们家族产业破产的证据恐吓的那天。
至于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商会联盟会长,达维德此时则是一个腿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颤抖的嘴唇里不断蹦出细碎的声响。
“我完了、我完蛋了,哈哈……我完了……”
他之前居然不长眼睛的把主意打到了尼安霍格家的长女身上,现在还没疯掉只能说心理承受能力足够强大了。
“尼安霍格小姐?”
亚尔福德列的目光在伊芙琳和她手中的徽章上来回挪动,最终才确认了这些东西确实属实,这才开了口:“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您能来真是令鄙人感到荣幸之至。”
他说话的时候,先前那股上位者的气场顿时一扫而空,瞬间就回归了之前那副毫无架子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亚尔福德列这个人的城府之深,手腕之强。往往这种平时看上去没什么架子的上位者才是最可怕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跟你翻脸。
“至于这个弄错您身份的侍者,我会给予他适当的处罚,请您不要见谅。”
亚尔福德列说着,瞪了一眼那个弄错了伊芙琳身份的侍者,后者顿时脸色煞白。
尼安霍格家族可不像是艾因苏卡赫纳这些搞航运生意的家族一样,可以被亚尔福德列随意指使,尼安霍格家族可是能够掌握整个帝国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皇室也得礼让三分。
而艾因苏卡赫纳作为帝国的经济重镇,一定程度上其实是受制于尼安霍格家族的,对方的态度甚至可以影响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发展。
海运贸易是艾因苏卡赫纳的经济支柱,这里能成为帝国的经济重镇,能够被称为“帝国翡翠”就是因为有着发达的海运贸易。
可海运贸易的基础是船只,而他们超过百分之七十三的船,全是出自尼安霍格工业麾下的造船厂,只有他们能制造出可以远洋数万海里的船只。
甚至都不用尼安霍格的造船厂停止供应船只,他们只需要提高一丁点维护费用,就能让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海运贸易遭到重创。
就更别提伊芙琳同时还是教会唱诗班第七席修女,一定程度上还可以代表教会的态度了。
而这位侍者,居然搞错了如此重要的客人的身份,让对方只能以演奏者的身份进入总督府?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
“处罚就不用了,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而已,我并不介意。”
伊芙琳拍了拍西里尔的手,扭头看向亚尔福德列:“况且我也很久没有演奏过钢琴了,偶尔弹弹还挺有意思的,不过……”
伊芙琳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宾客们,目光在挤开人群的瓦伦蒂娜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再次看向亚尔福德列:“我有些事情想跟执政官先生您谈一谈,关于艾因苏卡赫纳最近发生的事情,能让我们找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吗?”
“当然,这个话题我想贝亚特丽切院长应该也会很有兴趣。”
伊芙琳的目光落到了一直在一旁摇晃着香槟杯看戏的贝亚特丽切院长身上。
438。三十年前的灾难
宴会厅的短暂闹剧过后,伊芙琳并没有理会那些一看到她就像老鼠看到猫了一样的商会联盟成员,而是在得到亚尔福德列的同意之后,来到了宴会厅之外的一间小书房里。
比起满是名流权贵的宴会厅,这间装潢典雅的书房倒是安静了许多,相当适合进行一场私密的会谈。
伊芙琳扫了一圈,可以看得出来亚尔福德列这个执政官的品味着实不错,这间书房的位置刚刚好,从窗户看出去,整个艾因苏卡赫纳连同翡翠海都能尽收眼底,如果是傍晚的话,落日逐渐沉进海平面的景色恐怕会非常不错。
现在,这间书房里,就只有伊芙琳、西里尔、塞拉,以及亚尔福德列和贝亚特丽切院长五人了。
伊芙琳和西里尔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而塞拉则是像曾经一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保持着优雅完美的女仆姿态,站在沙发靠背后,只是这次她更加靠近西里尔一点。
毕竟西里尔还是格里安家的现任家主,虽然就目前而言,冠以格里安姓氏的人,除了他也就只有莉薇娅夫人了。
“不知道尼安霍格小姐您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谈谈?”
侍者给众人准备好茶点之后便推门离去,直到这时,亚尔福德列才开口,同时抬眼看向伊芙琳。
贝亚特丽切也默默的看着伊芙琳,其实她本来是不太想参与这种酒会的,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场酒会上见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这位尼安霍格小姐到底想要谈些什么,但既然她说自己也许会感兴趣,那听听也无妨。
更何况……
贝亚特丽切的目光渐渐挪到了西里尔身上。
这位西里尔少爷,之前似乎也有问题想要问自己。
“我想,亚尔福德列先生您举办这场酒会的原因,应该不止一个吧?”
伊芙琳说着,目光缓缓挪到了窗外浸泡在无垠灯火之中的艾因苏卡赫纳:“当然,我是说翡翠节的事情,翡翠节对于艾因苏卡赫纳来说确实意义重大,但以市政手中的经费,应该不至于到需要本地商会权贵们的赞助才能重新举办这个节日的吧?”
翡翠节对于艾因苏卡赫纳来说确实意义重大。
第六纪末期王盾政变结束后,在政变中胜出的辛克莱皇子染上疫病身亡,三皇女玛格丽特继位成为后来的玛格丽特女皇。
那时的艾因苏卡赫纳还留有不少海盗遗留下的痕迹,被帝国接手后改建成为一座用于海军停驻补给的堡垒城市,直到玛格丽特女皇晚年时,才开放艾因苏卡赫纳的港口,让它逐渐成为了后来的“帝国翡翠”。
翡翠节也就由此而来,是一个庆祝港口开放的节日,相当于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城市的生日。
每年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整个城市都会狂欢庆祝,异国风情的舞女们会排成方阵,漫天飘舞的彩带像雨一样落下,花车游行甚至会持续到深夜。
但,艾因苏卡赫纳上次过这个节日,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在过完那次翡翠节之后,当时的执政官忽然宣布无限期停办这个节日,一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现任执政官亚尔福德列才开始试图重启翡翠节。
呵……三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当时的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还有母亲艾琳应该正好就在艾因苏卡赫纳。
同时,那时也正好是弗兰茨代表罗恩卡学术院,在《以诺禁训录》真伪的学术论战中胜出,挽救罗恩卡学术院声誉的时间点。
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伊芙琳一无所知,这些事件,翡翠节无限期停办、父亲母亲正好在艾因苏卡赫纳、关于《以诺禁训录》的学术论战,以及莉薇娅夫人的计划和布局……这些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甚至有没有关联,伊芙琳都不知道。
直接去问尼安霍格伯爵大概也不会得到答案,当然,伊芙琳也懒得去问,她更习惯自己去寻找答案。
不过,伊芙琳有种预感,这些事件背后应该能牵扯出更大的信息,甚至能够揭开审判日的秘密也说不定。
又或者说……
伊芙琳抬眼看向了西里尔,后者似乎正在措辞,想着一会儿要问贝亚特丽切院长一些事情。
又或者说,能揭开西里尔的身世之谜。
“您真是敏锐,尼安霍格小姐。”
亚尔福德列笑道:“您应该是在来之前特意查过市政厅的过账记录吧?”
“那些东西是公开的,以市民身份就能查到,从里面反推出市政厅现如今捏在手里的经费并不难。”
伊芙琳没有否认,她确实在来之前特意去市政厅,以市民身份查过去年的过账记录。
“以市政厅手中的经费,确实完全不需要权贵与商会们的赞助,就能重新举办翡翠节,而且让商会参与进来,也一定会产生其他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亚尔福德列点了点头:“我举办这次酒会,重启翡翠节,确实不单单只是为了一个节日而已,更重要的是航路,这关系到所有船只在翡翠海上的安全航行,所以他们必须参与进来。”
“我倒是听说了,最近有人在试图整合航路,所有的航路,黑石商会,对吗?”
亚尔福德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芙琳说这话时,虽然看着亚尔福德列,但实际上却在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西里尔的表情,眼见他嘴角抽了一下,伊芙琳这才确定自己猜对了。
莉薇娅夫人确实是在借着黑石商会,甚至整个商会联盟来整合所有航路,她要在翡翠海的特定地点钉上楔子,她要举行一个仪式,一个能将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整片翡翠海都囊括进去的巨大仪式。
亚尔福德列说的确实是实话,但他没有说出全部,他不可能不会知道莉薇娅夫人的计划。
但至于这个仪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或许只有亲自去问莉薇娅夫人才会得到答案。
毕竟她那种程度的操盘手,就算让人知道自己的计划,但计划的目的却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就连她儿子西里尔恐怕都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全貌。
“但,我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伊芙琳玩味的扭头看了一眼西里尔,这才继续开口说道:“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翡翠节,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当时的执政官决定无限期停办翡翠节的?”
听到这话,亚尔福德列的眼神晦暗了一些,仿佛三十年前那道足以遮蔽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阴影重新出现。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我可以讲给你听,但是……”
亚尔福德列身上那股随和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但你得保证,这件事不会被传到教会高层耳朵中去,当然,您也是高层,但西里尔少爷相信您,那么我也会相信您。”
伊芙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会将亚尔福德列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告知三重冠冕议会,亚尔福德列这才缓缓说起了三十年前他所见到的一切。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坐上执政官的位置,他不过是一个警务局刚入职的小警员。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亚尔福德列的话语,将在场的众人带回了三十年前的翡翠节上。
那天就像往常一样,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整个艾因苏卡赫纳都沉浸在翡翠节的狂欢之中,花车游行的队伍喧嚣的行驶过每一条街道,最高的花车甚至能到达三层楼的高度,站在花车上起舞的异国舞女们提起裙摆舞动得像蝴蝶,抛洒出来的彩带落满整条街道,音乐声震耳欲聋。
当时的亚尔福德列并没有参与进狂欢之中,他那天正好轮值去维持圣尼古拉斯广场的秩序,翡翠节当天,所有从事航海的人都会聚集在圣尼古拉斯广场,在那位圣子的雕像前进行祈祷仪式,祈祷他保佑船只平安航行。
圣尼古拉斯是第四位圣子,传说他曾经实现过分开整片大海,带领信徒穿过海洋到达陆地的神迹,在他回归圣父怀抱之后,他在民间便成为了掌管海运的神祇,在艾因苏卡赫纳拥有相当多的信徒。
“但就是那次祈祷仪式。”
说到这里,亚尔福德列的脸色越发阴沉:“那次仪式,招来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还记得那天的景象,记得清清楚楚。
祈祷仪式结束的刹那,海岸线忽然向后退去几百米,露出几十万年也不曾见过太阳的海底礁石和沙滩,无数鱼虾纷纷搁浅,绝望的在礁石和沙子上跳动着,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一头栽进了海底礁石的缝隙中。
那时的人们还以为那是圣尼古拉斯降下的神迹,他们甚至纷纷跑到海滩上去捡鱼,殊不知,那是他们死亡的开端。
十几分钟之后,海边忽然翻涌起巨浪,浪头足足有三十多米高,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浪头拍了下来,在海边的人就那么被巨浪给拍没了。
巨浪冲进了城市,几乎吞没了大半个艾因苏卡赫。
几万人,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被翻涌的海浪冲击,谁也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直到三十年后的现在,偶尔也会有那时遇难者的骸骨被冲上岸来。
起初人们只以为那只是一次不幸的天灾,一次没有预警的巨大海啸而已。
可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场海啸只是个开始貳⑨齐ӏiu⑨уi山吧(六)而已。
海浪拍下来不久,先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忽然被乌云遮盖,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黑瘴。
黑瘴很快就吞没了整座城市,明明是白天,却让整个艾因苏卡赫纳仿佛进入了夜晚,哪怕是开着灯能见度也不足三米。
那些瘴气没有毒性,但可怕的也正是它没有毒性,若是有毒性,只要接触时间不长,只要能够得到妥善救治,那么人还是能捡回一条命的。
可它明明没有任何毒性,却会让每一个接触到黑瘴的人,在12秒内快速的,毫无征兆的,毫无痛苦的死去。
就那么几个小时的时间,异溜艺齐是务究死镹吧-玥漪∆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人口就已经锐减了超过一半,整个城市险些变成一座塞满了尸体的墓穴。
亚尔福德列不知道那场危机到底是怎么解除的,他也更不知道到底是被谁解除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东躲西藏了几个小时之后,黑瘴忽然消失了,璀璨的夕阳重新刺破天空,将大海染成赤金色。
景色很美,但已经没有人会去注意了。
当时的执政官将所有在那场海啸和黑瘴中丧命的人,统一称为是死于这场没有预兆的海啸,可亚尔福德列却知道,死在黑瘴中的人,起码比死在海啸中的人多出接近十倍。
“当时的执政官就是因为这件事而宣布停办翡翠节。”
亚尔福德列说着,继续开口道:“他认为就是圣尼古拉斯的祈祷仪式招来了那些黑瘴。”
黑瘴?
以及,浪头高达三十多米的海啸?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着,顺手还拿肩膀撞了一下西里尔。
这两者同时出现,看起来不太像是巧合,而且想要造成三十米高的海啸,除了精神力强度超标,同时拥有相关能力的超凡者之外,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一场震级足够高的海地大地震。
可亚尔福德列说了,海啸彻底拍打在岸上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收到任何预警,这也说明造成海啸的并非是地震。
毕竟如果是由地震引起的海啸的话,在岸上的人都应该能察觉到,从而提前预判到海啸的来领,让伤亡最小化。
但如果这是一个超凡者,或者干脆说一只恶魔做的,那祂的位格,祂的实力,祂的精神力强度恐怕前所未有的高。
以及,还有那片被亚尔福德列描绘成“不详黑云”的黑瘴,明明没有任何毒性,却仅仅只是远远看着都会感觉到被什么邪恶的东西诅咒了,接触到瘴气更是会在12秒内当场即死。
就好像附带着某种规则一样。
伊芙琳点了点头,示意亚尔福德列继续往下说。
但遗憾的是,亚尔福德列也不知道当初那场危机到底是如何结束的,他只知道海啸拍冲进城市之后,黑瘴持续存在了四个小时,直到傍晚才忽然散去。
“感谢您的解答。”
伊芙琳点了点头,在翡翠节上,整个城市险些彻底覆灭,这也难怪当初的执政官会选择无限期停止举办翡翠节。
不仅仅是因为怀疑海啸和黑瘴是被祈祷仪式招来的,更是因为这场灾难恐怕给所有幸存者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只要翡翠节还在继续办,那就会像是揭开了他们的伤疤一样。
直到三十年后的现在,那些创伤恐怕才渐渐被时间冲淡。
不过,至于这场危机到底是怎么解除的,又是被谁解除的……
伊芙琳忽然笑着摇了摇头,当时的父亲尼安霍格伯爵,母亲艾琳,他们正好在艾因苏卡赫纳,那这场危机恐怕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出手解决的。
而且……说不定他们正是在这场危机中擦出爱情的火花呢。
“那么,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伊芙琳又忽然扭头看向了贝亚特丽切院长:“我听说,三十年前的艾因苏卡赫纳,正好还发生过另外一件事,关于学术上的事情。”
“关氵斯令弃栮洱四坝四Ⅹ于《以诺禁训录》的学术论战?”
贝亚特丽切院长眯起了眼睛,给出了回答。
439.三十年前的学术论战
“关于《以诺禁训录》的学术论战?”
贝亚特丽切院长轻声说道:“我想我现在知道尼安霍格小姐您为什么非要叫我来了。”
如果说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有谁最清楚当时那场学术论战的经过的话,那除了当时亲身上场辩论的弗兰茨之外,估计就只有贝亚特丽切院长了。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而已。”
伊芙琳故作神秘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西里尔:“我想西里尔先生应该也有些问题想要问问您。”
西里尔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她简直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这会儿时不时的会看一眼贝亚特丽切,明显是有问题要问她,估计也是找到了一些杀人案的线索。
不过现在,他有线索就相当于自己有线索了,他问出来的答案也相当于自己问出了答案。
至于三十年前的那场学术论战,伊芙琳想要搞清楚这场论战是不是跟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登,或者跟母亲有关系。
又或者说,这件事,跟三十年前翡翠节的那场灾难有没有关系。
毕竟,已经有很多事情都发生在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上,这太奇怪了,要说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几乎不可能。
“关于那场学术论战,我确实经历了全部。”
贝亚特丽切说着,目光在伊芙琳、西里尔,以及塞拉三人身上来回游移:“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很显然,贝亚特丽切并不像是亚尔福德列一样会把他当初经历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又或者说,她在评估,评估对面这三个人值不值得她说出这个信息。
贝亚特丽切的反应并没有超出伊芙琳的预料,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位罗恩卡学术院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院长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她们。
毕竟亚尔福德列有西里尔这层关系在,他会很相信莉薇娅夫人的儿子,但贝亚特丽切不一样,至少表面上看,她们现在没有任何能让这位院长相信的筹码。
对,现在还没有。
“艾因苏卡赫纳最近有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不知道贝亚特丽切院长有没有关注到?”
伊芙琳浅笑了一下,面色平静的开口说道:“那件连环杀人案,我相信哪怕是整天待在研究室里做研究,几乎不与外界交流的学者也会听说过的。”
“哦?”
贝亚特丽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仍旧只是保持着一种略微感兴趣的样子:“这件事,与我们即将谈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这件事,与一件失窃的密物有关。”
伊芙琳端起茶杯,吹了一口茶汤,看着杯子里红褐色的液体缓缓荡开涟漪:“它叫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而就我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似乎所有疑点都指向了罗恩卡学术院……”
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贝亚特丽切院长,茶杯已经将她脸颊挡住,只留下那么一双湛蓝的眼睛盯着对方,眼神中闪烁的寒光足以让任何一个心里有鬼的人脊背发毛。
“相信我,贝亚特丽切院长,我的情报来源非常准确。”
伊芙琳话音落下,西里尔愕然的看着自己身旁的这个疯女人。
不光是他,亚尔福德列也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她怎么知道的?
不不不,以伊芙琳的能力,如果她注意到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话,她不可能不会察觉到这起杀人案背后有密物存在。
而她也已经来到了艾因苏卡赫纳,她不可能不会注意到这起闹得满城风雨的案件。
可……她居然就这么把案件背后存在密物的消息说出来了?
这件密物的存在西里尔知道,亚尔福德列当然也知道,就是他行使执政官的权力将杀人案的消息压了下来,这才没有让教会注意到这件密物的存在。
可贝亚特丽切不知道,她也不该知道,她是罗恩卡学术院的院长,而罗恩卡学术院虽然已经世俗化,但仍然属于教会旗下的教育机构,某种意义上她也代表着教会。
而现在,无论是西里尔还是亚尔福德列,都是属于兔集团的成员,他们之间理论上是敌对关系,有关于密物的消息更是不能让任何教会成员注意到。
可伊芙琳就是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她又不是兔集团的人,相反,她实际上算是教会的高层之一。
“罗恩卡学术院里的某人,似乎在试图用这件密物完成某种秘密仪式……这条消息的分量,如何呢?”
伊芙琳不着痕迹的碰了一下西里尔的手,让他暂且安心,随后才将抿了一口的茶杯放回茶几上:“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件事,不用我亲自出手,手尾也会做的非常漂亮,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她特意把“任何人”这个词咬得重了几分。
贝亚特丽切闻言,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伊芙琳口中的“任何人”指的是谁,教会。
杀人案背后的那件密物,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罗恩卡学术院。
如果这位尼安霍格小姐并不是在骗她,那就说明那件密物就在罗恩卡学术院的某位学者手中,他还用这件密物犯下了数条命案。
教会拥有收容密物和圣物的权力,任何私人持有密物的行为都属于违法,这件事要是不摆上台面其实并不算什么,因为确实有很多密物和圣物流落在外,但只要摆上台面……
那整个罗恩卡学术院都将会承受来自教会的问责,她这个院长也难辞其咎。
第三厅的审判骑士会从因格雷城赶来,亲手将整个学术院翻个底朝天,届时,任何秘密都将不复存在。
这位尼安霍格小姐是在拿这条信息威胁自己,同时,也是在交易。
贝亚特丽切相信她没有说谎,只要自己说出那些无足轻重的信息,她就会帮自己,帮整个学术院逃过这一劫。
“尼安霍格小姐,您的提议非常有诱惑力。”
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贝亚特丽切很快便做出了选择:“我相信以您的能力,能够非常完美的处理这件事。”
她面色平静的看着伊芙琳:“至于那场学术论战的事情,如果您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您。”
伊芙琳点了点头,贝亚特丽切便说起了三十年前的那场学术辩论。
“那场学术辩论,其实起源于一个学生的猜想。”
贝亚特丽切缓缓说道:“起初,大家都只是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异想天开的猜想而已,直到三十一年前的八月,一个由贵族资助的考古队在南方诸岛发掘出一片第三纪时期的遗迹废墟,而从那片废墟中发掘出的羊皮古卷上的信息,与那位学生的猜想一一对应……”
贝亚特丽切说的很详细,在三十年前,《以诺禁训录》在学术界被认为是唯一真书,是研究以诺语的重要参考资料。
那时的学者们还认为以诺语并非无法解读,只是人们还没有能找到解读的方法而已。
而那个学生提出的猜想,就是现如今学术界的普遍认知悦/怡-6柳<异崎意貳坝咝泗⑻:人类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
只不过,在那时没有人相信这个猜想,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那个学生的异想天开而已。
直到考古队将遗迹中发现的羊皮古卷带回大陆,经由各界学者解读研究,确认其出自第三纪,那个教会才刚刚建立的时代之后,学者们才发现,那份羊皮古卷中记载的信息是……人类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
“这个发现被公布之后,整个学术界一片哗然。”
贝亚特丽切平静的叙述着当时的经过:“在那之前,罗恩卡学术院一度被认为是以诺语研究领域的权威,这件事让整个学院的声誉遭到重创,无数学者口诛笔伐声讨学术院是在弄虚作假,而当后来,学者们确定这份羊皮古卷出自第一圣子赫勒斯之手之后,学术院更是几乎来到了事关存亡危机的边缘。”
在以诺语研究的领域上,没有人能比亲手建立教会的第一圣子赫勒斯更加权威,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天使,甚至接触过圣父的人。
也正是因此,这份出自赫勒斯之手的羊皮古卷,直接宣判了罗恩卡学术院的死刑。
“也正是那个时候,弗兰茨·瓦格纳站了出来……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他是以诺语研究领域最棒的学者……至少曾经是。”
在提起弗兰茨时,贝亚特丽切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连自己都回到了弗兰茨曾经熠熠生辉的那个时间,但那份光彩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在他的牵头下,罗恩卡学术院邀请全国各地的学者,召开了一场关于《以诺禁训录》真伪的学术论战。”
说到这里,贝亚特丽切看了一眼不久前才讲述过三十年前那场“翡翠节灾祸”的亚尔福德列:“时间……就在那年翡翠节前七天。”
贝亚特丽切继续讲述着当时的情景,在那场足足有二百多位顶尖学者参与的学术论战中,弗兰茨独自一人代表罗恩卡学术院舌战群儒,他承认了《以诺禁训录》是伪书,但却坚持认为罗恩卡学术院在以诺语研究领域的建树并非子虚乌有。
那场论战足足持续了三天,弗兰茨准备的资料和文献光是堆在一起就能塞满一间教室。
最终,论战以“《以诺禁训录》虽然被认定为伪书,但不可否认其对以诺语研究领域的启发作用,罗恩卡学术院曾经在以诺语研究领域的建树也被认为是‘最成功的试错失败’”而告终。
“至此,学术院的声誉得以保留,并没有陷入学术造假的风暴中去。”
贝亚特丽切淡淡的讲完了有关那场学术论战的一切:“从那以后,以诺语研究就从曾经的热门研究领域变成现在无人问津的模样,毕竟人们都已经知道答案了,没有必要继续朝着根本不可能的目标摸索,也只有弗兰茨还在坚持,只不过也只是坚持了几年而已,后来他也转变了研究方向,也已经连续很多年没有拿出成果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回想起两天前在弗兰茨的研究室里见到的那些照片和奖杯,那些东西至今还在诉说着这位落魄学者曾经还有过一段辉煌的、孤身一人力挽狂澜的英雄时刻。
“其实,不管是你,还是弗兰茨,你们到现在都认为《以诺禁训录》不是伪书是吗?”
伊芙琳忽然看着贝亚特丽切,语调平静:“弗兰茨至今还在研究那本书,他也还没有放弃试图解读以诺语……”
“可能是吧……”
贝亚特丽切轻笑着摇了摇头,三十年前的她还不是院长,那时的她也是一个整夜整夜研究以诺语的学者,她也想代表罗恩卡学术院赢得那场论战,但当时的学术院,除了光芒万丈的弗兰茨之外,没有人有这个能力。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伊芙琳忽然竖起食指,比出一个“一”的手势:“最初提出那个猜想的学生是谁,以及,资助考古队从遗迹中挖掘出羊皮古卷的贵族又是谁?”
从贝亚特丽切的叙述中来看,这一整个时间最初的开端便是那个提出猜想的学生,而后来被贵族资助的考古队挖掘出的羊皮古卷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这个学生,还有贵族,他们两人共同成为了论战的起源,可在贝亚特丽切的叙述中,除了开头被提到之外,他们在之后好像完全消失了,根本没有再次出现过。
这很奇怪。
“那个学生,我记得很清楚,她是一年级的新生,是个学术领域的天才,提出猜想时才入学两个月左右,只是在论战结束之后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是死在了翡翠节的灾难之中吧?但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贝亚特丽切回忆着当时那个学生的样貌,忽然发现或许是因为过去三十年,她记不清那个学生的长相了,只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艾琳。”
话音落下,伊芙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位提出猜想的人,居然就是她的母亲,楔之魔女艾琳。
难怪贝亚特丽切会评价她为“学术天才”,毕竟身为拥有禁忌知识的魔女,她在学术这件事上简直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全知全能。
所以她当初提出的猜想根本不是猜想,而是事实。
三十年前她来到艾因苏卡赫纳,作为罗恩卡学术院的一年级新生入学……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示所有人!
提示他们,不要在错误的方向白费功夫!
“至于那位资助考古队的贵族……”
贝亚特丽切继续说着,眯起了眼睛看着伊芙琳:“我想尼安霍格小姐您应该比我更认识他。”
“我父亲,尼安霍格伯爵……对吗?”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吐出了这句话。
贝亚特丽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解答。”
伊芙琳忽然松了一口气,当年挑起那场学术论战的,果然是自己的父母。
既然如此,那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440.伊芙琳:西里尔你到现在都没跟我求婚!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能解释的通了。
伊芙琳默默的思索着,无论是三十年前翡翠节上发生的灾祸,还是三十年前的那场学术论战,背后都有尼安霍格伯爵,还有母亲艾琳的影子。
她甚至可以借此梳理出一条时间线来。
三十年前,尼安霍格伯爵最初曾经是一个在圣马诺神学院就读的学生,在灵薄的通道开启后误入灵薄,随后在灵薄之中见到了征服恶魔白衣骑士,并且用一个谜语击败了他,让他在返回物质世界的通道前傻乎乎的守了三十年,直到不久之前伊芙琳进入灵薄之后才给了他谜语的答案。
随后,返回物质世界的尼安霍格伯爵,似乎是在白之书的残页,也就是后来的身份之书上看到了审判日的信息,他立即选择退学,并且开始筹备应对审判日的事宜。
不久之后,他资助考古队在南方诸岛发掘出一片第三纪时期的遗迹,并从中取得了来自第一圣子赫勒斯亲笔书写下的羊皮古卷。
尼安霍格伯爵随即来到艾因苏卡赫纳,并且在城外的大道上遇到了第一次来到外界的母亲,楔之魔女艾琳。
艾琳也是因为审判日的事情才决定走出那间曾经属于她的小屋的。
但此处还是有一些疑点的,比如……
如果说尼安霍格伯爵是通过白之书残页才得知了审判日的信息,那母亲艾琳又是通过什么得知的?
是因为属于魔女的禁忌知识?
这或许可以说得通,毕竟伊芙琳到现在也没有解锁全部的禁忌知识,她也不知道这个知识库中是否存在着关于审判日的信息。
但伊芙琳下意识的觉得这并不是正确答案,母亲艾琳或许是通过别的契机才得知,并决定应对审判日的,否则无法解释她会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决定离开自己的小屋,暴露在一个对魔女充满恶意的世界中来。
总之,两人在艾因苏卡赫纳相会了,这是他们的初遇。
随后他们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引发了那场学术论战,以此来提醒学者们不要在错误的方向努力,甚至可以说他们二人以一己之力就影响了整个学术界的未来。
再然后,他们合力解决了翡翠节上的灾祸,过程不太清晰,但结果是一定的。
翡翠节的灾祸被解决之后,他们与莉薇娅夫人,还有恩佐先生结成志同道合的挚友,决定共同应对审判日的降临。
为此他们合力击败了战争恶魔,取走了他的心脏……
但此处又出现了第二次空白,父母和莉薇娅夫人,以及恩佐先生,他们是怎么相遇的?
恩佐先生早已死在伊芙琳手底下暂且不论,那莉薇娅夫人身上又发生过什么故事?
从战争恶魔的记忆片段中来看,莉薇娅夫人曾经是天启四骑士中的一员,代表着死亡概念的根源恶魔,但战争恶魔对她的描述又是“背叛了自己的概念,从‘死亡’堕落成‘诞生’的恶魔”这样模棱两可的描述。
目前来看,关于她的一切似乎都是空白的,这或许要等到自己正式直面她本人的时候才会得到解答?
总之,在他们四人集结之后曾经为了应对审判日降临做过许多事情,击败战争恶魔就是其中之一。
但最后,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分崩离析了,四人分道扬镳,开始各自做起了准备。
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花了半辈子筹备一场针对审判日的战争,为此他甚至制造出了一整支军队和远超现在科技水平的武器。
母亲艾琳虽然对外宣称早已身死,但经过在灵薄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和留言之后,伊芙琳很确定母亲并没有死,她的灵魂进入了灵薄,将傻乎乎守在那里的征服恶魔暴揍一顿之后,穿过灵薄,不知去向。
恩佐先生伪装成了磐羊商会的会长,暗地里拉拢权贵成为他的眷族,举行授血仪式却不知道具体目的是什么。
而莉薇娅夫人,则是选择转入暗中,开始操控棋局。
并且,母亲的灵魂穿过灵薄时,当时年幼的卡莉娅正好也误入了灵薄,她在灵薄里见到的那个被她描述成“浑身发光,看起来跟伊芙琳大人您有点像”的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母亲艾琳没错了。
当时也是她将误入灵薄的卡莉娅送回了物质世界。
至此,第三个空白出现了,当时的他们到底是遭遇过什么,才会让那四个人选择分道扬镳?
一定是那件事让四人的理念出现分歧,否则他们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
现在的疑问,就只有这三个了。
第一,让母亲艾琳得知并且决定应对审判日的契机是什么?或许是禁忌知识,或许是另一份白之书残页。
但绝对不会是特蕾莎告诉她的。
特蕾莎虽然是最初的罪业修女,同时也是第六罪人,以及第六圣子兰布尔的爱人,并且还自称是母亲艾琳的老师,但时间对不上,三十年前,母亲得知并决定应对审判日的时候,她还在教会地下的罪人之渊里关着,根本没机会告诉母亲。
第二,莉薇娅夫人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是如何与父母相遇并结伴的?三十年前的翡翠节灾祸时她在不在场?又是为什么会从死亡恶魔堕落成诞生恶魔?
以及第三……当初的他们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们选择分道扬镳?
但不管怎么说,这三个问题似乎都不是现在就能找到答案的。
伊芙琳只好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了西里尔。
在她思索并且梳理出这条时间线的时候,西里尔已经在向贝亚特丽切院长询问他想知道的事情了。
既然伊芙琳已经将杀人案、密物,以及线索指向罗恩卡学术院这些事情摆到了台面上,西里尔自然也就不用再苦苦思索该怎么旁敲侧击的询问了。
他大可以大大方方的问,鉴于伊芙琳之前与贝亚特丽切的口头交易,贝亚特丽切并不会有所隐瞒。
“关于盖洛普试剂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西里尔目光沉静的问道:“如果没有出什么错的话,据我所知,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有能力调配盖洛普试剂的人不超过五个,而恰好这些人都是罗恩卡学术院的学者。”
“您猜的没错,西里尔先生。”
贝亚特丽切抿了一口红茶,淡淡的说道:“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有能力调配盖洛普试剂的人确实不多,这种试剂的配方早已被教会封锁,现如今唯一的调配方法就存在罗恩卡学术院的禁书库中,而现在还活着的,有权限进入禁书库的人,只有三个。”
换句话说,有能力调配盖洛普试剂的人不是西里尔估测的五个,而是三个。
“那三个人都是谁?”
“学术院上一任院长西蒙斯……”
贝亚特丽切竖起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随后拿食指指了指自己:“我,还有图书馆的现任管理员马尔科,他现在就在宴会厅里,如果您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把他叫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如果您怀疑我们三人是杀人案的凶手的话,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没有任何嫌疑。”
刚刚的交谈中,西里尔已经将凶手,也就是所谓的“教授”袖口上有盖洛普试剂留下的痕迹这件事说了出来,贝亚特丽切自然知道他在怀疑些什么。
上一任院长西蒙斯年事已高,早就退休在家静养了,一个已经年逾百岁的老者自然不可能有能力犯下连环杀人案。
而贝亚特丽切本人也不可能会是那位教授……至于她口中的现任图书管理员马尔科……
“他没有作案能力。”
贝亚特丽切理所当然的说道:“他虽然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但五年前,他在一起事故中遭到了诅咒,那种诅咒的效果虽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但也让他失去了理解文字的能力,从那以后,他只能放弃学术事业,当一个图书管理员了。”
也就是说,哪怕他确实能自由进入禁书库,能从禁书库的记录中找到盖洛普试剂的调配方法,他也没法真的调配出这种东西。
因为那个诅咒让他只能阅读文字,却无法理解文字的含义,无法理解,那配方对他来说自然也就与废纸无异。
“他的诅咒有解除的可能性吗?”
西里尔没想到贝亚特丽切给出的三个人选居然都没有作案动机或者作案能力,但他仍然不能确定。
如果那个马尔科早就解除了诅咒呢?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贝亚特丽切摇了摇头:“我们也曾经试图帮他解除这种诅咒,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这恐怕是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诅咒,可到后来,我们才发现,诅咒会伴随这个可怜的家伙一辈子,直到他躺进坟墓中去。”
西里尔见状,只能微微的叹了口气。
果然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又断了吗?
但好在他手里掌握的也不止这一条线索,既然顺着盖洛普试剂没法查到的话,那他还能顺着研究经费的流向这条路继续追查下去。
只要搞清楚所有经费的去向,就能查出到底是谁在定期大量收购尸体,那个收购尸体的人就是“教授”!
可西里尔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伊芙琳忽然开口了。
“贝亚特丽切院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看着贝亚特丽切,红唇勾起一抹微笑:“前几年的地震让罗恩卡学术院图书馆的穹顶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之后您就决定暂时弃置旧图书馆,从去年开始,将所有藏书分批次搬迁到新图书馆,对吧?”
这些事情是伊芙琳去罗恩卡学术院的那天,从学者弗兰茨的口中听到的,他是现在唯一实验室还留在旧图书馆地下尚未搬迁的学者。
“是这样的。”
贝亚特丽切点了点头,但没明白伊芙琳忽然说这话的原因:“那座旧图书馆现在已经完全封闭,翻修工作会在夏季开始。”
“搬迁的图书,也包括收藏在禁书库里的那些?”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她的话音刚刚落下,西里尔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光彩。
原来是这样吗……
西里尔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真的笨蛋,这里面的事情伊芙琳刚刚一提起他就想明白了。
图书馆搬迁,这看起来是个与杀人案毫无关联的事件,但实际上,搬运图书的过程中,这些收藏在禁书库里的图书一定会经过人手,那也就是说,看过它们的人远远不止贝亚特丽切提到的有权限出入禁书库的三人!
而最有可能在搬迁过程中有机会看到盖洛普试剂的配方,并且有能力调配的人,一定是距离旧图书馆足够近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想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情报不足,他根本不知道罗恩卡学术院图书馆搬迁这件事。
但现在,伊芙琳的话帮他补足了这些缺失的情报,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海中连通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
西里尔连忙说着,起身就要离开,可谁知他还没彻底起身,伊芙琳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西里尔大少爷,您要去哪里呀?”
⑵灵栮迩吆散冷八Ⅱ∆伊芙琳巧笑嫣然的看着他,虽然眼神里那一丝柔媚怎么也掩盖不住,可这眼神落在西里尔眼里怎么看怎么吓人。
“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西里尔马上就结巴了:“……很重要的……”
可还没等他想出离开的借口,亚尔福德列和贝亚特丽切院长就相互对视了一眼,十分识趣的起身告辞离开了书房,把空间留给这对明显互相抱有情愫的男女,以及从始至终站在沙发背后一言不发的塞拉。
“什么事还能有我重要?”
伊芙琳手腕一用力,就把西里尔大少爷拽回了沙发上,不顾塞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个翻身就跨坐在了西里尔腿上,伸出食指挑逗般的挑起他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想你?”
“这……”
西里尔语塞了,不告而别两次确实是他的不对,可现在……
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塞拉。
谁知身后的塞拉虽然依旧用那种想杀人的目光看向伊芙琳,却在伊芙琳的眼神示意下手腕一翻,一个小巧的盒子便出现在了她手掌上。
那个盒子就是之前来酒会前,伊芙琳忽然回去拿的盒子。
塞拉本以为盒子里是用来折磨那些商会联盟成员的道具,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东西压根不是对付商会联盟那帮乌合之众的。
那东西,是用来对付西里尔少爷的!
塞拉打开了盒子,红丝绒内衬中,一枚镌刻着细密纹路的指环反射出银光。
伊芙琳不由分说的捧起西里尔的右手,同时伸手拿过了盒子中的指环,故作郑重的将指环套到了西里尔的中指上。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都没有向我求婚……”
她抬起眼睛,直直盯着西里尔黑曜石般的眸子:“所以,只好我自己来咯。”
这算是……求婚吗?
可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我主动才对吗?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思绪像海啸一样拍打着西里尔的脑神经,一度让他的思维呈现出短暂空白。
而也就是这一段短暂的空白,让他没有注意到伊芙琳藏在眼底的那一丝恶作剧般的光彩,以及指环被套到他的中指上,而非婚戒应该在的无名指……
放在平时,伊芙琳这种伎俩他几乎一眼就能看穿,这疯女人绝对不是真的想要主动向自己求婚,她是在憋着坏的。
可现在,谁让我们的西里尔大少爷脑袋已经空白了呢?
441.下水道
潮湿昏暗的下水道中,几道人影急匆匆的踏过污水,踩得污水水花四溅,煤油灯散发出的光线忽明忽暗。
这些人虽然打扮的像是日常来排查下水道的管道工,可不管是从腰间挂着的工具袋还是手里提着煤油灯的动作,亦或者说是行走时总是下意识案首挺胸的步态来看,他们其实都不是真正的管道工。
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管道网络虽然是帝国最早的现代化下水道系统之一,但仍然有不少地方的管道又低矮又狭窄,要是一直这样昂首挺胸的在黑暗中行走,迟早会撞到头的,正常的管道工总是会猫着腰,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昂首阔步。
“人呢?”
为首的男人提着煤油灯四处照了照,也只能堪堪照亮前方五米左右的距离:“刚刚还在的,他跑哪里去了?”
“他一眨眼就不见了。”
另一个男人说着,声音在下水管道里不断回荡:“散开,四处找找!”
几个人立即向不同方向散开,提着煤油灯,在这个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网络之中寻找了起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这个时候,躲在一处拐角,拼命按住自己嘴巴,不让呼吸声传出来的门罗·班杰明才战战兢兢的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极了。
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管道工而已,受雇于市政厅成立的管道清洁公司,日常工作除了帮人疏通下水之外,就是定期在艾因苏卡赫纳的下水管道中巡查,看看哪里需要维护而已。
到手的工资勉强够温饱,每天勤勤恳恳的工作,日常生活里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矛盾,最大的消遣无非就是下班后去酒吧喝两杯,哪怕是喝酒也只是浅尝辄止,一辈子就没干过什么坏事。
可今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打算下班,去常去的酒吧喝两杯,然后回家休息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金狮区红贝壳路附近的下水管道漏水了。
他只好放弃下班的打算,临时加个班,穿好脏兮兮的制服带好工具,轻车熟路的钻进了金狮区的下水管道网络之中。
可谁知道他刚到举报电话说的漏水管道附近,就被刚刚那些管道工装扮的人抓住了。
门罗很快就发现他们根本不是管道工,不光是行为举止完全不符合管道工的身份,更是因为,他在管道清洁公司里压根就没见过这些人!
他们不由分说的围住了门罗,用粗麻绳将他的双手绑起来,不知要带到什么地方去。
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门罗下意识的联想到最近艾因苏卡赫纳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他觉得这些人可能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而他,将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门罗慌了,好在身为资深管道工的他,至少对金狮区的下水管道比较熟悉,所以,在那些男人带着他拐过一个拐角时,他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闪身就钻进了通往旧港区下水管道的一条支路。
他钻进的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废弃旧管组成的网络,金狮区与旧港区交界处是管网最密集的区域,光主干管道就有上百条,分支管线和废弃旧管不计其数,这种早已废弃的旧管道网络他也不熟悉。
但至少这样可以甩开那些凶神恶煞,伪装成管道工的可疑男人们。
门罗用管道旁早已锈蚀的铁片割开手腕上的粗麻绳,他的煤油灯早就被那些可疑的人拿走了,现在他也只能在黑暗的废弃管道里一步一探的摸黑往前走。
旧管道虽然已经废弃,但仍然有不少地方直接连通地面,只要找到一个,他就能逃出去。
果然,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来自煤油灯的昏黄光线。
门罗心中一喜,旧港区无家可归的人很多,其中有不少流浪汉会选择住在这种废弃的下水管道里,他们选择居住的地方往往离出口并不远。
前面说不定就是一个流浪汉搭起来的窝棚,见到流浪汉的窝棚就代表着他已经离出口不远了。
门罗随即朝着光亮传来的地方快步走去,然而,在距离光亮越来越近的时候,门罗这才发现,前方散发着煤油灯光亮的,根本不是想象中流浪汉搭起的窝棚,而是一扇开在下水管道侧壁上的锈蚀铁门。
那盏散发着光亮的煤油灯挂在门楣上,铁门虚掩着,幽绿色的光芒门缝里挤出来,看的令人心里发慌。
这似乎是旧下水道的工具间?这里应该早就废弃了才对啊,为什么会被人点上一盏煤油灯?
难道这里还有人在使用?
门罗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直觉告诉他他不应该推门走进这个诡异的房间里去,可身后远处逐渐传来的脚步声让他别无选择。
一定是那些伪装成管道工的人,他们找过来了。
门罗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鼓足勇气,伸手摘掉门楣上挂着的煤油灯的同时,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铁门。
希望他们不会注意到这扇门……
进入房间之后,门罗轻轻关上铁门,耳朵抵在铁门上屏住呼吸,听着门外传来的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门外不足两三米的位置。
门罗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好在他们似乎并没有在意这扇早已锈迹斑斑的门,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脚步声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罗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铁门渐渐滑座下来。
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房间里的景象。
这似乎确实是一间早已弃置的工具间,沿着墙边摆放着几个早已生锈了的货架,货架上零散的摆放着没有带走的锤子扳手等等工具,与货架同样锈迹斑斑。
墙角爬满了苔藓,整个房间都被潮湿的空气塞得满满当当。
这个工具间似乎确实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如果忽略那张摆放在货架对面的桌子的话……
桌子上摆着几根点燃的蜡烛,烛火摇曳,将平铺在桌面上的纸张照亮。
门罗咽了咽唾沫,举起煤油灯看向桌上发黄的纸张。
大多数都是些报纸上的新闻剪报,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最近连环杀人案的报道,这让门罗感到有些心惊胆战。
他想把目光挪开,想快点离开这个工具间,可一想到外面那些伪装成管道工的人或许还没走远,他就失去了推门离开的勇气。
或许应该在这里再躲一会儿,躲到他们彻底走远之后再出去?
门罗定了定神,目光却不小心扫到了桌上被剪报盖住的一角,那看起来是一张羊皮纸,纸张发黄,似乎已经经历过不少岁月。
好奇心驱使下,门罗小心翼翼的揭开了盖在上面的剪报,整张羊皮纸上的画面顿时映入眼帘。
他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羊皮纸上画着一个女性形象的人体素描,她双臂张开,双腿岔开,呈现一个“大”字的形象,整个人被完美的套进了一个圆环之中。
而让门罗感到心惊胆战的是,这个女性形象的人体素描上,居然画着数个缝合线,就好像是有人打算按照这张图纸,把属于不同人的肢体缝合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一样!
素描旁还密密麻麻的写着好几行小字,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文字,门罗根本看不懂。
不行,这里不能再继续躲下去了!
这太诡异了,说不定就是那个连环杀人案凶手的藏身处!
门罗心中一慌,提在手中的煤油灯差点跌落在地,他连忙拿稳了煤油灯的提手,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门口的方向靠。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居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就在门罗即将触碰到铁门把手时,一只冰凉的手臂忽然从后方箍住了他的脖颈,随后,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一块潮湿的布片就猛地从后方伸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瞬间充斥鼻腔,门罗很快便双目上翻,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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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门罗悠悠转醒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被绑在一根粗壮的铸铁水管上,粗粝的麻绳摩擦的手腕生疼,嘴里塞着一块破布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刚转醒的门罗意识还比较朦胧,他下意识的扭头扫视四周。
明明失去意识前还在那间废弃的工具间的,可现在,他已经被转移到了一处广阔的房间之中。
这里似乎依旧是旧下水道网络中的一部分,空气中还弥漫着污水的臭味和潮湿,只不过,这些气味中似乎又混上了某种刺鼻的药水味。
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就让他汗毛倒竖。
周围的货架上摆着无数玻璃罐,罐子里橙黄色的液体正在浮出气泡,而泡在液体中的……是人的肢体!
从手到小臂,再到脚、大腿、心脏、脾胃……
光是这些泡在液体中的人体部件就已经足够让门罗感到恐惧了,可放在房间正中央的六个巨大玻璃罐中的东西,更让他几乎失声尖叫出来。
那些罐子足足有两人高,里面依旧是橙黄色的不知名液体,可浸泡在液体中的,却是由无数个人类肢体胡乱缝合出的扭曲怪物!
它们虽然没有动,可门罗清楚的看到,其中有一个怪物被缝合在腹腔里的脑袋上,那对眼珠子正缓缓的转向他!
这到底是哪里?!
门罗想要尖叫,可塞在嘴里的破布却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嘘……不要害怕……”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从罐子背后转了出来,他刻意将嗓音压得低哑:“它们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黑色斗篷随手从工具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缓缓走向门罗:“其实我不想杀你这种人的,毕竟你只是个管道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每天只是兢兢业业的工作……”
“但是……”
他停在了门罗面前,在他惊恐的眼神中,缓缓将手术刀抵向了他的喉咙:“谁让你倒霉,走到我的实验室里来了呢?”
锋利的刀尖刚刚抵上门罗的脖颈,就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血痕,鲜血缓缓流下。
下一秒,他的颈动脉就会被精准的切开!
见鬼,果然还是好倒霉啊……
在这一秒,门罗心中居然只是闪过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我一辈子都兢兢业业的工作,干过最大的坏事也不过是平时在公司的时候会多要一份工作餐留着当晚饭,为什么到头来会是我遇到这种事啊……
门罗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
“轰隆!”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随后便是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队长!就是这里没错了!”
黑色斗篷即将切开门罗喉咙的动作忽然一滞,猛地抬头望向巨响和叫喊声传来的方向,即便隔着一堵厚实的石墙也没法将那些声音阻拦在外。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罗,即便被斗篷兜帽遮住了全部面容,门罗也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犹豫。
随后,黑色斗篷马上转身向后走去,经过那六个装着缝合怪的罐子时还不忘逐一将罐子上的阀门打开。
泄压阀排出气体的声响中,罐子里的橙黄色液体逐渐被排进小管,露出缝合怪们扭曲的肢体。
下一秒……
“轰!”
房间石墙忽然被炸开,碎石与烟尘飞溅中,几道人影迅速从墙壁上炸出的洞口闪进了房间内。
“找到你了!教授!”
冲在第一位,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大喊着,闪电般冲向黑色斗篷。
直到这个时候,门罗才发现,这些如同神兵天降般忽然炸开墙壁,冲进房间内的人,居然就是先前他在下水道躲避的人,那些伪装成管道工的人!
可是被叫做“教授”的黑色斗篷并没有停下,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冲来的眼镜男,随后便继续转身朝着房间深处走去。
也就是这时,“咔咔”的玻璃碎裂声忽然响起,一只扭曲的缝合怪物冲破了玻璃罐,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扑向了眼镜男。
眼镜男只能迅速停下脚步,扭身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刀猛地向后斩去,那只缝合怪还未落地便被男人斩成了两截。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发生完毕,等到门罗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了缝合怪落在地面上的两截残躯正在扭动着。
可还未等眼镜男继续转身追击教授,其余玻璃罐便接连碎裂,剩余的五只缝合怪接连扑了出来,就连一开始被斩成两截的缝合怪也扭动着残躯,从肢体中生长出的黑色缝合线将它重新缝合了起来。
“见鬼,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眼镜男俯身闪过一只缝合怪的扑击,旋身一道将它几个扭曲的肢体切了下来,由闪电般掏出左轮手枪朝它缝在腹部的脑袋开了一枪。
但无济于事,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那些诡异的缝合线就已经将它复原如初了。
“用火!少校说过,这东西怕火!”
另一个男人大喊着,奋力将手中的煤油灯丢了出去,准确的砸在一个缝合怪身上,灯罩碎裂,煤油很快便淋了它一身,随后马上被火焰点燃。
这只缝合怪转瞬间被火焰吞噬,跌倒在地上胡乱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眼见用火有效,其他几人纷纷将手中的煤油灯丢出,眨眼间便在房间内制造出一片火海,一时间血肉被烧焦的焦臭味钻进所有人鼻腔中。
但这显然是有效的,不到三分钟,这六只怎么也砍不死的缝合怪就在火海中化作了一堆焦炭。
“见鬼!队长!他跑了!”
眼镜男冲进房间深处,却一无所获,那个“教授”早就在混乱中,通过不知在哪里的暗道逃走了。
他只能灰溜溜的回来。
被他叫做队长的男人就是刚刚第一个丢出煤油灯点燃缝合怪的那个,他正站在门罗身旁,抽出佩刀刷刷两道便将绑住门罗的粗麻绳斩断。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队长扭头看了一眼他:“这里似乎就是教授藏在下水道网络里的实验室之一,得快点通知瓦伦蒂娜少校。”
随后,队长又回过头,没好气的帮门罗扯掉塞在他嘴巴里的破布:“你说你,跑什么啊?”
“你、你们……”
门罗结结巴巴的,不安的向后退了两步,可他身后就是密密麻麻的水管,他根本没地方退。
“我们是海军!海军啊!”
队长从衣兜里拿出海军的军官证亮给门罗看:“我们在执行公务!抓你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同时也是怕他到处乱跑,误打误撞的捣乱。
但现在好像他已经捣乱了,教授已经知道有人在下水道里找他了,现在得尽快找到他其他的实验室抓到他了,不然……
要是他躲起来不再露出马脚,鬼知道这么大的艾因苏卡赫纳,他们要上哪里找到这个教授去?
队长翻了个白眼,心中如此想道。
“那他怎么办?”
旁边的另一个海军士兵说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门罗。
“以妨害公务的名义抓起来,先关他几天!”
队长没好气的说道。
442.西里尔像个孤独患者正在自我拉扯
艾因苏卡赫纳旧港区的“锈锚”酒馆里人声鼎沸,叫嚷声,碰杯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其实原本这家酒馆的生意没有这么好的,但自从前两天血鹦鹉酒馆被海军查封之后,旧港区的其他酒馆生意瞬间就好了起来。
刀疤上将披着一身破旧的皮衣坐在酒馆角落里,目光缓缓扫过酒馆大厅内的人,来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些会做点灰色生意的家伙,最纯良的恐怕就是那些贩卖点走私货,或者骗人买假药的药贩子了。
刀疤上将目光所及之处,大厅里有不少人冲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那些都是刀疤上将手底下的兄弟们。
从两天前跟那位修女达成合作之后,刀疤上将就带着他们在艾因苏卡赫纳城里四处打听那些收尸人的消息,如今也确实获取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信息。
刀疤上将微笑着拿起桌上的阔口杯,搭在唇边抿了一口,劣质烈酒卷入喉咙带来火烧似的灼痛感。
不久,一个瘦高的家伙就坐在了他对面,这家伙皮肤惨白,瘦的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革围裙,眼神惊恐的四处打量着,好像在提防某处会忽然跳出来一个杀手当场杀了他。
“你是摩恩?”
似乎是确定了周围并没有危险之后,瘦高个才开了口,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害怕被隔壁桌的人听到。
“嗯,我是。”
刀疤上将点了点头,摩恩是他这段时间在艾因苏卡赫纳使用的假名,而眼前这个瘦高个,就是在黑市中贩卖尸体,同时也是定期向教授供货的收尸人之一。
他这两天似乎也遭受到了教授的追杀,他把见面地点定在这个酒馆,大概也是因为觉得教授可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那些缝合怪堂而皇之的出现。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准不准确。
“他们说你能帮我。”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的说道:“听着,我不知道惹了什么人,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已经遇见很多个怪物了,那些尸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回忆起了他收来准备在黑市上卖出的尸体,在自己眼前忽然变成那种诡异扭曲的缝合怪的场景。
他又眼神惊恐的向四周张望了起来,张望一阵确定这家酒馆里没有缝合怪出现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听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但那些尸体活过来了,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刀疤上将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安心下来,同时微微抬起左手比了个手势,正在与人喝酒聊天的、倚在墙边的、隔壁桌的……整个酒馆大厅瞬间就有二十多人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朝他这边微微点头。
“你看,这里都是我的人,你在这里很安全,放心。”
刀疤上将又比了个手势,示意周围的兄弟们无事发生,一时间酒馆里再次变回了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嗯……”
瘦高个再次咽了口唾沫,勉强压住自己眼神中的惊恐,用相对比较平稳的语速讲述起了自己的遭遇。
昨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带着尸体去黑市贩卖,可还没到黑市,装在马车车厢里的尸体们就开始诡异的扭动了起来。
起初他还没有发现异样,只觉得可能是尸体中的某个腐烂情况超乎了预料,毕竟这种事其实常有发生,腐烂情况过重的尸体会释放出大量气体,也是会造成这种类似什么东西正在扭动的声响的。
可当他停下马车,打算打开车厢把那具腐烂情况过重的尸体丢进海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车厢里的那些尸体早就变了样,他们诡异的分解成不同的肢体,又被黑色的缝合线诡异的缝合在了一起,变成光是看一眼就会把人吓到发疯的缝合怪。
“要不是我跑得快,可能昨晚就死掉了。”
回想起昨晚的遭遇,瘦高个的话音都变得哆嗦了起来。
“那那些缝合怪呢?它们去哪里了?”
刀疤上将将一杯斟满烈酒的阔口杯推到他面前:“喝一点吧,这东西或许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
瘦高个捧起阔口杯,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卷入喉咙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但随着酒精发挥作用,他的面色开始变得红润了一点,眼神中怎么也藏不住的惊恐也开始渐渐消散。
“我、我不知道它们去哪里了,我只顾着逃命,根本没空去注意它们。”
瘦高个将喝空了的阔口杯放回桌上:“听着,只要你能帮我,不管是让我躲过这些鬼东西,还是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都行,价钱你随便开,只要我付得起我一定会付!”
“我当然可以帮你,但是我这个人其实对钱不怎么感兴趣。”
刀疤上将咧嘴,粗鲁的笑了起来:“我想要的,是你身上的信息。”
“信息?”
瘦高个没搞懂。
“对,信息,这当然也是在帮你,我总得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惹到了什么人才会遭遇这种可怕的事情,对吧?”
刀疤上将摩挲着戴满好几个宝石戒指的手指:“比如说,教授什么的?”
“教授?!”
提起这个词,瘦高个的瞳孔骤然缩小,刚刚才被烈酒压下去的惊恐再次从眼底里翻涌出来:“你从哪里听到这个人的?!”
“这你不用关心,我这样的人总是有自己的渠道。”
刀疤上将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跳动,眼神中的威胁不言而喻:“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对吧?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瘦高个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泄气般的开了口:“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在旧港区附近的下水道出口,那天我按照约定给他送去了十二具尸体。”
面对刀疤上将眼中的威胁,他只能坦白。
现在刀疤上将是唯一一个能帮到他的人,如果继续死守着他和教授的秘密交易的话,刀疤上将都不用多余做点什么,只需要转身离开,明天日出之前他就会变成一具躺在旧港区某个角落里的无名尸体,或许还会被同行们卖到某个地下魔药贩子手里去。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得帮帮我!”
瘦高个说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刀疤上将的衣角:“就在昨天,已经有好几个收尸人死了,他们好像都是因为手里堆积的那些尸体变成怪物才死掉的,我……”
他话没说完,刀疤上将便微微抬起了手,隔壁桌正在喝酒的壮汉见到刀疤上将的手势,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跨步走了过来。
“老大,什么事?”
“把他带到船上去避避风头。”
刀疤上将起身理了理皮衣下摆。
果然跟那位修女小姐所预料的一样,那个教授真的在逐一灭掉所有跟他有关联的收尸人的口,这似乎说明他正在准备的仪式到了最后一步。
他确实已经不再需要这些收衫是邻⑦2児肆虾私尸人给他稳定供应尸体了。
这件事确实得马上通知那位修女小姐,她留下的联系方式是让他去新港区的黑礁商社,找塞拉小姐或者索罗先生都可以。
也不知道这会儿过去能不能找到他们。
“我还有点事得去趟新港区。”
刀疤上将摆了摆手,示意其他手下不用跟过来,走到门边又忽然停下脚步,扭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瘦高个:“哦对了,记得让他离尸体远一点。”
说罢,他便推门离开了酒馆。
……
深夜,莉薇娅夫人的庄园里,书房的台灯还亮着。
莉薇娅夫人坐在书桌后,翻看着手中那本厚实的书,书页上无数字迹正在缓缓浮现,像是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不断的书写着内容。
“哎呦,你看够了没有啊!”
书的封皮里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因为封皮死死贴在桌面上,声音也显得闷闷的:“都这么晚了,你不困我还困呢!”
这本书,就是西里尔从圣马诺神学院带回来的《身份之书》,同时也是白之书的残页之一。
这家伙在圣马诺神学院时就喜欢絮絮叨叨的找人说话,到了莉薇娅夫人手里反而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了,它甚至开始嫌弃起了莉薇娅夫人。
莉薇娅夫人的目光扫过最后一行浮现出的字迹:因为伊芙琳的突然“求婚”,西里尔·格里安的脑子陷入了空白之中,直到两个小时后的现在也没能缓过来。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合上身份之书后,屈指敲了敲封皮:“你这家伙还嫌弃上我了?”
“切,老女人!”
身份之书封皮上由文字和花纹组成的人脸不屑的撇了撇嘴。
“老女人?你应该知道,这种程度的嘲讽对我完全没有作用吧?”
莉薇娅夫人话是这么说,她也依旧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保持着那种雍容到充满糜烂感的微笑,但微簇的眉头却能告诉所有人,这种嘲讽并不是真的对她群亿冥异7四捂 究(四)( 九)虾没有作用。
“如果你不是白之书残页的话,我或许应该一把火把你烧了。”
“哼,我要休息了!”
身份之书不管不顾,似乎吃准了莉薇娅夫人根本不可能一把火把它烧了。
封皮上由文字和花纹构成的抽象人脸转瞬消散,文字和花纹回归到了正常位置,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它现在只是一本普通的大部头而已。
“我确实应该一把火把你烧了。”
莉薇娅夫人叹了口气,随手将身份之书塞回了书架。
敲门声忽然响起,莉薇娅夫人的表情瞬间回归正常,她头也不回的应答了一句:“进。”
木门被“吱呀”推开,门外的兔面管家推着一个餐车走了进来。
“少爷回来了。”
兔面管家说着,将餐车上的银色罩子揭开,餐盘中是一只精致的高脚杯,杯中血红色的液体被台灯灯光照亮,鲜艳的如同血液一般。
“嗯。”
莉薇娅夫人接过兔面管家递来的高脚杯,缓缓摇晃着杯中的液体。
“他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
“嗯?”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外面的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看。”
“哦……”
莉薇娅夫人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声音,随手将高脚杯放回餐盘,起身理了理裙摆:“那我这个当妈的,可得去看看了。”
客厅里并没有开灯,西里尔就这么在一片黑暗中,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借着月光呆呆的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指环。
这个指环就是两个小时前,在总督府的书房里,伊芙琳亲手戴在他手指上的。
他本以为被伊芙和塞拉这两个女人当场抓到之后,他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能脱身的。
可他没想到,酒会结束时,那两个女人居然就那么简单的放他走了,甚至都没有一丝想要留下他的意思。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伊芙为他戴上这枚指环时的模样,那双湛蓝的眼眸从未显得如此清澈,眸子里泛着委屈又带着一点点无辜的光彩,简直要让他愧疚的想要马上找回去。
哪怕他这会儿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那大概是伊芙装的,她那种又疯又有主见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真的露出这种委屈无辜的眼神呢?
可……万一呢?
西里尔看着指环上繁复的纹路,摇了摇头,想要把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但是很遗憾,他哪怕把自己脖子甩冒烟也没法把伊芙当时的眼神甩出脑海。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一颦一笑就能牢牢攥住西里尔的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西里尔嘟囔了起来:“求婚什么的,不应该是我先来吗?”
是啊,求婚什么的,不应该是身为男人的我来做吗?为什么会让伊芙抢先了啊?
可这又不怪她,说不定她只是等自己求婚等的不耐烦了才会主动出击的,毕竟他早就应该求婚了,伊芙肯定不会拒绝的。
但……至少现在还不行,至少也要等到自己做完所有事,彻底终结掉审判日这个迫在眉睫的灾难才行,否则,等到审判日降临,就算是伊芙也会……
母亲的办法是唯一的希望,抱歉啊伊芙,再等等我吧,再等等,用不了多久的……
可虽然西里尔在心里这么宽慰自己,但酒会结束时,伊芙琳在总督府门口,即将登上马车时给他说的话还是莫名其妙的从记忆中钻了出来。
“拦住你?为什么?”
当时的西里尔很疑惑伊芙琳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不让他回到母亲莉薇娅夫人身边,他甚至把这句话问了出来,而当时的伊芙琳是这么回答他的:
“男人总是有自己的事业要去做的嘛,我这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妻子也没道理拦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湛蓝的眼眸中翻涌出委屈和不舍,但又倔强的咧出一丝微笑,像是在宽慰西里尔:“虽然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我等你回来娶我……”
“啪!”
西里尔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我这个混蛋到底在做什么啊!!!!!
伊芙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委屈了,抛开那层疯狂的外壳,她也只是个想要一个依靠,会因为雷雨夜而吓到睡不着,但只要握着你的手就能安然入眠的女孩而已,西里尔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你凭什么能狠心丢下她自顾自的离开?你凭什么认为她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
她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过得到底有多痛苦,多煎熬,多不安……你知道吗?!
尔冷倭貳医删\玲覇εr∆你不知道!
可……
“酒会怎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莉薇娅夫人的声音,西里尔这才后知后觉的惊醒过来。
“妈?”
他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莉薇娅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酒会怎么样?”
莉薇娅夫人浅笑着绕过沙发靠背,坐到儿子身旁,目光扫了一眼他刻意往身后藏的右手,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了。
“也、也没什么啦!”
西里尔挠了挠头,不着痕迹的将右手藏在身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反正就是觉得伊芙为他戴上的指环还是先藏起来比较好。
“没什么?”
莉薇娅夫人靠近了一些,她当然看到了西里尔右手中指上忽然出现的指环,也注意到了指环表面那些奇怪的纹路。
那种纹路,比起花纹来说,其实更像某种文字,带有特殊力量的文字。
莉薇娅夫人认识这种文字,伪·以诺语,魔女们利用赝造叙事,以以诺语为蓝本制造出来的“赝品”之一,艾琳曾经就经常用这种文字构成仪式阵,效果比起普通的仪式阵来说好太多了。
看来在灵薄的经历中,伊芙琳也已经掌握了这种文字,只是还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意识到,这种文字其实是以诺语的“赝品”?
莉薇娅夫人没有点明,反而咧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开了口:“没有在酒会上遇到什么心仪的姑娘?我看孔蒂家的那个小姐就不错,好像叫……基娅拉是吧?正好我们也需要她家掌握的航线,要不你……”
“妈!”
西里尔顿时不满的叫了起来:“你知道我跟伊芙早就确定关系了,别开这种玩笑啊!”
“男人多情一点又没什么……”
莉薇娅夫人刚刚开口,看到西里尔不满的目光之后又果断换了一个话题:“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我知道我的儿子只喜欢一个人。”
随后,她坐正了身子,继续开口说道:“在你参加酒会的这几个小时里,海军的一个小队在旧港区下水道网络中找到了‘教授’的实验室之一。”
“你怎么知道……”
西里尔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但刚刚问出来就马上反应过来了。
母亲她在艾因苏卡赫纳深耕这么多年,她手中的情报网络是许多人无法想象的,不管是军界商界政界还是旧港区的海蛇里都有她的人,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发生任何事都会马上传到她的耳朵里。
更何况,哪怕没有这些情报网络,她还有自己从圣马诺神学院带回来的身份之书,那东西可是能全方位无死角记录影响范围内的任何人任何事的,虽然作用范围远远达不到覆盖整座城市,但如果只是单独覆盖一个区域的话还是能做到的。
西里尔一开始也想过利用身份之书来找到“教授”的真面目,可他很快就放弃了。
光是在只有一千多人的圣马诺神学院里,它记载的信息量都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更何况是在艾因苏卡赫纳?
仅仅一个区的人口就有十几万,身份之书会记载他们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产生的所有信息,直到死亡为止,想要从这种庞大的信息海洋中翻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如自己按照线索去调查来得快。
就算是莉薇娅夫人也只是盯着她所知的那些人查看最新产生出的信息而已。
“你那边的调查,有眉目了吗?”
莉薇娅夫人换上了谈论正事的语气:“这应该是我们能收集到的最后一件密物了,拿到它,我们就能朝着目标迈出一大步。”
“有眉目了,至少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
西里尔点了点头,原本他手里的线索只是指向了罗恩卡学术院,但经过几个小时前,伊芙在总督府书房里给他的提醒之后,他几乎可以确定教授的身份了。
重点在于罗恩卡学术院旧图书馆的搬迁上,教授掌握着盖洛普试剂的配方,而他很显然是在搬迁过程中接触过禁书库的书籍,从中得知了盖洛普试剂的配方。
也就是说,图书馆搬迁后,最后一个离开旧图书馆的人,就是教授!
443.构筑灵魂
酒会过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初生的朝阳刚刚照亮艾因苏卡赫港口的灯塔塔尖,港口上已经人满为患,商贩们吆喝着,乘客们打着哈欠,从远洋航船的舷梯上走下来,码头工人们搬运着沉重的木箱,排成长队从人群中走过,整个码头都被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而在码头正下方,穿过地表、岩石、土壤之下的废弃下水遛仪棋亿陾罢④寺8管道,却依旧黑暗、潮湿而又阴冷。
伊芙琳缓缓走过废弃下水管道,属于污水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大早她就接到了海军少校瓦伦蒂娜传来的消息,说是昨晚酒会期间,她的部下们在旧港区附近的废弃下水管道中找到了一个教授的实验室。
当然,这个消息伊芙琳收到了两遍,一遍是瓦伦蒂娜传来的,至于另一遍,那可就得问问西里尔和莉薇娅夫人了,她们两人昨晚的谈话,可是通过西里尔指环上的那个仪式阵,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伊芙琳这边。
当然,那枚指环上的仪式阵,可不光是窃听这一个功能而已。
所以伊芙琳一大早就让艾尔莎帮她进行了伪装,这时候,她已经顶着艾尔莎的面容了。
“呜……好臭啊……”
旁边的卡莉娅捏着鼻子,小脸几乎要皱成了一团,她抬头看着身旁的伊芙琳:“不是说这里早就废弃了吗?怎么还这么臭啊?”
“就算是废弃了,它也与正在使用的下水道网络连同的,会有臭味飘过来是没办法的事情……”
伊芙琳也皱着眉头,实在是有点难以适应这种弥漫的臭气:“暂时先忍忍吧……”
说实话,直到现在伊芙琳才明白负责下水道日常维护的那些水管工到底有多伟大,这种程度的臭味也能忍得了,实在不是一般人呐……
两人走了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了几道人影,他们似乎是海军,正在把前面的区域当做案发现场封锁了起来,不断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大概是在取证。
这些守在前面的人见到伊芙琳和卡莉娅两人,想要出声阻拦,同时询问对方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之类的话,可是询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不知何时来到这边的瓦伦蒂娜出声阻止了。
“不用拦着她们,她们是……来协助调查的侦探,对,侦探。”
因为海军参谋部的那些老家伙们至今还没有松口,瓦伦蒂娜自然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告诉部下们她已经以私人名义请求了教会的协助,只好暂时随口胡诌一个身份给她俩按上。
好在伊芙琳不是笨蛋,早就猜到今天会不得不和其他海军成员打照面,她们两人也就没有穿往常的修女服,而是各自穿着一身便服,正好让瓦伦蒂娜有了能随口胡诌一个身份的操作空间。
否则,她们俩要是真穿着修女服来,那瓦伦蒂娜可就百口莫辩了。
听到自己顶头上司这么说了,两位海军士兵只好闭了嘴,向着两边退去,给伊芙琳和卡莉娅两人让出了道路。
“你们可算来了。”
瓦伦蒂娜立即迎了上来,靠近两人的同时还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下一句话:“我跟他们说你们是来协助调查的侦探,别露馅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又开口问道:“什么情况?”
“昨晚,我手下的一个小队发现了这个实验室。”
瓦伦蒂娜一边带着两人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一边介绍起了昨晚的情况:“他们在金狮区的下水道里遇到一个来做日常维护的水管工,那倒霉蛋把我的手下当成了坏人,逃跑的过程中误打误撞钻进了这片废弃管道里,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实验室……”
她大概讲了一下昨晚事情的经过,她部下追着那个管道工找到这间实验室的时间,正好是她在总督府参加酒会的时候。
说到这里,就连瓦伦蒂娜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不忿。
“要是昨晚我没有参加执政官的那个狗屁酒会的话,那个叫教授的家伙肯定跑不了!”
伊芙琳闻言也不由得为她感到一丝遗憾,虽说哪怕瓦伦蒂娜在场,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能留下持有密物的教授,但以她的身手,绝对可以保证教授不会那么轻易的就逃走,至少也得付出点代价才行。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扇铁门前,铁门后的房间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工具间,根据艾尔莎所说,昨晚那个倒霉蛋水管工,好像叫门罗·班杰明来着,他最开始就是躲在这个工具间里的。
但此时的工具间已经跟昨晚他躲避时完全不一样了,贴着墙边的货架被某种爆发性力量炸得半个边都扭曲成了废铁,正对门口的墙壁上被炸出个大洞,露出墙后一个更加广阔的房间。
“他的实验室就在那里面。”
瓦伦蒂娜指向墙上的那个大洞:“其实是有个暗道连接工具间和实验室的,但昨晚我的部下为了救那个倒霉蛋,情急之下只能炸开墙壁强行闯进去了。”
工具间和实验室之间有个暗道连接,这也就能解释昨晚那个水管工的供述中,为什么教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身后,并且用浸泡了药水的布片迷晕他了。
说到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卡莉娅才抬起了眼睛,眨巴眨巴的开了口:“你说那个水管工……是误打误撞跑进这里的?”
“是这样没错。”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
卡莉娅叹了口气,你要说他倒霉吧,瓦伦蒂娜少校为代表的海军,她和伊芙琳大人,西里尔,还有刀疤上将那群海盗,四方势力都没能找到的地方他误打误撞就找到了。
但你要说他走运吧,他又因为找到了这间实验室,差点连命都丢了,按照瓦伦蒂娜的说法,他已经被以妨害公务的名义送到海军本部暂时收押了,据说昨晚受到的惊吓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三人顺着墙壁上的大洞走进实验室,房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六个整齐排列的罐子,现在已经碎裂成了一地玻璃碴,只剩个布满黄铜管线和阀门的底座还完好如初的留在地上。
六只曾经被浸泡在罐子里的缝合怪现在也已经变成了一块块焦炭黏在地上,海军为了保持现场便于取证和寻找线索,也就暂时没有将这几块焦炭从地上铲走。
卡莉娅看着地上的焦炭和罐子底座,仿佛要从里面看出个什么来。
而伊芙琳,却将目光投向了先前工具间的桌子上,准确的说,是被压在一叠新闻剪报下的那张羊皮纸。
她转身走进工具间,抽出那张羊皮纸,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笑出声来。
“他是从暗道逃走的,我们两个小时前找到了那个暗道,但是很遗憾,它已经被教授留下的机关彻底封死了,要打通暗道至少需要五天时间……跟预想的一样,教授果然在利用尸体制造那种缝合怪。”
瓦伦蒂娜看着地面上的焦炭说道:“现在他已经(九)灵〉轳丝陆器八2芭注意到我们的行动了,过了今天,他恐怕会彻底销毁掉下水道里的所有证据,然后逃之夭夭……”
瓦伦蒂娜咬了咬牙,如果放任教授销毁所有证据和线索的话,整个艾因苏卡赫纳这么大,想要再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⑵|珊屋齐鸠硫陕亻尔∆他不会的。”
伊芙琳忽然开口,拿起手中的羊皮纸在空中扬了扬:“费了这么大劲,绕了这么大的一圈才终于要完成自己的目标,这种离目标只有最后一步的关头,他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离目标只有最后一步?”
瓦伦蒂娜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也有一点情报来源。”
伊芙琳微笑着说道,她说的情报来源,自然是刀疤上将了,今早她就收到了刀疤上将通过索罗代为传达的消息,果然跟她预想的一样,那位“教授”正在逐步灭口所有跟他有关联的收尸人,而被保护在黑礁商社的绿胡子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这不仅说明了教授确实不知道绿胡子还活着的事情,也就是说他是弗兰茨的可能性几乎已经来到了百分之百。
同时,这也说明了,他正在进行的仪式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他已经不再需要收尸人为他提供稳定的尸体来源了。
而伊芙琳手里这张羊皮纸,正好解答了教授正在试图进行的仪式到底是什么。
不过,伊芙琳却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将弗兰茨的嫌疑告诉瓦伦蒂娜,而且就算现在告诉她,也大概是找不到弗兰茨的。
他的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这个时间点他不可能再出现在外界,更不可能出现在罗恩卡学术院里。
“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伊芙琳指着羊皮纸上的内容说道:“他正在试图按照这张图纸,创造出一个完美的造物……跟我之前的推测一样。”
纸上画着一个女性形象的人体素描,双臂张开,双腿岔开,呈现一个“大”字的形象,整个人被完美的套进了一个圆环之中。
这个女性形象的人体素描上,居然画着数个缝合线,就好像教授正在试图按照这个图纸,用人的肢体拼凑出另一个“人”一样。
这个推测伊芙琳早在查看血鹦鹉酒馆的凶案现场时就已经提出过了,而这张羊皮纸上的内容,正好证实了她的推测。
“你是说……他打算用人的尸体……拼凑出一个人来?就像你说的,拼积木那样?”
瓦伦蒂娜的眼皮跳了几下,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恶寒,如此亵渎生命的案件她也是头一回见:“可这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文字。”
“不一定是人,也许是人造恶魔也说不定呢?”
伊芙琳放下了羊皮卷:“至于这上面的文字,它确实不属于人类,这些文字是恶魔语。”
“也就是说,这张羊皮卷来自某个恶魔?”
“我想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确实出自某个恶魔。”
伊芙琳低头,手指摩挲着羊皮卷上的字迹:“而且至少是个原生级别的恶魔,也就是至少位格四,低于这个位格的恶魔可不会知道这种仪式的具体内容。”
瓦伦蒂娜盯着羊皮卷上的小字,盯了半天也没看懂:“有办法翻译吗?”
“有,找一个恶魔就行了。”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正好,我的使魔会说人话,它可以帮我们翻译一下。”
伊芙琳说着,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远在几公里之外,红薄荷酒店顶层,正站在桌上任由米狄尔玩它羽毛的噗叽忽然抬起了脑袋。
它感觉到了伊芙琳正在召唤它,随即便不顾正打算给它带上一顶花冠的米狄尔,展开翅膀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它过来还需要几分钟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先看看别的地方。”
伊芙琳说着,目光随即四处打量了起来。
“那是什么?”
卡莉娅的目光随着伊芙琳一起四处打量着,最终落到了周围几个货架上的玻璃罐,因为要保持现场方便取证的缘故,这些玻璃罐既没有被打开,也没有挪动。
罐子里装满了橙黄色的液体,大小不一的人类肢体在液体中漂浮着。
“是某种防腐剂吗?看上去不太像福尔马林……”
卡莉娅说着,走到货架旁就要伸手触碰那些罐子。
“别碰,那东西有剧毒。”
然后伊芙琳一句话就吓得她立马缩回了手指,连连低声嘟囔着“还好没碰到”之类的话。
“这是盖洛普试剂,还好你们海军里面没有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打开这玩意。”
伊芙琳走到了货架旁,捏着下巴打量着罐子里的橙黄色液体:“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只不过骗人的地方不是这种液体有没有毒,而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死,至少伊芙琳不会死,至于其他人,只能看命了。
“盖洛普试剂?”
瓦伦蒂娜皱着眉头:“某种药剂吗?我没听说过。”
“比起药剂,其实更像魔药。”
伊芙琳解释道:“它是一种早就被列为违禁品的防腐剂,就连配方都被教会严格管控,暴露在空气中会产生化学反应,释放出剧毒气体,无色无味,十分钟就能要了人的命。”
“果然不愧是伊……艾尔莎大人!”
卡莉娅近乎崇拜的看着伊芙琳,一不小心又差点说漏嘴。
而瓦伦蒂娜只感觉到一阵后怕,要是有人好奇打开这些罐子,恐怕后果真的会和伊芙琳说的一样,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片下水道里。
只不过她此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没听说过。”
“平时读书读的比较多而已。”
伊芙琳随口就扯了个谎,她哪是读书读得多啊?只有西里尔那个笨蛋闲着无聊才会拿读各种专业书籍当做消遣。
至于这个盖洛普试剂,她十五秒之前还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呢!
至于十五秒之后的现在她是怎么忽然知道的?
那当然是属于魔女的禁忌知识发力了啊,不得不说禁忌知识这个藏在所有魔女脑海中的知识库确实好用,在这种时候简直就像带着百度考试一样方便。
“那教授逃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打碎这些罐子?”
卡莉娅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肯定也是知道这种试剂的特性吧?暴露在空气中会产生无色无味的剧毒气体什么的……如果他逃走时打碎这些罐子,他不会受影响,而完全不知情的海军士兵们不就会毫无知觉的死掉吗?这样的话他的马脚也不会暴露了……”
瓦伦蒂娜闻言也捏着下巴思索了起来,卡莉娅说的确实没错,如果他在逃走的时候顺手摔碎一两个罐子,他马上就会逃走,不会受到毒气影响,而海军士兵们因为要调查这个实验室,停留在这里的时间肯定会超过十分钟。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这确实是比放出缝合怪更加方便,也更加安全隐秘的脱身方式……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真的杀掉很多人吧?”
伊芙琳随口说道:“我瞎猜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等我们抓到他了,大可以专门问问。”
说话间,实验室墙壁的洞口外传来一阵“噗叽噗叽”的声响,没过几秒,一只蓝色的傻鸟便扑棱着翅膀从外面飞了进来。
也是难为它明明身为一只鸟,却非得扑棱着翅膀飞进下水道了。
“我来了,伊……艾尔莎!”
噗叽停在了伊芙琳肩膀上,扭着鸟头一脸傻样的看着伊芙琳的侧脸:“什么事需要我噗叽大人帮忙啊?”
“翻译翻译。”
伊芙琳把羊皮卷递到了噗叽眼前。
“啊?”
“我叫你翻译翻译!”
伊芙琳没好气的屈指敲了敲它的鸟头:“这上面的恶魔语什么意思?”
“哦……”
噗叽只好一行一行的扫过羊皮纸上的文字,结结巴巴的把它翻译成人类的语言。
“将不同来源从概念上化为一个整体……构筑灵魂……需要强大的电流……”
噗叽忽然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这是一个创造恶魔的仪式!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不可能!他居然想要凭空构筑出一个灵魂,然后让它转化为一只恶魔!这是谁写的?他疯了吧?”
虽然这话从噗叽这只恶魔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太对劲,但理论上讲,只有圣父才能创造灵魂,可这个仪式,明显是要先构筑出一个空的躯壳,然后让这个空的躯壳产生灵魂,之后再把它转化为恶魔,一个人工制造的恶魔!
先不说恶魔到底有没有灵魂这件事至今没有定论,光是凭空构筑出一个灵魂这件事,就足够亵渎神明了!
噗叽觉得写出这个仪式步骤的恶魔肯定是发疯了,不管是人还是恶魔,怎么可能凭空制造出一个灵魂来?还把它转化成恶魔?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还有呢?”
伊芙琳没有理会它的叫嚷,反而指向了最后一行:“这里你还没翻译呢。”
“这里是……仪式的时间。”
噗叽只好停下了叫嚷,仔细看着伊芙琳指着的最后一行:“上面说,要完成这个仪式,必须是在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
瓦伦蒂娜低声念叨着这个词:“下一个月圆之夜是……后天,翡翠节前夕!也就是说……”
“他要开始跟我们抢时间了。”
伊芙琳淡淡的开口说道:“他要赌一把,是我们先抓到他,还是他先完成仪式。”
“那我们……”
“等着呗。”
伊芙琳咧起熟悉的,冰冷而狂气微笑:“不是说了吗?仪式需要大量的电力,到时候跟市政厅沟通一下,监测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哪里用电量突然暴涨,哪里就是他的仪式场所。”
444.康斯坦丁侦探与艾尔莎修女
艾因苏卡赫纳正午的阳光总是很炽烈,一到这个时候,马路上的光景都会被蒸腾起的热气扭曲。
罗恩卡学术院正中央的棕榈树大道上,几个女学生怀抱着书本躲在树荫下,叽叽喳喳的抱怨着天气越来越热了,抱怨着抱怨着,话题又忽然被引到了最近的连环杀人案上。
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这样,聊起天来话题就会莫名其妙的拐到各种地方去。
这起连环杀人案确实足以让女孩们感到害怕,除了第一个受害者之外,其余所有受害者都是女性,就好像凶手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一样。
聊起这种在现实中发生,又天然带着恐怖元素的话题总能让人产生一种触碰禁忌般的兴奋感。
一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着她的见解,说不定那个凶手是从小缺乏母爱,才导致他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变态,对有特定特征的女性抱有仇恨什么的,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随即不满的扭过头去,刚要对迎面而来撞到她肩膀的人说点什么。
“抱歉。”
可对方开口的速度比她更快,一句抱歉直接把她的不满全部堵了回去。
她这才注意到这个撞到她肩膀的人,身材高挑,面容俊朗,一头白发被剪成清爽的样子,正对她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瞬间被击中了,连整个视野都忽然被一种粉色滤镜覆盖。
不光是她,这些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孩们瞬间全部没了声音,目光聚焦在这个白发少年身上。
白发少年眼见她们好像并没有想要责怪的意思,便留下一个歉意的笑容,绕过她们,继续朝着旧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是谁啊?”
等到少年走远之后,少女们才叽叽喳喳的又开了口,只不过话题却莫名其妙的从连环杀人案转到了刚刚那个白发少年身上。
“他是新生吗?哪个系的?怎么没见过他?”
刚刚被撞到肩膀的女生捂着自己被撞到的位置,扭过头去,目光灼灼的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觉得这似乎就是传说中“命中注定的相遇”之类的浪漫故事开端。
而这个白发少年,当然就是西里尔了。
他自然是不知道刚刚那场小小的意外对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们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站在旧图书馆前的小道上,抬眼望着这栋早已被关闭,并且已经在计划翻修的老建筑。
按照西里尔的推理,如果没错的话,最后一个离开旧图书馆的人,就是教授。
毕竟也只有最后一个离开旧图书馆的人,才有机会在图书搬迁的过程中接触到禁书库的藏书,并从中看到盖洛普试剂的调配方法,同时还不会被别人注意到。
而西里尔选择来旧图书馆的原因也很简单,曾经旧图书馆地下就有十几间属于不同学者的实验室,虽然现在大都已经被搬迁到了新楼去,但还有一间实验室至今没有搬迁。
也就是说,那间还未搬迁的实验室,就是教授的实验室。
西里尔捏着口袋里的纸条,在旧图书馆门前驻足了一会儿,随后便绕过挂着旧图书馆挂着封闭牌子的大门,从侧门走进了这栋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建筑中去。
口袋里的纸条是今早出门前,母亲莉薇娅夫人给他的,说什么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打开,可以“反败为胜”。
西里尔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反败为胜,好像母亲一开始就笃定了自己会在某方面失败一样,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神秘,而且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千万不能提前打开,搞得好像里面写着的是什么能改变一切的咒语一样。
这么想着的时候,西里尔已经沿着落满灰尘的走廊来到了楼梯旁,顺着楼梯走下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的走廊中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潮湿的空气,隐约还能听到墙壁里传来的水流声。
走廊很窄,墙面从最初的白石灰褪成了水汽浸染的灰黄色,灯泡只有每隔两三盏才会亮起一盏,就算是亮起的那一盏,光线也十分不稳定,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
两边墙角堆放着一堆堆落满灰尘的书籍,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实验器材,有些玻璃瓶已经碎裂,有些金属架上已经爬满了锈迹。
书籍和器材堆中间被清出了一条堪堪能让一人通过的窄道,这些被遗弃的书籍和实验器材让原本就狭窄的走廊显得更加逼仄。
西里尔侧头看着走廊两边紧闭着的铁门,门牌上的字迹揭示着每一间实验室原本的主人。
“埃文思、弥尔顿、托马斯……”
西里尔一个一个低声念出了门牌上的文字,有些依稀还能辨认,有的则是早已被锈迹覆盖,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直到他来到了走廊的最后一扇门前:“弗兰茨·瓦格纳……”
他缓缓念出了门上的字迹,与其他布满锈迹与灰尘的门牌不同,这个门牌虽然也已经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但却显得十分干净,似乎直到最近还在被使用着。
看来,这就是那位“教授”的实验室了。
西里尔试着推了推门,没有推开,门是紧锁着的,看来想要进去的话,除了暴力破开这扇门之外,就只有想办法撬开它了。
可惜伊芙不在,溜门撬锁这种事她倒是十分在行,西里尔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用一根铁丝或者一根发卡就能撬开门锁的。
西里尔只好将手掌贴在门锁上,指尖跳跃起了细小的电弧,反正不管门本身,还是门锁,都是金属制品,他倒是可以用自己的电磁能力轻易改变它们的结构,从而暴力破开这扇门。
“你这样的话,会被人当成小偷的。”
可是还没等指尖的电弧跳开,走廊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谁?”
西里尔手指上的电弧忽然散去,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属于女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她穿着一身教会修女的装扮,一串钥匙在她手指上晃荡着,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质几乎要让西里尔脱口而出一句“伊芙”。
可当她彻底走出黑暗时,西里尔这才发现,眼前这位教会修女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伊芙琳,不管是身高、身材还是面容都对不上。
面容和身材或许可以利用一些手段来改变,可身高是没法改变的,她比伊芙要矮几厘米。
“教会修女?”
西里尔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他认识的教会修女并不多,这位修女也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
“贵安,我叫艾尔莎。”
自称艾尔莎的修女停在了西里尔面前三四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西里尔和他身边的这扇铁门上游移着:“看起来,您似乎对这间实验室也很感兴趣……私家侦探?还是警官?”
“私家侦探,我叫康斯坦丁。”
西里尔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和身份,在她打量西里尔的时候,西里尔也在上下打量着对方:“受到委托来调查一下这位叫弗兰茨·瓦格纳的教授,倒是您,教会的修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艾尔莎”浅笑了一下,随即走来,在西里尔的目光中将钥匙插进锁孔中:“有线索表明这位弗兰茨教授正在秘密进行一个邪教仪式,我身为教会修女来调查一下,这位私家侦探……康斯坦丁先生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钥匙缓缓拧动,门锁应声而开。
“艾尔莎”轻轻推开了门,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她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站在门口,对着西里尔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现在看来,这位私家侦探先生,我们的目标似乎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西里尔总觉得她把“私家侦探”这个词咬的很重,似乎在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什么。
这位教会修女该不会看出来自己的侦探身份是假的了吧?
“艾尔莎”顿了顿,眼神中的玩味一闪而逝,接着才继续说道:“合作?”
西里尔看着她,莫名感觉到这位修女的气质确实让他感到十分熟悉,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到底来自哪里。
他只好暂时先不去在意这种奇怪的熟悉感,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合作。”
西里尔重重的点了点头,不管怎样,现在不是和一位教会修女起冲突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艾尔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445.E先生
所谓的“艾尔莎”,当然就是伊芙琳玖零榴`私锍器⑧陾νІIі了。
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私家侦探康斯坦丁”,还自以为瞒过自己的笨蛋,伊芙琳的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不行不行,得压住,不能让这笨蛋看出来。
伊芙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并肩走进了这间属于弗兰茨的实验室里。
从昨晚在酒会上的时候,伊芙琳就已经猜到他大概会选择在第二天立即来到罗恩卡学术院调查,而从送他的那枚指环上窃听来的消息更是让伊芙琳确定了这一点。
于是, 在早上从废弃下水道的实验室回来之后,伊芙琳立即就马不停蹄的来到了罗恩卡学术院,并且还使了点手段弄到了弗兰茨实验室的钥匙。
至于她到底是怎么“恰好”能遇到刚来的西里尔的?
这很简单,她亲手给西里尔套上的那枚指环,除了窃听这一个功能之外,还有一个功能是能让伊芙琳准确的掌握西里尔的位置信息。
这还得多亏了当初在灵薄里看到母亲留下的那两个仪式阵,要不是看到了那种仪式阵,理解并且稍微掌握了其上的文字,伊芙琳还没办法把这么好用的仪式阵刻在那枚指环上。
实验室里的陈设与几天前伊芙琳来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唯一细微的变化大概就是桌面和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样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人进过这间实验室了。
货架上的玻璃罐依旧摆放整齐,漂浮在福尔马林的中的动物标本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中央的操作台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但伊芙琳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现在不会再回来了。
想来也是,估计上次与伊芙琳见面之后,弗兰茨就已经察觉到了风声正在收紧,估计也是从那天起自己离开之后,弗兰茨就已经一边按计划逐步灭口所有跟他有关联的收尸人,一边躲起来等待后天的月圆之夜了吧?
这位教授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敏锐一些,上次见面时,她只是抛出了“绿胡子已死”的诱饵,他就已经嗅到了风向的转变……倒也是,一个在学术论战中孤身舌战群儒的人,怎么可能不敏锐?
说起来,伊芙琳倒还真想看看从他手底下被制造出来的所谓“人工恶魔”到底是是个什么东西。
“看起来,这位教授走得很匆忙。”
西里尔已经走到了操作台前,手指随意翻动那些弹开的笔记。
那些笔记也不过只是日常的研究记录而已,里面无非记载着无关痛痒的数据,根本不能当做线索来看待。
伊芙琳“嗯”了一声,故作随意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掠过书架上的奖杯、墙角的简易床铺、桌上凉透的咖啡杯……一切跟那天见到的一模一样,但在这会儿却少了某种生气。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
西里尔忽然问道。
“谁知道呢?”
伊芙琳用“艾尔莎”那副温和的嗓音回答:“也许一无所获,也许……”
伊芙琳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她压根就不指望在这间实验室里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
弗兰茨又不是傻瓜,他从绿胡子“已死”的消息中就能推断出有人在追查他,在与自己会面之后马上就选择躲起来,一个谋划多年的人,不会在这种关头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
他一定已经处理掉了所有能指向他的证据。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来?
伊芙琳偷偷瞥了一眼西里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当然是为了看他那副抓耳挠腮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啊!
很有趣的好吧!
反正伊芙琳已经有了找到弗兰茨仪式场所的办法,这个时候她并不介意看看乐子,尤其是西里尔的乐子。
西里尔此刻正蹲在墙角,检查一个半开的铁皮柜,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已经翻了十几分钟,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实验记录,什么都没找到,伊芙琳甚至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十分淑女的翘着腿看他翻。
这种“明明线索就在这里,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焦灼感,伊芙琳太熟悉了,她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心理活动:教授一定留下了什么,一定是我漏掉了什么……
可他漏掉的不是线索,而是时间。
弗兰茨已经领先了他们太多步。
“找不到。”
西里尔终于放弃了那个铁皮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笔记里没有任何关于密物或者仪式的记录,甚至连盖洛普试剂的配方都没有。”
“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留下痕迹。”
伊芙琳轻轻说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那张简易床边,漫不经心地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了翻床头的抽屉,几支钢笔、一盒回形针、半包受潮的火柴……全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伊芙琳的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敷衍的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无聊差事。
事实上,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西里尔实在找不到线索、不得不向她求助时,她该怎么回应。
“哎呀,私家侦探康斯坦丁先生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不行,太刻薄了。
“要不你求求我?求我我就帮你想想。”
嗯,这个不错,看他那副倔强的脸垮下来一定很有趣。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用“艾尔莎”那张无辜的脸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她正沉浸在自己恶作剧的幻想中,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书架上一排排书脊,奖杯、相框、文件夹……
而那个摆在置物架奖杯旁的相框忽然引起了西里尔的注意。
“弗兰茨·瓦格纳……”
西里尔拿起置物峮·尹林翼齐罒VϞ死究扒∆架奖杯旁的相框:“艾尔莎……修女,您对弗兰茨教授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吗?”
他仔细端详着相框,相框里装着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弗兰茨站在一群教授中间,笑得很自信。
“弗兰茨·瓦格纳,罗恩卡学术院终身名誉教授,曾经在三十年前关于《以诺禁训录》的学术论战中挽救过学术院的声誉。”
伊芙琳巧笑嫣然的看着他,同时也看着他手中的相框,那张相片她也见过,当时第一次来这间实验室的时候曾经扫过一眼:
“这是随便找一个学术院的人问问就能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这样啊……”
西里尔点了点头:“跟我掌握的线索也差不多。”
其实差多了,光是昨晚在总督府书房里,听贝亚特丽切院长这个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所获知到的信息就比伊芙琳刚刚说出来的更加详细,也更加充分。
只不过,西里尔现在还在提防着这个自称“教会修女艾尔莎”的女人,自然也不会过多透露自己掌握的信息。
伊芙琳当然也猜到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但是没有戳破,她反而很享受这种恶作剧般的氛围。
反正,既然弗兰茨已经躲起来了,那他一定会把手尾都收拾干净,就算西里尔把这间实验室翻个遍估计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到最后,他还不是得求助自己?
想到这里,伊芙琳嘴角那抹弧度逐渐变得比闭嘴的后坐力还难压。
但很快,伊芙琳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西里尔随意地将相框翻转过来,露出后面泛黄的木质背板。
背板看起来有些松动,似乎被拆开过不止一次。
伊芙琳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一拍。
不,不可能……弗兰茨应该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才对。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西里尔已经用指甲撬开了背板上的金属卡扣。
然后,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西里尔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相框,一叠泛黄的信纸就从相框夹层中被他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什么?”
伊芙琳快步凑了过来,毫不顾忌西里尔的防备姿态,几乎是习惯性的贴在他肩膀上,看向他手中那张泛黄的信纸。
“我不知道。”
西里尔不着痕迹的退远了一点,免得跟这位似乎并没有什么距离感的教会修女产生过多肢体接触:“好像是一封回信。”
伊芙琳没有箘_壹𐌏qі疤④起(四)(五)鹨在意,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字迹很旧,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和磨损,应该是被反复折叠、展开过很多次。
伊芙琳读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弗兰茨一个人的笔记,这是两个人的通信。
一方是弗兰茨,另一方落款只有一个字母“E”。
信件的日期跨度大约半年,从“第七纪838年”到“第七纪839年”,时间点正好囊括了三十年前那场学术论战前后,弗兰茨放弃以诺语的研究,逐渐转变自己研究方向的日子,而内容……
伊芙琳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们在讨论人工恶魔。
那根本不是泛泛而谈,他们讨论的内容深入到了原理、方法、甚至具体的仪式步骤,弗兰茨在信中提出了无数个问题,而那位“E先生”的回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捞起来的禁忌知识。
“恶魔的本质并非与人类对立,而或许是人类灵魂在特定条件下的倒错。”
“世人认为只有圣父才能创造灵魂,我想这是错误的,或许只需要一副空的躯壳就能蕴养出对应的灵魂……弗兰茨先生,关于你的研究或许会有一个新的方向。”
“电流是催化剂,如果在特定时间点,用它来唤醒生物体内的生命力的话,我想你的研究或许能有所进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一副完美的躯壳。”
西里尔凑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这是……”
“弗兰茨和某个人的通信。”
伊芙琳仔细读着信纸上的字迹,声音平静:“看起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她又翻到下一页。
“弗兰茨先生,你提出的问题很有见地,但你必须明白,我们正在做的不是‘创造’,而是‘探索’,如果恶魔真的只是人类灵魂在特定条件下的倒错,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种能让恶魔与人类互相转化的办法,或许……这能解开米尔海姆症的秘密。”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弗兰茨先生,我只是一介商人,商人看重阅-yІ 2𝖢九企⓮轳氿一氵芭刘的是利益交换,帮助你的研究也能为我提供足够的利益,这一点上还请放心……”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信纸在这里被撕掉了一角,除了剩下的字被撕掉之外,还有信件末尾画上的一个徽章也同样被撕掉,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边角,根本看不出原样。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将信纸重新叠好。
“E先生?”
西里尔捏着下巴思索道:“或许是姓名的首字母缩写?埃蒙德?爱德华?还是……”
“不知道。”
伊芙琳摇了摇头:“但他对恶魔本质的了解,超出了任何人类学者。”
甚至超出了大多数恶魔。
一个原生恶魔?还是别的什么?
不论如何,现在几乎可以下定论,这个E先生就是给弗兰茨提供人工恶魔仪式步骤和方法的那个人。
“所以,弗兰茨背后还有人?”
西里尔沉声说道:“他背后还有人。”
“也许不止一个人。”
伊芙琳将信纸递给他:“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场闹剧的编剧不止一个。”
西里尔接过信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伊芙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她本来只是想来欣赏西里尔焦头烂额的样子,却没想到真的挖出了东西。
这个“E先生”,会是谁?
现在也没法得到答案,或许只有抓到弗兰茨之后,强行让西里尔读取出他的记忆,就能从记忆中寻找到答案,那可比任何审问手段都来的更加高效简单。
她忽然想起酒会上,亚尔福德列讲述的三十年前那场灾难:黑瘴、海啸、规则级别的力量……如果那也是一个仪式的结果,那么它的制造者,是否就是这位“E先生”?
不不不伊球⑺岜思气俬(五)轳∞,应该不会。
伊芙琳又在心中否决了这个猜测,从两人的信件交流来看,不管是翡翠节灾难前还是后,E先生都不在艾因苏卡赫纳。
“我需要把这封信带回去。”
西里尔抬起头,目光坚定,“有了它,至少可以确定弗兰茨不是孤狼。”
“当然。”
伊芙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像个会在教堂里悲天悯人的修女:“但康斯坦丁先生……您可不要想着独吞这个线索哦!”
伊芙琳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又无辜又纯洁,根本不像是那位善于玩弄计谋的“知更鸟”。
“会的,这是我们一起找到的线索。”
西里尔点了点头,示意这位“艾尔莎”修女不用担心:“至少现在,我们的合作关系还没有结束。”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夹进笔记本,妥善收好。
“那么,看你人还不错,额外送你一个特殊情报……”
伊芙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忽然弯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根据海军刚刚调查得知的消息,他仪式的最后一步,会在后天的月圆之夜开始,不过……我想就算不用我提醒,这条消息也会很快就传到您的耳朵里吧?”
西里尔愣了一下,如果说这确实是海军刚刚调查出的结果,那么很快,这条消息就会传到母亲莉薇娅夫人的耳朵里,再通过她传到自己这里。
可这个“艾尔莎”修女,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那么,后天见。”
可是没等他想明白,伊芙琳就已经丢下了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实验室,甚至没有给西里尔出声的机会。
446.西里尔这笨蛋!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两天后的傍晚,夕阳逐渐坠入海面,将天空染成火烧般的色彩。
傍晚的气温恰到好处,海风从翡翠港的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和某处餐馆飘出的食物香气。
因为临近翡翠节,街上比起之前来说显得更加热闹,街道两边已经装点上了节日的盛装,几个工人还在踩着梯子,给一颗棕榈树挂上最后几串彩灯,嘴里叼着烟,大声互相吆喝着。
充满异国风情的舞女们结伴从他们脚下,这些舞女是各大商会邀请来表演的,翡翠节当天,她们会在游行的花车上起舞,向四周抛下彩带。
而在翡翠节筹办阶段的今天,她们要在几个小时后参加花车游行的排练活动,现在是她们唯一还有机会填饱肚子的时间。
卡莉娅漫步走过街道,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满眼好奇的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虽然之前已经经历过数次圣典仪式这样盛大的节日,但翡翠节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节日氛围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距离月亮升起来还有一段时间,她这会儿倒是可以先在大街上闲逛着,等待瓦伦蒂娜从市政厅那边发来的消息。
卡莉娅一边看着街道上热闹的景象,一边从牛皮纸袋里摸出一颗绿色的糖果丢进嘴里。
“呜……好酸!”
然后她的那张小脸马上就因为口腔中蔓延开来的浓郁酸味而皱成了一团,“呸呸呸”的吐出了嘴巴里的糖果。
“这糖酸过头了吧?”
这些糖果刘引崎 ( 一)贰岜⑷寺疤∆是她刚刚在路边买的,说是什么来自异国的特色糖果,商贩叫卖时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酸的东西。
即便是马上就把糖果吐出来了,那口腔里氤氲的那股酸味还是让卡莉娅的五官皱成一个滑稽的模样。
“什么东西?”
正在卡莉娅吐出小舌头,扇呼着手掌想办法缓解这种酸味时,伊芙琳从她身后走了过来,顺手从她怀里的牛皮纸袋里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果。
她今天依旧用的是艾尔莎的那张脸,而艾尔莎则是用她的身份留在了红薄荷酒店中,这样至少能让某些人不至于当场应激。
伊芙琳顺手将刚摸出来的糖果丢进嘴里,捏着下巴点了点头:“这糖不错,哪儿买的?”
“吆○印(七)咝焐jiu肆lхVIıІ-群·聊啊?”
卡莉娅看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啧啧称叹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你不觉得酸吗?”
“不酸啊?这糖还挺好吃的。”
“那我刚刚吃的那颗不是酸得要死……”
卡莉娅有点不自信了。
“说不定只是你运气不好,正好吃到一颗坏了的呢?”
伊芙琳又从她的牛皮纸袋里摸出几颗,摊开手掌悬在她面前:“再试试呗,说不定这颗就很甜呢?”
卡莉娅咽了咽唾沫,目光在伊芙琳和她掌心的几块糖果之间游移不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从伊芙琳掌心中拿起一块红色的糖果。
刚刚她吃的是绿色的,而伊芙琳大人吃的好像是红色的,或许绿色就代表着酸味?
那这次吃一块红色的总没错了吧?
卡莉娅这么想着,将那块红色的糖果丢进嘴巴,然后……
然后那股熟悉的浓郁酸味儿再次在她口腔中蔓延开来,酸得她小脸马上就皱成个跟刚刚一样的滑稽样子。
“呸呸呸!怎么还是这么酸!”
卡莉娅连忙吐出了嘴里的糖果,抬眼一看,伊芙琳这会儿也终于绷不住了,整张脸都被酸得皱成了一团。
“伊……艾尔莎!你又捉弄我!”
“噗哈哈哈……”
伊芙琳抱着肚子笑了起来,虽然脸还是被酸得皱成一团:“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超有趣的!”
其实她吃的那颗也是酸的要命,但好在伊芙琳出色的表情管理能力让她能暂时绷住,这才骗得卡莉娅这小笨蛋吃下了第二颗。
看着她小脸被酸到皱成一团的样子简直太有趣了好吗?
“艾尔莎你的表情也差不多!”
卡莉娅不满的哼唧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伊芙琳顺手将剩余的几颗糖果揣进兜里,摆了摆手说道:“今天就只能分头行动了,瓦伦蒂娜已经跟市政厅谈好了,如果有用电异常的状况会马上通知我们,一会儿噗叽会担任传信的任务。”
为了不让西里尔察觉到她的伪装身份,今天伊芙琳必须要和卡莉娅分头行动,否则,要是让他看到自己和卡莉娅一起行动,哪怕他再怎么笨蛋也不至于猜不到自己的真实身份。
其实老是说那家伙是笨蛋也不对,他有时候还挺聪明的来着。
“哦哦!”
卡莉娅不懂伊芙琳大人今天为什么忽然要分头行动,不过对于伊芙琳大人的决策,她向来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两人大概聊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之后,伊芙琳便在路口与卡莉娅分别了。
经过这么一个短暂的插曲之后,落日已经逐渐没入海平面,整个天空也逐渐被染上了深邃的蓝色。
伊芙琳穿过前面的十字路口,没多久就来到了翡翠港附近的街道上。
准备进行排练的花车车队正在这里集结,修理工们对这些花车进行最后的调试,等到天彻底黑下去,灯火点亮的时候,他们就会在这里开始翡翠节前的最后一次排练,除了路线之外,其他与翡翠节当天一模一样。
伊芙琳到这里的时候,西里尔正坐在一个骑楼下的露天咖啡馆小方桌前,捏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花车。
先前伊芙琳就已经与他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当然,是以“艾尔莎”的身份。
“康斯坦丁先生?”
伊芙琳走到小方桌前,屈指敲了敲桌面:“等很久了?”
“倒也没多久。”
西里尔收回了望向花车队伍的目光,扭头看向刚刚坐在他对面的伊芙琳:“我也是刚刚才到。”
果然和这位“艾尔莎修女”所说的一样,从那天在弗兰茨的实验室分别之后,海军调查那间位于废弃下水道的实验室的结果,包括对弗兰茨遗留下记载仪式步骤的羊皮纸的解析结果很快就通过莉薇娅夫人的口传到了他耳朵里。
仪式需要用到大量电力吗?
这也难怪这位艾尔莎修女会对这件事有如此把握,毕竟有了海军的帮助,想要监测今晚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境内哪里用电量有异常,就能很轻易的找到弗兰茨的仪式场所。
不过,这对于西里尔来说其实更加简单,毕竟他的能力就是电力,他可以相当轻易的感知到哪里的电流忽然暴涨,比起让电力公司监测来说更加便捷也更加迅速。
“花车啊……”
只不过,在他这么思索着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伊芙琳却忽然开口,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花车:“据说翡翠节当天,花车游行的队伍能从翡翠大道一直排到金狮区去……还真是盛大……”
伊芙琳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前端的那辆花车上,那辆花车似乎是某个剧场出资修建的,整辆车以“玫瑰花”为主题,不仅车身上装点满了玫瑰花,就连车顶上也是一朵巨大的玫瑰花样式的雕塑,简直红的耀眼。
“而且还挺浪漫的……”
“浪漫吗?也确实。”
西里尔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反正距离月亮升起还有一小段时间,他倒是也不介意在这种时候跟这位教会修女闲聊一会儿。
“三十年前汽车还没有普及到现在这样子,听说那个时候的花车都是十多匹马拉的马车,我虽然没有见过那时候的景象,但想来应该比现在更加浪漫一点吧?”
“我说的浪漫可不是这种浪漫。”
伊芙琳忽然眨了眨眼,意有所指的说道:“玫瑰花诶,翡翠节诶,你不觉得这种节日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会非常浪漫吗?”
“喜欢的人?”
西里尔愣了一下,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伊芙琳的身影:“是会非常浪漫吧?”
如果翡翠节那天没有什么事的话,倒是确实可以邀请一下伊芙,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对了……”
伊芙琳撑起了下巴,眯着眼睛看向西里尔:“康斯坦丁先生,您有心爱的女人吗?”
反正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他心爱的女人,伊芙琳倒是想在这种情况下听听他对自己的看法,毕竟,在跟第三人闲聊的时候透露出的看法,往往才会是对方最真实的看法。
“心爱的女人?当然有了。”
提起这个话题,西里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可是个身材超棒的姑娘。”
身材超棒?
伊芙琳懵了,先前脸上还遮不住的那一丝柔媚马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眨巴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西里尔。
合着老娘给你的印象就只有一个身材超棒是吧?
“除了身材超棒呢?”
伊芙琳马上追问,甚至都有点顾不上自己的伪装了:“你对她的看法就只有这一点?”
“当然没有!”
西里尔没有注意到伊芙琳表情上的变化,这会儿他脑子里全是伊芙琳的模样:“除此之外,她还是个十足的坏女人,又疯又坏……”
又疯又坏……
Yӏ冥祁𝞺芭似琦罒儛流 伊芙琳的眼角跳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当场扑上去。
合着老娘给你鸸印伞焐⑦9⑥伞二∞的印象就这么差的啊!
她刚想说什么,可没想到西里尔却话锋一转,继续开口说道:“不过,虽然看上去又疯又坏,善于玩弄计谋,总是能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可只有我知道……”
伊芙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好像……接下来他说的,才会是对自己的真实看法。
“其实她是个内心很柔软,也很善良的姑娘……”
西里尔靠在了椅背上,望向已经逐渐染上深邃蓝色的天空,那种颜色,就像她的眼眸一样:“其实她又疯又坏的外表只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她的真实样貌,也不过是个会被雷雨夜吓到睡不着,只有握着爱人的手掌才能安然入眠的小女人而已……我想,或许在未来的某天,我真的可以让她毫无防备的卸下所有铠甲。”
……小女人……
伊芙琳的脸蛋“腾”得一下红了,红的几乎能滴出血来,只好趁西里尔不注意低下了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混蛋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啊?!
原来这才是我在你眼里的真实样貌吗?
小女人什么的……我可是大女主人设啊……
不过……这个说法倒也不错,有点喜欢……
伊芙琳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果然红得发烫。
“不过,我最近好像确实惹她生气了。”
西里尔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在回忆着曾经那个雨夜,伊芙握住他的手安然入眠的样子,又像是在看着中指上被她亲手套上的指环。
明明之前在酒会上都已经抓住自己了,可到头来却选择轻易放走自己,伊芙她……果然是生气了吧?
“生气?我倒是觉得没有哦?”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只是脸蛋依旧红得发烫让她不敢抬起头来:“或许,她只是想恶作剧一下而已,说不定只要你强硬的拥抱她吻她,不由分说的占有她,她或许就会乖乖听话了呢?”
“强硬?或许吧?”
西里尔叹了口气,这倒确实是驾驭伊芙这个高攻低防的女人的办法,每次都是看起来她又是玩弄计谋又是算计自己的,可只要他一强硬起来,伊芙就会瞬间软得像水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不管对她做什么都会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然后乖乖接受。
其实实际上她也非常享受那种被强硬对待的感觉来着。
可……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女人的直觉!”
伊芙琳立马闭着眼睛胡诌了起来,什么“女人的直觉”全都是骗鬼的,她可没那种玄乎的东西,全世界还能有人比她自己更加了解自己吗?
“哦……”
西里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脸怎么突然红了?”
“有点……热……”
伊芙琳做作又夸张的拿手当起了扇子扇风,表现出一副自己很热的样子,可伊芙琳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借口到底有多蹩脚。
艾因苏卡赫纳虽然是一座热带海滨城市,但已经逐渐入夜的现在,气温也凉爽了下来,根本不可能热到让人脸红的。
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招了,以往精于算计,随口就能扯出谎言的她,现在居然被西里尔这笨蛋三言两语就搞得大脑过载,根本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来。
不过好在西里尔也没有在意,他撑着下巴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下意识的开口问道:“那你呢?艾尔莎修女,你有没有什么心爱的人之类的?”
“心爱的人啊……”
伊芙琳慌乱的灌下一大口冰水,这才让自己发烫的脸颊有所缓解,她目光躲闪的看着西里尔,随后才继续开口说道:“有是有,只不过我喜欢的那个男人……是个混蛋来着……”
“混蛋?”
西里尔瞬间来了兴趣。
“对啊,他超级混蛋的!”
说到这里,伊芙琳一拍桌子就开始当着西里尔的面数落起了西里尔:“又迟钝又自作多情,老是自顾自的不告而别,还说什么是为了我,我又没求他为我做点什么,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混蛋!经常丢下我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确实混蛋,真该死啊他!”
西里尔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位“艾尔莎修女”口中的男人,怎么跟他干的事儿这么像,要不是确定自己两天前才第一次见到她的话,西里尔都差点以为她在说的人就是自己了。
但碍于情面,西里尔也只好跟着“艾尔莎修女”一起数落起了这个跟自己很像的男人。
西里尔甚至不介意骂的再狠一点,反正又不是自己,估计自己这一辈子也见不到她口中的那个男人,数落就数落了吧?
西里尔可不知道,他正在帮着数落,自以为一辈子估计都见不到的男人,他照照镜子就能见到了。
“嗯?”
两人聊到一半时,西里尔忽然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了翡翠港东侧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某处,藏在地下的电缆中正在逐渐汇聚着大量电流,就像有人在远处拧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电流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点。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就是弗兰茨教授的仪式场所?!
447.小伊压抑了
天花板上凝结出的水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砸落在地板上碎裂成一朵朵透明的花。
房间内回荡着某种机器运作时产生的轻微嗡鸣声,橙黄色的光芒照亮弗兰茨的半张脸,让他面无表情的脸附带上了些许诡异。
房间里规整的摆放着六个足有两人高的玻璃罐子,肢体被诡异扭曲的缝合在一起的缝合怪正漂浮在橙黄色的液体之中。
玻璃罐黄铜底座上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管线,那些管线错综复杂的埋入地下,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此时的手术台上,正安静的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金发女子。
弗兰茨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几分。
那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不管从容貌,还是体态,亦或者说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腿……都足以称为“完美”。
身体曲线优雅,皮肤白皙,表情恬静,仿佛只是暂时睡着了一样。
如果忽略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的话,她或许确实能够担得上童话里“睡美人”的称号。
“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至少从来源上说不是。
左臂来自一个妓女,头颅来自那个被割喉的海蛇的姘头,躯干来自一个渔民女儿,心脏来自一个孤儿……十四个不同的人,十四段戛然而止的生命。
她们中的有些被列为了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而有些,甚至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她们的死亡。
但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把这些碎片缝成了一个整体。
弗兰茨亲眼看着那些黑色的缝合线如何钻进皮肉、穿过骨骼,把本不属于一起的东西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从概念上固定在一起,在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作用下,这具他亲手缝合出的“完美造物”已经是一个概念上群·聊 散斯灵(七)ɩІIᎥsі捌④的整体了。
是,就如同他曾经在课堂上解答那位学生的问题一样,理论上,任何被构建的个体都需要其组成部分被统一在一个概念之下。
用通俗的话说,你不可能把一块石头和一片树叶沾在一起,然后宣称它是一个整体。
如果能找到某种方法,让这些组成部分在概念层面上被视为同一个整体,那么,至少在理论上,构建一个完整的恶魔就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也是他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的原因,他没法构建出一个完整尹漆六艺衫爾亻尔九еr#∞而完美的个体,自然也没法让这个空壳个体产生出灵魂,继而让灵魂转化为恶魔。
他的研究从第一步就卡住了,卡了整整三十年。
但现在,他找到那个办法了,就是这件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这件神奇的密物就是能做到将一块石头和一片树叶缝合在一起,然后让它们在概念上被视为一个整体这种不讲道理的事!
这简直就是神迹!
从得到这件密物之后,弗兰茨一直在进行实验,那些缝合怪就是他实验的产物,对的,那些没有灵魂,无法操控,只是一个空壳的怪物们,它们只是实验的失败品而已。
就连弗兰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进行过多少次这样的实验,回过神来时,他制造出的那些缝合怪数量已经足足有上百个了。
在如此多的失败案例中,弗兰茨终于找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那个点:它们,是从死人身上取下的肢体缝合而成的。
缝合时,它们身上属于“人”的概念早就消失了,它们只是死物而已!
既不完整,也不完美,更不干净。
所以,弗兰茨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办法,从活人身上取下她们的肢体!
是的,所有死在他手上的受害者们,至少他们在被取下肢体时还是活着的,那些肢体上属于“人”的概念还未消失。
所以,弗兰茨找到了最合适的人,从她们身上取下最完美的一部分,取下肢体后马上注射盖洛普试剂,让它保持鲜活,保持属于“人”的概念不消失。
迩依(③吴棋玖(六)删弍∆ 世人都以为盖洛普试剂只是一种效果强大的防腐剂而已,他们都以为教会禁止盖洛普试剂是出于伦理和安全性考虑。
可他们都错了,盖洛普试剂绝不是单纯的防腐剂,它是一种魔药,一种能让肉体强行保持“活着”这个状态的魔药。
注射过盖洛普试剂的尸体,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看,它已经死了,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通,可从神秘学的角度上来看,它还活着,它还拥有属于“人”的概念。
只要“人”的概念不消失,那尸体自然不会腐烂。
最后,再用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将肢体缝合成这具完美的躯体。
弗兰茨知道那些受害者们被活生生切下肢体时到底有多绝望,多痛苦,多恐惧,他不是变态杀人魔,他有最基本的同理心,他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但为了探明人类与恶魔的本质,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弗兰茨觉得他就是不得不去做那些肮脏事情的人。
只要能探明人类与恶魔的关系,探明恶魔和人类灵魂的本质,一切牺牲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弗兰茨摩挲着手中那枚冰凉的黄铜硬币,硬币正面是一颗羊头骨浮雕,眼眶处被磨得发亮,仿佛那只羊曾活过、凝视过什么东西……而背面,则是一个天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那场学术论战的前夜,他独自一人坐在旧图书馆的书堆里,把所有的资料铺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敲自己每一个论点,彻夜不眠。
那时候他还年轻,心里装着对整个学术界的敬畏,和对真理的渴望。
今夜,他不敬畏任何人,也不渴望什么真理。
他只想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躯体。
这具躯体在神秘学的角度里,已经是一个“人”了。
只是没有灵魂。
“马上就有了。”
弗兰茨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手术台上的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把那枚羊骨硬币放在手术台边的铁架上,硬币在灯光下泛出独属于黄铜质地的光泽。
这是那个人给他的……那个只在信件末尾留下“E”的人。
弗兰茨甚至都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遇到那位老绅士了,他只记得他跟那位总是拄着一根黄铜镶头手杖的老绅士做了一笔生意。
老绅士会帮他完成他的研究,而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在研究完成之后,将所有成果全数交给那位老绅士。
即便这代表着他不会依靠自己的研究成果获得任何利益,但弗兰茨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只要能探明恶魔和灵魂的本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弗兰茨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的电闸前。
这座废水处理厂建于帝国历700年左右,曾经是艾因苏卡赫纳最早的现代化排污设施之一,三十年前翡翠节灾难后,新厂在城北落成,这里就被废弃了。
但地下电缆没有断,当年为了给污水处理设备供电,这里接入了一条专用的高压线路,如今正好为他所用。
他握住电闸的拉杆,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金发女子。
完整、完美、干净。
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孩子。
“对不起。”
弗兰茨低声说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向这些肢体的原主人?
向这具即将被灌注灵魂的空壳?
还是向那个三十年前坐在书堆里、满眼都是光的年轻学者?
拉杆被他猛地推了上去。
“嗡——!”
电流在地下室中炸开一声低沉的轰鸣。
墙壁上的灯泡霎时间闪烁了起来,然后变得更亮,亮到刺眼,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的焦臭味道,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能直抵灵魂的震颤。
高压电缆从墙壁的破洞中延伸进来,尽头连着两根粗大的铜极,紧紧贴在手术台两侧的金属板上。
电流穿过她的躯体。
弗兰茨看到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手指抽搐了一下……
不,不只是一下,那是持续的、不规则的痉挛。
她的嘴巴张开,没有声音,但弗兰茨仿佛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根本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是从空气中、从墙壁里、从骨头缝、从灵魂里挤出来的,某种不属于任何生灵的声音。
硬币在铁架上振动起来。
羊头骨的眼眶里反射出灯泡刺目的亮光,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弗兰茨盯着手术台上的金发躯体,心脏狂跳。
她动了。
对,是动!
她的左手指尖微微抬起,然后落下,像婴儿第一次触摸这个世界。
弗兰茨的呼吸停住了,随即便是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三十年了!他终于成功……
……了吗?
……
海浪拍打着翡翠港东侧的海岸,天空中明月高悬。
今天是月圆之夜,月光亮得几乎能将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伊芙琳跟在西里尔身后,踩着海岸边的碎石和海草,向前方那栋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建筑靠近。
西里尔感应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当然,出于防备,西里尔自然是没有向他眼中的“艾尔莎修女”透露过他的电磁能力,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在伊芙琳眼里几乎一戳就破的谎言,说自己有办法感知到电流的走向。
对西里尔知根知底的伊芙琳自然也没有选择当面戳破,而是完美的扮演了一个“不太聪明”的修女,装出一副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模样一路跟了来。
“就是那里。”
西里尔停在了一块礁石后,伸出食指指向几百米外的建筑轮廓:“我能感知到地下电流的走向,它们在那里汇聚,就像是有人开闸放水一样。”
伊芙琳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翡翠港东侧的一处荒芜地带,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厂房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几根锈蚀的烟囱像枯骨一样戳向夜空。
“那是旧废水处理厂。”
伊芙琳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艾因苏卡赫纳地图:“三十年前就废弃了,城北建了新厂之后,这里一直没人管。”
三十年前……
伊芙琳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
三十年前的那场翡翠节上的灾难,三十年前的学术论战,三十年前见过尼安霍格伯爵的征服恶魔,三十年前父母的相遇……
太多的线索在三十年前交汇,现在弗兰茨又选在这个地方做最后的仪式。
这或许不是巧合。
“能确定他在里面吗?”
伊芙琳压低了声音问道,她也只能问西里尔,这种时候,西里尔的电磁能力比什么探测都好用。
“能。”
西里尔蹲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地上,装出一副正在感知地下电缆中流动的电流的模样。
其实伊芙琳知道他完全不用这样的,感知制造并且操控电磁力是他属于半魔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几乎就像动动手指一样简单,完全不用做出这种像是在使用某种仪式效果的模样。
但她没有戳破,反正在西里尔眼里,她是素不相识的“艾尔莎修女”,而他自己则是“私家侦探康斯坦丁”,这两个马甲还没到该掉的时候,伊芙琳也乐得看他装模作样的。
“地下的电缆,我能感觉到电流的走向,它们都在往厂区正下方汇聚……那里应该有一个地下室,或者沉淀池改造的房间。”
西里尔睁开眼,目光沉静而可靠:“他就在那里。”
“……你笑什么?”
西里尔刚一回头,就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伊芙琳嘴角正勾起一丝让他感到熟悉的微笑。
“诶?我笑了吗?”
伊芙琳赶忙揉了揉脸:“没有吧?天色太暗了,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错觉吗?”
西里尔没有在意,嘟嘟囔囔着“应该不是错觉吧?”之类的话,朝着旧废水厂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眼见他转过身去,跟在后面的伊芙琳连忙一边揉着嘴角,一边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动作神态跟个跟在丈夫后面的小媳妇一样。
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一看到他那么装模作样的露出可靠的表情时,我怎么就这么想笑呢?
要不是西里尔说出来了,伊芙琳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刚刚看他的侧脸能看出痴笑来!
是不是太久没被滋润过了啊?
想想也是,从北方行省回来都已经快一个月了,刚尝过肉味儿的伊芙琳可太想念那种味道了。
伊芙琳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西里尔抓到红薄荷酒店里去。
至于跟自己住在一个房间的米狄尔……就随便找个理由先打发她去卡莉娅阿姨的房间睡一夜好了,她不会介意的!卡莉娅也绝对不会介意!
唯一会介意的只有塞拉而已,可那位完美女仆长早就被伊芙琳打发去打理黑礁商社的事情了,最近黑礁商社正在飞速上升期,她可没空回酒店。
……停!
打住!伊芙琳,你先打住!
这种时候你怎么可以想那些事呢?
疯批修女加冷感大小姐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不就是上个床嘛!怎么还不到一个月就能给你渴成这样?
想正事啊伊芙琳!想正事!
伊芙琳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弯起的嘴角回归正常弧度,轻咳了两声便忽然开口:“康斯坦丁先生,走在前面的话,可别被吓哭哦。”
对嘛,这种话才是你现在该说的,而不是一看到他的侧脸就立刻联想到他精致的锁骨,联想到他温暖的怀抱,联想到……
靠!怎么又联想到那种地方去了?!
“吓哭?”
西里尔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伊芙琳,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坏笑:“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啧……
这坏笑有点味道的,他以前是这种人设的吗?
不应该是那种被我耍的团团转,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才会对我强硬一点的吗?
怎么感觉他忽然掌握主动权了啊?
伊芙琳忽然别过脸去,借着夜色藏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脸蛋。
才不到一个月而已……我不会真的性压抑了吧?
448.怀疑
艾因苏卡赫纳电力局的调度大厅里灯光惨淡。
瓦伦蒂娜站在巨大的仪表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排不断跳动的指针,几十个电表上的数字不断变动,共同组成了一张可以监控全城用电负荷的监控网。
一切正常,翡翠区正常,金狮区正常,旧港区正常。
唯一有所差别的是新港区,那里的用电负荷比平日稍微高了一点,但这也是可以预料的,作为一个每天吞吐量几十万吨货物的港区,遇到高峰时期用电量会比平时高出一点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在翡翠节临近的今天,那里是花车游行的排练区域之一,花车的维修调整,加上装饰在街道上的彩灯也会占用电量。
如果是一辆花车或者一串彩灯,在一整个港区的用电量下或许确实看不出什么差别,但如果是几十辆花车,成千上万串彩灯呢?
它们微小的用电量叠加在一起就会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
看着电表上不断跳动却迟迟没有显露出异常的数字和指针,就连瓦伦蒂娜心中也不免怀疑了起来。
⑴球艺企事伍ıх四蹴⑧·月漪情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教授的仪式真的需要用到大量的电力吗?在一个神秘学仪式中竟然需要现代才有的电力,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但又说不准,万一所谓的电力其实是自然产生的雷电呢?雷电和现代发电厂产生的电力都是电,只是变得更加可控了而已。
可万一,万一那只鸟型恶魔翻译错了呢?万一真正的仪式步骤根本不是这样的呢?
那她们岂不是白白落了一场空,连抓到教授的最后机会都错过了?
无数纷乱的思绪和怀疑涌进瓦伦蒂娜脑海中,甚至让她一度怀疑起了自己先前选择私下请求教会的帮助,相信那两位教会修女的抉择是否正确。
说不定……那两个修女根本就不可信!
尤其是那个叫做“艾尔莎”的修女,瓦伦蒂娜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她正在隐瞒着什么,说不定连她的珊司冷琦亻尔貳Ꭵ扒罒∆身份都是假的。
不不不……
一个声音忽然在瓦伦蒂娜的脑海中响起:你遇到她们的时候是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教会之中,当着红衣主教的面!她们根本不可能在一位红衣主教面前伪装身份!
可紧接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这个怀疑是合理的,密物的能力千奇百怪,万一她们持有某种密物的话,完全可以欺骗一位红衣主教!
在这个关头下,怀疑来的毫无根据,却像一枚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瓦伦蒂娜心头上。
她知道怀疑自己的盟友是不对的,那两位修女可是她亲自去请来协助调查的,而且她们也为连环杀人案的调查给出了不少实质性帮助,可不知为何,怀疑就像是在泥土中种下一枚种子,生长出的藤蔓破土而出,漫无目的的疯狂生长,牢牢箍住了她所有思绪。
而在瓦伦蒂娜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她被冰蓝色长发覆盖的后颈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一个漆黑的数字。
-08。
“长官,没有任何异常。”
坐在电表盘前的电力公司女性员工转过头来,对着瓦伦蒂娜摇了摇头:“所有区域的用电量都在正常区间内。”
瓦伦蒂娜看着那个穿着电力公司职工服装,一头金发的女人咬了咬牙,心中对于“艾尔莎”和卡莉娅的怀疑愈发膨胀了起来,那种突如其来的莫名怀疑几乎要吞噬她的所有理智。
那两个修女,果然在骗我!
“会不会是搞错了啊?”
另一边的一位男性职工挠着脑袋开了口:“所有区域的用电量都是正常的,会不会是长官你们搞错了?”
他一头灰发,戴着一副圆形的小墨镜,明明是在工作场合他却打扮的如此奇怪,放在平时瓦伦蒂娜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异样,可现在,她心中的所有理智都被那股忽然膨胀的怀疑占据,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一男一女两个职工的异常。
“继续监控!”
瓦伦蒂娜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身后便是手下的十几个海军士兵,此时正在整理装备,等待不久之后的抓捕行动。
可一眼扫过去,就连往日十分信任的下属,在瓦伦蒂娜眼里此刻也变得可疑了起来。
她的副官,为什么在整理着手枪弹药?
平日里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做的,抓捕行动还没开始,他的子弹为什么现在就已经上膛了?
还有那个叫做安德鲁的列兵、特纳列兵、莫尔顿列兵……
所有人的举动在她眼中都变得可疑了起来,除了那两个不知何时开始就坐在电表盘前帮她监控城市用电量的职工。
瓦伦蒂娜本能的觉得这种忽然产生的怀疑不对劲,可那一丝仅存的理智马上就被如藤蔓般疯狂蔓延的怀疑吞没。
她忽然按住了腰间的海军配刀,目光警惕的盯着周遭的一切。
诡异膨胀的怀疑短短几分钟时间就已经让瓦伦蒂娜变得神经质,就连电力公司的调度大厅在她眼中也变得像是一个特意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一样。
“长官,关于之后的抓捕行动……”
没有察觉到瓦伦蒂娜异样的副官走了过来,想要讨论一下接下来抓捕行动的具体安排。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瓦伦蒂娜就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握着配刀刀柄的手轻微颤抖,几乎就要将这柄佩刀抽出来:“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跟你谈谈抓捕的……”
副官摸着脑袋,看着眼前目光惊疑不定的瓦伦蒂娜,有点莫名其妙。
平日里无论行事作风还是手段都相当强硬的少校,今天怎么突然变得疑神疑鬼胆战心惊的?
虽然说这样的少校看起来还颇有反差感,但怎么想也不对劲吧?
难道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也朝周围扫去,可这个大厅里明明一切正常啊?
很显然,副官也下意识的忽略了那两个电表盘前的奇怪员工,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上。
等会儿……似乎有点不对劲?这个大厅里,无论是人还是物件,怎么看上去都这么可疑?
那些电表盘前的操作台上,为什么会有嘶嘶的电流声和滴滴的响声?比起操作台,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埋藏在这里的炸弹!
为什么少校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其他列兵们也是!
他们眼神中透露出的光彩是……杀意!
他们想杀了我!他们要引爆这枚炸弹!
副官猛地眼神一凛,按住腰间的左轮手枪枪柄,猛地朝操作台冲去。
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后颈上陾医叄鷗企玖溜,删栮Ⅹ,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了与瓦伦蒂娜后颈上一模一样的漆黑数字:-08。
“你要干什么?!”
正好经过的列兵察觉到了不对,猛地蹿过来想要拦住副官,可是仅仅是眼神交汇的这一瞬间,整个大厅在他的眼中同样变得处处可疑了起来。
而在他的后颈处,也同样浮现出漆黑的数字-08。
这样的状况很快便在整个大厅内蔓延开来,怀疑像是瘟疫一样迅速感染了每一个人。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互相警惕着对方,手掌死死按住腰间的武器,几乎下一瞬间就要抽出武器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人。
大厅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即将点燃的火药桶,只等其中的某个人擦出第一枚火星。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那两个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职工”却咧起了微笑,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能……”
灰发男人淡淡的笑道,随手拨开了操作台上的旋钮盖子,手指轻轻探上了黄铜旋钮。
“咔咔……”
然而,就在他即将拧动旋钮的时候,大厅中忽然传来一声类似怀表指针划过表盘时的轻微“咔咔”声。
“就能什么?”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回头看去,一道端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她穿着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长裙,灰白色长发高高挽起,姿态优雅端庄的像一尊雕塑,而手中的飞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男人咽喉上。
而另一边,一个满脸刀疤,披着旧海军将领外套的男人则是已经将手中的短火铳抵在了金发女人后脑上。
“不要乱动哦,小姐。”
他叼着烟,咧出粗鲁的笑容:“不然我可不保证这东西会不会在你美丽的脑袋上开个洞出来。”
此时,大厅中处在剑拔弩张状态中的众人才终于意识到了操作台前发生了什么,他们虽然依旧在戒备着往日能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却纷纷匀出一小部分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大厅内的不速之客。
而当这两道忽然出现的身影映入瓦伦蒂娜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缩小。
是塞拉!还有刀疤上将!
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瓦伦蒂娜定了定神,目光死死盯着塞拉的背影,甚至忘记了戒备自己的副官。
塞拉她……是可以相信的吗?
那一瞬间,她甚至回忆起了曾经在军校时的经历,回忆起了那个身穿女仆装,优雅端庄的如同雕塑一般的女人,在军校时到底有多么耀眼。
她……可以相信吗?
塞拉自然是没有理会身后的瓦伦蒂娜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将手中的飞刀向前送出几分,刀刃几乎嵌进了灰发职工皮肤之中。
“伊芙琳小姐猜的果然没错,这种关头,你们一定会跳出来的。”
“啧……居然被她猜到了吗?”
灰发职工,奥斯蒙德咂了咂舌,满脸泄气的垮下了肩膀。
虽然已经被利刃抵住了咽喉,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一脸松懈的看向另外一边的金发职工,也就是特蕾莎。
“那怎么办?”
他朝特蕾莎投去一个眼神。
“我怎么知道?”
虽然被短火铳抵住了后脑,可特蕾莎同样也是满脸轻松,好像被随时能在人脑袋上开个大洞的短火铳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一样。
当然,对她这个第六罪人来说,这东西也确实只能算个玩具。
“别想了,你们那些伎俩对我没用。”
塞拉冷冷的开口说道,同时用另一只手撩开了鬓角的发丝,露出她侧脸上的漆黑数字:10。
而刀疤上将拿着短火铳的手背上,也同样印着漆黑的数字10。
“这样么?”
特蕾莎松了一口气:“原来那孩子,也已经理解并且掌握这种力量了啊……”
虽然因为每个罪人对源质概念的理解不同,所构筑出的伪律也有所不同,但早于伊芙琳四百年成为罪人的特蕾莎,仅仅只是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条伪律的规则。
正十,万物皆为终物。
那是来源于伊芙琳蚀刻伪律打上的印记,被打上正十标记的物体会在神秘学角度中被视为“终物”,在标记持续期间,该物体无法被任何物理、能量、仪式手段影响、摧毁或改变形态。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们两人在神秘学角度来讲,是不可被摧毁,不可被影响的终物,除非能抵消掉这条伪律,否则他们无法用任何超凡手段对付这两人。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用些常规手段了吗?”
奥斯蒙德笑着摇了摇头:“她还真是天真,不会以为变成终物的你们就能打败我们吧?”
“当然不。”
塞拉轻笑着开了口:“我可没自信能击败一位堕落圣子或者罪人,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拖住你们而已。”
正如伊芙琳所猜测的一样,回收失窃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这件事,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两人与西里尔的竞速。
如果是他们两人率先回收密物,那么他们就依然有可以用来和莉薇娅夫人谈判,交换她手中某件东西或者情报的筹码。
但如果是西里尔率先找到,那么密物失窃的责任就会归咎到他们身上,他们也自然失去了能从莉薇娅夫人手中换来某件东西的筹码。
所以,伊芙琳才会准确的猜到,在教授仪式进行最后一步的今天,他们两人一定会跳出来捣乱,防止西里尔拿到密物。
而地点,则是在这座电力局的调度大厅中。
在这里他们不仅可以阻拦海军的援助,还是直接控制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电力网络,从而找到教授的具体位置。
而被打上标记,成为终物的她们,正好是最适合拖住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人选!
而也就在此时,矗立在大厅中央的巨大电表盘忽然迸射出电弧,整个大厅的灯光都在不稳定电压的影响下明明灭灭。
一颗电表上的指针猛地向右甩去,几乎要撞碎表盘玻璃,下方的数字不断跳动,令人眼花缭乱。
那颗电表代表的是翡翠港东侧旧废水处理厂的区域,整片区域的电流正在疯狂汇聚,像无数条河流涌向同一个深渊。
本就躲在大厅钢梁上的噗叽看到电表指针忽然滑动,立即展开翅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顺着窗户飞出了大厅。
它要去通知卡莉娅,告诉她教授的仪式场所就在翡翠港东侧的旧废水处理厂!
“看来他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奥斯蒙德忽然咧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猛地向后仰身,塞拉立即反应过来,手中飞刀猛地划出,却只堪堪擦着奥斯蒙德的鼻尖飞过,在操作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操作台的铁皮被划出一道裂痕,裸露出来的电线迸射出无数电弧。
这个动作仿佛在火药桶中丢下一枚火星,刹那间,整个大厅乱做一团。
449.失败
电力局调度大厅此时正在发生什么伊芙琳并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差别,毕竟事情的发展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个大概。
此时的伊芙琳正亦步亦趋的跟在西里尔屁股后面,穿过旧废水处理厂建筑群之间的一条条过道。
明明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废水处理厂,但西里尔却像是提前看过地图一样,在废水厂无数弯折的过道里熟练穿行。
如果伊芙琳不是伊芙琳,而真的是所谓的“艾尔莎修女”的话,她大概会怀疑西里尔显得这么熟悉这里,之前肯定来过或者看过地图之类的。
这也就会代表他事先早已知道了弗兰茨的仪式场所就在这里,这将会成为一个令“艾尔莎”起疑的疑点。
但遗憾的是伊芙琳是伊芙琳,而不是“艾尔莎”,她当然知道西里尔肯定没有提前看过地图,更没有提前踩过点之类的。
他会显得如此熟悉,完全是依靠感知地下电缆的电流走向,让他提前探明了道路。
但是……
“你这笨蛋,连这点伪装都不会做的吗?”
伊芙琳看着前方西里尔的背影,小声叹了口气:“不知道显得这么熟悉这里是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吗?还好是我,要不然……”
“你说什么?”
走在前方的西里尔好像听到了伊芙琳的小声逼逼,顿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
“没、没什么!”
伊芙琳被吓了一跳,看见西里尔忽然回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对大眼睛只好左顾右盼的装傻:“你听错了吧?”
见鬼,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能被西里尔这笨蛋吓到啊!
“听错了吗?”
西里尔回过头去:“我明明听到你说什么了来着……”
好在西里尔并没有在意,迈开脚步继续朝前方走去。
“哼!区区一个西里尔!”
留在原地的伊芙琳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不爽了一句,然后马上就踩着小碎步跟了过去。
两人在狭窄又复杂的过道中走了没多久,前方的西里尔就停了下来,同时伸手示意伊芙琳放低声音。
眼见西里尔的动作,伊芙琳立即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到地方了。
“康斯坦丁先生,怎么了吗?”
不过,为了表现出自己与“私家侦探康斯坦丁先生”并没有所谓的默契,伊芙琳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
在伪装表演这种事情上,伊芙琳可比西里尔有经验,也有天赋的多。
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蹲了下来,向脚下伸出食指指了指。
伊芙琳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过道的栅格铁网地板,穿过地板下错综复杂的密集铁管间的缝隙。
最终,伊芙琳在那些缝隙间捕捉到了一丝光亮。
在过道的正下方,是一个由沉淀池改造而来的房间,伊芙琳可以透过铸铁水管间的缝隙看清下方房间里的大部分范围。
房间里规整的摆放着六个足有两人高的玻璃罐子,肢体被诡异扭曲的缝合在一起的缝合怪正漂浮在橙黄色的液体之中。
玻璃罐黄铜底座上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管线,那些管线错综复杂的埋入地下,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房间正中央,则是摆放着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一个金发女人浑身赤裸的躺在手术台上,因为距离并不远的缘故,伊芙琳甚至可以看清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细密缝合线。
她是由不同受害者身上取下的肢体互相拼接缝合而成的“人”!
看样子,她就是弗兰茨教授所谓的“完美作品”了。
而此时,弗兰茨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伊芙琳的视野之中,他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端详了一阵手术台上的金发女人之后,缓缓走到电闸旁边,伸手拉下了电闸。
“嗡!”
一瞬间,电流如同汹涌潮水般顺着电缆涌向手术台,房间内的灯泡霎时间闪烁了起来,然后变得更亮,亮到刺眼。
无数密集的电弧肉眼可见的击穿金发女人的躯体,却诡异的没有在她皮肤上留下焦黑。
这场足以让任何碳基生命化为焦炭的电击持续了足足十七秒才结束,在一阵青烟之中,伊芙琳明显看到,那个金发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成功了?!
……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橡胶被烧穿的焦糊味,因为刚刚长达十七秒的电击,恐怖的电流转瞬间便烧穿了裹在电缆铜线外的橡胶层,暴露在空气中的电弧几乎一瞬间就击穿了房间内所有电器。
大部分灯泡没能撑过这恐怖的电流,几乎是在电击开始的一瞬间便亮的耀眼,随后爆裂,碎成一地玻璃渣。
此时仅有几颗幸运撑过电流的灯泡尚且完好,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明明灭灭,摇摇晃晃。
原本粗壮而密集的电缆也在巨大电流量的奔袭下十不存一,多数已经断裂,吊在半空中不时迸出电火花。
弗兰茨站在手术台前,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的手指在颤抖,或许是因为恐惧,恐惧连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制造出了个什么东西。
又或许是因为兴奋,三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手术台上的金发女子,她的手指正在动。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不是那种电流穿过肉体引起的神经反射……
而是有意识的动作……
对的,有意识的反应,就像新生的婴儿脱离母亲子宫后,接触到空气时的第一声啼哭!
她不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她活了过来!
她拥有了灵魂!
在弗兰茨纯粹,不加一丝一毫杂质的眼神中,金发女子的左手手指微微抬起,在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落下,腕骨在手术台的金属边缘敲出一声清脆的响。
弗兰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甚至在啜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发女子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而出,嘴唇在轻轻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弗兰茨的呼吸停滞了,他就那么看着手术台上的金发女子,忘记了呼吸。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小时?
还是几个世纪?
在这种时候,时间似乎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一切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的所有注意力,所有精神,所有灵魂,全部倾注到了手术台上的金发女子身上。
随后,在弗兰茨的目光中,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翠绿的眸子,氤氲着水雾,瞳孔扫过周遭的一切。
可是……
弗兰茨忽然愣住了,那对翠绿的眸子本应有神的,就像人的眼神一样,它原本应该是有神采、有光彩的!
可为什么,那对眸子此刻却显得空洞无神?
没有灵动,没有生命力,什么都没有!
那对眸子就像是一双能将所有东西全部吸进去的黑洞,可黑洞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失败了?
不!没有失败!我绝对没有失败!
这只是她还没有完全成形而已!
灵魂才刚刚被灌注进这具躯体,还需要时间融合,还需要时间适应。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弗兰茨在心中疯狂的安慰着自己,他甚至忘记了在任何实验中产生成果时都先要观察这样的基本实验守则。
他快步走了过去,想要按住金发女子的手,让她好好躺在手术台上,等待预想中的灵魂融合完毕。
可是,刹那间,金发女子的手猛地抬起,如同一道闪电般死死扼住了弗兰茨的脖颈。
那只白皙、细嫩、柔若无骨的手扼在弗兰茨咽喉上,却如同一只铁钳一般,无法挣脱!
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空洞无物的翠绿眸子死死盯着弗兰茨的眼睛,仿佛要吸走他的灵魂。
“真遗憾,他失败了……”
沉淀池改造而来的房间上方,无数水管交错的缝隙之上,站在过道上向下看着的伊芙琳淡淡的说道。
很明显,弗兰茨精心筹备,等待了三十年之久的实验失败了。
他所谓的完美造物,那个由数个不同受害者肢体拼接缝合而成的金发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品。
预想中电流激发而产生的灵魂并没有出现,那具躯体不过是一个被电流强行激活,却没有灵魂,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而已。
450.相同类型的替身吗?
“真遗憾,他伊。霖〱衣齐𝜈④邬蹴咝蹴VӏιI失败了。”
伊芙琳看着下方,淡淡的摇了摇头。
弗兰茨自以为能够通过构筑灵魂的实验,探明灵魂和恶魔的本质,以及两者互相转化的关系。
可遗憾的是,他在最后一步的关头失败了。
他没有能做到凭空构筑出一个灵魂,仅仅依靠密物所制造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怪物而已。
西里尔没有说话,迅速翻下过道的铁栅栏,下坠时手心里已经出现了一柄平平无奇的小巧裁纸刀。
“唰!”
银光一闪,拦在下方纵横交错的密集铸铁水管眨眼间被斩成金属碎屑,西里尔也得以从这道他用裁纸刀斩出来的通路中顺利坠落到下方沉淀池改造的房间之中。
双脚接触地面,西里尔落地时像一只轻巧的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下一秒……
“唰!”
银光再次一闪,金发女子如铁钳般扼住弗兰茨脖颈的手,就这么简单的被一柄裁纸刀斩了下来。
断手“啪嗒”的掉在地上,金发女子挪动脖颈,整个人如同僵硬的提线木偶一样扭动着,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向西里尔。
而此时,先前被斩碎的铸铁水管碎片才像暴雨一样从头顶纷纷落下,可碎片还未落到地面,空气中就猛然爆发出无数闪耀的电弧。
电弧跳动着,牵引着碎片互相吸引,融化,仅仅两三秒时间,那些碎片就已经汇聚在西里尔手中的裁纸刀上,被电弧熔炼成了一柄铜色大剑。
而西里尔,目光却自始至终盯着金发女人被斩断,掉在地面的断手上。
从断口处流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橙黄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一接触空气便迅速蒸发得无影无踪。
是盖洛普试剂!
弗兰茨这家伙居然跟当初的盖洛普神父一样,给这具来自不同人肢体拼接缝合出的空壳里注射了大量的盖洛普试剂,让它们代替血液在她的血管中流动!
“啧,看来得抢时间了。”
西里尔砸了咂嘴,不爽的瞪了一眼倒在地上还在咳嗽的弗兰茨。
其实他不该这么鲁莽的,就算对方只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可谁能保证弗兰茨进行的这种仪式所制造出的怪物会不会有什么诡异的能力?
如此冲动,不做任何计划的跳下来简直就是鲁莽,如果伊芙在的话,她肯定会一边嘲笑一边数落自己的。
可西里尔不得不这么做,他如果没有当机立断跳下来,斩断金发女子的手的话,弗兰茨这家伙一定会死在他亲手制造出的怪物手里!
这可不是西里尔圣母心泛滥,想要救下弗兰茨这家伙。
手里沾了无数条无辜人命的他,在西里尔眼里简直死不足惜,可如果他现在就死了,那他背后的那些秘密恐怕永远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盖洛普试剂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发生化学反应,蒸发成无色无味的剧毒气体,普通人暴露在这种气体中最多十分钟就会丢了性命。
也就是说……
“我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解决你!”
西里尔平举起大剑,目光死死盯着金发女子。
金发女子依旧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空洞的眼神打量了一会儿西里尔,随后,便从手术台上翻身下来,动作僵硬而诡异,像是二流木偶师手中的提线木偶。
她俯身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断手,将它对准,轻轻按在手臂的断口处。
刹那间,手臂断口上涌现出无数细小的黑色缝合线,一眨眼的功夫就将断手与断臂完美的缝合在了一起,如果忽略突然出现的缝合线的话,先前被西里尔瞬间斩断手臂的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伸手虚握了几下,像是确认重新缝合回身体的手臂是否好用,随后,那双本应美丽,此刻却空洞无物的翠绿眸子重新锁定了西里尔。
空气中的电荷正在缓缓聚集,正负电荷相陾蹴七ӏiu|X异衤三吧锍互碰撞产生的微弱电流让金发女子的长发一根根竖起。
西里尔动了,他脚下猛然迸射出电弧,电磁间的斥力将他如同一枚炮弹般瞬间弹了出去,几乎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到了金发女人身前。
金发女人空洞的眼神仍旧呆呆的望着前方,似乎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而西里尔手中的铜色大剑已经自上而下狠狠劈了下来,剑尖反射出的寒光倒映在金发女人的瞳孔之中。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西里尔打定主意要在第一击就结束战斗,剑刃撕裂空气,带着低沉的嗡鸣声劈落。
如果这一剑成功劈下去了,这个弗兰茨制造出来的空壳将会被巨力从中间一分为二,而缠绕裹挟在剑身上的狂暴电流也会在一瞬间击穿她的生物组织!
就算那些缝合线可以重新将她的身体缝合起来,西里尔释放出的巨量电流也能将她点成焦炭,到时候就算再次被缝合起来,也不过是从两坨焦炭变成一坨焦炭而已。
然而,在剑锋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剑刃推开了。
是的,剑刃被推开了。
即便身为半魔人的西里尔,一剑足以劈开半栋楼,可他劈下的这一剑,照样被这股巨力推开了。
剑刃不受控制地滑向一侧,只在金发女子的腰侧留下一道并不算深的伤口,橙黄色的盖洛普试剂从伤口中泼洒出来,触及到空气眨眼间便蒸发的无影无踪。
而那道伤口也转瞬便被伤口附近浮现出的黑色缝合线缝合,缠绕在剑刃上的电弧甚至没有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丝焦黑的痕迹。
攻击被偏转了?是空间偏转吗?
西里尔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反而旋身横过大剑,顺势朝着金发女人腰间砍去,金发女人终于动了,她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本能般的向剑刃挥拳,试图用血肉之躯的拳头阻挡钢铁铸成的剑刃。
然而预想中拳头被剑刃斩成两段的情景并没有出现,这一记横砍在即将接触对方拳头前一秒,果然像刚刚一样被一股巨力推开,差之毫厘的擦着金发女人指骨前划过。
不,不是空间偏转。
西里尔对付过类似的敌人,恩佐先生,他对付的第一只原生恶魔,他就是利用操控空间的能力将一切袭向他的攻击全数偏转。
以及被特蕾莎打上08标记“神圣秩序”的奥斯蒙德,在规则层面让一切神圣秩序之外的被动接触全部落空。
他们造成的效果与这个金发女人的诡异能力十分相似,但感觉完全不同。
无论是恩佐先生的空间偏转,还是特蕾莎的神圣秩序,都只是让攻击落空,而攻击者却不会感到任何反作用力。
而这个金发女人,周身似乎有着什么力场一样的东西,将袭来的攻击强行弹开。
而且……弹开攻击的力,似乎正好与攻击本身的力相等?
等一下……力场?斥力?
几乎是一瞬间,西里尔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猜测。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怕是有点麻烦了……
但他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铜色大剑剑刃划开空气,变换角度之后再次朝着金发女人砍去,只不过这次,西里尔却稍微控制了一些力道。
这可不是西里尔突然想要手下留情,而是他在做测试。
果然,剑刃再次被一股巨力弹开,而这次弹开的力道,与刚刚西里尔挥剑时的力道完全相等。
“果然是这样吗……”
西里尔微微仰身向后退了一步,躲开对方出于本能的反击一拳,女人挥出拳头擦着他鬓角而过,挥出的拳风却像利刃一样切碎了西里尔鬓角的一缕发丝。
那种斥力,是电磁力,对的,与西里尔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样,是电磁力,是电磁场之间产生的斥力。
她被电流激活,被电流灌注,电流在她的血管中流淌,与盖洛普试剂混合在一起,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本身就像是一块被磁化的铁,天然地排斥着任何试图接近她的金属。
这可真是麻烦了,这种能力西里尔太熟悉了,这就是他自己操控的能力,这种能力有多难对付,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与他拥有相同能力的金发女人并不是不能对付,电磁能力的弱点和边界西里尔相当清楚,而且对麇·2林倭亻尔艺衫冥疤②方也只是个没有灵魂,仅仅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而已,对付她并不难。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
尽管从西里尔落地到现在测试出对方的能力为止,也不过只是过去了三十多秒而已,可这个沉淀池改造而成的房间已经毫无疑问的暴露在盖洛普试剂的毒气之下。
西里尔倒是完全可以无视这种毒气,身为半魔人的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体质硬抗这种致命毒气,同时拥有不死性的他也完全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但弗兰茨不一样,他只是个人类而已,时间每过去一秒,弗兰茨的生存机会就少一分。
以及……
西里尔立刻抬起头,朝头顶铁栅栏上的“艾尔莎”大喊了一声:“不要下来!”
“艾尔莎”的手已经按在了铁栅栏上,正准备翻身跃下,听到西里尔的声音,她的动作停住了。
“下面有毒气!”
西里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你在上面待着!”
虽然“艾尔莎”是教会修女,理应拥有圣父赐予的,能够帮她拒绝一切污秽的赐福,可西里尔也不能保证盖洛普试剂的毒气是否会被判定为“污秽”。
如果不能,那么“艾尔莎”下来之后,毫无疑问也会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
说罢,西里尔也不等上面的“艾尔莎”到底有没有回应,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对面的金发女人身上。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破解掉她身上的电磁力场。
金发女子没有给西里尔更多说话的机会,她抬起手,指尖跳跃着耀眼的电弧。
那些电弧是从空气中直接抽取的,房间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墙壁上的电缆发出嘶嘶的声响,大量的电流正在从四面八方被她抽走。
西里尔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大剑在震颤,剑身上的电弧正在不受控制地剥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金属表面撕扯下来。
她在抢夺他对电流的控制权,西里尔甚至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电荷正在锁定他。
她抢不过我!
西里尔屏息,刚刚被剥离出去的电弧再次被强硬的拉扯回来,空气中的正负电荷无数次碰撞,几乎能凭空迸出电火花。
可下一秒,西里尔忽然放松了对电弧的控制,他放弃了与金发女人抢夺电流的控制权。
是,他是有无数种办法迅速破解对方的电磁能力,魔人化也好,掏出圣赫勒斯权杖也行,甚至就算不用这种超出常规的力量,仅仅就这么继续与对方抢夺电流的控制权,西里尔也有信心在三分钟内抢夺来对方所有电流的控制权。
可无一例外的,这些解法全部都是依靠他的恶魔能力。
仅仅只是制造出一些细小的电弧并不会让他暴露属于恶魔的气息,但如果是持续与对方抢夺周遭如此大量的电流控制权,或者直接魔人化的话,哪怕是瞎子也会察觉到他并不是人类。
而“艾尔莎”当然不是瞎子,她还在上面看着,西里尔可没理由相信自己在一位陌生的教会修女面前暴露半魔人之后,对方还会帮他隐瞒。
原本以为会是助力的人,现在却变成了让他束手束脚的枷锁,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烦躁。
“看来只能靠传统办法解决了吗?”
西里尔低声自言自语道。
此时,他额前的碎发在电流的作用下缓缓竖了起来,这代表着,放弃了控制电流的他,已经被空气中漂浮的电荷反过来锁定了。
“啧,麻烦!”
西里尔小声抱怨了一声,瞬间像是甩出回旋镖一样,将手中的铜色大剑朝金发女人的方向甩了出去。
几乎是在大剑脱手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从金发女人指尖迸射出来,直直朝着西里尔冲来,可却在半空中诡异的弯折,改变角度猛地击中的脱手而出的大剑。
耀眼的电弧一瞬间便将大剑吞没,高温和电流转瞬间破坏了大剑的金属结构,那柄在西里尔手中足以劈开精钢的大剑还未落地便化作了一滩灼热通红的铁水。
那道强烈的电流原本是锁定了西里尔的,它原本应该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将西里尔整个吞没的。
可是西里尔甩出了手中的大剑,这柄由铸铁水管碎片熔炼而成的临时大剑在脱手之后变成了绝佳的导体,强行将这一束原本锁定了他的电流吸引过去。
而紧接着,在铁水轰然落地,迅速冷却凝固的时候,金发女人指尖便再次绽放出了耀眼的电弧,空气中的电荷再次锁定了西里尔。
“啧……果然还是好麻烦啊,我的能力……”
西里尔叹了口气,手中已经没有了大剑的他,已经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用甩出大剑作为导体,强行将电流吸引过去的手段抵挡下一束电流了。
451.空壳
“不要下来!这下面有毒气!”
伊芙琳手刚搭上铁栅栏,西里尔的声音就从下方传了上来:“你在上面待着!”
闻言,伊芙琳毫无心理负担的将手挪开了。
反正我也压根就没想着跳下去帮你……
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而已,这你要是对付不了可就太丢人了,以后我可是会当着米狄尔的面拿这件事狠狠嘲笑你的哦!
不过,想是这么想,伊芙琳还是倚着栅栏,十分认真的看向下方西里尔束手束脚的缠斗。
或许是不想在自己这个“陌生的教会修女”面前暴露身份和实力,他打的像是在戴着镣铐跳舞,发挥出的实力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倒是让他显得有点狼狈了,真是个笨蛋……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束手束脚,而不是一开始就像他惯用的暴力碾压,倒也让伊芙琳有机会好好观察观察这个弗兰茨的“完美造物”。
“弗兰茨啊弗兰茨,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制造出了个什么东西啊……”
看着下方那个金发女人……呃,先叫她科学怪人小姐吧?反正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总之,看着科学怪人小姐的一举一动,连伊芙琳都不由得啧啧称奇了起来。
虽然只是个没有灵魂,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而已,但毫无疑问的,这个空壳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高等恶魔。
她的真实实力,起码已经来到了原生恶魔的级别,也就是位格四。
要不然,哪怕是戴着镣铐跳舞,西里尔也绝对不可能跟她周旋这么长时间。
弗兰茨可真是造出来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只可惜没有灵魂,依靠本能行动让科学怪人小姐根本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只能像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一样,用最费力不讨好的方式横冲直撞却收效甚微。
不过这也让伊芙琳不得不重新评估起弗兰茨,还有他举行的这个仪式的含金量。
他或许确实失败了,但从某种角度上讲,他又是成功的。
在生命树中,每一个位格上的个体数量是恒定的,而位格越高,个体数量越少。
位格不可被变动,只有与生俱来,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要么,某个位格上的个体死亡,世界就会诞生一个处在这个位格上的新个体,要么,就像伊芙琳自己一样,举行位格晋升仪式,用欺瞒、亵渎世界的方式绕过整个位格系统,直接在源质之间跳跃以达成位格的变动。
而弗兰茨,他无意间达成了第三种可能。
他用十四条处在低位格的生命,硬生生拼凑出了一个位格四的存在个体。
虽然没有灵魂,但毫无疑问,他误打误撞的撬动了整个生命树体系,如果让他制造出的这个个体拥有灵魂,那或许人工制造出一个根源恶魔,甚至是天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他搞错了,他背后的那个“E先生”也搞错了,这个仪式的最终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制造人工恶魔!
……而是,人为撬动整个生命树体系,在圣父创造世界的蓝图上戳出一个窟窿来!
对于他背后的那位E先生,伊芙琳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这么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仪式的?
那就只能看西里尔这笨蛋咯,距离这么近,只要他选择读取弗兰茨的记忆,那么读取出来的记忆片段也就会顺着血契的连接传递到自己脑海里来。
那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伊芙琳撑着下巴倚在栏杆上,看着下方她的男人与那位科学怪人小姐交手的情景。
你能不能在弗兰茨被盖洛普试剂的剧毒毒死之前,收拾掉这位科学怪人小姐呢?
反正我可不打算跳下去帮你,你自己说的让我在上面待着。
那一个合格的妻子不就应该乖乖听丈夫的话,好好在上面待着嘛!
这笨蛋这种时候反倒还挺有男人味儿的。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一抹甜蜜的微笑,她可太享受西里尔这种近乎命令一样的强势了。
……
下方房间里的战斗仍然在持续。
西里尔放弃控制电流之后,反而开始一边躲避金发女人释放出的强大电流,一边思索起了如何用相对而言正常的,不会让“艾尔莎修女”起疑的办法应对这个金发女人了。
几番交锋下来,他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金发女人虽然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但却绝对是位格四,也就是原生恶魔级别的对手。
只是因为没有灵魂让她的实力大打折扣了而已,否则西里尔真的该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先把暴露身份的顾虑放在一边了。
“啪!”
一束耀眼的电流在西里尔脚边炸开,蔓延开来的电弧像一条条细小的蛇一样在地上飞速爬行,而下一道电流也已经在金发女人的指尖聚集。
可西里尔的目光却已经聚集到了手术台附近那台不断迸出电火花的操作台上,准确的说,是操作台上,先前被弗兰茨亲手拉下的电闸。
经过这么几分钟的周旋,西里尔大概也摸清楚了对方的特点,虽然能力跟自己一样,是操控电磁力,可或许是因为仪式出了岔子,又或许是因为没有灵魂,这让金发女人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能操控电流,能吸取电流,但唯独,她无法自己制造电流。
是的,她没法自己制造电流,所释放出的电流全部是之前电流经过她身躯时吸取的,而这个开着的电闸就是她用来补充自己体内电流的后备能源。
也就是说,只要切断电源,再引诱对方高频次释放电流的话,用不了多久,她储存的所有电量都将会被耗空。
到时候,除了体内的盖洛普试剂之外,她将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西里尔立即脚下用力一蹬,将自己像一枚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而目标就是操作台。
首先,第一步,关掉电闸,让她没办法补充电量。
腾空飞起的动作让西里尔避开了金发女人的下一束电流,电弧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片焦黑。
而他落地时迅速一个翻滚,已经到了操作台旁,只要再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电闸把手,彻底废掉对方补充电量的机会。
可是……
“不!”
一道身影猛地扑来,死死盖住了整张操作台。
是弗兰茨,他从一开始被西里尔救下之后就倒在了操作台旁,之前被扼住脖颈让他大脑缺氧,意识模糊。
西里尔第一次斩断金发女子的手臂后,他就掉在地上本能的咳嗽着,直到现在才彻底恢复意识。
而他恢复意识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逃命,反而是用出自己最快的速度,让自己的身躯整个盖在操作台上,阻止西里尔关上电闸的行动。
“不要!求你了!不要!”
弗兰茨大喊着:“她可以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她一定可以的!”
这个手中沾满无辜者鲜血,在西里尔眼中应该是十恶不赦的学者,此刻的语气中却带着恳求。
那种恳求,那种眼神……简直就像是一个父亲在恳求刽子手放过他女儿一样……
西里尔可以从那种眼神中看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错觉,弗兰茨不是把刚刚还扼住自己咽喉险些要了自己命的金发女人当成了造物,或者作品之类的东西。
他好像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女儿看待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疯了吧?
“滚开!”
西里尔可没闲心跟他磨磨唧唧,直接伸手就轻而易举的将他从操作台上拽了下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学者而已,西里尔把他拽起来不比拽起一只小鸡来得难。
弗兰茨还想张牙舞爪的阻拦,可在西里尔手里,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西里尔一脚踢飞操作台旁边的椅子,让这张金属椅子在空中作为导体挡下袭来的电流,随后,他按住电闸把手,将它狠狠得拉到最下方。
“噔!”
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游荡在金发女人周边的细小电弧,以及沉淀池上方投下来的明亮月光照亮周遭。
金发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
她抬起手,本能的试图继续从空气中抽取电荷,但指尖只跳出了几缕微弱的电弧,很快就消散了。
弗兰茨还想说什么,可嘴巴还没张开就被西里尔丢在一边。
“那么,你剩下的电量,还能撑多久呢?”
西里尔缓缓站起身来,黑暗中,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金发女人。
回应他的,是又一束耀眼的电流。
从他拉下电闸的那一秒开始,金发女人体内的电量就开始了倒计时,而这一束迸射出的电流更是消耗了她体内不少存量。
如果她有灵魂,有思考能力的话,她绝对不会这么鲁莽的继续释放电流的。
可遗憾的是,她没有灵魂,到现在为止,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而已。
一具空壳可不会考虑未来的事情。
452.E先生的真容
没有了持续供应的电量,金发女人到底能撑多久呢?
答案是,三次。
她体内存留的电量,最多只支持她释放出三次电流,并会在第四次试图释放电流时耗空所有电量。
第一次,电流被西里尔扔出的椅子吸引,电弧炸开,如同在黑暗的房间中忽然投下一枚闪光弹,短暂照亮了整个房间。
第二次,电流被西里尔闪身躲过,电弧击穿了操作台,仪表盘顿时炸开,一阵橡胶被烧糊的气味儿在整个房间内弥漫开来。
第三次,西里尔没有躲避,电流却擦着他的脸庞穿过,击穿了空气,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似乎因为是被电流激活的,金发女人体内的电量可以说等同于她的“生命力”,在体内电量即将告罄的现在,她甚至已经连瞄准锁定都难以做到了。
金发女人依旧没有表情,空洞无物的翠绿眸子依旧毫无波澜,她还是像之前一样,继续平举着手,第四束电流在她指尖聚集。
然后……然后那束电流,在即将迸射出来时,忽然熄灭了。
电流猛地散开,在空中逸散成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正负电荷,之后,金发女人就像忽然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跪倒在地,低垂下了头颅。
或许如果还有电流的话,她还是会被再次激活,但至少现在,她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已经陷入休眠状态了。
从西里尔落地,到现在她彻底陷入休眠,只过去了七分钟。
接下来,就是读取弗兰茨的记忆,看看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西里尔走到弗兰茨身边,这时的弗兰茨似乎已经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混乱之中,他呆呆的望着已经不再动弹,跪坐在地上的金发女人,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西里尔没有安抚这个老家伙的闲心,他强行按住弗兰茨的额头,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同时精神力已经凝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刺入了弗兰茨的瞳孔之中。
属于弗兰茨的记忆顺着精神力的链接,一幕幕逐渐涌入西里尔的脑海之中。
最开始的,是一段来自三十年前的记忆,看样子应该发生在那场关乎于罗恩卡学术院声誉的学术论战刚结束的那天。
那是一个好天气,翡翠节临近,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整条街道都洋溢在节日前夕的氛围里。
每年到这个时候,艾因苏卡赫纳的港口都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热闹,无数远洋船只停靠在港口上,来自异国的商人将香料一箱一箱运出货仓,那些香料将会以艾因苏卡赫纳为起点,被密集的运输网络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中去。
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还能看到不少刚从船上下来的水手,他们勾肩搭背,手里拎着还剩小半瓶的酒瓶,吵嚷着商量一会儿要去哪里猎艳。
年轻的弗兰茨走在街道上,手中捏着信纸,眼中满是犹豫,但那种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另一种神采所取代。
《以诺禁训录》被证实为伪书,这代表着他一直以来的研究,整个以诺语研究学界所积累起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沙子聚成的塔而已。
而如今,这座沙子聚成的塔已经轰然倒塌,以诺语被证实为人类不可解读的语言,所有对它的研究,对它的解读尝试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关于以诺语的研究解读在24小时前刚刚被宣判了死刑,而他,弗兰茨·瓦格纳,在24小时前的学术论战上,亲手为以诺语研究的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那个原本充满了希望,原本被认为可以解释一切,可以与天使,甚至与圣父建立连接的研究学派,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弗兰茨赢了,他在学术论战上赢了,他力挽狂澜,拯救了罗恩卡学术院的声誉。
可他也输了,亲口承认自己,以及与自己一样无数年奋斗在学术研究一线的学者们,承认他们的努力和汗水,承认他们的灵光一现,承认他们所建立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承认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可笑的,可悲的错误而已。
这让弗兰茨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调整得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学术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尤其是在这场学术论战结束之后,他的才华震惊了整个学术界。
所有人都认为,哪怕以诺语的研究只是一个可悲的错误,他也可以迅速调整过来,转变自己的研究方向,去做一些更加有意义,更加有前途,更能让人类认识世界,解释世界的研究。
可弗兰茨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调整过来。
哪怕亲口在学术论战上论证过,可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愿意相信《以诺禁训录》是伪书。
他叹了口气,按照信纸上写着的地址,来到了目的地。
写信的人自称为“E先生”,早在那份出自第一圣子赫勒斯之手,能证实《以诺禁训录》是伪书的羊皮卷出土之前,这位“E先生”就已经与他取得了联系。
早在那时,“E先生”就警告过他,关于以诺语的研究是个错误,那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
可那时的弗兰茨对此嗤之以鼻,他根本不相信以诺语无法解读,他甚至已经自以为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可现如今的事实已经证明了,“E先生”是对的,他早在很久之前就预见了这个结果。
弗兰茨不得不相信,他也不得不选择在学术论战结束之后,马上就来见一面“E先生”。
“E先生”在信中提到的见面地点是一间位于金狮区的典雅酒店,他说他会暂时在这里停留几天,在翡翠节前夕便会离开。
弗兰茨到达酒店大堂,向大堂的侍者表明来意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位穿着管家服装的老者找到了他,并且带着他前往了酒店上层的一个房间。
从房间里的落地窗看出去,能远远看到蔚蓝的翡翠海,以及半片城区中密集的建筑。
而“E先生”,正坐在落地窗前。
他手中拄着一根刻有羊头骨浮雕的黄铜手杖,背对着弗兰茨,从窗外洒进来的光将他笼罩成了一道残影,让人看不太清晰。
而在看到那道背影的时候,西里尔顿时皱起了眉头。
没有别的原因,这个“E先生”,他认识。
不仅认识,而且很熟悉。
这位背对着弗兰茨,在信中自称“E先生”的人……居然是恩佐先生!
那个他面对的第一个原生恶魔,磐羊商会的会长,那个暗中在因格雷城中勾结高层权贵,举行授血仪式的人!
而后来,他也死在了伊芙手下,连源质都被磨灭,没有任何复生的可能性。
没想到在三十年前,他居然也在艾因苏卡赫纳,而且还与弗兰茨有所关联?
那也就是说,弗兰茨现在举行的这个仪式,就是恩佐先生交给他的?
“弗兰茨,弗兰茨·瓦格纳。”
背对着弗兰茨的恩佐先生缓缓开口:“如今,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你到底是谁?”
弗兰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以诺语研究的事情?明明那个时候羊皮古卷还没有出土,你为什么就能断定以诺语研究没有未来?”
“答案很简单……”
恩佐先生轻笑了一下,拄着手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转身静静的看着弗兰茨:“因为……我是一只恶魔,原生恶魔,活得比你们想象的要久,久很多很多……”
他再次转身,拄着手杖立在了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蔚蓝的翡翠海。
“悠久的生命让我知道很多你无法想象的知识,其中就包括了以诺语。”
“恶魔?”
弗兰茨皱起了眉头,向后退了一步:“你就不怕我告诉教会?”
不论如何,一位原生恶魔现身,对于教会来说都是无比重大的事件,身为罗恩卡学术院学者的弗兰茨,有办法能立刻与教会取得联系,到时候教会的神职人员到场甚至不需要三分钟。
“不,弗兰茨先生,你不会想要那么做的,相信我。”
恩佐先生低头轻笑了一声,手杖底部在地毯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我只是想要和你做一笔生意而已,真的只是一笔生意,我相信你会很感兴趣。”
“什么生意?”
弗兰茨仍旧戒备着对方,藏在身后的左手按住了右手手腕。
弗兰茨并不是毫无准备,他也不是完全相信这个“E先生”,早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他的手腕上已经被他自己画上了一道细小的仪式阵,只要激活这个仪式阵,就能马上与教会取得联系。
“不用那么戒备我,弗兰茨先生,我不会伤害你的。”
恩佐先生缓缓踱着步子,逐渐靠近了弗兰茨:“我可以给你天赋,你梦寐以求的天赋……关于语言的天赋。”
“你可以用这个天赋理解任何语言,不管是异国的语言,还是恶魔的语言,亦或者说……天使的语言?”
弗兰茨咽了口唾沫,没有回话。
天使的语言……那不就是以诺语吗?
真是开玩笑,明明都已经证实人类根本就没有资格解读以诺语了,居然还用这种东西来诱惑我?
弗兰茨想要激活手腕上的仪式阵,立马通知教会,让他们将这只突然现身的原生恶魔驱除。
可已经搭在手腕上的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万一呢?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弗兰茨不敢赌这个万一,这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
对的,他是恶魔,恶魔不能说谎,他说的是真的!
“那……代价呢?”
弗兰茨缓缓放开了手腕,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恶魔的交易,不可能没有代价的吧?”
说吧,到底是要我的灵魂,还是要我的生命?
只要能让我能继续解读以诺语,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关于代价,放心,我不会收取你的灵魂的,弗兰茨先生。”
然而,让弗兰茨没有想到的是,恩佐先生并没有提出什么收取灵魂或者收取生命的代价。
相反,他提出的代价对于弗兰茨来说,比起代价,更像是奖励。
“我在准备一些事情,弗兰茨先生,我希望你能帮我。”
恩佐先生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帮我搞清楚恶魔、人类,以及灵魂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和本质,我想这也是您作为学者想要的。”
弗兰茨愣住了,搞清楚恶魔、人类,以及灵魂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将人类灵魂与恶魔联系起来?这明明是在亵渎圣父,光是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足够亵渎了。
可……
作为学者,弗兰茨知道很多学术研究相关的事情,从那些事情中也能推断的出人类与恶魔是有某种关系的,那删斯磷νiɩ⑵⑵死⑻іꝟ种关系绝对不只是“恶魔是人类的倒错”这么简单!
甚至,有人相信,人类与恶魔是能够通过某种手段相互转化的……
这明明是亵渎的,被教会明令禁止,只要被发现就会立即被送上审判庭的研究!
可是……话也是这么说的,作为学者,弗兰茨没法拒绝一个能让他有可能接触到真理的机会。
他想要探明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这是任何一个学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即便失败的代价是会被送上火刑架!
“……我接受了。”
弗兰茨沉默了良久,终于,他再次抬起了头,看向恩佐先生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或者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真相的执着。
“很好,弗兰茨先生,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恩佐先生点了点头:“我会给你一份仪式步骤,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帮我试着完成这个仪式,不论多久,我都会等着你。”
记载恩佐先生所说的那个仪式的羊皮卷很快便被交到了弗兰茨手中。
弗兰茨捏着那份画着一个女性形象的人体素描,写满了恶魔语的羊皮纸,指腹不断摩挲着表面的纹路与字迹。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为了完成这个仪式,他将会花费三十年之久。
“最后,能让我问两个问题吗?”
很久的沉默之后,弗兰茨忽然开口问道。
“当然。”
恩佐先生点了点头,坐回了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手杖轻轻敲着地板:“我们现在可是生意伙伴了,对生意伙伴有所隐瞒可不符合我的生意之道。”
“你为什么找上我?”
“很简单,因为你是那座学术院中最有天赋,也是最适合的人。”
这个问题让恩佐先生嗤笑了一声:“请不要怀疑我看人的眼光,弗兰茨先生,你是这座城市中唯一有可能完成这个仪式的人。”
“那……第二个问题……”
弗兰茨妥善的收好了羊皮卷,目光紧盯着恩佐先生的背影:“你说你在准备一些事情,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这个问题让恩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又好像在考虑,弗兰茨该不该知道这个答案。
最终,恩佐先生还是开了口:“审判日,您应该知道审判日的存在吧?弗兰茨先生?”
他说话时,看着窗外蔚蓝的翡翠海,仿佛在看着世界上最瑰丽的宝物。
453.闪电
“审判日,您应该知道审判日的存在吧?弗兰茨先生?”
弗兰茨的记忆,同样也通过血契的链接,一幕幕传递进了伊芙琳脑海之中。
“真是没想到,所谓的E先生,居然是一位老朋友啊……”
伊芙琳一边查看着脑海中传来的记忆画面,一边倚在栏杆上,撑着下巴看向下方的西里尔。
跟西里尔一样,她也没有想到,原来弗兰茨背后的这位“E先生”,居然是早就死在了她手下,连源质都被磨灭了的原生恶魔,恩佐先生。
“我还以为所谓的E先生是个什么突然跳出来的反派呢……”
伊芙琳自嘲般的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其实说来也挺合理的,原生恶魔数量本来就稀少,而如果是恩佐先生的话,他掌握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能够制造人工恶魔的仪式倒也能说得通。
从弗兰茨记忆中传递出的信息来看,恩佐所做过的事情也已经很明朗了。
他与弗兰茨达成交易的时期,还没有遇到尼安霍格伯爵等人,当时的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在试图用一些别的办法应对审判日。
对的,他是在试图应对审判日。
而他交给弗兰茨,委托他完成的这个仪式,正是他用来应对审判日的手段。
恶魔是上一个纪元,为了躲避审判日而逃进灵薄的人类灵魂,这个真相只有很少人知道,但恩佐先生,他绝对是知道的。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想要借着弗兰茨这个人类学者,搞清楚恶魔、人类,还有灵魂三者之间的关系。
他想要用这个制造人工恶魔,能在圣⑵疑(三𝟼𝑒)物琦Z九琉傘贰·𝚹月漪Ⅹ父创世的蓝图上戳出一个窟窿的仪式,找到能让人与恶魔之间互相转化的办法!
只要找到能把人类转化为恶魔的办法的话,他就能达成与以西结类似的结果。
在审判日来临前,将所有人类转化为恶魔,这样的话,哪怕审判日降临,所有死去的人类也都会在地狱复活,以恶魔的身份复活。
就像他后来在因格雷城高层权贵之间秘密举行的授血仪式一样。
不,倒不如说,授血仪式只是这个手段的下位替代,授血仪式只能将人类转化为他的眷族,而不是真正的恶魔。
但那时的他已经等不了了,审判日迫在眉睫,而弗兰茨的仪式还迟迟没有动静,所以那时候的他才打算亲自上场。
结果没想到,他被自己盯上了。
想要牺牲一部分人找到那个能让人类与恶魔相互转化的拉格朗日点,结果最终落得个连源质都被磨灭的下场……
还真是倒霉。
如此一来,就连恩佐先生的一生,伊芙琳也大概能搭建出一个框架来了。
最开始,他还没有遇到尼安霍格伯爵等人,还在试图找到将人类转化为恶魔的手段,以此来应对审判日。
因此,他找到了弗兰茨。
至于他想要应对审判日的具体原因?
现在还不知道。
拜托,他可是只恶魔,原生恶魔,为什么会闲着没事想要拯救人类呢?
除非……除非他在这之前,遇到过什么能让他不得不想要拯救人类的事情。
不过,这具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一个原生恶魔如此想要拯救人类,这或许是个一辈子也没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总之,他在那时帮助弗兰茨,给了弗兰茨让他能够理解任何语言的天赋,帮助他试着完成这个仪式。
但这样的想法,在不久之后被改变了。
他遇到了尼安霍格伯爵,艾琳,还有莉薇娅夫人。
他们四人结成了好友,共同想办法应对审判日,这个将全人类转化为恶魔的道路,也就暂时被恩佐先生压在了心底。
对,只是暂时而已。
一切的转变都在发生在一个点上——十六年前,那个让他们四人同盟破裂,就此分道扬镳的事件。
在那个事件之后,四人分崩离析,尼安霍格伯爵开始筹备应对审判日的战争,母亲艾琳不知去向,莉薇娅夫人也开始在暗中布局操盘,似乎是在用她自己的办法准备应对审判日。
而恩佐先生,则是重新继续起了多年前与弗兰茨的交易,并且开始利用劣化版的授血仪式,实验将人类转化为恶魔。
这,就是他死前所说的“背叛”。
他们都在尝试用各自的办法应对审判日,可恩佐选择了一条无法被朋友们原谅的道路。
“可惜,他到头来,最后留下的后手也失败了……”
伊芙琳淡淡的自言自语道,看向下方房间的弗兰茨。
很遗憾,他虽然完成了仪式,也成功的制造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一个破坏了生命树体系,凭空出现的位格四存在。
但那也只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而已。
正在此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噗酒球榴是琉棋bа迩八叽”声,几根蓝色鸟羽飘摇着落下,噗叽扇动这翅膀轻巧的落在了伊芙琳肩头。
“呜哇?这什么情况?”
噗叽刚一来,就瞪大了眼睛冲着下方房间中的景象大叫了起来:“西里尔他终于打算当着你的面出轨了吗?!”
很显然,它会说这话完全是因为看到了那位浑身赤裸的科学怪人小姐,她这会儿正跪坐在地上没了动静,距离西里尔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在噗叽看来就显得相当奇怪了。
“想什么呢!”
伊芙琳没好气的屈指敲了一下这傻鸟的脑袋,让它不要胡思乱想:“那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空壳吗?”
噗叽歪着鸟头看向下方的科学怪人小姐,稚嫩的嗓音中忽然充斥着某种不确定:“我怎么感觉……她好像不是空壳……”
“不是空壳?”
伊芙琳闻言忽然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噗叽对于恶魔的感知能力几乎可以用过敏来形容,至少伊芙琳从未见过比噗叽还要敏锐的存在,既然它说这位科学怪人小姐不是空壳,那……
“就是,我能闻到……”
噗叽缩了缩脖子,浑身羽毛忽然炸起:“她好像……只是还没有醒过来而已。”
还没有醒过来?
难道……弗兰茨真的成功了?
他该不会,真的制造出了一个原生级别的人工恶魔了吧?
正在这时,原本从头顶上洒下来的月光,忽然被一层阴影笼罩。
那是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厚实乌云,眨眼间就将洁白而明亮的月光全数遮蔽,天空中甚至隐隐传出了雷声。
“见鬼了!”
伊芙琳立即反应过来,想要翻身从栏杆上跳下去,事到如今她也已经顾不上别的了。
可是,已经迟了。
一道炫目的闪电猛地穿破云层落下,精准的劈在了跪坐在地上,早已没了动静的科学怪人小姐身上。
霎时间,亮白色的光芒笼罩了一切。
454.哥哥?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西里尔的手指刚从弗兰茨的额头上挪开。
那些从三十年前开始累积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不停翻涌,像一张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片都是不同的图案。
恩佐先生拄着黄铜手杖的背影,落地窗外蔚蓝的翡翠海,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恶魔语……还有弗兰茨年轻时,那双满是执念的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重叠。
恩佐先生就是E先生,西里尔还没来得及从这个事实中推导出更多的隐藏信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分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从头顶灌下来,穿透了沉淀池上方破损的屋顶,穿透了纵横交错的铸铁水管,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盖洛普试剂蒸气,精准的、无可躲避的击中了跪坐在地上的金发女子。
西里尔本能的闭上了眼睛,但闪电近距离爆开的亮光依旧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皮肤和血管,在他视网膜上烙印出一片炫目的残影。
耳朵在嗡嗡作响,空气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已经被那道闪电吞没,只剩下一股股震颤。
空气被高温灼烧产生的臭氧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弥漫在室内的正负电荷密度暴涨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西里尔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粒子在周遭跳跃、碰撞,迸发出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弱火花。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西里尔甚至来不及做别的事情,只能下意识的竖起电弧屏障,将自己和弗兰茨笼罩起来,隔绝闪电带来的伤害。
这道闪电持续了多久?
一秒?两秒?
还是几分钟?几小时?
西里尔不知道,在他的感知中,时间仿佛一块橡胶泥一样被无限拉长。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竖起的电弧屏障正在被不断侵蚀、破裂,然后再次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炫目的光芒终于消散了。
西里尔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缩,他用了最快的速度适应光芒消散后的黑暗。
头顶的月光已经被乌云遮挡了大半,房间里只剩下从铁栅栏缝隙中漏出的零星光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出现的闪电,劈中了那个金发女人?
然而,还没等西里尔彻底搞清楚刚刚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面原本跪坐在地上,已经失去任何能量,彻底陷入休眠的金发女人,重新站起来了。
与之前一样,这道闪电带来的电流重新激活了她?
不,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的动作没有了之前那种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空洞,没有了那种依靠本能驱使四肢的诡异僵硬姿态,而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了起来。
双脚踩实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脊椎一节一节的挺直,头颅缓缓抬起……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都恰到好处,甚至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
她一头金发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又被零星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在呼吸。
就像……真正的活过来了一样!
西里尔的目光锁定到了她那双翠绿的眼睛上。
那双翠绿的眸子不再空洞。
之前西里尔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黑洞,一个空无一物的黑洞,可现在,那个黑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
那不是错觉,她的眸子里,真的拥有了光泽,那是从内部向外发散出来的,从瞳孔背后,从某个西里尔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地方涌现出来的,有温度、有重量、有质感的光泽。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从眼睛里伸出来,触碰到了西里尔的脸颊。
那种光……
西里尔认得那种光,任何人都认得那种光!
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眼睛里都会散发出这种光!
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好奇,孩童在母亲怀抱中的安心,恋人在对视时的羞涩,老人在弥留之际的释然……
这种光有无数种形态,无数种颜色,无数种温度,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它们是灵魂的倒影。
她拥有灵魂了!
西里尔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动弹,他的大脑在那一刻甚至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之中,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想法忽然涌入脑海。
弗兰茨没有失败,他的步骤没有问题,他的思路也没有错,他等待的三十年没有白费。
他只是太急了,长久的等待,外部被多方追缉的压力,长达三十年的自我怀疑,让他在最后一步的关头,犯下了一个他自己根本没法意识到的错误。
在这个仪式中,电流不单单只是用于激活这具躯壳,更是用来给这具躯壳ιI(一)彡污ϙ i玖瘤5an(二)赋予灵魂。
所以,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用的电!
他用来激活这个躯壳的电出了问题!
他用的是人类建造的发电厂中产生的电流,用人类的造物产生,用人类的造物传输,最终到达了这具躯壳之中。
而人类生产、传输的电流,根本无法赋予灵魂!
这在概念上就错了!
人类生产的电流,在概念上代表着文明,代表着工业,代表着探索未知,勘破神秘,甚至击碎神的领域!
而恰巧,创造灵魂,是神的权能。
这与弗兰茨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
但自然界产生的闪电,在神秘学概念上,代表着神秘,代表着神的威能。
他用了人类的电,而人类的电不属于神秘学,没有神秘学概念自然无法赋予灵魂。
这是他所犯下的唯一的,最后的错误。
但这个错误,被一道巧合的闪电纠正了。
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弗兰茨从西里尔的身后冲了出去,他的双腿还在发软,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但他没有停。
他的眼睛中涌出了泪水,那些泪水像决堤的河流一样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水滴。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想要喊出某个名字,但三十年的执念堵在他的喉咙里,把所有音节都碾成了碎末。
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的呜咽声。
他扑向金发女人,伸出颤抖的双手,那双曾经握着手术刀切开十四个活人的皮肤,沾满洗不掉的鲜血,连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暗红色的双手,此刻却像是在祈求一个拥抱。
金发女人低下头,翠绿的眸子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暗流涌动。
她看着弗兰茨,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无法理解的人。
她抬起手。
她的指尖白皙、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凶器,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双手在她苏醒之前只是被缝合在别人的躯体上,被动地接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电流,被动地抽搐、痉挛、颤抖。
但现在,这双手有了主人。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弗兰茨的额头。
西里尔看到了那个瞬间,弗兰茨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他的双手还在前伸,指尖距离金发女子的衣襟只有几厘米。
一切都在那个瞬间定格,像是一张被按下快门的照片。
“啪嚓!”
然后电弧从她指尖跳了出来。
那束电弧不是之前她释放的任何一次电流能够比拟的,它从金发女人的指尖迸射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毒蛇终于挣脱了牢笼,张开獠牙咬进了弗兰茨的身体。
电弧的颜色呈现出一种炽热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那是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状态。
弗兰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是电流通过肌肉时引起的神经反射,他整个身体都在被高温灼烧着!
他皮肤从额头开始变黑,焦黑的痕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像四周迅速扩散,衣服在几十分之一秒内被烧成了灰烬,皮肤在龟裂,从裂口中迸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他体内的脂肪和肌肉在被高温加热到燃点之后发出的光。
他的嘴巴张开了,舌头在口腔中蜷缩、发黑、炭化,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
他的声带在电流通过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经被烧毁了,气管第二个被烧塌,肺叶第三个被烤熟……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从金发女子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到他被高温电流烤成一具焦炭,这之间只过去了短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具原本名为弗兰茨的焦炭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双手仍然向前伸出,像是在渴求一个女儿拥抱的父亲,他的指尖距离金发女人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可他的眼睛已经被烧穿了,眼球变成了两个黑色的空洞,泪水在流出眼眶之前就已经蒸发干净。
他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化作了一具焦炭,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崩解成粉末。
金发女人收回了手,指尖上站了一点黑色的灰烬。
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的看着那点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翠绿的眸子里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那一点点,如星辰般的,代表活着的光泽。
弗兰茨死了,她的创造者死了。
那个把她从十四具不同的尸体上缝合起来的人,那个把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线穿过她的皮肤和骨骼的人,那个在三十年的漫长岁月中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开始的人,死了。
死在了她的手底下,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具焦炭。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脚掌踩着水泥地板,脊椎挺直,肩膀展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已经凝聚出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电弧。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金发女人身上。
没时间犹豫了,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像之前一样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此刻,在他面前的金发女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没有灵魂,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了!
在她拥有灵魂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拥有了思考能力,拥有了判断和决策的能力。
她现在可以发挥出完整的实力了!
而她的实力……是原生恶魔的级别,位格四!
如果放任这种程度的家伙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那种后果,西里尔根本无法想象。
必须在这里,毁灭这个可能性!
空气中的电荷开始疯狂的向西里尔的方向聚集,他脚下的水泥地板开始龟裂,聚集在他周身的电磁场已经强大到足以对普通物质产生物理影响了。
西里尔的头发在电流作用下根根竖起,瞳孔中倒映着跳跃的电弧,此刻,他整个人像是一柄从剑鞘中抽出的利剑,锋芒毕露。
如果这种程度的力量无法毁灭她的话,西里尔不介意当着“艾尔莎修女”的面开启魔人化!
金发女人转向了他,翠绿的眸子里终于有了聚焦,她的目光落在西里尔身上。
西里尔能感觉到,这个眼神不像之前那种空洞的、凭借本能锁定热源的追踪,那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注视,就像在看一个同类。
一个和她一样,体内流淌着电流、指尖跳跃着电弧,呼吸之间就能调动电磁力,同时拥有“人”和“恶魔”两种概念的……同类。
“哥哥……”
她忽然笑了,笑的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干净明媚。
西里尔忽然愣住了,指尖跳跃的电弧忽然熄灭,金发女人的声音很轻,干涩又喑哑,可他还是听清了。
她叫自己……哥哥?
她是……把同样能操控电磁力,被视为同类的自己,认成了哥哥?
就像破壳的雏鸟会将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本能的认成自己的父母一样?
可下一秒,金发女人的动作再次超出了西里尔的预料。
她指尖再次亮起的耀眼的电弧,随后,她举起了手,将迸放电弧的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西里尔已经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更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多出一个“妹妹”,他连忙伸出手向前奔去。
他本能的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金发女人指尖的那束电流,会在下一秒爆发开来,然后……彻底摧毁她自己,摧毁她刚刚获得的生命。
这原本就是西里尔想要看到的结果,这也本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他现在却想要下意识的阻止这一切发生。
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叫了你一声哥哥?
西里尔已经没空去想了,电磁力在他脚下聚集,磁场间制造出的斥力将他猛地弹射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飞速接近金发女人。
可迎接他的,却只是对方那双刚刚拥有光泽的翠绿眸子。
她直视着西里尔的眼睛,嘴唇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西里尔还是从她嘴唇的动作上读出了那个词。
“谢谢……”
“啪!”
下一秒,电弧炸开,眨眼间便吞没了金发女人。
而与此同时,一道道画面传进了西里尔的脑海中。
那是十四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十四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那些,是组成她的不同肢体的记忆?
西里尔敢打包票那不是他情急之下发动能力,读取出来的记忆,那是被强行塞进来的,是被她,被那个刚刚叫了他一声“哥哥”的金发女子,强行塞进他脑海中的!
她在拥有了灵魂,真正意义上活过来之后,同时也拥有了和西里尔一样,能够读取、传输记忆的能力。
而那些记忆,现在却成了阻拦西里尔,让他没能成功拦住对方自尽的障碍。
第一段记忆,一个年轻的妓女。
她站在翡翠港的码头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她正在等一艘船。
那艘船上有一个水手,那个水手答应过她,等这趟跑完就带她离开这里。然后画面扭曲了。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刺鼻的药味灌入了她的鼻腔,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挣扎着,指甲划破了那只手的皮肤,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她最后的画面,是一把手术刀反射出的冷光。
第二段记忆,一个渔民的女儿。
她在开港日的集市上挑选彩带,她的手指抚过一条蓝色丝带,丝带的材质很好,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她决定买下它。
她掏出钱包,数着硬币,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人走到她身边,问她要不要去看异国的鲜花?
她抬头看着他,老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她没有多想,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开港日,街道上到处是欢笑声和音乐声,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这些声音。
第三段记忆,一个孤儿院的孩子。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得像一片枯叶,院长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了院长的话,因为她只有院长可以相信。
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了病房。他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实验器材。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院长转过身去,没有回头。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每一个受害者都在恐惧中死去,每一个人的最后画面都定格在弗兰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不知道那个面容和善的老人为什么要杀了她们,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把她们交出去。
她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只是在弗兰茨“需要”她们的时候恰好还活着。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记忆本身。
可怕的是,金发女子没有自己的记忆,她是在今天,在这一刻,在这个被闪电击中的瞬间,才第一次拥有了灵魂。
她的大脑里本来是空的,没有童年,没有成长,没有欢笑,没有泪水,没有任何属于她自己的经历。
然后这十四段记忆涌了进来,塞满了她空荡荡的大脑。
她记得每一次被捂住嘴时的窒息感,记得每一把手术刀切开皮肤时的刺痛感,记得每一滴血液从血管中流出的温热感,记得每一个被害者在死前最后一秒的绝望和恐惧。
十四倍的痛苦叠加在一起,在她的意识中同时炸开。
她不想要这些记忆,她不想要这个灵魂,她不想要这具由别人的肢体拼凑而成的身体,她甚至不想要活着。
好在,在她生命的最后,她看到了一个同类。
一个与她一样,同样操控着电流,同样能够读取记忆,同样拥有“人”和“恶魔”两种概念的同类。
她下意识的读取了西里尔的记忆,从他年幼时看着母亲在书房画画,闻着那些难闻的颜料味道开始,到他自我封闭,坐上轮椅,从此不再踏出格里安宅邸一步。
再到后来,那个有着一双湛蓝眼眸的疯女人,近乎发疯一样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到后来的冒险,甜蜜,暗生情愫,惊心动魄……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之间,她旁观了西里尔的一生。
她甚至能清楚的闻到莉薇娅夫人作画时,那股弥漫在书房里的味道,她能感受到春天阳光透过花房玻璃,洒在脸上的刺痒感。
她能记得风吹过格里安宅邸庭院的花圃时,指尖拂过花瓣的触感。
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有了童年,有了成长,有了欢笑和泪水,有了自己的经历。
她以为自己是被冠以“格里安”姓氏的一个女孩,而面前的这个白发男人,是她的哥哥。
当然,她知道这是假的,这不过是短时间内读取二十多年的记忆,所带来的自我认知错位的幻觉而已。
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她在看到西里尔时,才会脱口而出的叫出“哥哥”,所以在指尖电弧绽放前的一刹那,她才会耸动着嘴唇,说出“谢谢”。
因为西里尔的记忆,让她有机会在十几秒内,经历完一个不那么美好,不那么完整,但却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人生。
弥漫在她灵魂上那层痛苦的面纱已经被这段不完整的“人生”揭开了,露出了下面那个刚刚诞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注定消逝的灵魂。
那个灵魂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
它只是一团微弱的、温暖的光,蜷缩在金发女子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崽。
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画面逐层消散了,西里尔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疲惫,而是……愤怒。
是对弗兰茨的愤怒,是对恩佐先生的愤怒,是对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每一个为了所谓的“真理”和“大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无辜者的混蛋的愤怒。
面前的金发女人已经消散了,她散成了点点光芒,如同星辰一样缓缓向上飘走又逐渐熄灭。
弥漫在天空中,遮蔽月光的乌云逐渐散去,明亮皎洁的月光重新撒了下来,在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形成了仿佛天国阶梯一般的形状。
她会去天国吗?
西里尔不知道,他不知道一个恶魔,还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恶魔,一个几乎捅穿了圣父创世蓝图的灵魂,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入圣父所在的天国。
那件创造了她,自始至终都在她体内的密物,也随着她身体的消散而当啷落地。
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缠绕着黑色细线的普通线轴而已。
此刻的它,距离西里尔也不过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而已。
西里尔看着它,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笑。
西里尔想要伸手拿起它,可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捏住了线轴。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尖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上没有涂蔻丹,也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颗刚剥开的煮鸡蛋。
西里尔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艾尔莎修女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捏着那枚线轴,嘴角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微笑,月光从她身后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康斯坦丁先生。”九霖(六)俬 陸霓把尔巴 ∞
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堂里念诵祷词:“这件密物,应该由教会来保管。”
455.伊芙琳小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艾尔莎修女”的手指捏着那枚线轴,月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温和、无害,像是在教堂里真正悲天悯人的修女。
西里尔盯着那只手,准确的说,是盯着那只手里的线轴。
先前被强行塞进脑海中的十四段记忆翻涌的余韵还没消失,金发女人消散时的点点星光还在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那声“哥哥”与“谢谢”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直到最后,她连名字都没有……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收拾好情绪,应该站起来,应该冷静的、理智的处理眼前的事情。
就像一个可靠的男人那样。
但他做不到,那种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刚诞生的无辜灵魂转瞬间消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憋闷无力感几乎要攥住他的心脏。
明明刚开始还想要亲手摧毁她,明明打定主意要让她彻底留在这里的,可到头来,那种憋闷无力感还是涌上心头。
就因为她叫了你一声“哥哥”?
还是……
“康斯坦丁先生……”
“艾尔莎修女”忽然开了口,看似随意的把玩着那枚平平无奇的线轴:“没想到,您居然还是这么温柔的人呐,明明看起来是一副硬汉模样的……”
“该不会…衣令①起是Z五⑼是九⑻у…”
她眨了眨眼,冲着西里尔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您的硬汉形象,其实是装出来的吧?”
“把它给我。”
西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根本没有空去在意“艾尔莎修女”这种近乎于调戏般的言语,反而静静的仰头看着她。
ꮩıі②陕龄私揪⑺衤三(四)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翡翠港外最深处的海水。
“不可以哦,康斯坦丁先生。”
“艾尔莎修女”歪了歪头,将那枚线轴收进了裙下:“这件密物很危险,教会有义务收容它。”
“它不是教会的。”
西里尔站了起来,目光始终锁定在“艾尔莎修女”脸上:“它不属于教会。”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
那种熟悉感似乎从好久好久之前就开始累积,像水滴石穿一样,一滴一滴,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某个瞬间,终于要击穿这颗石头。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那件密物。
那是母亲计划中需要收容的最后一件密物,是莉薇娅夫人布局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的终点。他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教会修女,还是任何人。
“康斯坦丁先生,你该不会是想抢吧?”
“艾尔莎修女”向后退了一步,明明是在说这种话,可她的双手却背在了身后,姿态像个小女孩一样,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戒备的痕迹。
“我可是教会的修女哦!你抢我的东西,不怕被审判庭追着满世界跑吗?”
西里尔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心惊。
艾尔莎修女的笑凝固了一瞬。
她似乎感觉到了西里尔周身那股压迫感,感觉到了只要她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一秒就会被眼前的男人整个吞没。
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嘴角那丝微笑重新浮了上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你不会的。”
“艾尔莎修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你不会对一位教会修女动手的,康斯坦丁先生。”
西里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摩擦得噼啪作响。
他确实不会,不管是因为对方与伊芙一样是教会修女,还是因为那双让他感到熟悉的,像海一样深邃的眼眸。
他做不到。
艾尔莎修女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西里尔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那股气味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是一种熏香似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无数个早晨,无数个傍晚,在某人刚洗完澡的潮湿发丝上,在某人凑近他说话时的呼吸里,在某人的枕头上、衣服上、皮肤上……
西里尔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肯定是因为他太累了,是因为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是因为那十四段记忆的余韵还在他脑子里翻腾,搅乱了他所有的感知。
但他错了。
“艾尔莎修女”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但西里尔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僵硬,还有随之而来的,她稍微退远了一点的距离。
西里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证据,没有确凿的推理,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的逻辑链条……但他就是知道,就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知道海水是咸的,知道他爱那个女人一样确凿无疑。
西里尔忽然伸手探进了自己大衣口袋中,还好,在刚刚四处迸射的电流里,这件大衣,连带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都幸运的没有遭受什么劫难。
那张纸条是从执政官的酒会回来之后,母亲莉薇娅夫人交给他的,已经在他大衣的口袋里躺了好几天了。
她说是在合适的时候打开,可以“反败为胜”。
西里尔之前一直不明白这张纸条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用这种谜语似的字眼……反败为胜。
他什么时候败了?
败在哪里了?
败在谁手上了?
不过,现在的西里尔,忽然有了一种隐约的感觉……好像……似乎……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这种感觉没什么道理,但直觉从来就不讲道理。
西里尔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条,将它在掌心中展开。
“艾尔莎修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眉心忽然微蹙了一下,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纸条上的内容,但直觉告诉她,那张纸条上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西里尔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莉薇娅夫人娟秀的笔迹: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念出口令“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西里尔盯着那行字,盯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艾尔莎修女”。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躲。
“你、你要做什么?”
艾尔莎问,声音虽然还是依旧温和,但尾音稍微有点上扬,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慌张。
西里尔忽然咧出了一个坏笑,他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形成一个简易十字架的模样。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西里尔的声音不大,但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艾尔莎修女”周身忽然不受控制的漂浮出一阵黑烟。
随后,黑烟散去,面前的人眨眼间就变了个模样:身高拔高了几厘米,身材从少女的纤细变成御姐的曼妙妩媚,发色从深棕褪去,露出下面微微带着蓝色的黑发。
当然,还有那双重新出现在西里尔面前的,湛蓝的,像海一样的,他最熟悉的眼睛。
哪有什么“艾尔莎修女”?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伊芙琳·尼安霍格。
伊芙琳站在原地,仿佛刚从愣神中醒过来,还保持着刚刚背手的小女孩姿态没来得及调整。
然后……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向上,烧到耳朵尖,烧到脸蛋,烧到额头,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伊芙琳的嘴唇哆嗦起来了,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句被着忽如其来的尴尬和羞耻全部堵进了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气声。
她的表情完全不是之前那个从容淡定的“艾尔莎修女”了。
靠!
靠靠靠靠靠!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他会知道主动解除浮士德伪装的手势和口令啊!
为什么他做出这种手势和口令之后,自己的伪装会解除啊?!
玩我呢?!
这个疑问只持续了一秒不到,传承自魔女血脉的禁忌知识就兢兢业业的给出了答案。
因为血契。
签订契约的契约主和使魔,在概念上会被视为统一意志,某种程度上讲,契约主的意志就代表了使魔的意志。
但血契又不是普通的主仆契约,而是一种基于等价交换的,更加平等的契约。
也就是说,在血契连接下,伊芙琳的意志能够代表西里尔,而西里尔的意志也能代表伊芙琳。
所以,他做出解除伪装的手势,说出解除伪装的口令,就等于伊芙琳自己做出手势说出口⑵冷鸸陾易山令捌爾∆令。
于是,伊芙琳小姐再次喜闻乐见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鬼!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禁忌知识闭嘴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它毕竟只是个类似百科全书的东西,又不是神奇海螺,这种事你问它没用的。
“那个……”
伊芙琳挠了挠发烫刺痒的脸蛋,满脸都是被戳穿的尴尬和羞耻:“诶嘿?!”
在强烈的羞耻和慌乱之中,伊芙琳小姐果断选择了眯起眼睛吐出舌头,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萌混过关。
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伊芙琳小姐的萌混过关大计立马就破功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西里尔看的浑身发毛。
她是想过很多种被揭穿的可能,想过西里尔会生气,会质问,会逼她把密物交出来……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慌成这样。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发抖,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真是见鬼了!
我到底在怕什么啊?
怕他生气?怕他问为什么要伪装成陌生修女骗他?怕他质问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看他狼狈?
根本没在怕的好吗?
自己算计他捉弄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然而心虚的伊芙琳还是没法挺起胸膛。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怕他像上次一样,当众把她夹在肋间打屁股,教训她这个不听话的坏女人。
异冥气芭师奇死洽⑹∞ “伊芙。”
西里尔忽然开口了,明明是他叫过一万次的昵称,可这会儿落在伊芙琳耳朵里却让她脑子“嗡”的一下。
“你、你听我解释!”
伊芙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狼狈的稳住了身形。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伊芙琳举起双手,声音又急又慌,完全没有往常的那种从容,只有偷偷干坏事被当场抓包了的慌乱感:
“我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我也需要这件密物,所以我才伪装成修女混进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有苦衷的,你不能怪我,你上次也不告而别了咱俩扯平了……”
伊芙琳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需要这件密物?
完全是在骗人!
这玩意在她手里又没什么用,她作为魔女也完全不需要什么密物。
她抢这玩意完全就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这件密物在她手里,西里尔就不得不主动来找她,就这么简单而已。
说什么扯平了,其实完全没扯平!
西里尔不告而别才几次?两次而已!
她耍西里尔几次了?
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伊芙琳现在就总感觉自己在越描越黑。
西里尔没有说话,还是那么平静的看着她,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伊芙琳注意到了这个弧度,然后她脑子更乱了。
他笑了?
他笑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生气?还是他已经气疯了?
那个弧度……是坏笑吗?
有史以来的,伊芙琳第一次不敢赌了,虽然如果是正儿八经赌,不作弊的话,她总是十赌九输,但这是她第一次不敢赌了。
她从小就在人心叵测的环境里长大,见过无数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刀,见过无数温和目光里埋伏的陷阱。
她能在一秒钟内读懂任何人的表情,能在一句话里听出十种潜台词,能在三步之内判断出对方是敌是友。
但她发现她现在看不懂西里尔的笑脸了,那嘴角的弧度,简直让她发慌。
不……不是。
我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了。
事到如今,只有……
伊芙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双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就跑。
这不是完全没冷静下来吗?!
456.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伊芙琳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思考的时间,蹬着石子路就朝旧废水厂外面冲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声音在废弃厂房之间来回弹射。
见鬼了,我特么为什么要跑啊!
事到如今伊芙琳脑子还是乱的,一边跑还一边在心里疯狂骂自己。
你跑什么?
你可是伊芙琳·尼安霍格!
唱诗班第七席修女,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现任掌权人,甚至还是当代圣子她妈!
你什么时候跑过?!
你连根源恶魔都没在怕的,连审判日都不怵!你甚至连你爹都敢算计!
你现在跑什么?
可是骂也没用,那双她经常引以为傲的大长腿不听她的,眨眼间就带着她冲出了旧废水处理厂的大门,冲上了翡翠港东侧的海岸线。
月光把海面照的像碎银,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始终跟着她,不急不缓的,一直跟她保持十几步的距离,不追上来,也不被甩掉。
伊芙琳试着放慢了脚步,靴子陷进沙子里,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
妈的,吊着老娘呢!
伊芙琳咬了咬牙,又加快了速度。她沿着海岸线跑了几百米,拐进了新港区的街道。
翡翠节前夕的花车游行排练还在继续,翡翠大道上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漫天的彩带从高处飘落,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花车的顶棚上。
几十辆花车排成一条长龙,从翡翠大道一直延伸到金狮区的边缘。
花车上装扮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和彩灯,穿着华丽舞裙的舞女们在车顶上转圈,向人群中撒下大把大把的花瓣。
伊芙琳二话不说就冲进了人群里。
仗着自己身材窈窕,伊芙琳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西里尔大概会被人群挡住,希望他会追丢,自己只要找个角落躲起来,等他离开之后再想办法逃回红薄荷酒店。
但问题是,伊芙琳太了解西里尔了,想让这家伙追丢根本不可能。
他从来不会追丢!
至少不会追丢自己,不管她躲到哪里,西里尔都能找到,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普通人压根就挡不住他。
伊芙琳抽空往后面看了一眼,果然,那家伙就在她身后十几步的距离,优哉游哉的,跟个笨蛋一样让人看着来气。
伊芙琳咬了咬牙,翻身轻轻一跃就跳上了一辆花车。
花车还在缓慢前行着,这辆车是纯装饰车,没有舞女,而是装扮着大朵大朵的丝绸玫瑰,红的、粉的、白的,在月光和灯光下交织的像一片流动的花海。
伊芙琳踩着花车边缘的装饰台阶,翻上了车顶。
身后随即传来一声轻响,伊芙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西里尔也跳上了花车。
伊芙琳一边在心底里暗骂自己跑什么,一边继续往前跑,从一个花车的顶棚跳到另一个花车的顶棚,高跟靴踩在丝绸和彩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西里尔跟在身后,也同样从一个花车跳上另一个花车,速度快慢适中,不急不躁。
两个人就这么一跳一跃的在花车间跳动,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当暧昧的程度,比起所谓的你追我赶,看着倒更像是某种打情骂俏一样的事情。
只不过,从第五辆花车的顶棚跳到第六辆时,伊芙琳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彩绸,身体猛地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掉下花车。
见鬼了真是!
伊芙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蠢到踩到一条彩绸滑倒的,你说她一个唱诗班第七席修女,曾经第九厅驱魔效率最高的罪业修女,能徒手跟恶魔从地上打到天上,再从天上打回地底的绝世猛女,今天居然被一条彩绸给制裁了?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她都快被自己蠢哭了。
可现实没给她哭的机会,她只能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可周围什么都没有,眼看就要从花车上摔下去。
这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的揽住了她的腰肢。
那只手很用力,一点也不礼貌,更不克制,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在宣示主权一样的用力,将她揽进了自己的胸膛。
西里尔的手臂死死箍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把她整个人带了回来,让伊芙琳胸前的山脉紧紧贴在对方胸膛上,被压扁成两坨肉饼。
他的呼吸就吹在伊芙琳耳垂上,有点急促,带着微微的热度,烫的她刚刚冷却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只要抬头,就能看到西里尔的脸。
伊芙琳的大脑再次短路了,腰肢不争气的软了下去,连一秒钟都不到就没了挣扎的力气。
仅仅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而已,她的身子就已经可耻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这个男人再次占有她。
伊芙琳啊伊芙琳,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丢人的模样了?
你这种时候应该推开他,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跳到下一辆花车上,然后继续跑,继续逃,继续躲,他就在你后面继续追。
追到你们俩都跑不动的时候,你𐌈ᎥqiI尔VIIі肆罒疤就可以提议说去吃点宵夜什么的,然后顺理成章的把他带到红薄荷酒店去……
啧,忘记了,你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丢人的模样,平时拽的什么跟什么似的,看上去总是胜券在握,总是能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可只要一被西里尔上手你就什么都忘了,只会乖乖听他的话!
还好还好,这次算是有长进,早就猜到自己一被他上手就会乖乖听话,还算提前做了点准备。
“跑什么?”
西里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我也不知道……”
伊芙琳下意识的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声音又闷又小,嗓音黏黏糊糊的,跟说悄悄话一样。
她本来想理不直气也壮的说“要你管啊!”之类的话的。
可对方揽住她腰肢的手稍微一用力,她的嗓音都软了下去,软得跟小奶猫撒娇一样。
你可太丢人了啊,伊芙琳!
“不跑了!”
想到这里,伊芙琳又强行忍着那种酥酥麻麻的快感,提高了音量:“一决高下吧西里尔!我是不可能把密物交给你的!”
说着,她挥起拳头就向西里尔胸口砸去。
西里尔松开了箍住她腰肢的手臂,微微一个侧身,就让这看上去凶猛无比,实则只是锤胸口撒娇程度的一拳落空了。
随后,他又再次用力,像是跳拉丁舞一样再次把刚刚脱离他掌控的伊芙琳重新拉了回来,拉的她在转了一圈,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翻进了车斗里。
西里尔在下,伊芙琳在上,两人就这么倒在车斗的丝绸玫瑰和彩灯之间,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和音乐,只隔了一层铁板的车斗却成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私密的空间。
伊芙琳就这么僵硬的靠在他怀里,明明是她压住了西里尔,但现在的她却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能感觉到那只手还箍在她腰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只手上带着微弱的热度,隔着她薄薄的修女袍烙在她皮肤上,酥酥的,痒痒的,让她整个人都软得像一摊泥。
西里尔的手从她腰间挪开,轻车熟路的探向了大腿处的裙子开叉。
伊芙琳脑子瞬间又“嗡”的一下,她能感觉到那只灼热的手正在划过她大腿光洁的肌肤。
难道他想现在就……
嘶……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啊!
太亵渎了!太不知廉耻了!
我可是教会修女,怎么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
花车继续向前行进,漫天的花瓣从头顶飘落。
伊芙琳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前的刘海被香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的心跳快到她觉得整个花车都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然后她咬着牙,红着脸,闭上了眼睛,甚至把自己的身子都往他怀里送了送。
你可得吻我啊!不然我会忍不住叫出来的……
然而,西里尔的手掌却只是划过了她腿上的肌肤,轻而易举的就摸到了她总是会跟大腿枪套戴在一起的便携皮袋。
这家伙是想拿走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妈的!浪费我感情!
老娘明明花了那么久才做好的心理准备……好吧,其实就三秒,好像还不到。
但这并不妨碍伊芙琳马上就咬牙切齿的睁开了眼,满脸羞红又愤恨的盯着西里尔的眼睛。
可是已经迟了,西里尔已经顺利的打开了皮袋,然后从里面取走了一块东西。
“还给我!”
伊芙琳连忙去掰他手指,可西里尔攥得很紧,以她现在动情到软趴趴的身子,根本没力气掰开。
“不给!”
西里尔嘴角咧出坏笑,猛地仰起脖子亲了她一口,然后趁着伊芙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搞得愣神的时候,迅速翻身爬起,轻轻一跃就跳上了车顶。
“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伊芙琳早已混乱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整理好现状,立马翻身起来,捂着刚刚被亲的嘴唇,指着站在车顶上的西里尔的鼻子开始叫嚣:
“你老婆就在你怀里,你居然想着偷你老婆东西?!”
“抱歉,男人嘛,总得有点自己的事业,身为妻子的你也应该支持一下不是吗?”
没想到,西里尔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用几天前酒会结束时,伊芙琳用来PUA他,让他产生愧疚的话术来回敬她自己了。
西里尔晃了晃自己攥紧的手心,冲着伊芙琳挑眉,仿佛在欣赏她那张红透了的脸蛋,还有她像小动物一样警觉又慌乱的眼神。
“接下来,该你追我咯!”
“臭男人!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伊芙琳情急之下连自己都给骂进去了,她立马翻身跳上了车顶,可西里尔却已经轻巧的跳到了另一辆花车上。
两个人又开始一跳一跃的在排成长龙的花车队伍里追逐,只不过这次已经攻守易型,变成了西里尔在前面跑,伊芙琳在后面死命追。
直到这时候伊芙琳才意识到,西里尔的电磁能力到底有多讨人厌。
他脚底下附着着电磁力,利用电磁场之间的斥力,把花车当做跳板轻巧的跳来跳去。
而伊芙琳就只能从花车斗篷的另一侧翻出去,跳进正在花车上表演的舞女中间,踩到好几条裙摆,引发一连串尖叫声和笑声,十分狼狈的追上去。
她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只要发动蚀刻伪律,她完全可以很轻松的追上西里尔,甚至可以利用蚀刻伪律·负三的凝滞效果,强行让西里尔停滞在原地长达九秒。
可她现在用不了,蚀刻伪律的标记被她打在了塞拉和刀疤上将身上,那两人现在应该在电力公司的大厅与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对峙,这种关头伊芙琳可不敢把标记撤回来。
所以她就只能这么狼狈的试图用腿追上一个低空飞行的家伙。
追逐间两人已经跨过了半数游行的花车,来到了花车队伍正中央的位置。
西里尔跳上了下一辆花车的顶端,那是最高的花车,足足有两层楼高,顶棚上装饰着巨大的玫瑰花雕塑,周围挂满了彩带和灯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丝绸花丛中穿行的伊芙琳,月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似乎是在等伊芙琳追上来。
伊芙琳愤愤的咬了咬牙,湛蓝的双目一扫,迅速锁定了悬挂在街边骑楼上的巨大广告牌。
她立即高高跃起,抓住广告牌侧边的栏杆,借助冲刺的动能,以栏杆为轴心把自己高高抛了出去,动作就像前世文明世界的那位动作巨星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桥段一样。
为了保证自己的速度足够快,快到让西里尔反应不过来,她还在空中掏出了闭嘴,朝着身后的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火和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引得下方的人群一阵惊呼,他们还以为那只是绽放的烟花而已。
而伊芙琳已经被闭嘴那强大的后座力推着,像一枚炮弹一样飞向了车顶上的西里尔。
快要接近西里尔时,伊芙琳在半空中扭动起了身躯,一阵旋风似的伸出大长腿,一脚就踢向了西里尔。
可问题是还没踢到呢,她纤细的脚腕就被西里尔稳稳捏在了手心里。
西里尔冲她挑了挑眉,刚想张嘴说什么,却没想到伊芙琳马上旋身,用另一条尚且自由的腿,像蛇一样缠绕上了他的脖子,舍身把他压倒在地,自己则是骑在了他胸口上。
伊芙琳二话不说就开始掰他手指,西里尔死命抵抗,两个人又开始像往常,像曾经在格里安宅邸,在圣马诺神学院一样较劲。
终于,伊芙琳身上传来的香薰似的气味,加之还绞在他脖子上的大长腿终于让西里尔放弃了抵抗,被伊芙琳掰开手指。
“切,男人……”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将他手心里的那件东西拿了起来:“就这么想吃糖的吗?”
西里尔这才发现,被她拿起的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线轴,也不是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而是……一颗在月光和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红色糖果。
“这是什么?”
西里尔懵了,他刚刚拿到的,不该是阿里阿德涅的缝合,不该是那枚线轴吗?
他亲眼看到伊芙琳将这枚线轴放进她大腿枪套上的便携皮袋里的,什么时候变成一颗糖了?
“糖啊。”
伊芙琳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它举了起来,晃了晃那颗糖,嘴角勾了起来。
不是心虚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更不是往常那个善于玩弄计谋的修女伪装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女孩一样狡黠的笑。
伊芙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她只知道看到西里尔躺在身下,疑惑又懵逼的仰头看她的样子,她的心里就涌上了一种暖融融的、酸酸甜甜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那颗糖是之前在街上从卡莉娅的纸袋里顺手拿的,她从卡莉娅那里拿了好几颗糖揣在兜里,酸得要命的那种,她自己都被酸得脸皱成一团。
“不是阿里阿德涅的缝合?那你追上来干嘛?”
“废话!”
伊芙琳白了他一样,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巴里,然后,又低头捧起他的脸颊,吻了上去。
“明明是……你……让我追上来的……”
伊芙琳说话的时候声音又闷又黏糊,把嘴里那颗刚剥开的糖果顺着唇齿,顺着舌头,渡进了西里尔嘴里:
“做……妻子的,就应该……听丈夫的话……不是吗?”
位于最高花车车顶上的一吻结束,伊芙琳起身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糖果,又好像在回味西里尔那双被自己品尝过无数次的嘴唇。
“那么,亲爱的老公。”
伊芙琳冲他抛下一个媚眼:“想要那件密物的话,就来主动找我,说不定你老婆心情好了,你想要什么都会白白送你的哦!”
说罢,不等西里尔有所反应她便转身跳下了花车,消失在了人群中,只留下西里尔还躺在车顶上愣神。
做妻子的就应该听丈夫的话?
那我跟你要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时候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切,女人!”
西里尔无奈的笑了一声,双标真是给她玩明白了。
随后,他舔了舔口腔里那块刚被伊芙琳吻进来的糖果……
妈的好酸!
酸味顿时在口腔中炸开,西里尔的五官在那一瞬间完全失控了,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酸,酸得连后脑勺都在发麻。
那种酸让西里尔怀疑伊芙吻进他嘴里的到底是糖还是浓缩柠檬。
然后西里尔忽然笑了,就那么躺在车顶上,看着天空中的满月,看着漫天飘落的花瓣,嘴里含着一块酸得让人想骂人的糖笑了。
先前金发女人短短十几秒的生命,弗兰茨的结局,每一个人应对审判日或卑鄙或无情尹 ⊙⑦把斯Vі|咝舞瘤 -裙或残忍的手段,那些事情在他胸腔中积郁的乌云忽然消散了。
用这种方式安慰我,还真是有你的风格啊,伊芙……
西里尔把糖纸叠好,揣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望向花车游行的方向。
五彩缤纷的花车还在缓慢前行,舞女们还在车顶上转圈,彩带还在空中飘荡,花瓣还在夜风中翻飞。
他忽然决定给那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仅仅只存在了十几秒的“妹妹”取一个名字。
就叫……安洁莉卡好了。
安洁莉卡·格里安,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舞女们在花车上转圈,彩带从高处飘落,花瓣在空中飞舞。
伊芙琳擦着花车的边缘跳进人群中,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叫喊,亻尔铃児(二)意鏾零虾贰∞有人在笑,有人吹口哨。
她没有回头,挤过人群,穿过花车游行的队伍,跑进了新港区的小巷里。
她跑啊跑,跑过一盏盏路灯,跑过一个个转角,跑过一扇扇紧闭的店铺门面……直到她确定自己已经跑了很远,远到西里尔不可能再轻易找到她,她才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还在狂跳。
伊芙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月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浸湿了修女服的领口,她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痒痒的。
她的掌心里攥着另一颗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绿色的,透明的,像一小片翡翠。
她想笑,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哭的感觉太难捱了。
她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抱着肚子蹲了下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她明明搞砸了,她明明被他揭穿了,她明明像个傻子一样跑了一路,从废水处理厂跑到新港区,从海岸线跑到花车游行,狼狈得她都不好意思回忆。
但……
伊芙琳缓缓抚上了心口,心口是暖的。
那种暖是从心脏的最深处,从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涌出来,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喉咙,漫过她的眼眶,最后变成了止不住的笑声和流不完的眼泪。
噗叽忽然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它嘴里叼着一枚漆黑的线轴,正是那件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伊芙琳早就知道只要自己一被西里尔上手,肯定就会不争气的乖乖听话,把这件密物交给他,所以在逃出旧废水厂的时候她就留了个心眼,让噗叽叼走了这件密物。
到时候,她身上没有了密物,想乖乖听话把密物交给西里尔也没机会。
所以西里尔从她皮袋里拿到的,只不过是一颗糖果而已。
“你哭什么?”
噗叽乖巧的把线轴放进伊芙琳手心,歪着鸟头看着她那副别扭的表情。
“眼瞎啊!”
伊芙琳忽然捂住眼睛,只漏出弯起根本压不下去的弧度的嘴角:“老娘明明在笑!”
“好好好,笑,你在笑。”
噗叽摇了摇头,长久的相处让它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伊芙琳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别跟这女人争论,除非你不想要自己的羽毛了。
金狮大道上,花车游行还在继续,漫天的花瓣还在飘落,彩灯还在闪烁,音乐还在奏响,人群还在欢腾。
而伊芙琳,已经开始期待真正的翡翠节了。
457.收尾
电力公司的调度大厅里,碎裂的玻璃碴铺满整个地面,被踩得咔咔响。
墙上的仪表盘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个可怖的凹坑,几根裸露的电线从裂口中掉出来,滋滋的冒着火花。
天花板上原本排列整齐的灯泡现在只剩下寥寥几颗还在坚持,忽明忽暗的灯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摇来晃去。
塞拉手中握着最后三柄飞刀,刀身的反光倒映出她额前凌乱的碎发,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的贴在肌肤上。
刀疤上将身上披着的旧海军军官大衣已经破破烂烂的,他随手丢掉打空了子弹的火铳,在一击袭来之前闪身躲进了一根柱子后。
奥斯蒙德站在一张翻倒的操作台后,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风衣下摆,那里被飞刀割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
“啧,手生了。”
“就不能是人家厉害吗?”
特蕾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除了裙摆上沾了点灰尘之外毫发无损,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但足够打发时间的戏剧。
“这衣服你送我的,你就不生气吗?”
奥斯蒙德嘟囔着拎起被割破的风衣下摆。
他们拿被打上正十终物标记的塞拉和刀疤上将没有办法,同样,塞拉和刀疤上将也没法对他们造成什么有效伤害,就算被打上了终物标记,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会变成这样,双方谁都拿谁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干耗着。
只不过,他们四人是没什么,顶多累点,但其他人可就惨了。
大厅地面上这会儿正横⑦陾散邻泗玖气山四∞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海军士兵,有的已经失去了意识,有的还在抱着自己胳膊或者后腰轻轻哀嚎。
他们可不像被打上终物标记的塞拉和刀疤上将,能硬抗来自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攻击。
不过好在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两人似乎也没有想要下杀手的意思,只是让他们受了点伤,失去行动力了而已。
瓦伦蒂娜靠在墙角,左手捂着右手手臂,额角流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的右手脱臼了,刚刚才咬着牙自己接回去,佩刀掉在几步远的地上,半截剑身被埋在碎石下边。
几分钟前,她以为自己能冲过去制服那两个“电力公司员工”,然后火速赶往旧废水厂捉拿教授。
可她刚冲过去的下一秒,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弹了回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诡异的能力,更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她再次冲过去的时候,不管是奥斯蒙德还是特蕾莎甚至都没有看她,只是随手一挥,她便倒着飞了出去,握着佩刀的右手一阵剧痛,大概是骨折了。
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骨折的。
“少校,不要再冲上去了!”
副官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冲不过去的!支援在路上了,再等等!”
他满脸血污的靠在半根断裂的柱子上,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毫无疑问也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瓦伦蒂娜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知道副官说得对,那两个人的实力根本不是她这个级别能对抗的。
但她不能停。
她是海军少校,她的部下还躺在地上,她的职责不允许她就这样认输。
瓦伦蒂娜撑着墙站起来,手臂的疼痛让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踉跄着捡起佩剑,剑尖指着地面,剑身在微微颤抖。
“瓦伦蒂娜,停下。”
这次,是塞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虽然目光紧盯着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却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瓦伦蒂娜的动向:
“你就算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也伤不了他们。”
瓦伦蒂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部下们,十几个人,有的昏过去了,有的还在呻吟,有的捂着伤口蜷缩在地上。
伤不了他们?
这种事我知道的啊……
她看着塞拉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在军校里光彩熠熠,曾经让她无比憧憬的背影。
我知道的啊,我知道的就0陸⑷6уԋo紦洱⑻啊……
我这种程度的人,怎么可能伤得了他们?
可……
可做不到,和不去做,完全是两码事啊!
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
她咬着牙,握紧了佩刀,撑着自己几乎已经耗干了力气的身子,倔强的,决绝的,一瘸一拐的朝着奥斯蒙德“冲”去。
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冲出去的速度太慢了,比起冲,其实更像是慢走。
可她刚冲到一半的时候,那股诡异的力量再次袭来,将她弹飞出去,刚好被刀疤上将接住。
“小浪花,别拍了。”
刀疤上将拍了拍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按在地上:“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也不会真的伤你,还没看出来吗?”
她看出来了,不管是她,还是她的部下,虽然已经被全数击倒,但没有一个人有生命危险。
没有人骨折,没有人大量失血,甚至没有人被伤到要害,最严重的那个,不过是事后需要缝几针的程度。
那两个人在留手。
“别管我,海盗!”
“好好好,不管你了,小浪花。”
刀疤上将立即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目光再次锁定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在海上飘摇半辈子的他,还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对手,他们那种诡异的能力虽然无法对被那位修女小姐打上标记的自己造成伤害,但却能眨眼间击倒这些让他头疼的海军。
之前在南方诸岛见到这对男女的时候,他可没想过他们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人。
要是在海上遇到,他的船,恐怕瞬间就会被这对男女拆成碎木片。
而且看样子,他们还远远没有使出全力……
正在这时,特蕾莎忽然扭头,看向身后的一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调度大厅厚实的墙壁,看向远处的某个地方。
那个方向……是翡翠港的方向?
“结束了。”
特蕾莎忽然开口说道:“密物已经被她回收了。”
“啊?结束了吗?”
奥斯蒙德挠了挠头:“啧,没想到还是被那位小姐抢先了啊……又被算计了。”
要不是突然出现的塞拉和刀疤上将,他们本来可以马上处理掉海军,让他们暂时不来捣乱,然后游刃有余的前往弗兰茨的仪式场地,将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回收回来的。
这下,可得想办法找个别的什么筹码跟莉薇娅夫人交涉了。
两个人同时收起了战斗的姿态,奥斯蒙德把插在地上的大剑抽出来,在手中轻巧的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到了背上。
特蕾莎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把散落的金发拢到耳后。
“不打了?”
塞拉手中的飞刀没有收回,刀尖依然对准着奥斯蒙德的咽喉。
“不打了不打了。”
奥斯蒙德揉着自己灰色的头发:“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
“那边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特蕾莎接过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教授死了,他的造物也消散了,密物应该已经被拿走了吧……我们继续在这里耗着,没有意义。”
塞拉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却不知道具体的结果。
伊芙琳小姐成功拿到密物了吗?西里尔少爷怎么样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那副如同雕塑般端庄典雅的姿态,只是缓缓收回了飞刀,将它们藏回裙摆下的皮套里。
而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两人却已经一边闲聊着,一边从塞拉身旁经过,绕过大厅里倒塌的半截柱子和躺在地上昏迷的海军士兵,朝着大厅外走去。
“吃不吃宵夜?”
“会发胖的,亲爱的,我在减肥。”
“诶?陪我吃一次嘛!我听说新港区那边有家烤鱼很好吃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闲聊着吃宵夜话题,一边跟两个没事人一样消失在了大厅外。
没有人选择拦住他们,塞拉没有,刀疤上将没有,倒在地上哀嚎的海军士兵也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拦不住这两个人,只有瓦伦蒂娜强撑着想要出声,可身上传来的刺痛和疲惫却让她不得不停下。
刀疤上将从身后走来,站在塞拉身旁不远处,都打成这样了他嘴里叼着的烟还没掉,就是烟头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
“啧,浪费老子时间。”
他随口把灭了的烟吐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咔咔作响:“所以那两个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厉害?”
“你惹不起的人。”
塞拉淡淡的说道。
“切,老子又没打算惹他们。”
刀疤上将瞥了一眼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离开的方向,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似乎快要缓过神来的瓦伦蒂娜,挠了挠头。
“一个两个的,最近怎么都是些惹不起的家伙……走了!”
说着,他拍了拍屁股就钻进了大厅门外的走廊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里到处都是海军,他们快缓过气来了,估计其他海军的支援也已经在路上了。
他这个在海军通缉令上挂了快十年的资深海盗要是还在这里待着,迟早要被抓住吊死在码头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瓦伦蒂娜靠在墙上,用刀尖抵着地面支撑自己勉强站起来,眼睁睁的看着刀疤上将这个她曾经无比想要抓到的海盗头子离开,没有阻拦。
身为海军少校,她本来应该阻拦的,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却一点想要拦住对方的心思都没有。
下次吧,下次再见到,一定要亲手把你送上绞刑架!
随后,她的目光从刀疤上将离开的大门上收回来,落在塞拉身上。
塞拉正在收拾飞刀,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柄捡起来,用手帕擦掉上面的灰尘,一枚一枚地插回裙摆下的皮套里。
她的动作即熟练又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塞拉……”
瓦伦蒂娜开口了。
“嗯?”
塞拉依旧面无表情的回答着,手上收拾飞刀的动作没有停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从军校消失了?”
塞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后默不作声的继续将一枚飞刀收回女仆裙裙摆下的皮套里。
“你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
瓦伦蒂娜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给任何人写信……你就那么……消失了……”
塞拉把最后一枚飞刀收回皮套,抬头看着瓦伦蒂娜,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那双眼睛里却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我需要去照顾一个人。”
“谁?”
“我的少爷。”
瓦伦蒂娜愣了一下,她的……少爷,塞拉的少爷?
开什么玩笑?
她堂堂塞拉·希尔达,曾经帝国军校中最耀眼的新星,居然要去照顾……她的少爷?
瓦伦蒂娜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想过塞拉是因为家庭原因退学,想过她是因为受伤不能继续服役,甚至想过她是被某个秘密部门招募了……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军校里光芒万丈、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塞拉,居然会成为……一个女仆?
“你……”
瓦伦蒂娜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这么甘心吗?你的成绩可是全校第一,连维恩教官都称赞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你本来可以成为帝国军队最年轻的将领,你本来可以……”
“可以什么?”
塞拉打断了她。
瓦伦蒂娜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塞拉整理了一下女仆裙的裙摆,站直了身子,恢复成她惯常那种优雅端庄,如同一尊完美雕塑般的姿态。
“我去军校,只是因为我需要学会如何保护一个人而已。”
塞拉淡淡的说道,只是,在提起那个人时,她的眼神中绽放着瓦伦蒂娜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柔和温度:“军校里教的东西,战术、格斗、指挥、侦查,每一样都是我需要的,学完之后,我就该回去了,回到那个人身边,做我该做的事。”
“保护一个人?”
瓦伦蒂娜的声音变得更加喑哑了:“开什么玩笑?!那个人是谁?值得你放弃自己的一切?”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一切,瓦伦蒂娜。”
塞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窗外。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的很柔和很柔和。
“是他给了我一切,他就是我的一切。”
瓦伦蒂娜沉默了,她不懂,她不知道有谁能够成为塞拉的一切。
但她从塞拉的话里听出来了,那是她自己愿意的,心甘情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刚进入军校的那天。
她记得很清楚,那仪澪漆疤咝齐思吴柳Ⅹ是个雨天,因格雷城的雨季,天空总是阴沉的,雨连绵不绝的下个不停。
她刚入学,什么都不懂,冒犯了贵族出身的高年级学员,被他们堵在宿舍楼后面的小巷里,他们抢走了她的书包,把她的课本扔进水坑里,推搡着她,嘲笑她。
她蹲在地上捡书,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塞拉出现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看那些高年级的学员,她只是走过来,弯下腰,帮瓦伦蒂娜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用手帕擦掉封皮上的泥水,叠整齐,放回她的书包里。
然后她把书包递给瓦伦蒂娜,转身走了……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些高年级的学员后来再也没有找过瓦伦蒂娜的麻烦,他们说那个灰头发的女人眼神太可怕了,被她看一眼就像被刀架在脖子上一样。
从那天起,瓦伦蒂娜就开始追逐塞拉。
她努力训练,考进全校前十。
她拼命学习战术,希望能被编入塞拉所在的演习小组。
她甚至在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实战演习中,主动申请和塞拉分到同一支队伍……
她以为只要能跟上塞拉的脚步,总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
然后,塞拉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消息。
瓦伦蒂娜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她以为自己会忘了塞拉,会继续走自己的路,会在军队里一步步晋升,成为一个配得上“塞拉曾注视过的人”这个身份的人。
但那天,在翡翠港码头上,在那个灼热的中午,在炽烈的阳光下看到塞拉跟在那位伊芙琳小姐身后,缓缓走下铁尼达号的舷梯时……
在今天,看到塞拉出现在调度大厅里,看到她的飞刀精准切开子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时……
所有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我一直在找你。”
瓦伦蒂娜的声音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我找了你很多年。”
塞拉转过身,看着她。
“找到了又怎么样?”
“我……”
瓦伦蒂娜噎住了。
琉盈鳍意(二)VІіІ(四)(四)捌 是啊,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她根本就不知道找到了能怎么样。
塞拉不会回军校,不会跟她一起参军,不会成为她想象中的那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塞拉是别人的女仆,是别人的盾,是别人的剑,是别人的影子。帬印起六亦删贰二韭贰ↀ
“别再追逐我了。”
塞拉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走你自己的路去。”
你不需要成为我,也不需要追上我……你已经走得够远了。
她转身向大厅的门口走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塞拉!”
身后的瓦伦蒂娜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那个人……他对你来说,真的值得吗?”
“我说过了……”
塞拉沉默了几秒,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勉强拄着佩刀才能站立的瓦伦蒂娜:“他给了我一切,他就是我的一切……我能回报给他的,只有忠诚。”
之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瓦伦蒂娜站在原地,看着塞拉的背影逐渐消失,她的手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为塞拉惋惜,又或者是为自己而不甘。
但……也许塞拉说得对,她不需要追逐任何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瓦伦蒂娜把佩刀收回刀鞘,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还躺在地上的部下们,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的检查着他们的伤势。
她有她该做的事情。
……
调度大厅的交手结束之后,除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之外,刀疤上将是最先离开的,毕竟他要是再不离开,等海军的支援到了,等那些受伤的海军缓过气来了,他们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
此刻的刀疤上将已经穿过了电力公司的走廊,推开这栋建筑的后门,钻进了后方的一条小巷里。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海水熟悉的咸腥味,刀疤上将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老大!”
巷子尽头,一个瘦高的身影靠墙站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来:“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没。”
刀疤上将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满脸吓人的伤疤。
他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稠的烟雾之后才继续开口:“那东西被教会的人拿走了,我没戏。”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
刀疤上将看了一眼他,忽然哈哈大笑的一拍大腿:“不白忙活!至少跟那位修女搭上线了,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回船上。”
刀疤上将叼着烟,转身朝海边走去:“只要咱们还没被海军抓到,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海盗之王的事……会有别的机会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电力公司大楼的轮廓。
“这帮人……”
他嘟囔了一句:“可真他妈的可怕。”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
卡莉娅跑过翡翠港的石板路时,满月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她从噗叽那里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开始狂奔,一秒都没有停下,穿过翡翠区的无数街道,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新港区。
当她来到翡翠港东侧的海岸线时,一道人影从路边的棕榈树后转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卡莉娅猛地刹住了脚步,靴子在碎石路上擦出两道痕迹,同时伸手探向了修女服裙摆下,紧紧握住那两柄短剑的剑柄。
“晚上好,卡莉娅小姐。”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身躯,他很高,足足比卡莉娅高出半截身子,身形修长而优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白手套。
看上去像是某个贵族家优雅的管家,但头上却带着一个黑色的兔面头罩,显得十分诡异。
“你是谁?让开!我有急事!”
莉娅没有跟他寒暄的心情,短剑已经从裙下抽了出来,剑尖对准了兔面管家的胸口,只要对方有所异动,她就会立即抽出短剑,同时召唤出骸。
“我知道。”
兔面管家没有让开,连动都没动:“您急着去旧废水处理厂,对吗?很抱歉,少爷让我在这里等您,今晚,您不能过去。”
少爷?
卡莉娅本能的想到了西里尔,现在的他,应该正和伊芙琳大人在旧废水处理厂里处理那位教授才对。
这个兔面管家,是他派来拦住自己的?
“是这样的。”
仿佛看出了卡莉娅心中的疑问,兔面管家开口了,声音依旧优雅从容:“您过去会让少爷苦恼的,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您不能去打扰。”
卡莉娅不想跟他废话,她握紧短剑,向前迈了一步,同时口中低喝了一声。
“骸!”
一阵狂风顿时卷起,骸那高大透明,披着破旧斗篷,手持尺寸夸张的镰刀的身影顿时出现在了卡莉娅身旁。
“卡莉娅小姐,我不想伤害您。”
兔面管家叹了口气:“您是少爷的朋友,请不要让我难做。”
“那就让开!”
卡莉娅动了,与骸一起,一左一右冲向了兔面管家。
她的速度很快,在伊芙琳大人身边跟了这么久,学了那么多东西,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恩佐先生一个照面就会被蛊惑的稚嫩罪业修女了。
卡莉娅一剑刺向兔面管家左肩,而骸也已经挥舞镰刀,发出无法防御的极致斩击,从右侧袭向了兔面管家。
可兔面管家却只是微微抬起了手,来自骸的斩击便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口瞬间吞没一样。
同时,他无视了卡莉娅刺向自己左肩的一剑,反而探手向自己身后抓去。
“咔!”
果然,在卡莉娅那一剑刺到兔面管家左肩时,她整个人忽然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而兔面管家,却伸手在自己身后的空气中,抓出了另一个卡莉娅。
挥剑刺向他的只是卡莉娅用自己的祷告能力制造出来的幻象,而真正的卡莉娅,刚打算利用自己制造幻象后的隐身效果绕过兔面管家,却被对方直接抓住手腕提了出来。
“卡莉娅小姐。”
兔面管家的语调依旧温和优雅:“我说过,我不想伤害您。”
卡莉娅咬着牙,猛地抬脚踢向他的膝盖。
兔面管家松开了她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这一脚,卡莉娅借机抽回手,向后跳开,重新拉开了距离。
卡莉娅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打不过这个诡异的兔面管家。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而已,对方给她的感觉,就跟她先前遇到过的所有对手完全不同。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可卡莉娅不打算放弃,更不打算就这么打道回府。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短剑,配合着骸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每一剑都用了全力,短剑与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招都精准狠辣。
然而兔面管家就这么在她面前优雅的闪转腾挪,动作不急不躁。
大部分的攻击落下之前就诡异的消失了,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吞没,而那些仅剩的,走运没有凭空消失的攻击,却被对方轻巧的用手指弹开。
他始终与卡莉娅保持着安全距离,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一次。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卡莉娅和骸的攻击越来越快,短剑和镰刀在她们周身形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幕,连周遭的空气都几乎要被绞碎。
可兔面管家依旧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有破损。
但很快,最后一剑落下,兔面管家的袖口终于被她划破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
兔面管家忽然停下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割开的袖口,像是在检查能不能缝回去,又像是在不敢置信。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卡莉娅气喘吁吁的再次抬起短剑,身旁的骸也一同举起了镰刀:“直觉咯!”
在发现自己的攻击无法奏效之后,卡莉娅便沉下了心,像伊芙琳大人教她的那样,放空大脑,屏蔽一切不必要的感知,靠着自己的直觉来行动。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而这次,她的直觉也依旧没有辜负她。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也确实划破了兔面管家的袖口。
“还要打吗?”
卡莉娅努力平息下自己逐渐乱了节奏的呼吸,两柄短剑在手中转出一团银光。
虽然早就已经习惯了那种屏蔽多余感知,专心处理一切收集到的信息时带来的眩晕和疲惫感,但果然还是承受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战斗啊。
那种眩晕让她感觉自己胃里正在翻江倒海,疲惫让她几乎想要就此瘫在地上什么也不干。
兔面管家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望向旧废水处理厂的方向。
“不用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收回了目光:“那边已经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您要去处理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兔面管家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袖口,躬身朝卡莉娅行了一个标准了礼仪:“少爷要我等的事情,也已经结束了……卡莉娅小姐,今晚辛苦了,请回吧。”
他没有等卡莉娅回答,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优雅从容,黑色的西装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仅仅几秒钟之后,他的身影便像是滴入水杯的水滴一样,消失不见了。
卡莉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顾不上胃里的翻江倒海,顾不上让她几乎想要就这么睡过去的疲惫,她马上转身朝着旧废水厂的方向跑去。
可是刚跑了几步,她的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见鬼了,好累啊……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了一下,随后便是如潮水般的疲惫,瞬间就要将卡莉娅的全部神志吞没。
可这时,一双手稳稳的扶起了她。
卡莉娅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伊芙琳大人?”
看着艾尔莎那张脸,卡莉娅下意识的叫了出来。
“我是艾尔莎。”
艾尔莎把她扶稳,帮她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看着被碎石划破的长筒袜,和露出来肌肤上的划痕皱起了眉头。
“艾尔莎?”
卡莉娅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用着伊芙琳大人的外貌,留在红薄荷酒店里,暂时稳住那些商会联盟的成员,防止他们应激吗?
“伊芙琳大人的伪装忽然被她自己主动解除了,应该是已经结束了。”
艾尔莎俯下身子,让她的胳膊揽住自己的肩膀:“所以我来接你回去了。”
“结束了?”
卡莉娅的声音有些哑:“伊芙琳大人呢?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
听到艾尔莎的回答,卡莉娅的身子顿时一软,整个人都瘫在了艾尔莎身上。
艾尔莎只好扶着她,一步一步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卡莉娅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你说,那件密物最后被谁拿走了?”
艾尔莎看了她一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你觉得呢?”
卡莉娅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件密物,最后大概还是会在伊芙琳大人手里。
她的直觉一直都挺准的。
458.翡翠节的早晨
第二 ①霖尹器四鷗玖师鸠⑧&∞天清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庄园外的花海中,花瓣上沾染的露水还没有蒸发,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太阳刚从海平面探出头,光线带着一丝亮橙色,穿过雾气,在花瓣上凝聚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西里尔蹲在花海东侧的一片小空地上,手边放着一把铁锹,铲起的泥土堆在脚边,已经垒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手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湿泥。
从昨天半夜回来,到现在,到太阳从海平面探出头来,他只做了一件事,挖坑,填土,垒出一座小小的坟。
坟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放进坟里的东西。
安洁莉卡消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连一粒尘埃都没有剩下,那些微光向上飘走,在天国阶梯形状的月光中熄灭。
没有骨灰,没有遗物……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对的,安洁莉卡,西里尔给那个只活了十几秒,却叫了他一声哥哥的金发女人起了名字,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意为天使般的女孩,代表着温柔、善良、美丽、纯洁。
西里尔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起名字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说起名字这件事有难度,而是这个行为所代表的意义。
起名,其实是在召唤某个对象进入自己的生命。
它会将某个模糊的“异己”转变为自己生命中的具体存在,让她变得可以被认知,可以被爱,可以被记住。
这听起来或许像神秘学中的某种仪式,某种将不可知的存在召唤而来,转变为可以认知的个体的仪式。
但西里尔觉得,安洁莉卡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名字。
西里尔把她的坟墓选在花海东侧,这里有一片小空地,四周种满了白色的雏菊和粉色的绣球花。
当初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就觉得这里是整个庄园最漂亮的地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花丛中,看上去像是碎金。
西里尔觉得安洁莉卡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到处都是花的地方。
西里尔把铁锹插在泥土里,蹲下身,用手把坟包上最后一块土拍实,手掌在泥土上按压,把那些松散的土粒压成平整的表面,他的动作很轻。
“安洁莉卡。”
他低声叫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安洁莉卡,天使般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她诞生于闪电,消散于月光,短暂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又也许是因为他希望她能去天国,希望那个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能收留这个他没能救下的灵魂。
西里尔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慢慢升高,晨雾渐渐散去,花海里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露珠在花瓣上滚落,滴进泥土里,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在一丛薰衣草上盘旋。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里尔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在小时候,母亲还没离开格里安宅邸的时候,她那时总是坐着轮椅,只有偶尔身体好一点的时候才会下地走路,西里尔从那时就记住了她的脚步声。
莉薇娅夫人走到他身后停下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座小小的坟,看着她的儿子蹲在坟前,手上沾满了泥土。
“这是一座空坟。”
西里尔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一整夜都没有休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已经消散了,连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莉薇娅夫人还是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
西里尔继续说道,目光还落在小小的坟包上:“她跟我有一样的能力,操控电磁力,读取记忆,甚至……也许还能像我一样魔人化,每一道能力都一样,除了强度不同之外,几乎没有差别。”
安洁莉卡与他一模一样的能力,让西里尔不由得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是母亲的亲生孩子吗?
还是,他与安洁莉卡一样,只是个在密物和仪式中诞生的“完美造物”而已?
“她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跟我拥有一模一样能力的人。”
西里尔顿了一下:“除了不死性之外。”
莉薇娅夫人依然没有说话。
西里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母亲。
莉薇娅夫人穿着一条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她手里捏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根用麻绳扎着,还带着露水。
“密物和仪式可以创造出她那样的存在。”
西里尔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声音很平:“那我是怎么来的?我也是一件密物?一个仪式的结果?”
莉薇娅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却没有选择避开儿子的目光。
“你是我的儿子。”
莉薇娅夫人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知道。”
西里尔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母亲的儿子,可一直以来,他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不死性也总是让他疑惑。
不少恶魔是拥有不同程度的不死性,可他的不死性,是无解的。
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他命中注定的圣子身份,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那样的。
奥斯蒙德也是圣子,可他的不死性,与自己的不死性完全不同。
莉薇娅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来,把那束雏菊放在坟前,花茎靠在小小的坟包上,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
莉薇娅夫人蹲下身,把歪倒的花束扶正,把散落的土粒拢回坟包上:“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我没有怀疑这个。”
西里尔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的不死性……”
“因为你是我儿子。”
莉薇娅夫人站起身来,看着儿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也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你不是密物或者仪式创造出来的造物,你就是你,我的儿子。”
“至于你身上的秘密……”
莉薇娅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温柔。
“等你和伊芙琳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为什么非要等……”
“因为这件事,她也应该知道。”
莉薇娅夫人打断了他:“而且她是你选的人,你有义务让她了解你的一切,从你自己嘴里告诉她。”
西里尔沉默了。
母亲说得对,伊芙琳有权利知道他的身世,从他嘴里,而不是从别人的转述中。
他不能把这件事的责任推给别人。
“那件密物。”
西里尔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歉意:“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我没有拿回来。”
莉薇娅夫人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妈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莉薇娅夫人把手上的泥土拍掉,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东西在她手里,迟早会拿回来的,她拿着,等于你拿着,我又不是恶婆婆,你急什么?”
西里尔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回事啊!”
“那就是一回事,你心里清楚。”
莉薇娅夫人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她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现如今唯二掌握赝造叙事的魔女,手里不缺权势也不缺钱,更不缺密物,她抢这件密物,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交差……她只是想让你主动去找她。”
西里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莉薇娅夫人问。
“去什么?”
“去找她,别装傻。”
莉薇娅夫人屈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家儿子的脑壳。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
“今天,翡翠节。”
“为什么是今天?”
“没有为什么。”
西里尔别过脸,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翡翠海:“只是觉得应该今天去比较合适。”
莉薇娅夫人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就去吧,带束花去,别空着手,怎么讨女孩欢心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带什么花?”
“她喜欢什么花你不知道?”
西里尔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伊芙喜欢什么花,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从没问过这个问题,伊芙也从来没说过。
也许红玫瑰,也许白百合,又也许她什么都不喜欢。
“自己想去。”
莉薇娅夫人转身向庄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坟也垒了,花也献了,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
莉薇娅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顿:“天使般的女孩……很好听,她应该会喜欢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海的转角处。
西里尔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优雅从容,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没有回头,但西里尔知道她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安洁莉卡·格里安,那个只活了十几秒的女孩,她会被记住的。
西里尔低下头,看着母亲刚放在坟包前的那束雏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早晨阳光中显得晶莹剔透。
“安洁莉卡。”
他忽然开口说道:“你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吧……到处都是花,还有阳光和蝴蝶,我母亲偶尔会来这里散步,她不会打扰你,以后我可能不会常来,但我不会忘记你。”
风吹过花丛,花瓣沙沙作响,远处教堂的钟楼敲响了七声,钟声悠长,在庄园的上空回荡。
西里尔拿起插在泥土里的铁锹,拍了拍上面的土,随后将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向庄园的方向走去,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花海东侧,那座小小的坟安静地躺在花丛之间,白色的雏菊靠在坟包上,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
红薄荷酒店顶层的房间里,伊芙琳盘着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上捏着那枚漆黑的线轴翻来覆去的看。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头微微带蓝的黑发染上一层暖色的光泽。
线轴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黑色丝线,在阳光下泛出黯哑的光泽。
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弗兰茨等了三十多年才终于等到的合适密物,莉薇娅夫人布局多年想要收集来的最后一块拼图,现在就在她手中,小小的,轻轻的,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缝纫线轴没有任何区别。
伊芙琳把线轴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那些丝线的纹理。
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只要盯着看,就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在微微蠕动,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些线缝合过十四个人的肢体,把属于不同人的血肉骨骼拼接在了一起,在概念上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
当然,它也缝出来过那些缝合怪,把死人身上的碎块拼凑成扭曲的怪物。
但现在在伊芙琳手里,它只是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线轴而已。
“你到底在看什么?”
噗叽落在沙发扶手上,歪着鸟头看伊芙琳。
她已经盯着那枚线轴看了快半小时了。
“就是个线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
伊芙琳把线轴在手心里上下抛动了起来:“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漂亮?一团黑线,哪里漂亮了……”
说到这里,噗叽忽然打了个冷战,浑身羽毛竖起,战战兢兢的看向伊芙琳:“喂!你该不会是被这东西夺取心智了吧?”
要不然正常人谁会觉得一个破线轴好看的啊!
“夺取心智?就它?”
伊芙琳嗤笑了一下,把线轴收回便携皮袋里:“你不懂,这东西在西里尔,或者在莉薇娅夫人手里,只是一件密物。但在我手里,它可是能拴着野马的缰绳。”
噗叽当然知道她说的野马是谁,除了西里尔还能有谁?
“你就不怕他把绳子咬断?”
“他敢?!”
伊芙琳顿时瞪起了眼睛:“平时也就是我逗他才表现的那么软的,你不会真以为主动权在他手里吧?”
为了逗他才表现的那么软?
主动权在你手里?
切……你觉得我信吗?
噗叽翻了个白眼,但这话当然是没说出口的。
跟了伊芙琳这么久,它早就学会了,这疯女人说西里尔的时候千万不要接话,接了就是自讨没趣,还会被她拔几根毛。
伊芙琳靠在沙发背上,借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看自己刚刚涂好的指甲油。
她今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然后就开始等。
至于在等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西里尔来,也许是等西里尔来抢,又也许只是等他来。
昨天在花车上对他说的那句话,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让伊芙琳觉得有点脸红。
“那么,亲爱的老公,想要那件密物的话,就来主动找我,说不定你老婆心情好了,你想要什么都会白白送你的哦!”
什么都会白白送他?
切……
伊芙琳撇了撇嘴。
那不然呢?她已经连她自己都已经白送出去了,他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反正那家伙心软的很,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应该会是今天吧?
今天是翡翠节,很适合约会,也很适合被他压住,被他强硬的做点什么。
“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伊芙琳问。
噗叽把头扭回来,看着伊芙琳。
“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是恶魔吗?不会预知未来?”
“我是恶𝙽 疚溜ӏiu死硫⑺爸洱爸-越 漪魔,不是占卜师。”
噗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那家恶魔会预知未来的啊?就算我是一只鹦鹉,鹦鹉也只会学舌,不会占卜。”
“那你学一句我听听。”
“学什么?”
“叫两声。”
噗叽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它看着伊芙琳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看着这个女人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忽然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的伊芙琳是魔女,是罪业修女,是尼安霍格家的掌权人,永远从容,永远笃定,永远运筹帷幄。
但今天的伊芙琳像是一个在等心上人赴约的普通女人,她会紧张,会期待,会担心对方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
半晌之后,噗叽终于松了口气。
听到这话伊芙琳愣了一下:“你这么确定?”
“当然不确定啊!”
噗叽把头扭到一边:“但我怕我说他不会来,你就会拔我的毛。”
伊芙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噗叽被她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扑棱着翅膀从扶手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背对着她。
人类真奇怪……
噗叽一边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翅膀上的羽毛,一边想着:等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伊芙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翡翠海。
阳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港口,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八声,钟声悠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回荡。
翡翠节已经开始了,街道上到处是彩带和灯笼,花车游行在昨晚排练过,今天会正式登场,人群已经开始向翡翠大道聚集,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整个艾因苏卡赫纳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昨晚有人差点用一个仪式造物捅穿了圣父创世的蓝图,没有人知道金发女子消散了,更没有人知道差点捅穿圣父创世蓝图的仪式核心,那件名为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密物,正被一个穿着睡裙,刚刚涂好指甲油的女人藏在皮袋里。
西里尔会来的。
伊芙琳咧起微笑,他肯定会来,我只需要等一等就好了。
459.普通的一天
西里尔站在红薄荷酒店顶层的房间门前,手里捧着一束花,站了好久。
他还是乖乖听了母亲的忠告,带着一束花来的。
花是他从庄园花房里现剪的,他当时在花房里转了好几圈,盯上了七八种花,但又觉得不合适,放弃了一大半。
到最后手里就只有这一束蓝玫瑰,颜色跟伊芙那双湛蓝的眼眸一样。
花束用麻绳扎着,没有包装纸也没有彩带之类的装饰,简陋的就像个乡下人进城时随手在路边摘的花。
西里尔犹豫了一下,想把花藏在身后,等见到伊芙之后再拿出来。
但又觉得藏在身后太蠢了,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直直的捏着花走进酒店大堂,一路上到了顶层的房间门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梳得相当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蓝玫瑰,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明明不是第一次送她东西,邀请她约会了,明明他们两人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事儿都干了,理论上讲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可西里尔就是忽然觉得超级紧张,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笃笃笃……”
不久,里面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忽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噗叽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就是米狄尔那头暹罗猫一样的发色。
噗叽正站在她脑袋上,把她的一头长发当成鸟窝。
“谁……爸爸?!”
米狄尔看到西里尔顿时眼睛一亮,仰起脑袋张开双手就扑了过来:“爸爸抱抱!”
西里尔本来想问问她,你妈妈在不在的,可是看到许久未见的自家女儿,张开双手求抱抱的可爱样子,马上就激发出了他潜藏的女儿奴本性。
他只好俯下身子,立马抱起了女儿。
而噗叽也趁着这个空档,扇呼着翅膀从门缝里钻了回去。
“爸爸你怎么来了?”
米狄尔蹭了西里尔的脸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问道:“难道是想我了?”
“呃……想了。”
西里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事到如今,“我是来找你妈妈约会的”这句话已经怎么也说伊林Vıі岜肆旗④武陸不出口了。
“你妈妈呢?”
西里尔捏了捏女儿略带婴儿肥的小脸蛋问道。
“妈妈她在等你哦。”
米狄尔被捏得咯咯直笑,又凑近了西里尔的耳朵旁跟他说起了悄悄话:“偷偷告诉你哦,妈妈她今早六点就起来了,翻来覆去换了好几套衣服……你可不要跟妈妈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说着,半开的门缝里就传来有一阵更大的响动,好像有人在翻箱倒柜,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西里尔甚至能听到噗叽压低了声音在喊什么“你别急你别急!”
然后又听到伊芙琳的声音:“你闭嘴!我没急!”
西里尔含着笑意戳了戳女儿的脸蛋,看样子她妈妈好像真挺急的。
又等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细带,她的头发散着,微微带蓝的黑发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她化了淡妆,嘴唇涂着一层浅浅的粉色,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像冰块一样让人想要咬一口。
今天的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知更鸟”,也不像昨晚那个在花车上气急败坏,最终主动把糖果吻进他嘴里的疯女人。
她今天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精心打扮过的、正等着爱人来接她约会的女孩。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西里尔手中的蓝玫瑰上,然后嘴角忽然咧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她平时用来算计人时的假笑,也不是在花车上调戏他时那种狡黠的笑,是一个女人收到花时忍不住露出来的、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的笑。
“给我的?”
“嗯。”
西里尔木然的把花递过去,同时把怀里的米狄尔放下来,这种父母爱情的时候,她一个小屁孩夹在中间确实有点不合适。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猜?”
伊芙琳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蓝玫瑰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
跟西里尔第一次向她表白那天,在因格雷城丁香大道买的那束蓝玫瑰一模一样。
虽然那时候伊芙琳还处在失忆期间,懵懵懂懂的又软又糯,但她还真挺喜欢这种花的,西里尔说跟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很配。
放到今天,倒还挺有纪念意义。
“进来吧。”
伊芙琳故作无所谓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钻进房间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细长的白瓷花瓶,接了半瓶水,把蓝玫瑰一枝一枝地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把最左边的那枝往外拨了拨,让它微微倾斜。
“这样就好看了。”
伊芙琳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等会儿找个地方把它们种进土里去。”
“就像我们那天做的一样?”
“嗯……差不多。”
伊芙琳捏着下巴,随手打发米狄尔和噗叽进了套房,让她们别打扰父母谈恋爱。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伊芙琳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地问。
“有。”
西里尔说。
伊芙琳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事?”
“翡翠节。”
西里尔说:“今天花车游行,我想请你一起去……约会。”
伊芙琳愣了一下。
“……就这?”
“嗯。”
“没有别的事?”
“没有。”
“不抢密物?”
“不抢。”
“不问我为什么伪装成别的修女?”
“不问。”
“真的?”
“真的。”
伊芙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确定他确实没骗人。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花车游行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翡翠节正在进行。
西里尔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伸手拨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所以,亲爱的妻子,你接受我的邀请吗?”
“你你你你,你先等一下!”
宭-柒陾~厁霖司鸠企掺寺Ⅹ伊芙琳忽然脸红了,落荒而逃似的逃进了套间里。
靠靠靠靠!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撩了?
伊芙琳猛地关上套间门,不顾里面的米狄尔和噗叽震惊的眼神,靠在门上捂着发烫的脸蛋。
他该不会是趁着不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撩过不少女人练出来了吧?
可恶的西里尔!
伊芙琳猛地砸了一下墙。
“你……”
站在米狄尔脑袋上的噗叽缩了缩脑袋,没敢把“你发疯了?”这话完整的说出来。
“你什么你!”
伊芙琳怒目而视,拉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挎包,然后又顺手把噗叽从米狄尔脑袋上拎起来塞进衣柜里。
噗叽在衣柜里扑棱了两下翅膀,闷声闷气的喊了一句“放我出去!”
然后伊芙琳就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扭头看向了米狄尔:“那个,妈妈有点事要出门,你自己在房间里玩,有什么事情找卡莉娅阿姨说!”
说这话的时候伊芙琳的语速超快,跟赶时间一样,说完就风一样拉开门出去了。
米狄尔咽了咽口水,她还没见过自己老妈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
然后又扭头看向刚被伊芙琳关上的衣柜门,心里不断嘀咕着。
噗叽应该不会被憋死吧?
直到外面的房间大门响了一下,伊芙琳和西里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才跳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门。
“救命啊!非法监禁啊!”
衣柜门刚一打开,噗叽就嚷嚷起来了。
然而,当它看到米狄尔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之后,声音又瞬间小了下去:“怎、怎么了?”
“爸爸妈妈他们……”
米狄尔咬牙切齿的把噗叽从衣柜里抓出来,不由分说的就揪起它尾巴上的羽毛:“他们丢下我去约会了!我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噗叽只能被米狄尔抓在怀里哀嚎,这娘俩,怎么拔起鸟毛来都一模一样的啊!
……
伊芙琳和西里尔两人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出了酒店大门。
阳光扑面而来,温暖的、带着花香的、充满节日气息的阳光,翡翠大道上人头攒动,彩带从街道两边的路灯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花车游行已经开始了,最前面的花车是一艘巨大的帆船造型,船帆是用白色的丝绸做的,在海风中鼓胀着,船上站着十几个穿着水手服的舞女,正在向人群中抛洒花瓣。
后面跟着一辆玫瑰花车,整辆车被红色的玫瑰覆盖,车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玫瑰花雕塑,阳光下红得耀眼。再后面是贝壳花车、海星花车、美人鱼花车,每一辆都装饰得五彩斑斓。
两人走在人群里,伊芙琳感觉着西里尔的肩膀正贴在自己肩膀上,周围的人都在欢笑、高呼,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啧,这种时候该牵手的啊……
伊芙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西里尔,他好像没什么要牵手的意思。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对方手心里。
真是个笨蛋,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主动的吗?
伊芙琳愤愤的想道,然后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西里尔。”
“嗯?”
“你是不是趁着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跟别的女人关系很好?”
“嗯??”
西里尔额角蹦出了个问号。
“要不然你怎么……”
“我怎么了?”
西里尔还是没懂。
“怎么……怎么这么会撩了……”
伊芙琳的声音小了下去,明明牵手这种事儿都要她来主动的,可刚刚在酒店的时候,对方光是给她整理耳边的碎发这么一招就给她打的丢盔弃甲的。
怎么看都不对吧?
“呃……看书?”
西里尔顿了顿:“看了几本爱情小说?”
“那你连牵手这种事都要我主动?”
“那不是在等你主动吗?”
西里尔忽然坏笑了起来。
他压根不是没意识到牵手这种事,他就是在使坏,等着伊芙主动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心里,然后看她又羞又恼的样子,这可太有趣了。
“西里尔。”
伊芙琳轻哼了一声,更加自然的挽着他的胳膊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伊芙琳心满意足的抱着他的胳膊,恶作剧般的将他胳膊埋进自己胸前的沟壑里。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就像两个普通的,选在翡翠节这天出门约会的情侣一样。
西里尔没有提密物,也没有提任何跟今天无关的事情。
伊芙琳也没有做出了正常情侣之外任何勾心斗角的算计行为,好像今天她们默契的选择遗忘了那些事情一样。
嗯,今天……就是普通的一天吧?
除了花车游行和喧闹的人群之外,今天街边上也摆满了各种摊位,烤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味,炸面圈的油香,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也有些摊贩在卖各种小玩意,彩色的风车、手工编织的草帽、贝壳做的风铃、画着翡翠海景的明信片。
伊芙琳拽着西里尔拐进了那条卖小吃的街道上,拉着他吃各种味道又怪又难吃的小吃。
总是伊芙琳看上哪种没见过的小吃了就去买一份,吃一口觉得不好吃就塞到西里尔手里,完全就是把西里尔当做垃圾桶来用。
从熙熙攘攘的街道出来之后,伊芙琳又拉着他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最终停在了海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烤鱼的香气。
一群海鸥在头顶盘旋,有一只胆子大的落在了椅子扶手上,歪着头看伊芙琳手里的面包。
伊芙琳掰了一小块扔给它,然后海鸥就叼着她手里的那一大块飞走了。
鼎鼎大名的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伊芙琳,在翡翠节这天,被一只海鸥给欺负了。
“西⑨|溜琉4锍齐𐍅lᎥι鸸把里尔……”
伊芙琳哭笑不得了一会儿,忽然歪着脑袋,靠在西里尔肩膀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审判日的话,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它存在。”
“你就不能想一下吗?幻想!幻想懂不懂啊!”
伊芙琳气急败坏的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或许还真想过。”
西里尔疼的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在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我还真想过。”
“怎么想的?”
“如果它不存在的话……”
西里尔扭头看着她,这女人嘴唇正微微撅起,眼底里全是不满:“我们应该会在因格雷城吧?在格里安宅邸里,我可能会把那间花房打理好,然后种上新的花。你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可以在书房里看书,米狄尔可以在庭院里跑来跑去。你高兴了就捉弄我一下,不高兴了也捉弄我一下……你呢?”
“我?”
伊芙琳撅起了嘴,想了一会儿说道:“可能,会继续做我的唱诗班修女吧?闲的时候就抓你到处去玩,忙的时候就把所有事都丢给你……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你,每天睡前都能吻你,然后把你拴在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
“那不就是非法监禁了?”
“是啊,我乐意!”
伊芙琳理直气壮:“有种就报警去!”
“啧,你这女人……”
“那也是你的女人!”
伊芙琳挺起了胸。
……
翡翠大道的另一头,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桌上摆着两杯葡萄酒,一杯红的,一杯白的。
红的是奥斯蒙德的,白的是特蕾莎的,酒很便宜,杯子也不是高脚杯,就是普通的玻璃杯。
奥斯蒙德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特蕾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十分随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奥斯蒙德在看窗外的人群,特蕾莎在看他。
“你盯着我做什么?”
奥斯蒙德转过头来。
“好看。”
特蕾莎托着下巴,嘴角挂着笑:“四百年没看了,现在还没看够。”
奥斯蒙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在说。”
特蕾莎眨了一下眼睛:“用眼睛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看够?”
“我哪知道?”
特蕾莎眨了眨眼,她们本来应该马上去找下一个筹码的,应该抓紧一切时间做好前往死尸海寻找红水晶的准备的。
可今天是翡翠节,至少今天,特蕾莎并不想继续她们的远大目标。
酒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年轻的水手。
他们刚从船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酒气,其中一个金发水手一眼就看到了特蕾莎,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米白色的连衣裙被镀上一层暖色。
他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同伴,朝特蕾莎的方向努了努嘴。
同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他们这种一年有九个月在海上的水手,每次上岸的时候,猎艳就是必不可少的活动。
金发水手整了整衣领,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特蕾莎身边,咧嘴一笑。
“这位小姐,一个人吗?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
他眼瞎吗?
特蕾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奥斯蒙德。
“不是一个人哦。”
特蕾莎忽然勾起了一个坏笑,朝奥斯蒙德的方向偏了偏头,一个恶作剧马上就在她心中构思成型。
金发水手看了一眼奥斯蒙德,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特蕾莎。
他觉得奥斯蒙德看起来不像什么厉害的家伙,灰白色的头发,冷冰冰的表情,穿着普通的衬衫,坐在廉价的小酒馆里喝便宜的葡萄酒。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不是一个人也没关系。”
金发水手笑了笑,凑近了一点:“我请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这里强多了。”
“哦?什么好地方啊?”
特蕾莎的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②蹴ꝗi陸镹医③紦ꝟі·箘
可金发水手的笑容却慢慢僵住了,他刚想张嘴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手心也湿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回了同伴身边,同伴问他怎么了,他甚至都没空回答,拉起他们就往外跑。
奥斯蒙德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吓他了。”
特蕾莎说。
“我没有。”
“你用眼神吓他了。”
“那是他自己胆子小。”
奥斯蒙德撇了撇嘴:“谁让他搭讪我的女人了。”
“你的女人?”
特蕾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你的女人了?”
“不是吗?”
奥斯蒙德端起酒杯:“四百年前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我那会儿可是个修女,正经修女。”
特蕾莎眨了眨眼:“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醋了。”
“……好吧,有一点。”
特蕾莎心满意足的笑了一下,端起白葡萄酒抿了一口,酒很一般,但她喝得很满足。
“你说,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
奥斯蒙德忽然问。
“什么样?”
“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喝便宜的葡萄酒,被人搭讪,吃醋,牵手。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管什么教会、仪式、密物、审判日……就是两个普通人。”
“普通的夫妻?”
特蕾莎噗嗤的笑出了声,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要是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了。”
可惜没有,她们也不普通。
一个第六圣子,一个魔女,同时还是最初的罪业修女……她们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普通了。
“但我们现在看起来挺普通的。”
特蕾莎忽然说道:“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喝便宜的葡萄酒,你吃醋,我高兴,这不就是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吗?”
“也是……”
奥斯蒙德咧嘴一笑,举起桌上的酒杯:“那就……为普通干杯。”
“为普通干杯!”
特蕾莎也举起酒杯,两只玻璃杯在空中碰撞出清脆而普通的声响。
460.血鹦鹉酒馆
翡翠节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弥漫在艾因苏卡赫纳大街小巷上的节日余韵还没来得及消散,但节日终归是要结束的。
节日上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没有像三十年前一样突然遮蔽天际的黑瘴,海水也没有忽然退去几百米露出干涸的海底。
最大的意外也不过是某家商会出资的花车,在花车游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散架了,好在那时车上已经没有舞女了,周围也没有什么人,也就没有人受伤,只是一笔不大不小的经济损失而已。
很快,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城市就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只剩下还挂在街边没来得及撤下的彩灯昭示着已经过去的节日。
清晨,旧港区的码头仓库群东侧,一条窄巷的尽头,莱昂娜打着哈欠走出了自己枪械工坊的门,将挂在门上的木牌从“CLOSE”转到写着“OPEN”的那一面。
招牌上写着莱昂娜枪械工坊几个字的油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工坊不大,进门是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钳子、锉刀、量具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墙上挂满了枪械零件,枪管、枪托、弹匣、扳机,还有一些整枪,左轮、火铳、猎枪,从旧到新,从简到繁。
工作台后面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莱昂娜的仓库,堆满了从各地收购来的旧枪和零件。
整个工坊都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用一顿简单的早餐填饱肚子之后,莱昂娜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柄左轮手枪的枪管,用细砂纸慢慢打磨。
她的动作很专注,手指很稳,拇指在枪管上来回摩擦,把上面的锈迹一点点磨掉,光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足以展示出她手艺有多精湛。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⑦(二)掺ᴑ俬究7叁飼帽,脸上挂着笑。
“老板娘,我的枪修好了吗?”
莱昂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柄双管火铳,放在工作台上:“修好了,击锤弹簧换了新的,枪管也校正过了,你试试。”
男人拿起火铳,拉下击锤,扣动扳机,击锤清脆地弹回去。
果然如同传闻的一样,这位老板娘手艺了得。
他满意地点点意〇鳍岜泗棋私巫陆 悦怡Ⅹ头:“多少钱?”
“二百帝国币。”
“便宜点呗,街尾的那家工坊才要一百五。”
“那你去隔壁。”
莱昂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对于这种不懂手艺的大老粗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男人只好笑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拿起火铳走了。
莱昂娜拿起纸币点都没点就扔进抽屉,继续打磨手里的枪管。
花了几天开张后,她的生意一直不错,这才开了不到半个月,来修枪的人络绎不绝。
旧港区的码头工人、水手、商人、甚至一些穿着体面的绅士,都会带着枪来找她。
她的技术好,收费公道,待人接物爽快,没有女人家的扭捏。
有人说她以前在军舰上当过枪械官,有人说她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女,也有人说她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师傅。
莱昂娜没兴趣跟他们辟谣,只是每天尽心做着自己最擅长也是最喜欢的事情,修枪,造枪,然后每天关门之后回红薄荷酒店。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穿着水手衫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柄破损的火铳。
枪托裂了,枪管弯了,扳机也松了。
“能修吗?”
莱昂娜看了一眼,心里大概评估了一下需要的时间:“能,三天后来取,先付一半定金。”
“多少钱?”
“看你用料,普通的木托八十帝国币,好点的一百五,枪管校正三十,扳机换新五十。”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有点囊中羞涩:“用普通的吧。”
莱昂娜点点头,把火铳收进柜台下面,年轻人付了定金就走了。
莱昂娜继续打磨枪管。
今天上午的客人不算多,她刚好可以把手头的活干完。
中午的时候,她锁上门,去隔壁的餐馆吃了一份海鲜馅饼,餐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对莱昂娜很热情,每次都要多给她加几块鱼肉。
“莱昂娜,你知道吗?血鹦鹉酒馆解封了。”
莱昂娜埋头填饱肚子的时候,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听到这话,莱昂娜忽然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警务局的人把封条撕了,说是案子结了,凶手被抓了。”
“老杰克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我刚看到他从酒馆后门出来,听说他在外面躲了好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之后,老板娘又唠唠叨叨的说起了这条街上的八卦,都是些谁家丢东西了,谁家男人摔断了腿之类的毫无营养的话题。
莱昂娜低头把剩下的馅饼,擦了擦嘴,起身结了账。
她站在餐馆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血鹦鹉酒馆。
酒馆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封条已经撕掉了,只剩下几块残留的胶痕,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老杰克果然回来了。
但莱昂娜没有急着过去,她转身走回工坊,把门打开,继续干活。
她需要想一个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去向老杰克打听曾经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的消息。
她千里迢迢被伊芙琳这妞儿拉到艾因苏卡赫纳来,可不是真的来开分店的。
一开始她就是为了帮伊芙琳收集情报才选择在旧港区,在血鹦鹉酒馆隔壁开的枪械工坊。
只是不巧遇到了那件连环杀人案,导致血鹦鹉酒馆被封锁,连老板老杰克都不知道跑哪里躲起来了。
好在他现在回来了。
柯尔特·血帆,最后一任执掌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
他是第六期末期时,因卷入王盾政变而被迫逃亡海外,从此消失在翡翠海上的传奇。
有人说他逃往的路上就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没死,在某个地方活着,一直活到了寿终正寝,也有人说他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如果说整个艾因苏卡赫纳有谁最清楚柯尔特·血帆的传说的话,那就只有扛着血鹦鹉招牌的老杰克了。
这个招牌可是从第六纪末期一直延续到现在,曾经是柯尔特最常来的地方,甚至这个名字都是柯尔特取的,跟他海盗团里的旗舰名字一样。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金属零件照得发亮。
莱昂娜低头打磨着枪管,动作专注而稳定。
等到傍晚,等血鹦鹉酒馆开门,等老杰克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就可以走进去,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点一杯酒,然后开始一段看似随意的闲聊。
反正伊芙琳那妞儿最近忙着跟她婆婆较劲,她莱昂娜可一点都不急。
462.莉薇娅夫人
莉薇娅夫人的庄园坐落在艾因苏卡赫纳城北的山丘上,从花园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远处的翡翠海。
庄园不大,但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花圃里的花永远开得正好,草坪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石子路上一粒多余的碎石都找不到。
奥斯蒙德站在庄园的铁门前,却没有按门铃。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了,最近的一次,就是之前的圣典仪式前,他被兔面管家邀请来了 і零起bα(四)企④捂遛这里,接受了一项来自莉薇娅夫人的委托:让伊芙琳成功执行位格晋升仪式,以及……将西里尔带回她身边。
就结果而言,可以说是完成的不错,皆大欢喜。
伊芙琳成功执行了位格晋升仪式,顺利成为了第九罪人,西里尔也在被他告知审判日的事实之后,选择在圣典仪式结束后回到莉薇娅夫人身边,帮助她应对即将到来的审判日。
而他自己,也是在那次圣典仪式中,成功找回了失散四百多年的恋人,第六罪人,最初的罪业修女特蕾莎。
简直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不过上次他是被邀请来的,这次,却是他自己硬着头皮找来的。
虽说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被伊芙琳抢走之后,他应该马上去找下一个能与莉薇娅夫人谈判交易的筹码,或者选择去伊芙琳手上抢回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可找到一个能与阿里阿德涅的缝合一样,能够成为筹码的东西又哪有那么容易。
密物就只有444件,圣物只有222件,流落在外的总共就那么多,现在绝大部分也已经到了莉薇娅夫人手里。
剩余的全在中央教区第六厅的保管库里,那保管库是他亲手设计的,安全的很。
虽说他作为设计者,进出保管库跟进出自己家一样轻松,可他现在不是什么圣子,更不是什么民间猎魔人了。
他现在可是教会的通缉犯,引得唱诗班修女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最后耍了她们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她们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现在除了伊芙琳之外的其他六位可都留守在因格雷城,他可没机会像上次一样玩个灯下黑,大摇大摆的跑到因格雷城的帝国监狱里把小维克捞出来。
现在他要是敢出现在因格雷城,怕是下一秒就会被至少三个携带圣物的唱诗班修女,以及几千个圣壁守卫和审判骑士围起来。
作为曾经的第六圣子,奥斯蒙德可太清楚教会的手段了。
可从伊芙琳手里把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抢回来?
这更是一件难事,比去中央教区偷件密物出来更难。
且不说伊芙琳现在已经是第九罪人,完全掌握了跟特蕾莎一样的赝造叙事和蚀刻伪律,再加上就算没有赝造叙事和蚀刻伪律,她也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更何况……
她现在可是莉薇娅夫人的儿媳,某种意义上跟莉薇娅夫人就是一家人,东西在谁手里都无所谓了,那顶多算人家的家事。
你说你从莉薇娅夫人的儿媳手里抢来件东西作为筹码,然后打算跟莉薇娅夫人交易?
你说她是愿意交易,还是一家子联合起来揍你?
一个当代圣子,一个第九罪人,再加上一个根源恶魔。
更别提他们背后的势力了,教会,尼安霍格家族,皇室,兔集团……这些东西加一块,哪怕是他和特蕾莎也只有暂避锋芒的份儿。
倒不是说一定就打不过,而是这本身就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打得过打不过都是个麻烦。
不如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说不定还有转机。
所以奥斯蒙德就腆着个脸来了。
特蕾莎倒是没来,奥斯蒙德压根没告诉她,怕她拉不下那个脸。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是楔之魔女艾琳的老师,而莉薇娅夫人跟艾琳的关系……啧,她们两个一见面,奥斯蒙德都能想象出来会有多天崩地裂。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铁栅栏门忽然开了。
兔面管家出现在门后,一手悬在小腹前,一手背在身后,一副完美的管家模样。
“奥斯蒙德先生,您来了。”
他向着奥斯蒙德微微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敷衍:“夫人在等您。”
奥斯蒙德叹了口气,压根就不想问莉薇娅夫人怎么知道他来的。
在艾因苏卡赫纳这地方,她什么都知道,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身份之书,也就是白之书的三份残页之一。
这么说来,她手中已经有两份残页了?
算上自己手里的那份,好像白之书已经在艾因苏卡赫纳聚齐了。
这真是……也不知道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又是某人的算计。
奥斯蒙德耸了耸肩,跟着兔面管家走了进去。
两人穿过花圃,绕过喷泉,一路上,奥斯蒙德注意到花圃里的玫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清晨刚浇过水。
只不过,花海东侧一个隆起的小坟包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坟包上泥土还有点潮湿,应该是最近新垒起的。
奥斯蒙德暗暗记下了这一点,打算一会儿见到莉薇娅夫人了可以当做开场白来用。
两人不久便走上台阶,进入主宅的客厅。
客厅不大,装饰也很简单,一张深色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壁炉。
真不知道在艾因苏卡赫纳这么个常年炎热的地方,莉薇娅夫人为什么非要在房间里安一个壁炉。
大概……只是想把在因格雷城的格里安宅邸原模原样的复制过来吧?
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小白花,比起上次来,现在的小白花更加茁壮了,从花瓣到根茎都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力。
莉薇娅夫人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诗集,一页一页地读着,她那头深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见到奥斯蒙德来,她随手把诗集页脚折了起来当做书签,合上书抬起了头。
“来了?”
莉薇娅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跟上次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奥斯蒙德打量着周围,却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似乎,更有生活气息了?
大概是西里尔现在也在这个庄园里生活着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柔软,坐垫微微下陷,他向后靠了靠,背部贴上靠垫,皮革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我过来的时候,在花海那边看到个小坟墓……”
奥斯蒙德随口扯了一个开场白:“你们这里,是有人去世了吗?”
“嗯,一个可怜姑娘。”
莉薇娅夫人招了招手,兔面管家立即端上来两杯红茶:“她叫安洁莉卡。”
“我很抱歉。”
奥斯蒙德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她应该会很喜欢那个地方吧?到处都是花。”
“我想应该也是的。”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笑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么,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那件密物,被伊芙琳小姐拿走了。”
听到莉薇娅夫人这么说,奥斯蒙德倒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们晚了一步。”
“我知道。”
莉薇娅夫人把抿了一口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与木质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从我儿子手里抢走的,比我预想的要快。”
“你预想过这个结果?”
“我预想过很多种结果,这只是其中之一。”
莉薇娅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你需要什么?”
“海图。”
奥斯蒙德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死尸海的海图,我只有一半,听说唯一完整的海图在你手上。”
“已经有了一半了?”
莉薇娅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哪里找到的?南方诸岛?”
奥斯蒙德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在南方诸岛花了点功夫,从一个宝藏猎人手里得来了那半张海图,这也是他翡翠节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的原因。
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他手里有没有那一半海图,海图是从哪里,从谁手上找到的,莉薇娅夫人翻翻身份之书就能知道。
反正他现在就在艾因苏卡赫纳,在她面前,没道理不在身份之书的记录范围内。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
莉薇娅夫人轻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近乎糜烂的雍容感:“拿什么来换?”
“一个消息,和一件事。”
奥斯蒙德沉下声说道,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三十年前翡翠节的那场灾祸的信息。”
然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及,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我想夫人你最近应该挺需要帮手的吧?”
“还有,我想,你应该也很想知道……”
奥斯蒙德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你到底是怎么来到物质世界的。”
空气忽然凝滞了。
“我确实很想知道。”
莉薇娅夫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茶杯中泛起的涟漪。
三十年前翡翠节的那场灾祸,是她造成的。
当时的她,还是代表死亡概念的根源恶魔,天启四骑士的最后一骑,死亡恶魔。
那场海啸,那些弥漫在空气中,触之即死的黑瘴,全部都是她外泄的力量。
那原本不是她的本意的。
“不过,光是这个信息可不够。”
莉薇娅夫人顿了一下,又咧起一个温婉的微笑:“不过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加上你作为我的帮手的话。”
“说说吧。”
莉薇娅夫人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汤:“我记得,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你可不是在艾因苏卡赫纳,而是在……”
“当然,当时的我,在地狱。”
奥斯蒙德笑着端起了茶杯:“但三十年前,我有个朋友,就在艾因苏卡赫纳,那个朋友你也认识。”
“谁?”
“尼安霍格伯爵。”
“他啊,他跟你,可算不上是朋友。”
莉薇娅夫人将朋友这个词咬得非常重。
“那可能是我们对朋友的定义不太一样。”
奥斯蒙德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在我这里,帮过我一次,就是我的朋友了,他帮过我。”
莉薇娅夫人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三十年前那场灾祸是一个仪式失败的产物,有人想在翡翠节那天举行一个大规模的祝福仪式,保佑所有出海的人平安……但仪式被人动了手脚篡改了,结果祝福变成了召唤。”
“召唤我?”
“对,召唤您,伟大的死亡恶魔。”
奥斯蒙德笑着谈论起那场席卷全城,造成数万人死亡的灾祸:“有人想要召唤出您,与您签订契约,他们在圣尼古拉斯广场的祈祷仪式里掺了别的东西,把祝福变成了召唤,然后您就到了物质世界。”
“当然,你应该没有那段记忆,召唤仪式是残缺的,您也……放弃了一些记忆,不是吗?”
奥斯蒙德继续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不这样做的话,可没法背叛属于您的死亡概念。”
这次换莉薇娅夫人默认了。为了背叛死亡概念,从死亡堕落为诞生,她确实放弃了一些记忆。
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茶杯上,落在壁炉的火光上,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不,比起放弃,倒不如说,是她把那段记忆提取出来,封存在了别的地方。
“因为那个召唤仪式是残缺的,不完整的,它把你从地狱中拖出来,却没有能给你一个可以容纳力量的躯体,所以你的力量溢出来了,那场海啸,那些触之即死的黑瘴,不是你的本意,那只是你降临时产生的余波。”
奥斯蒙德长出了一口气。即便他当时不在,即便没有亲身经历,谈起这件事时,他(二)咎ꮩіI流咎翼衤三岜轳囷也仿佛能看到那些触碰到黑瘴短短十二秒就命丧当场的人:“尼安霍格伯爵和艾琳夫人,他们察觉到了知道有人在仪式里掺了别的东西,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能先把黑瘴驱散,把海啸平息……死了很多人,但他们至少保住了这座城市……当然,还有您。”
“这两个家伙,倒是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莉薇娅夫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无奈的、带着温度的柔软。
她仿佛在回忆着那两个人,一个令她羡慕嫉妒恨,另一个,光芒万丈,仿佛永远能吸引到她。
“召唤者呢?他们是谁?”
“不知道。”
奥斯蒙德耸了耸肩:“他们早死了,召唤成功的时候他们是最先接触到黑瘴的,当场就死了,甚至没能见到你的真容。”
“不过,我倒是有个猜测。”
奥斯蒙德忽然俯下身子,双臂支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或许,是王盾家的后人,你应该也知道瘟疫在皇室手里,他们想要推翻皇室,就只能想办法持有同等的,或者更强大的力量。”
“是吗?那命运还真是恶趣味。”
莉薇娅夫人突然笑出了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我这个身体里,流淌着的,就有王盾家的血脉。”
“那确实还挺恶趣味的。”
奥斯蒙德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јiu冷VI④(六)企紦児罢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茶几上:“好的,我的信息说完了,那么,莉薇娅夫人,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两件事。”
莉薇娅夫人再次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杯中的茶汤,仿佛刚刚只是听说了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传说故事而已:“我在整合航线,艾因苏卡赫纳所有的航线,远洋的,近海的,商用的,私人的……我需要把它们织成一张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织这片网吗?”
“为了开启通往死尸海的航路。”
奥斯蒙德淡淡地说道:“通往死尸海,不仅需要完整的海图,还需要一个仪式。”
“也是尼安霍格告诉你的?”
奥斯蒙德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那老家伙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莉薇娅夫人无奈地笑了起来,有一种被熟人出卖后的哭笑不得:“在特定的地点钉下楔子,每一根楔子都是一个节点,把节点连起来,就是一张足以覆盖整片翡翠海的网,当所有节点都被激活的时候,整片海域都会成为仪式的一部分,然后,通往死尸海的航路才会出现。”
“我需要有人帮我守住那些节点,这件事还不能让西里尔知道。”
莉薇娅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计划了很久的方案:“我想,你们正好合适,这是第一件事。”
奥斯蒙德再次点头。
严格来说,这其实并不算是帮莉薇娅夫人一个忙。
毕竟他们也要前往死尸海,他们和莉薇娅夫人之间的目标是一致的,就算莉薇娅夫人不给他这个委托,他也会想办法完成开启通往死尸海航路的仪式。
至于航路开启后,死尸海中的那件东西的归属……那都是后话了。
“第二件事呢?”
奥斯蒙德开口问道。
“第二件事……帮我拦住伊芙琳。”
莉薇娅夫人抿了一口茶汤,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短暂地模糊了她的眉眼,很快又消散:“不要让她有机会去死尸海。”
“理由?”
“你可以不问。”
莉薇娅夫人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好的好的,我尽量。”
奥斯蒙德摆了摆手说道:“少一个人去就少一个竞争对手,这买卖很划算。”
如果能成功阻止伊芙琳前往死尸海的话,那么他预想中的三方混战就会变成两方争夺,他们和莉薇娅夫人之间的争夺。
总比多个伊芙琳,然后让她们一家子有机会联合在一起二打一的好。
至于怎么让伊芙琳无法前往死尸海,奥斯蒙德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了。
只需要,莉薇娅夫人一丁点的协助就行。
“事情做完之后,我会如约奉上你需要的另一半海图。”
莉薇娅夫人重新拿起了先前被随手放在一边的诗集,手指翻开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放心,我是恶魔,恶魔不会说谎。”
“那就好……”
奥斯蒙德站起了身子,膝盖微微发力,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转身打算离开,可是,刚走到门前时,身后的莉薇娅夫人却又忽然开口。
“红水晶。”
她依旧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诗集,没有抬头,书页在她指尖翻动,发出规律的、轻柔的声响:“你们是要去死尸海找红水晶,对吧?”
“您猜错了吧?”
奥斯蒙德顿了一下,转身咧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红水晶是什么?”
“别想着骗我,我能看出来。”
莉薇娅夫人依旧没有抬头:“你们一个第六圣子,一个第六罪人,去死尸海总不是去找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的宝藏吧?那也太无聊了。”
奥斯蒙德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感觉凉丝丝的,不管是手指还是后背。
“对了,替我跟特蕾莎问个好。”
莉薇娅夫人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她是艾琳的老师,我是艾琳的朋友,理应问个好的。”
“谢谢。”
“不谢。”
门在奥斯蒙德身后缓缓关上了。铰链发出轻微的响声,门框与门板契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客厅里又只剩下莉薇娅夫人一个人。
窗外的花海被风吹得翻涌,像五颜六色的海浪,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斑。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交叠处轻轻摩挲着。
三十年前。
她其实记得那个日子。翡翠节,花车游行,漫天飘落的花瓣,人群的欢呼声。
她也记得海啸从海平线上涌来时的景象,海水退去,露出几十万年不见阳光的海底礁石,鱼虾在沙滩上绝望地、徒劳地跳动。
然后巨浪拍下来,吞没了一切。
她还记得黑瘴从海面上升起时的景象。
那不是乌云,不是雾,是一种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却像死亡凝聚成了实质,压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某种意义上讲,她作为恶魔,却其实骗了奥斯蒙德。
她确实放弃了一部分记忆,但不是三十年前翡翠节那天的,而是更加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久远之前的事情。
但奥斯蒙德没问,他以为她放弃的是那天的记忆,莉薇娅夫人也就没有纠正,就那么让他顺着往下说了。
她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瞬间,当她从地狱的深渊中被拖出来时,看到的不是那些召唤者的脸,而是艾琳站在不远处,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女人从那时起就光芒万丈了,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那时的她还不叫莉薇娅夫人,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拥有死亡,同时也被死亡眷顾的恶魔。
但那天艾琳给了她一个名字,给了她一种新的可能。
她背叛了自己的概念,从死亡堕落成了诞生。
从那一天起,她不再是天启四骑士的最后一骑,她只是一个误打误撞被艾琳召唤进她的生命,从某个模糊的“异己”转变为她生命中的具体存在,让那只死亡凝成实质的恶魔,变得可以被认知,可以被爱,可以被记住的女人。
就像西里尔给他那个只存在了十几秒,却叫了他一声哥哥的妹妹,安洁莉卡取名一样。
461.你是在夸我吗?
旧港区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仓库群之间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壮汉拎着木棍和铁管,围在黑礁商社的仓库门前。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手里提着一根铸铁水管,正在用管头敲打着铁门。
“出来!索罗呢?让他出来!”
光头的嗓门很大,粗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屋檐上栖息的几只海鸥。
仓库里没有回应。
光头啐了一口唾沫,挥起水管正要砸门,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塞拉站在门后,像往常一样穿着板正的女仆装,裙摆刚好遮住脚踝。
她一头灰色的长发高高挽起,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目光静静的盯着门外十几个壮汉,平静的跟看十几条咸鱼一样。
光头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哟!这儿还有个漂亮妞儿?”
光头捏着下巴,脏兮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塞拉,这种目光甚至让塞拉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叫你们老板出来,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光头粗鲁的笑了起来,手中的铸铁水管不断敲打着地面。
塞拉没有回答,只是冷淡的看着他,随后向前踏出一步。
光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忽然感觉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后退太丢人了,又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两步。
“我说了,叫你们老板出……”
他话还没说完,塞拉就抬起了右手。
银光一闪,一枚飞刀就出现在了她指尖。
塞拉并没有一上来就把这枚飞刀扔进光头的脑门里,反而只是单纯的把玩着飞刀,让它在自己手指间翻动的像一只蝴蝶。
光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这里是黑礁商社。”
塞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们要找谁?”
光头身后的壮汉们开始骚动,有人嘀咕了一句“怕什么,她就一个女人而已!”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铁管,有人往前挤了挤。
光头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半步。
靠!你们想让我去送死吗?!
光头这会儿有点想骂娘了,但考虑到自己在这群小弟面前的面子,只好梗着脖子装出一副硬汉的模样。
然后塞拉动了,她往左侧平移了一步,裙摆轻轻摆动,飞刀从她的指间飞了上去,光头头顶周围转了一圈,像一只被驯服的银色的蝴蝶,然后直直落下,眼看就要扎进光头那锃光瓦亮的头顶里。
光头下意识玖玲硫(四)六⑦吧(二)8的闭上了眼睛,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预想中的鲜血横流没有出现,他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只看到塞拉伸出手,接住了飞刀,刀尖朝下,轻轻点在光头的肩膀上。
他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刀尖没有刺进去,只是贴着他的肩膀,凉飕飕的。
“再问一次。”
塞拉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要找谁?”
光头的腿开始发抖,他没有看到塞拉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有看清那柄飞刀是从怎么飞出来又怎么落在他肩膀上的。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女人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对、对不起!我、我……认错门了……”
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着,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那十几个壮汉愣了一下,眼见自己老大落荒而逃,马上也跟着跑了,木棍和铁管丢了一地,在石板路上滚得叮叮当当。
塞拉看着他们跑远,把飞刀收进裙摆下的皮套里,转身走回仓库,关上了铁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那帮不知死活的家伙又去而复返了?
还是另一批人?
塞拉皱了一下眉头,再次打开门。
然而,门口站着的是伊芙琳。
她穿着一件惯常的修女服,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刚从哪家咖啡厅出来。
伊芙琳看着地上散落的木棍和铁管,又看了看塞拉,歪了一下头。
“有人来闹事?”
“嗯。”
塞拉让开门口,等伊芙琳进去后重新关上了门。
仓库里的货架上摆满了货物,木箱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麻绳的气味。
索罗不在,几个装卸工人正在角落里整理货品,看到伊芙琳进来,都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多嘴。
这段时间下来,黑礁商社在塞拉的打理下已经走上了正规,甚至隐隐有了能与商会联盟中其他商会一较高下的资本。
该说不说,塞拉的手段确实十分了得,才不到半个月,就能将原本半死不活的鹈鹕海运变成如今拥能挤压其他商会市场份额的黑礁商社。
伊芙琳打量了一会儿忙碌的仓库,随后便与塞拉一起上了二楼,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她就随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十分悠然自得又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塞拉扫了一眼,牛皮纸袋里是两杯热咖啡和几个可颂面包。
“你一早上就跑到这里来,是来吃早餐的?”
“当然不是。”
伊芙琳说着,拿起一块可颂面包咬了一口,这女人看起来完全就是来吃早餐的。
“我是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最近都没怎么关注。”
伊芙琳咽下了嘴里的面包:“第几次了?”
“第三次,这周的。”
塞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今天来的那批人,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前几天来的是另外一批,穿着不一样,口音也不一样。”
“不是同一伙人?”
“不是,但他们说的话差不多。都是来找索罗的,都是来要钱的,都说黑礁商社占了他们的地盘。”
塞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大概……是有人指使的。”
伊芙琳闻言把面包放下,又转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她皱着眉头从桌上的小盒子里摸出一块方糖丢了进去,这才开口说道:“你觉得是谁?”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伊芙琳在问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商会联盟?”
塞拉试探着说。
“不是他们。”
伊芙琳摇了摇头:“达维德·里奇那天在酒会上已经被吓破胆了,更何况他最近正在因为税务问题麻烦缠身,根本没空出来兴风作浪,商会联盟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现在可没胆子顶风作案,也没有这个必要。”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答案:“黑石商会,或者莉薇娅夫人,又或者是她身边的那位管家。”
当然,不管是黑石商会,还是莉薇娅夫人,亦或者是她身边的管家,都是同一个答案,现在也只能是这个答案了。
身份之书现在就在莉薇娅夫人手上,有了那东西,黑礁商社和她伊芙琳的关系,在莉薇娅夫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她知道塞拉在这里,知道索罗只是个挂名的傀儡,知道每一笔资金的流向,知道每一批货物的进出。
退一万步讲,哪怕没有身份之书,她在艾因苏卡赫纳耕耘多年的情报网络也足以用恐怖来形容。
连执政官亚尔福德列都是她的人,她的兔集团更是能把整座城市渗透成筛子。
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恐怕,就连艾因苏卡赫纳没有恶魔活动的痕迹这件事,也是她的手笔,是她在地下建立起的秩序。
若是有恶魔不听话,暴露出痕迹,兔集团反应和清理门户的速度恐怕要比教会快得多。
当然伊芙琳也没想着在莉薇娅夫人面前隐瞒,都是千年的狐狸,她没必要跟莉薇娅夫人玩这种聊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塞拉忽然问道,在她的印象里,莉薇娅夫人还是那个体弱多病,总是坐着轮椅,喜欢艺术,喜欢花朵,会在书房里一笔一笔画出油画的贵妇人。
虽然知道莉薇娅夫人没有死之后她也很惊讶,但她实在无法把几乎在暗中掌控了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人,与那位体弱多病的贵妇人联系在一起。
“大概是……试探吧?”
伊芙琳把咖啡杯放下,手指沿着杯壁画圈:“她想看看我的反应,看看我会不会出手,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想给我添点堵,让我没空跟她较劲。”
伊芙琳忽然噗嗤一笑,有点无奈:“我这个婆婆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从她手里把西里尔抢回来,我们怕是还要再多准备准备。”
塞拉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莉薇娅夫人不好对付,哪怕她至今也没法把那位夫人与她印象中体弱多病的温婉形象联系在一起,可在艾因苏卡赫纳这么久了,她多少也知道了点对方的事迹。
那位夫人能在不动声色之间让一个对手身败名裂,也能在不经意之间让一个盟友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西里尔少爷的温柔遗传自莉薇娅夫人,可遗憾的是,莉薇娅夫人的算计和城府,他似乎一点都没有继承。
“你想怎么办?”
塞拉又开口问。
“不怎么办咯!”
伊芙琳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派人来,你就打回去,打不赢就叫我,我帮你去打,反正她不会真的下狠手,只是闹一闹而已,等她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来了。”
“如果你猜错了呢?如果她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想搞垮黑礁商社?”
伊芙琳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更简单了,她搞垮黑礁商社,我就搞垮她的商会,黑石商会也是做海运的,船也要靠港,货也要进仓,别忘了他们用的可都是我家造的船……她能用钱砸我,我也能用钱砸她,看谁撑得久咯。”
这话说的伊芙琳自己都笑了起来:“不过她应该不会这么无聊,她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没空跟我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塞拉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到窗边,继续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正常。
伊芙琳从皮袋里摸出那枚线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翡翠节那天,西里尔并没有过问这件密物的事情,他后来也没有问,伊芙琳自然也就再没有提起。
两个人都好像默契的忘记了这件事一样。
所以,这东西至今还在伊芙琳手中,而且,伊芙琳也不打算还回去。
她是不需要这件密物,但她又需要这件密物。
只要密物还在她手中,西里尔就不得不主动来找她,这理由挺自私的,但问题是伊芙琳不打算改。
“塞拉。”
伊芙琳把线轴在手中上下抛动,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莉薇娅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塞拉没有转身,目光还落在窗外:“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很好的夫人。”
“我问的不是妻子还是夫人,我问的是她这个人。”
塞拉沉默了一会儿:“她很聪明,很有耐心,很有手段,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也不会浪费任何一颗棋子。”
她顿了顿,又说:“她对西里尔少爷很好,至少在她还在格里安宅邸的时候很好。”
后面的,她也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莉薇娅夫人为什么在后来忽然人间蒸发了,更不知道西里尔少爷重新见到莉薇娅夫人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像之前一样对西里尔少爷那么温柔。
“这样啊……”
伊芙琳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她见过莉薇娅夫人几次,小时候见过。
印象里那位夫人总是穿着深色的长裙,坐在轮椅上,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嘴角总是噙着温柔的微笑,会温柔的帮她梳理好发丝,有时候还会把几朵小花别在她头发上当做装饰。
可现在,伊芙琳觉得她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只知道她在幕后谋划一盘大棋,然后等她自己露出水面,或者被她拖下去。
“是该见见她了。”
伊芙琳忽然自言自语道。
“见谁?”
“莉薇娅夫人。正式的、面对面的、不是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的那种见面。”
伊芙琳把线轴收进皮袋里,坐直了身子:“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在盘算什么,想知道她对西里尔是什么态度,以及……对我的态度,是对儿媳的态度,还是对棋子的态度?”
塞拉转过身看着伊芙琳,表情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女仆长模样,但眼神里却似乎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应该会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喜欢聪明人。”
塞拉顿了一下,扭过头去:“恰巧,你是个聪明人。”
伊芙琳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的笑出了声:“你这是在夸我吗?你居然还会夸我的……哈哈……”
“随你怎么想。”
塞拉转过身去,不让伊芙琳看到自己的表情。
463.请你吃饭
离开黑礁商社之后,伊芙琳乘上了马车,沿着新港区的街道一路来到了旧港区。
之前莱昂娜也传来了消息,血鹦鹉酒馆重新开业了,之前因为牵连到连环杀人案而不知跑哪里躲起来的酒馆老板,老杰克也重新出现了。
这个可能是艾因苏卡赫纳唯一距离曾经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最近的人终于再次出现了。
马车停在了旧港区一条狭窄逼仄的街道上,伊芙琳向车夫付了钱之后,便下了马车,朝着莱昂娜的枪械工坊走去。
小路上有些泥泞,伊芙琳只好提起修女服的裙角,皱着眉头跳过横在她面前的小水坑,路边两个渔妇正吃力的抬着一大桶腌鱼走过小巷,朝伊芙琳投来打量的目光。
教会修女平时可不怎么会来旧港区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尤其是这么一个穿着整洁,脸蛋光滑白嫩,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尊贵气场的修女。
难不成是因为前段时间的杀人案其实没结束?
渔妇掩住了嘴,嘟嘟囔囔的跟同伴嘀咕起来,猜测着这位修女莫名来到旧港区的原因。
伊芙琳并没有在意她们的嘀咕,穿过老旧建筑间的小路后,“莱昂娜多枪械工坊”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工坊隔壁血鹦鹉酒馆的门半掩着,从门缝外看进去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似乎是正在搬运货物。
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看起来确实已经正常开张有段日子了。
伊芙琳抬手推开莱昂娜枪械工坊的木门,悬挂在门框上方的铜铃被撞的叮当作响。
工坊里,莱昂娜正系着满是油污的围裙,低头在台钳旁认真的打磨着一根长枪管,工坊墙壁的置物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械,看样子她开张之后生意还不错。
听到门口铜铃被撞响之后,莱昂娜连头都不抬:“欢迎光临,修枪还是买枪?”衤三іν冥泣児貳⒋寺巴司
语气里到处都是敷衍,完全看不出一点诚心实意的“欢迎”。
这妞儿……
伊芙琳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在因格雷城底城区的百眼宫殿开店时,她天天抱怨自己工坊的生意不好,赚的钱都勉强只够温饱的。
现在生意火爆了,反倒是让她自己都有气无力的一身班味儿,来了顾客都不见得能抬头看一眼的。
“我是来……”
伊芙琳忍着笑意,压低了嗓音的同时,从修女服裙摆开叉下的大腿枪套里抽出闭嘴,拍在了莱昂娜身边的柜台上:“请你吃饭的。”
“嗯? ⑴七熘异厁ҽRι і久迩”
莱昂娜这才看到了忽然出现在视野中那柄尺寸夸张的双管左轮,以及雕刻在枪管上耀眼的湛蓝玫瑰图案。
毫无疑问,这就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之一。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头,伊芙琳那张憋着笑意的脸蛋钻进眼睛里。
“呜哇!是你啊!”
莱昂娜脸上半死不活的班味儿迅速消退了,立马丢下手里的扳手,身手矫健的翻过柜台一个熊抱就扑到了伊芙琳身上。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有多忙……”
莱昂娜上气不接下气的抱怨着最近的生意到底有多忙:“订单多到接不完,根本接不完,他们怎么有这么多枪要修啊……我现在觉都睡不好,做梦都在给人调整扳机弹簧!”
旧港区鱼龙混杂的,到处都是灰色地带,这种地方倒确实几乎人手一把枪,哪怕是普通的渔妇也会需要猎枪或者霰弹枪之类的便宜枪械用以防身,就更别提黑帮啊海蛇啊,或者一些做灰色生意的人了。
以莱昂娜的精湛手艺,开张之后迅速声名鹊起并不是件很夸张的事情。
伊芙琳甚至听说有不少生活在金狮区的上层人士,或者翡翠区的异国人都愿意大老远跑到旧港区来,找莱昂娜定制枪械。
“你之前不是一直抱怨生意不好吗?”
伊芙琳没憋住噗嗤的笑出了声:“现在生意这么好的,怎么又抱怨上了?”
“别说了……生意已经好到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莱昂娜叹了口气,撩开额前的刘海指着自己眼睛:“你看我黑眼圈,都这么重了,皮肤也干得要死。”
原本她灵感来了甚至能钻进工坊里,在锻炉旁边两三天不睡觉的。
现在她倒是只想让自己有时间美美睡一觉。
“还是赶紧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因格雷城吧……”
莱昂娜已经开始想念当初那种虽然生意勉强只够温饱,但胜在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说着,她顺手走到门边,将挂在工坊门上的木牌从“OPEN”又翻转到写着“CLOSE”的那一面。
虽然伊芙琳没说,但她来大概也是为了血鹦鹉酒馆的事情来的,那莱昂娜自然就要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了。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艾因苏卡赫纳开分店的。
“可算是能歇会儿了。”
关上工坊门之后,莱昂娜这才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单人沙发上。
“血鹦鹉酒馆重新开门了。”
眼见门被关上,暂时不会有人意外的打扰到她们,伊芙琳便也开口说起了正事:“老杰克呢?他最近出现在酒馆里了吗?”
说话的时候,伊芙琳还伸着脖子在柜台后面张望着,果然发现了一个摆了几瓶酒的小巧酒柜。
哪怕是在艾因苏卡赫纳的分店里,莱昂娜这个好闺蜜还是习惯性的为伊芙琳准备了一个酒柜,放在里面的也都是些便宜酒水,她倒也不担心自己这个身为尼安霍格家长女的好闺蜜会嫌弃这种廉价酒。
“每天都在。”
莱昂娜看着伊芙琳轻车熟路的从酒柜里摸出一瓶酒打开:“我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关门之后都会去血鹦鹉喝一杯,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你手里拿着的那瓶就是从他那里买来的。”
“从他那里买来的?”
伊芙琳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红色的酒液不断撞击着玻璃瓶,晃出一层泡沫。
“对啊,可坑了我不少钱。”
莱昂娜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我也借此跟他家的酒保搭上线了,想见老杰克的话他可以带我们去,那家伙似乎比之前谨慎了不少。”
“那就今晚去见见他咯?”
伊芙琳拿出两只杯子,“砰”的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酒。
“你不是刚刚才说请我吃饭的嘛!”
莱昂娜噘着嘴拿起一杯酒。
“这不是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嘛!”
伊芙琳眨了眨眼,同样举起酒杯:“干杯?”
“哼!干杯!”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碰撞出轻响。
464.柯尔特·血帆
晚上,旧港区依旧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味,空气中略微带着点潮湿。
伊芙琳遵守约定,请莱昂娜吃了一顿不怎么丰盛的旧港区晚餐之后,两人便摇摇晃晃的顺着小路朝血鹦鹉酒馆,也就是莱昂娜的枪械工坊隔壁走去。
伊芙琳换了一身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深灰色长裙,头发松松散散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没有穿修女服,也没有戴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教会的饰物。
莱昂娜走在前面,依旧穿着那条沾满油污的帆布围裙,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散漫得像刚用完晚餐后的遛弯消食。
两人没花多久就来到了血鹦鹉酒馆门前,酒馆中的喧闹声顺着门缝传出来,甚至在街上就能听到。
这间原本因为牵连进连环杀人案而被海军和警务局封锁的酒馆,在重新开业之后立马就变得像以前一样生意火爆。
其实很多人都猜测酒馆老板“老杰克”在被牵扯进那起连环杀人案之后,应该会选择远逃海外躲起来的,就像那位传说中最后一任掌控着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一样。
可他们没想到,在连环杀人案结案,幕后凶手“教授”被海军当场击毙的新闻登上报纸后的隔天,老杰克就回到了旧港区,重新让这家酒馆开了起来。
不过也没人想着去问为什么,会聚集在血鹦鹉酒馆里的人可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人。
他们是黑帮分子、海蛇、走私犯、各种做着灰色生意的人,甚至还有海盗,在他们这条道上的,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它往往会害死你。
他们聚集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这家酒馆的服务有多好,酒水有多便宜。
他们会聚集在这里,只是因为习惯,或者说看重老杰克的信誉。
在旧港区这地方仇杀、黑吃黑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谁都或多或少有那么几个仇家,而血鹦鹉酒馆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地方。
血鹦鹉酒馆禁止见血,这是在混乱的旧港区中唯一一个禁止任何暴力行为的地方,这是老杰克定下的规矩,就像曾经第一位海盗之王“瘸腿罗恩”颁布的罗恩守则一⑵澪陾洱艺删霖(八)爾ↀ样。
而以老杰克的江湖地位,旧港区的人也多少会卖他个面子,不会在血鹦鹉酒馆里掏刀子出来,哪怕你跟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就隔了一张桌子也是一样。
就算你想杀他,也得等到他走出血鹦鹉酒馆。
不管是海军也好,还是警务局也好,只要不是发生像上次连环杀人案那种恶性事件,官方的人对这间酒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座城市总归是需要一个垃圾桶的,而旧港区就是艾因苏卡赫纳的垃圾桶,这种混乱的地方需要一个规矩,老杰克就是那个维持规矩的人。
伊芙琳推开酒馆门的时候,一股混杂了海水咸腥、炸鱼油烟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比想象中热闹。
十几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黑帮分子和海蛇,也有几个穿着体面但举止粗鲁的家伙,看上去一副商人模样,但实际上应该是乔装打扮后上岸办事的海盗。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酒杯碰撞声、叫骂声、大笑声、还有一个跑调跑得厉害的醉汉在角落里哼着不知名的船歌。
莱昂娜朝吧台方向偏了偏头,伊芙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酒保,红头发,脸上有几颗雀斑,正在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擦杯子。
“就是他。”
莱昂娜压低声音说:“叫马丁,说是在这干了三年了,老杰克一般躲在后面的库房里,不轻易出来。”
伊芙琳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在离马丁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莱昂娜坐在她旁边,朝马丁打了个招呼。
“马丁,老规矩。”
马丁抬头看了莱昂娜一眼,又看了看伊芙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朗姆酒,倒了半杯推过来。
“这位是?”
马丁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这地方当酒保,他早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会注意到每一个生面孔。
“我朋友,从因格雷城来的,做点小生意。”
莱昂娜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想见见老杰克。”
马丁擦杯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随即便像无事发生一样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
“老杰克最近不太想见人。”
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开始擦:“前段时间那档子事,你们应该也知道,酒馆被封了,他出去躲了一阵子,回来之后连吧台都不怎么沾了。”
“我又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伊芙琳忽然咧起一个微笑,将一小叠纸币拍在桌上,微微推到马丁面前:“只是想跟他打听个人而已。”
那一小叠纸币果然吸引了马丁的注意力,他盯着那一叠纸币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心里估算着这到底是多少钱。
半晌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一直在擦拭的杯子,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迅速把那叠纸币收进口袋里:“你们等会儿。”
说完,他就转身掀开了吧台后的门帘,整个人消失在那条漆黑的缝隙里。
莱昂娜见状凑了过来,拿肩膀撞了撞自己好闺蜜的肩膀:“看起来有戏。”
“那些钱……”
伊芙琳憋出个坏笑,同样也拿自己肩膀撞她:“是我从你钱匣子里拿的。”
“啊?!”
莱昂娜顿时脸色就变了:“怎么这样啊?!我不是上了锁了吗?”
“我会撬锁啊,你忘了?”
伊芙琳露出个贱兮兮的表情。
两人在吧台前等了大概三四分钟之后,吧台后的门帘忽然被掀起,马丁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伊芙琳和莱昂娜起身,绕过吧台,钻进了门帘后面的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堆着成箱的酒瓶和杂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发霉的麦芽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原木。
马丁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马丁推开门,侧身让伊芙琳和莱昂娜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门后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柜,还有一张老旧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只有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酒桶,桶身上还贴着发黄的标签,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比起用于会面交易情报的密室,这里反倒是更像酒馆后厨的杂物间。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看样子,他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老杰克”了。
只不过,比起旧港区地下规矩的维持者和最老道的情报贩子,他看上去反倒更像个会在平日里出海捕鱼的渔夫。
“坐。”
老杰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同时目光也上下打量着两人。
“听马丁说,你们想打听个人?”
伊芙琳和莱昂娜坐下来之后,老杰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跟火柴点着:“说来听听?”
“柯尔特·血帆。”
面对这个老江湖,伊芙琳并没有拐弯抹角。
听到这个名字,老杰克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盯着伊芙琳那张看不出情绪的扑克脸盯了好几秒,直到火柴上燃烧的火焰燎到手指了才后知后觉的甩灭了火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你们是谁?”
老杰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因格雷城来的,做点小生意。”
伊芙琳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比刚刚给马丁的厚实得多的纸币拍在桌上,又拿出一枚带着十字浮雕的徽章放在纸币旁边:“只是想打听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海盗的传说而已,这些钱应该够买你这里最贵的情报了……老杰克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怎么选。”
老杰克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种带有十字浮雕,下方是一柄直剑与一柄镰刀相交的徽章他认识,那是教会第九厅,唱诗班成员的徽章。
仅仅这一枚徽章就足以代表对方几乎是站在教会金字塔顶端的人。
哪怕老杰克不认识这枚徽章到底代表着什么,他也认得徽章上的十字。
与教会为敌,还是拿钱交代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海盗的传闻,他当然知道怎么选。
他弹了弹烟灰,整个人靠在了椅子靠背上。
“柯尔特·血帆。”
老杰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最后一位掌控过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有段日子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好奇。”
伊芙琳微笑着说道:“来艾因苏卡赫纳这座曾经的海盗之城,没有人不会好奇这位最后的传奇。”
“传奇?”
老杰克嗤笑了一声:“这世上可没有活着的传奇。”
“柯尔特·血帆,艾因苏卡赫纳的最后一任海盗之王,几百年前,他带着他的船队从翡翠海上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海军秘密处决了,还有人说他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躲起来享清福了。”
老杰克顿了顿:“但是,那些说法都不对。”
莱昂娜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真相是什么?”
老杰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块招牌的来历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
“血鹦鹉酒馆。”
老杰克指了指头顶,好像在指那块挂在门外的招牌:“这个名字是柯尔特取的,最早的时候,这里不叫血鹦鹉,艾因苏卡赫纳还是那座海盗之城的时候,这里叫‘老木头船站’,就是个给水手们歇脚的地方。”
“后来柯尔特来了,他说你这个名字太土了,改叫血鹦鹉吧,他还亲手画了那只鹦鹉,让人刻成了招牌。”
老杰克嘴角弯了一下,仿佛几百年前,这家酒馆被挂上血鹦鹉的招牌时,他就在旁边看着:
“血鹦鹉号是他的船,那艘船陪了他二十年,从他还是一个小海盗的时候就开始跟,他每次出海回来,都会来这儿坐坐,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不跟人说话,也不点吃的,就喝一杯朗姆酒,喝完就走。”
“说的好像你当时就在场看着一样。”
莱昂娜撇了撇嘴,明显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一个几百年前的海盗之王,留下的传闻应该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到他嘴里却详细生动的跟他亲眼见过一样。
“我也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我不过是从我的父辈们嘴里听来的,我的父辈们又是从他们的父辈们嘴里听来的,几百年过去,谁知道留下来的还有几句真话?”
老杰克说着,将燃了一半的香烟按灭:“他最后一次来,是在王盾政变的前夕,那天他喝了很多,喝到酒馆打烊,喝到东倒西歪,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祖辈的肩膀,说‘以后这酒馆就叫血鹦鹉,替我看着它’。”
“第二天他就带着船队出海了,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后来,帝国海军的舰队开进港口的时候,人们才知道他牵扯进了王盾政变里。”
说到这里,老杰克再次嗤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海盗,牵扯进帝国皇室的政变里去……自不量力。”
“但你的祖辈相信他会回来,所以留下了这个招牌。”
伊芙琳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说道:“你也是,所以你才会回来继续开这家酒馆,而不是直接逃往海外。”
“我可不相信什么海盗之王。”
老杰克摇了摇头:“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尹另yі7死Ξ➈罒⑼紦海盗,连一把灰都剩不下,我要是相信他能回来,那真是见鬼了。”
“不,你相信。”
伊芙琳依旧微笑着盯着他。
“或许吧?”
老杰克泄了一口气:“我只知道,血鹦鹉这个招牌不能丢。”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煤油灯里的火苗跳了又跳,把每个人的脸照的明灭不定。
“你说他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伊芙琳忽然开口:“坊间确实有传闻他掺和进王盾政变是奔着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去的,但……这仅仅只是个传闻而已吧?”
“是不是传闻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外一种传闻。”
老杰克再次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道:“柯尔特在被卷入王盾政变之前,其实就已经找到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他已经找到了?”
莱昂娜不禁问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掺和进皇室的斗争里去?就算是海盗之王,掺和进皇室成员之间的倾轧也会……”
“因为不得已。”
老杰克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与王盾家的那位西格蒙德公爵有交情,他在海上救过柯尔特一命,他来找柯尔特求助,柯尔特没法拒绝。结果就是……他们失败了,柯尔特和西格蒙德护送着卡修斯皇子一家逃往海外,然后……”
“下落不明。”
老杰克轻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海盗,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公爵,怎么可能斗得过维拉纳王妃?”
“他们逃去了哪里?”
伊芙琳问。
“死尸海。”
老杰克轻轻吐出了这个词:“那是唯一一条不会被海军追上的路,只有历任海盗之王知道怎么穿越死尸海,也只有历任海盗之王知道怎么打开通往死尸海的航路,只有柯尔特知道。”
“也就是说……”
莱昂娜沉声说道:“他们没能成功穿过死尸海,而是迷失在那片传说中的海域中了?”
“也许吧?”
老杰克长出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他们,连同王盾家仅剩的军队一起消失了,三千人,二十多艘船,就那么人间蒸发了。有人说他们在死尸海里迷失了,有人说他们被海里的怪物吃了,也有人说他们找到了某个地方,在那里定居了,但……”
“有传闻说,卡修斯皇子的孩子,成功逃到了海外的那片沙漠之国。”
老杰克仰着头,像是在回忆曾经年幼时从父辈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至于柯尔特本人和那位西格蒙德公爵,他们的部下和军队,还有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他是为了用宝藏换取那个孩子的平安,也有人说他是想把宝藏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那个孩子……”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卡修斯皇子的孩子,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
老杰克说:“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就算他真的如同传闻所说,成功逃到了那个沙漠之国,几百年过去,现在也只剩下一捧泥土了而已。”
莱昂娜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
伊芙琳在心里快速梳理着老杰克的话。卡修斯皇子的子嗣,王盾家的军队,瓦拉尔大帝的宝藏,柯尔特·血帆,全部消失在死尸海。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要去死尸海,他们要找什么?
如果是瓦拉尔大帝的宝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宝藏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比如说……
红水晶!
465.莱昂娜的灵感正在爆发
如果说瓦拉尔大帝的宝藏中有奥斯蒙德和特蕾莎需要的东西,那么……
它就只有可能是红水晶。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圣马诺神学院的时候,从以西结嘴里听来的,当时伊芙琳就很疑惑,他一共提到完整的白之书,完整的罪人身份,222件圣物和444件密物,以及最后的,伊芙琳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个名词:
红水晶。
按照他当时的话来说,红水晶绝对不可能只是和看上去的字面意思一样,只是一枚红色的水晶而已。
它绝对是能够与白之书、罪人、圣物和密物等等相提并论的存在。
自从以西结被关押进中央教区之后,伊芙琳这还是第一次从别的地方接触到或许与红水晶有关的线索。
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吗?
伊芙琳捏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是打算前往死尸海的,无论是将小维克从帝国监狱中劫出来,还是如同刀疤上将所说的,帮小维克组建船队,将他推上海盗之王的宝座,这些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们是打算前往死尸海的。
而莉薇娅夫人……又是收集密物,又是整合航路,秘密绘制一个能覆盖整个翡翠海的仪式阵……她在做的事情,或许也是在为弍玖奇𝘘陆𝔊蹴依叁·覇留~Ⅹ了前往死尸海做准备。
而现在,伊芙琳也有了一个不得不前往死尸海的理由:红水晶。
看来,这趟浑水是必须要淌一下了。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微笑,正好,她可太喜欢蹚浑水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杰克才把烟掐灭,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伊芙琳脸上。
“两位美丽的女士,我不会问你们打听一个几百年前的海盗之王是要做什么……”
他这种老江湖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该打听,什么事情不该打听。
面前这两个女人,尤其是黑发蓝眼的,虽然穿着打扮普通,但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那股危险气息让老杰克明智的做出了最佳选择。
那就是不打听,不试探,她想知道什么自己就说什么。
“但,你们要去找他?”
“也许。”
“别去了。”
老杰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死尸海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就算你是教会的人,就算你是……就算你有密物,那地方也不是你能活着出来的,柯尔特回不来了,那些人也都回不来了,让他们的故事留在那里就好了。”
“那跟你没有关系,老杰克先生。”
伊芙琳保持着微笑说道。
“如果你们非要去的话,给你们一句忠告……”
老杰克叹了口气,继续开口说道:“死尸海不是普通的海域,它是传说中‘不应该存在的海域’,想要去那里的话,最好事先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我当然知道。”
伊芙琳站起来,收起自己的徽章,将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叠纸币推到老杰克面前:“感谢你的消息和忠告。”
老杰克看了一眼那些纸币,没有推辞,也没有伸手去拿:“祝你们扬帆顺利。”
“谢谢。”
伊芙琳站起身来:“也祝你生意兴隆,老杰克先生。”
说罢,伊芙琳不等老杰克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莱昂娜马上起身跟在了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掀开门帘,走出血鹦鹉酒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酒馆里的喧闹声在她们身后渐渐远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两人走到枪械工坊门前的时候,莱昂娜忽然开口问道。
“应该真的。”
伊芙琳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翡翠海:“他没有骗我们,也没有必要骗。”
“那他说的那些……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卡修斯皇子的子嗣……”
莱昂娜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工坊的门:“几百年前的传说,到现在应该应该没剩下几句真事儿了吧?”
“就算没剩几句真事儿,至少也能起到些参考作用。”
伊芙琳把辫子甩到身后,迈开脚步走进了工坊:“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要找的,也许就是那个宝藏,或者宝藏里的某件东西。”
“红水晶?”
莱昂娜挑了挑眉,进门之后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霎时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关于红水晶之类的事情,伊芙琳并没有隐瞒她,也没必要隐瞒,这种事关重大的事情明确说出来对谁都好。
伊芙琳可没有抱着那种害怕莱昂娜卷进危险事情,而对她隐瞒重要信息的想法。
那种事儿只有傻瓜才会干得出来,只有明确告诉她什么东西很关键什么事情很危险,才能让对方在以后也许会被卷进去的时候,能迅速明白境况。
要不然,万一以后误打误撞的卷进去了,可能真的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毕竟……审判日这种事情,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也许吧?”
伊芙琳揉了揉脖子,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总之,现在确实有必要去一趟死尸海了……或许确实该提前做些准备,诶?”
伊芙琳忽然眼睛一亮:“你说我让我家造船厂现在就造一艘战列舰怎么样?莱昂娜,你会不会……”
“我不会!”
莱昂娜立马双臂交叉在胸前比了个X:“我不会设计战列舰!就算我会,设计也要时间的好吗?!”
“诶?”
伊芙琳闻言失落的低下了头,甚至还做作的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的……”
“我只是个枪匠啊大姐……”
莱昂娜无奈的捂住了额头,她这个好闺蜜,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那斩舰刀呢?这种东西总行吧?”
伊芙琳又忽然抬起头,双手捧在下巴上,眼睛里几乎能迸出小星星来。
“斩……舰……刀?那又是什么东西啊?!”
莱昂娜一拍桌子:“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三个字能连在一起的!”
“诶?!”
伊芙琳撇了撇嘴:“战列舰也没有,斩舰ꝟіI侕陕冥~寺揪 7傘④刀也没有,莱昂娜,你好没用啊……”
“这么没用还真是对不起了!”
莱昂娜笑眯眯的,额角上却蹦出两条青筋:“我现在就把酒柜锁上!”
“别别别!好姐姐别呀!”
伊芙琳连忙起身抱住了自己好闺蜜的腰肢,莱昂娜则是一脸嫌弃的想要把她推开:“撒开啊!好恶心啊你!”
两个人就这么打打闹闹的过了一阵,好像把刚刚才从老杰克那里问来的消息都抛之脑后。
一阵凉风忽然从窗外吹进来,伴随着煽动翅膀的“噗叽”声,一只蓝色的鸟从夜空中俯冲下来,从窗户钻进房间,落在伊芙琳肩头。
噗叽的翅膀扑棱了两下,喘着粗气:“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伊芙琳忽然皱起眉头,噗叽这么急,说明确实有突发情况出现了。
“黑礁商社!”
噗叽稚嫩的声音这会儿变得急促:“有人袭击黑礁商社!不是之前那些小喽啰,这次来了厉害的!塞拉快撑不住了!”
伊芙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几个人?”
“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那个人的速度很快,塞拉的飞刀打不中他!”
伊芙琳没有废话,起身推开门就朝新港区的方向跑去。
“等下!”
莱昂娜连忙出声叫住了伊芙琳,自己则是迅速钻进吧台后的帘子,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叮咣乱响。
几秒后,她吃力的拎着一个手提箱钻了出来。
“带上这个!”
莱昂娜将手提箱和装着一滴秘银的玻璃瓶塞到伊芙琳手里。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提箱,这东西她太熟悉了,就是先前在圣马诺神学院,与战争恶魔交手时损坏的厄尔庇斯之匣。
以当时那种程度的损坏,就算是莱昂娜,这种精密到堪称人造密物的武器,也应该要一段时间才能修复完成。
没想到莱昂娜这么快就把这东西修好了?
“这次可别弄坏了!不然我饶不了你!撒娇也没用!”
莱昂娜急促的说着,顺便推了一把伊芙琳:“我知道我去了肯定帮不上忙!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千万要小心!”
“嗯,我会的!”
伊芙琳点了点头,轻松的拎起厄尔庇斯之匣便冲出了工坊,身影很快栮I氵武七揪轳IIӏ洱yսℓ漪便消失在了街道转角处。
莱昂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好几秒之后才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吧……”
莱昂娜挠了挠头,转身关上了工坊木门,又忽然想起先前伊芙琳提到的那个词。
“斩……舰刀?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或许可以给墓碑改造一下?”
她叹了口气,看着摆满杂乱零件和工具的工坊,又低头看了一眼搭在椅子背上布满机油污渍的围裙摇了摇头。
“要不……今晚再加一下班?”
正好那柄被伊芙琳起名为墓碑,一直都没派上什么大用场的内燃机大剑之前就被伊芙琳放在工坊里了。
莱昂娜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灵感正在爆发。
466.别让西里尔少爷担心
新港区,黑礁商社仓库前的码头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塞拉的侧脸。
她一手握紧手中如同折扇般展开的飞刀,一手紧紧捏着黄铜怀表,一股细长的鲜血从额角处流淌下来,顺着她光洁的下颌落在地上。
身后上百米外属于黑礁商社的仓库正在熊熊燃烧,火光几乎能够照亮半边天。
无数黑礁商社旗下的工人尖叫着,有的脱掉了上衣试图扑灭火苗,有的则是从不远处搬来一桶桶水想要浇灭火焰,拯救存放在仓库里的贵重货物。
可无论是手忙脚乱的试图用沾湿了的衣服扑灭火苗,还是用一桶一桶的水试图浇灭火焰都是于事无补,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太猛烈了,根本不是几桶水就能浇灭的。
而且更加诡异的是,哪怕只是一簇小火苗,一颗小火星,都无法被扑灭,就好像不将所有东西全部烧成一把灰它们就不会消失一样。
而这一切的元凶,此刻正在塞拉面前。
两个人,身上穿着常见的皮革衣,带着兜帽和面具,没有露出任何一丝能够辨认身份的特征,几番交手下来,塞拉也仅仅只能从对方的步态和身形判断出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塞拉没有问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袭击黑礁商社,这种事情问了也是白问,对方不可能傻乎乎的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如实交代的。
“咔咔!”
她按下了黄铜怀表上的按钮,表盘指针复位的咔咔声中,周遭的一切忽然陷入了凝滞,火焰不再跳动,飞扬的火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悬置在空中。
“咔!”
黄铜怀表的表盘上,秒针划过第一个刻度的瞬间,塞拉猛地将手中如同折扇般展开的五枚飞刀甩出。
飞刀迅速飞出,却在空中逐渐变得缓慢,最终,在即将触及对方身体时彻底凝滞。
“咔!”
秒针划过第二个刻度,塞拉迅速从裙摆下摸出五枚飞刀再次甩出。
飞刀在两人身前再次凝滞,形成了第二圈刀网。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当秒针划过第五个刻度时,几十枚飞刀已经成扇形在两人周身围成五层刀网,这些飞刀悬在空中,构成了足以封锁对方所有闪避路线的包围网。
随后,表盘再次响起指针滑动的咔咔声,秒针迅速归位到刻着数字12的位置上,定格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
“唰唰!”
火焰再次开始跳动,火星再次开始飞舞,围绕在两人周身的几十枚飞刀瞬间迸射出耀眼的银光,织成的刀网迅速收缩!
在对方眼里,这些飞刀会是突然出现的,避无可避,连反应都来不及,塞拉是在时间静止的那五秒里甩出飞刀的,对方连她的抬手动作都无法察觉!
飞刀织成的刀网从出现到彻底收缩只用了十几分之一秒,眼看就要将刀网中心的两人绞碎!
可是……
飞刀织成的刀网在即将触及两人皮肤的时候,其中的女人忽然将手掌搭在了男人肩上。
随后,塞拉感觉到面前两人身上,浮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奇异感觉。
原本收缩的刀网,落空了。
刀网是按照原定轨迹收缩的,中心的两人也没有其他动作,甚至没有躲避,可刀网就是落空了。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规则的影响,或者某种秩序的引导,密不透风的刀网诡异的与她们擦肩而过,丁零当啷的刺进她们身后的砖石地面数厘米之深。
果然没用,光是从之前的短暂交手来看,对方就不是什么寻常人。
塞拉再次从裙摆下抽出五枚飞刀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却按下了黄铜怀表上的复位按钮。
“咔咔!”
表盘上的秒针迅速滑到第五个刻度,又马上复位到起始的12上。
随着秒针复位的咔咔声,原本刺入砖石地面数厘米之深的飞刀忽然倒着飞了回来,就连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也诡异的“愈合”。
可倒着飞回初始位置的飞刀,依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秩序引导一般,与两人擦肩而过,再次组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刀网。
随后,秒针重新划过第一个刻度,再次组成的刀网瞬间收缩!
这就是黄铜怀表作为密物的能力,暂停物体的时间最多五秒的“时停”,以及倒退物体时间,让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的“重演”。
塞拉刚刚再次从裙下摸出五枚飞刀的动作,也不过只是障眼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可即便是再次重演的刀网,再次收缩时,飞刀却依旧像是主动避开两人一般,擦着两人的身边飞过。
是某种特殊能力吗?扭曲力场?还是……
塞拉再次甩出两枚飞刀,脱手而出的飞刀这次却没有瞄准两人,而是瞄准了两人之间细微的缝隙。
“叮!”
飞刀精准的穿过了两人之间的缝隙,钉在他们身后的砖石帬·易冥霓疤俬霓ιV儛陸∆地面上迸出火星。
“小姐,你好像打歪了啊?”
两人中的男人歪了歪头,刻意压低的嗓音让人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塞拉并没有兴趣回应他的挑衅,而是在脑海中快速思索起了对策。
这次飞刀的轨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按照塞拉的瞄准,精准的穿过两人之间仅有几厘米的缝隙,落在了它本应该到达的落点上。
也就是说……他们身上那种会让飞刀主动避开他们的能力,并不是力场!
如果是力场的话,哪怕飞刀从他们身侧擦过也会受到影响而改变原本的轨迹。
那么,既然可以确定不是力场,那恐怕就是某种更加棘手的能力了。
塞拉捏住手中的三枚飞刀,又不着痕迹的伸手探向裙摆下方,原本收满了飞刀的皮革带里现在也只剩下了两枚飞刀。
塞拉忍住脑海中不断传来的刺痛感,那是短时间连续多次使用黄铜怀表,导致精神力即将耗空的表现。
现在剩余的精神力恐怕只够她再次使用一次时停或者重演,超出这个限度的话,她恐怕会马上陷入昏迷。
也就是说,一次时停或者重演,加上仅剩的五枚飞刀,就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可即便已经将自己消耗到如此地步,她仍然没有搞清楚对方的具体能力,更不要说身份了。
塞拉伸手擦掉了额角流下的血迹,如果是一般的超凡者,哪怕不用黄铜怀表,塞拉也完全可以收拾。
可对方这两人,全程甚至没有露出什么真本事就将她逼到了如此境地。
也不知道噗叽传信传到了没有,从半小时前这两人出现时噗叽就已经去传信求援了。
真是……别让我等太久了啊……伊芙琳!
而此时,两人中的男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枪口对准塞拉,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砰!”
击锤击打底火,燃爆的火药气体迅速膨胀,推动着弹头飞出枪膛。
然而,子弹飞出的瞬间,空气中几乎同时闪过了一丝银光。
银光与子弹相撞撞出炽目的火星,原本直冲塞拉而去的子弹忽然被银光一分为二,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那张永远冰冷端庄的脸颊上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道银光,毫无疑问就是飞刀。
几乎是在男人开枪的同时,塞拉手中的一枚飞刀就已经脱手而出,锋利的刀刃将子弹一分为二之后仍旧去势不减,朝着男人飞去。
与此同时,塞拉也没有在原地干等着,她迅速起身,浑身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如同一只猎豹般冲向了两人。
一切都仿佛进入了慢动作,塞拉可以清晰的看到男人再次扣动扳机时手指的动作,左轮手枪的转轮缓缓转动,新的一枚子弹转到了枪管处,击锤缓慢落下,击中子弹底火擦出细微的火星,弹头被膨胀的气体推动着飞出枪膛,枪口火光绽放。
“咔咔!”
指针划过表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塞拉已经按下了黄铜怀表上的按钮。
飞出的子弹悬停在了半空中,连划过空气时产生的空气波动都清晰可见,枪口火光凝固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火红花朵。
时间在此刻停止。
既然远程攻击没有效用,那就试试近身搏斗!
秒针划过第一个刻度时,塞拉敏捷的弯腰让过子弹,速度不减的冲向两人。
秒针划过第二个刻度时,塞拉几乎已经贴到了两人面前。
第三个刻度,塞拉将飞刀一左一右握在手中。
第四个刻度,她将两柄飞刀当做匕首,狠狠刺向了两人的咽喉。
五秒,黄铜怀表能暂停的时间只有五秒,当秒针划过第五个刻度时,它会迅速回归到初始位置12上,随后,时间将会再次开始流动。
五秒时间够做什么呢?
其实够做很多事,比如跨越几十米的距离,比如将刀尖刺进某个人的咽喉。
但五秒时间又做不了很多事,在时间停止的空间中,一切物质都将会变得凝固,变得坚不可摧,因为它们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所能做的一切都只是事情发生前的“预备”,比如将刀尖抵到对方咽喉处。
但你无法将刀尖轻易刺入对方的咽喉,因为时间已经停止了,除了塞拉自己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凝固的,即便是脆弱的纸张也会变得无法被摧毁。
所以一切动作都只能是预备,只有在时间重新恢复流动时,变化才会发生。
一切事件的发生可以粗略的划分为三个阶段,即预备、发生、结果。
就像挥拳一样,抬手、蓄力、挥出这些动作都是预备,拳头击中对方是发生,对方被你这一拳击倒是结果。
但人也可以依靠感知去感知到预备阶段,预测到事件的发生,用反应避免或者改变事件的发生阶段,从而到达自己想要的结果。
同样就像你挥出一拳,对方可以看到你抬手的动作,预测到你出拳的时机和准备击打的位置,然后依靠反应躲避,从而到达没有被击中的结果。
而时停的作用就在于此,在对方的视角中,它可以让你直接跳过预备阶段,让事件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发生!
直接跳过预备阶段,对方就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秒针划过第五个刻度,两柄飞刀刀尖已经一左一右,抵在了两人侧颈上。
“咔——”
秒针归位,时间恢复流动。
飞出的子弹击中了砖石地面迸出火星,枪口喷吐出如花朵般的火焰瞬间熄灭。
而塞拉,已经出现在了两人中间,手中的飞刀一左一右直直刺进了两人侧颈中……吗?
不,没有。
刺向两人侧颈的飞衣令Ꭵ泣俬午咎师玖罢Ⅹ刀,在即将触及到对方皮肤时,再次落空了。
这种感觉比之前只是远程投掷飞刀时还要来的更加诡异,明明每一刀都精准指向对方的要害,可却在最后一瞬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引开。
就好像她挥出的攻击忽然有了自我意识,主动避开了这两个人!
塞拉不知道的是,男人兜帽下的侧颈上,女人面具下的侧脸上,正浮现出同样的漆黑数字:08。
08,神圣秩序,一切处在绝对有序的秩序之中,来自秩序之外的能量根本无法触碰到秩序之内!
所以她的所有攻击都会落空,就像在数学中,你永远无法跳过2,从1直接触碰到3一样。
而两人中的女人,此时也扭头看向了忽然出现在她们中间的塞拉,却并没有对这种如同瞬移般的诡异境况感到惊讶,就好像她们早就已经见识过塞拉的手段一样。
而后……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声响起,塞拉手中那两柄精钢打造,工艺精湛的飞刀忽然崩解成了漫天金属碎屑。
与此同时,塞拉本人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击中了一样,倒飞出去。
“噗通!”
塞拉及时在半空中调整好姿态落地,随手丢掉已经变成几片金属碎片的飞刀。
那一击又是什么东西?
塞拉单膝跪在地上,擦掉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可比起小腹中传来的钝痛感,更加棘手的是她脑海中正在翻涌的刺痛。
刚刚的时停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神力,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刺痛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太阳穴,手中的飞刀只剩最后两枚,裙摆下的皮革带已经空空荡荡。
而那两个人,他们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只是在面具后面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不值得鼓掌的表演。
“还要继续吗?”
男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塞拉没有回答,手指紧紧攥着最后两枚飞刀,指关节泛白。
再冲上去也没有用了,她的攻击碰不到他们,而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精神力驱动黄铜怀表了。
身后仓库里属于黑礁商社的货物正在熊熊燃烧,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大概已经有数辆消防车正在摇响铜铃,飞速奔向这里。
但那е>r冷迩侕尹⑶ӏᎥɲģ₈鸸-根本无济于事,这两人点燃的那场大火,靠普通手段根本无法扑灭。
“轰隆!”
天空中忽然炸响雷声,炽目的闪电劈开天际,照亮了两人的身形,明明只是两个人而已,在塞拉眼中却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一般。
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眨眼便将塞拉精致挽起的一头灰色长发打湿,长发散落了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然而,就在塞拉准备再次起身时,头顶落下的暴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当塞拉意ҽᴦ依掺ᎳᏬԛijιų翏陕二·裙识到这件事时,雨滴拍打在雨伞上的噼啪声才钻进她已经开始耳鸣的耳朵中。
塞拉猛然回头。
伊芙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一手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一手提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手提箱,那双湛蓝的眸子正冷冷的盯着前方那两人。
“辛苦了。”
伊芙琳淡淡的说着,将手中的雨伞递到了塞拉手中:“撑着点伞,别感冒了,你家西里尔少爷说不定会心疼的。”
塞拉原本还想勉强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协助伊芙琳的,可一听到伊芙琳嘴里那句“你家西里尔少爷说不定会心疼的”,她脸色就忽然一白,随即什么话都没说,接过了伊芙琳递来的伞。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整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但手指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身为格里安宅邸的完美女仆长,不能让西里尔少爷担心。
“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伊芙琳向前迈了两步,歪着头,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皮革衣,兜帽,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确实没有露出任何足以辨认身份的特征。
但……伊芙琳可不需要他们露出特征才能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在见到两人时,独属于魔女之间的交谈方式,魔女的耳语已经隐隐与两人中的女人建立起了链接,同时,这份链接也已经给出了答案。
当今世上拥有魔女血统,能够使用魔女的耳语的人只有三人,伊芙琳自己,女儿米狄尔,以及……
“特蕾莎。”
伊芙琳嘴角咧起一丝冰冷狂气的微笑,然后目光挪向旁边的男人:“奥斯蒙德,好久不见。”
“啧,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
奥斯蒙德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兜帽和面具,灰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泛出橙红色的光泽,那张戴着小圆墨镜的熟悉脸颊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我还以为这身打扮至少能撑到今晚结束。”
“伊芙琳小姐,晚上好。”
特蕾莎也摘下了面具,金发披散下来,却诡异的没有被暴雨打湿。
她的表情倒是比奥斯蒙德平静的多,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妩媚感。
“你们在黑礁商社放火,伤我的人,然后跟我说晚上好?”
伊芙琳把厄尔庇斯之匣放在脚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两人:“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别这么生气嘛!我们可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奥斯蒙德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只是有人委托我们来这里办点事而已。”
“又是委托?”
伊芙琳咧开了嘴:“每次见到你都是委托,这次又是谁?还是莉薇娅夫人?”
“雇主的信息可不能随便说出来,商业信誉,你懂的。”
“那……你们来办什么事?应该不会是想要杀了我家的女仆长吧?”
伊芙琳食指点了点嘴唇:“莉薇娅夫人可舍不得让你们杀了被她当做女儿看待的塞拉。”
“这个也不能说。”
奥斯蒙德砸了咂嘴:“不过,那位完美的女仆长小姐是你家的吗?”
“怎么不是?我可是未来的格里安夫人,她就是我家的。”
伊芙琳挑了挑眉:“所以你们今天晚上能说些什么?”
奥斯蒙德想了想:“今晚天气不错?”
特蕾莎在旁边轻轻踹了他一脚,这么大的暴雨,到你嘴里就成天气不错了?
奥斯蒙德冲她眨了眨眼,两人齐齐做好了当场逃走的准备。
已经被认出来了,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虽然目的没有完全达成,但至少目前来看也已经达成了一半,而且现在面对的是唱诗班第七席的伊芙琳,鬼知道她会不会通知其他唱诗班成员?
作为曾经的第六圣子和最初的罪业修女,他们两人可太清楚唱诗班的手段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晚上,整个帝国都被夜色笼罩着,这种时候第三席巡夜人能通过她的祷告能力,瞬间到达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
再停留下去,鬼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好几个唱诗班修女携带着圣物从某片犄角旮旯的阴影里钻出来。
然而,就在两人齐齐后退一步的时候……
“砰!”
如同雷霆炸裂般的巨响轰然炸开,两枚银弹落在他们脚下,将地面炸出一片可怖的凹坑。
“烧了我的仓库,伤了我的人……”
闭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伊芙琳手中,两根尺寸夸张的枪管里正冒出浓稠的硝烟。
伊芙琳嘴角的弧度已经咧到了病态可怖的程度:“现在就想这么走了?”
“啧……”
奥斯蒙德挠了挠头:“我们会赔偿的,我发誓。”
“你又不是恶魔,嘴里说出来的能有几句真话?”
可伊芙琳完全没打算相信他:“况且你还是堕落了的第六圣子,你的誓言可一分钱都不值。”
伊芙琳可太了解他这种人了,她自己就是,从头到尾嘴里都不会有几句真话。
“被看穿了,这可真难办了……”
奥斯蒙德尴尬的别过脸去,他确实没真的打算赔偿,说实话他也赔不起。
别看他们俩一个曾经的第六圣子,一个最初的罪业修女,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可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就只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猎魔人而已。
至于经济状况嘛……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尤其是已经花光所有积蓄给小维克组建了一个完整的海盗团的现在,他们两人的经济状况可真的能用捉襟见肘来形容。
要让他赔偿一整个仓库群加上里面的货物?
那奥斯蒙德起码得努力接驱魔委托,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赔偿个零头。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特蕾莎:“亲爱的,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特蕾莎只好鼓起了脸颊:“我是她母亲的老师又不是她的老师,上次我刚出来的时候她差点给我又抓回去。”
“啧,好烦,只能这样了。”
奥斯蒙德忽然拉起特蕾莎的手,同时另一只手上的左轮手枪枪口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身为第六圣子的他当然不会真的被普通的左轮手枪杀死,但曾经被叫做兰布尔,留下“无形之骸骨”传说的他,当然也有逃脱的手段。
那就是当他陷入“死亡”状态时,他的不死性会让他进入无法被观测的状态中,这种状态倒是非常适合逃脱。
之前在圣典仪式的时候,他第一次面对伊芙琳和塞西莉亚的围剿时,就是用这种手段逃脱的。
“想逃?”
伊芙琳已经举起左手比出一个手枪的姿势,蚀刻伪律蓄势待发。
但有人比她更快。
“轰!”
一道银白色的粗壮电弧从夜空中劈落,在奥斯蒙德和特蕾莎面前炸开,砖石飞溅,火花四射在地上炸出了一个半米宽的坑,坑边缘的石头都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光滑表面。
那道电弧像塞拉之前的飞刀一样,没有给身处神圣秩序中的两人造成伤害,连附带的高温都避开了两人。
可奥斯蒙德手中的左轮手枪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柄做工不错的手枪在眨眼间便被高温融化成了一滩铁水,噼里啪啦的跌落在地上又再次凝固。
一道人影从对面的屋顶跳了下来,苍白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黑曜石般的眸子扫过伊芙琳,在满身伤痕浑身湿透的塞拉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是西里尔。
此时噗叽才从高空中扇动着翅膀飞下,落在伊芙琳肩膀上。
西里尔会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就是这只傻鸟的功劳,它在通知了伊芙琳之后,就马不停蹄的继续去通知西里尔。
以它对恶魔过敏般的感知能力,就算在艾因苏卡赫纳这座庞大的城市中,只要西里尔没有处在仪式阵或者某件密物的气息遮蔽效果中,它就可以很轻易的找到对方的位置。
很幸运的是,那时的玖〇琉私轳奇把陾坝Ⅹ西里尔,正好不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中,身上也没有任何能遮蔽他气息的密物。
“今晚的天气确实不错。”
西里尔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转移到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身上,语气平静,但谁都能听出来他正在压抑着的怒火。
“但,伤了我家的女仆长,不留下点什么就打算走,恐怕不大合适。”
奥斯蒙德看着西里尔,又看了看伊芙琳,然后又看了看西里尔:“你们夫妻俩能不能别每次都一起出现?”
西里尔没有回答,指尖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弧,空气中的电荷密度开始暴涨,伊芙琳比成手枪姿势的左手依旧稳稳的指向两人。
这夫妻两人把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夹在了中间。
特蕾莎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无奈的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奥斯蒙德:“看来暂时走不了了。”
奥斯蒙德也叹了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柄大剑在他背后缓缓浮现。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
467.打架与劝架
密集的雨滴从高空中落下,在地面上碎裂溅出无数细小的水花。
大剑剑刃无数次相交的嗡鸣声响彻,这场战斗从刚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西里尔没有废话,圣赫勒斯权杖变化成的大剑在他手中快速挥舞,带起的风压甚至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圆球型风罩,将雨水荡开,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空中爆裂。
闪烁的剑光中倒映出他魔人化时的姿态,又在下一秒瞬间恢复成人形模样。
塞拉在他们手中受了伤,这让西里尔的怒火几乎无法控制,上次这么愤怒还是亲眼目睹伊芙琳两次“死亡”的时候。
可即便是这样,西里尔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理智,挥出的每一剑都没有直奔奥斯蒙德的要害。
对方的不死性跟西里尔完全不一样,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只要对方陷入“死亡”状态,就会同时进入无法观测的状态之中,反倒会给了对方逃离的机会。
这种能力说实话相当赖皮,你只能尽可能的避免自己的攻击会真的命中他的要害,但你又不能停下攻击,更不能让对方主动求死一样把自己的要害送到你的剑刃上。
你只能击伤他,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但你又不能真的毫不留手。
不过月漪·疚林lӏuIꮩ⑥妻疤倭玐,西里尔可不准备就这么简单的让对方逃走。
伤了塞拉,他必须得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与他交手的奥斯蒙德也同样飞速挥舞着大剑,两人手中的大剑被挥舞成了密不透风的银光,连落下的雨幕都被剑刃逐一切碎,他们甚至在一场暴雨之中硬生生用剑刃制造出了一个无水的空间。
“锵!”
两柄大剑猛然对撞,剑刃刺啦蹦出无数火星,先前被急速挥舞的剑刃制造出的无水空间瞬间崩塌,雨幕哗啦落下,将两人一白一灰的碎发打湿,贴在额前。
“喂喂,不就是个女仆而已嘛……”
两柄大剑相交在一起角力,剑刃上火星不断迸射,奥斯蒙德撇了撇嘴:“至于这么生气吗?”
“那可不单单只是个女仆而已。”
西里尔的瞳孔边缘已经有了崩碎的迹象,那是他开启魔人化的前兆,但那种迹象很快又消失了:“别试图激怒我了,那种当我上一次就够了,还想用第二次啊?”
奥斯蒙德明显是在试图激怒他,让他开启魔人化后的那种暴虐力量撕碎奥斯蒙德自己,从而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几个月前在圣典仪式上他就用过这一招,但是现在的西里尔可不会让他这种无聊的把戏得逞。
“倒不如说……”
西里尔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伊芙琳缠斗的特蕾莎,那两位女士打起来可比他们这两个大老爷们儿优雅多了。
“如果我让那位金发女士受了伤,你会不会生气?”
奥斯蒙德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正在与西里尔角力的大剑也顺势被压制了几分。
“不,你做不到的。”
奥斯蒙德忽然轻笑着摇了摇头:“魔女们的手段可比我们聪明多了。”
两柄大剑瞬间分离,凌冽的剑光再次将周遭所有雨滴全数切碎。
这边的西里尔与奥斯蒙德开始了第二次交锋,而另一边,伊芙琳与特蕾莎的缠斗仍然在继续。
“果然,这种手段对付你们一次就用不了第二次了啊……”
特蕾莎跳跃着避开闭嘴枪**出的子弹,低头看着地面上被雨水覆盖的砖石。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此刻地面的积水下方,无数漆黑的数字“-08”正在无止境的蔓延,密密麻麻的组成了一张网。
从一开始,伊芙琳就已经用左手比出枪的手势,对准地面,嘴里发出“嘣!”的拟声词,随后密密麻麻的数字-08就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让攻击会主动避开特蕾莎的神圣秩序也在数字-08蔓延到脚下时忽然失效了。
正八与负八相互碰撞时,得出的结果只有中和为零。
这就是罪人与罪人互相交战时最终一定会导向的结果,不论对方对源质的理解如何,不论对方开发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所有基于源质概念开发出的能力都将会瞬间失效,除非你掌握了对方还未掌握的源质概念。
但,你不可能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那些源质概念,又没有掌握那些源质概念。
罪人们的蚀刻伪律本质上是在不同源质间跳跃,借用不同源质的概念开发出的一套规则和能力。
也就是说,即便罪人最多能够掌握正负共计二十条蚀刻伪律,但同时却只能使用一条。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主动撤去正在使用的蚀刻伪律①霖漆玐师漆罒吴鹨-裙∆,转而跳跃到另一个源质上,展开另一条蚀刻伪律更是一步险棋。
即便是特蕾莎,在源质间跳跃也需要时间,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你只会被对方没有中断的蚀刻伪律效果瞬间吞没。
而基于不同罪人对同一个源质的理解绝对不同这条定律,哪怕仅凭数字都能看出对方正在使用的蚀刻伪律基于哪一个源质的概念,你也绝对无法凭空猜测出对方蚀刻伪律的效果。
换句话说,罪人们相互对垒时,最终结果永远会变成这样一个不可避免的胆小鬼博弈。
而在这场互相猜忌对方信息的胆小鬼博弈得出结果之前,你们只能剩下最基础的能力与数值的碰撞。
可更糟糕的是,特蕾莎的08和06这两条蚀刻伪律的效果,早在几个月前圣典仪式上的那场交锋中就已经被伊芙琳猜出来了。
但她对伊芙琳的蚀刻伪律效却知之甚少,只是在几天前电力公司调度大厅的那场交锋中,掌握了她正十那条蚀刻伪律的信息。
这对于特蕾莎来说,绝对是个棘手的情况,已经至少知晓她两条蚀刻伪律效果的伊芙琳,是绝对不会笨到给她机会切换出别的蚀刻伪律的。
所以奥斯蒙德才会尽量避免他们与伊芙琳正面开战,哪怕知道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在对方手里也不愿意直接过来抢。
罪人与罪人的交战本质上是信息战,而他们已经处于劣势中了。
“那是当然,特蕾莎小姐。”
伊芙琳嘴角咧着冰冷狂气的笑容,一脚踢起脚边的厄尔庇斯之匣,手提箱在空中如同一个被拨动扭转的魔方一般变形,一阵阵机括与金属摩擦的声响中,这个手提箱变形附着在她的双手上,形成一幅机械拳套般的模样。
“嗤!”
齿轮与机括相互咬合的金属碰撞声中,机械拳套的泄压阀喷吐出一阵浓稠的蒸汽。
厄尔庇斯之匣第七型,哀悼。
“我可是……”
天空中亮起的闪电照亮了伊芙琳的侧脸,把她那双湛蓝的眸子照耀得如同宝石般闪亮。
“有很多事想要问问你啊!”
一拳挥出,沉重的机械拳套猛然碎开雨幕,齿轮飞速扭转出火星,带起的风压呈现出锥形将周围的雨滴全数荡开!
……
塞拉撑着伞站在战场边缘,毫无战斗力的噗叽正站在她肩膀上。
身后仓库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消防车早已到达火场边缘,警笛声混着火焰燃烧,建筑倒塌的巨响传来。
但,除了塞拉和噗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投向这里。
噗叽已经撑开了结界,不会有任何无关者注意到距离仓库不远的码头广场上,有四个人正在相互搏杀。
塞拉看着战场中心搏杀的四人,即便是永远完美永远端庄的她,眼神中也不由得闪烁出了几分担心的神色。
如果……他们输了怎么办?
如果他们受伤了怎么办?
塞拉并不担心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会逃走,她担心的只是西里尔少爷会不会受伤,还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也同时下意识的担心起伊芙琳来。
虽然她总是与伊芙琳不对付,总是想要把这个坏女人从西里尔少爷身边赶走。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么长时间下来,她早就在心中默认了伊芙琳作为未来的格里安夫人的身份。
作为格里安宅邸的女仆长,她本应该负起责任来,保护好西里尔少爷与伊芙琳……夫人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早已耗空了精神力与体力的她,现在帮不上任何忙,上去也只是添乱而已。
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中暗暗祈祷了,祈祷那两个人能得胜归来,祈祷他们不要受伤。
“啪啪!”
另一道雨滴砸在伞面上的沉闷声响从耳边传来,一双精致锃亮的皮鞋忽然踏破积水。
塞拉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旁。
那人身形修长而优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白手套。
看上去像是某个贵族家优雅的管家,但头上却带着一个黑色的兔面头罩,显得十分诡异。
他正手持一把黑色雨伞,如同雨中漫步般缓缓走来。
明明噗叽已经撑开了驱散他人注意力的结界,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晚上好,塞拉小姐。”
兔面管家朝着塞拉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以及……好久不见,席兹……不,现在应该叫您噗叽小姐。”
“你是谁啊?”
噗叽眨了眨眼睛,歪着鸟头看着兔面管家,过了好几秒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你啊!跟在莉薇娅夫人身边的那个管家!”
它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确实见过兔面管家,就在几个月之前,伊芙琳开始逐步掌控尼安霍格工业,并且清除内部蛀虫时,它见过这个管家。
当时他附身在几个工厂负责人身上打算捣乱来着,还好被伊芙琳识破了。
“不,您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
然而兔面管家却微微摇了摇头,不等满脸奇怪的噗叽问话,便撑着雨伞朝战场中心走去:“我想未来的某天您应该会想起我是谁的……不过,现在还是先处理好面前的事情吧。”
话音刚刚落下,他已经朝战场中心的方向走出好几步,只留给一人一鸟一个优雅的背影。
“你认识他?”
塞拉忽然问道。
“认识……算是认识吧?”
噗叽人性化的拿翅膀挠了挠头,明明它还记得这个群·聊仪霖起芭斯⑦⑷伍翏ↀ兔面管家就是莉薇娅夫人身边的那个管家来着,他们之间也只是见过一次面而已……
为啥他会说自己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
搞得他们俩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真奇怪……
而且……
“他刚刚是不是叫我……席兹来着?”
噗叽忽然觉得,席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兔面管家的脚步踏入战场边缘的那一刻,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在扩散的过程中忽然消失。
没有残影,没有轨迹,就那么凭空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然后,战场中心出现了两道身影。
同样的黑色西装,同样的兔脸面具,同样的黑色雨伞,一左一右,同时出现在西里尔与奥斯蒙德之间,以及伊芙琳与特蕾莎之间。
是的,兔面管家从一个人,忽然变成了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并且还同时出现在了相隔仅仅只有十几米远的两个交战中心。
他出现的瞬间,原本正在高速挥砍,带着电弧和风压,将周遭雨滴都全数切碎的两柄大剑,在即将触及兔面管家的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道。
那种感觉并非是被格挡,也并非是被什么东西弹开,而是……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吞吃了。
所有的力、所有的电弧、所有的风压,连带着剑刃上附着的电磁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攻击这个行为本身,也被某张看不见的巨口吞了下去。
另一边的伊芙琳也是同样,机械拳套“哀悼”裹挟着被齿轮加速到极限的拳风砸向特蕾莎,却在兔面管家的面前停住了。
那一拳足以击穿钢板的力量,在触及他额前几厘米的空气时,瞬间消弭于无形,没有冲击波,没有反震力,甚至连机械拳套泄压阀喷出的蒸汽都哑了火。
“让开!”
西里尔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这个忽然出现在他大剑挥砍的轨迹上的不速之客。
“西里尔少爷,这是夫人的意思。”
兔面管家那双镶嵌在头套上当做眼睛的红宝石正泛着光泽:“夫人让我来请您,以及各位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优雅,就像他永远保持得体的姿态一样。
“回去?”
西里尔的目光越过兔面管家的肩膀,落在奥斯蒙德身上。
“回庄园去,夫人邀请各位去庄园做客,今晚的雨很大,各位也可以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兔面管家撑着伞,微微躬身:“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468.要见家长了,伊芙琳小姐有点紧张
“回庄园去,夫人邀请各位去庄园做客,今晚的雨很大,各位也可以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兔面管家撑着伞,微微躬身:“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我就说嘛,这趟差事不好干……”
比起仍旧举着大剑的西里尔,忽然出现的兔面管家倒是让奥斯蒙德松了一口气。
手中的大剑变化成光点逐渐消散,他甚至还抽空捋了一把头发,将他那一头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的灰白碎发重新捋成大背头。
“不如,先停战如何?”
奥斯蒙德冲西里尔挑了挑眉。
西里尔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兔面管家。
虽然他是莉薇娅夫人唯一的儿子,理论上讲也是格里安家的现任主人,兔面管家平时也对他恭敬有加。
但实际上,西里尔很清楚,这个神秘的兔面管家从始至终效忠的就只有母亲莉薇娅夫人而已,也只有莉薇娅夫人才能随意驱使他。
在明显得到莉薇娅夫人授意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听西里尔的话让开的。
“夫人知道您会生气。”
兔面管家忽然开口,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稳、优雅又温和:“所以夫人说了,关于伊芙琳小姐的一切损失,会由她来承担,塞拉小姐受到的伤她也会亲自过问。”
他说着,又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奥斯蒙德:“至于奥斯蒙德先生和特蕾莎小姐,他们并非有意与您为敌。”
“至于这件事,夫人会亲自向您解释,伊芙琳小姐。”
出现在伊芙琳和特蕾莎之间的另一个兔面管家也适时开口:“请各位移步庄园,我相信这个解释会让您满意的。”
伊芙琳没有收起哀悼,机械拳套上的泄压阀嘶嘶地喷着蒸汽,齿轮还在缓缓转动。
她的目光从兔面管家身上移到特蕾莎脸上,又移到奥斯蒙德脸上,最后落在西里尔身上。
西里尔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伊芙琳,轻轻摇了摇头。
“伊芙,停下吧。”
他很清楚他母亲莉薇娅夫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别看平时在他面前一副温婉柔和的母亲模样,但西里尔知道,只要是她授意的事情,到最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眼下兔面管家横插一手,继续打下去的话变数会越来越多。
反正大家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应对审判日,倒不如就此暂时休战,听听母亲到底会给出什么样的解释。
而且……
于私心来讲,西里尔确实希望伊芙能和母亲莉薇娅夫人见一面的。
“好吧……”
伊芙琳瘪了瘪嘴,一副听话小媳妇的模样:“既然我先生都这么说了。”
她终于收起了哀悼,机械拳套在她手上发出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咔声,眨眼间就变回了手提箱的模样。
伊芙琳拎起手提箱,嫌弃的捋了一把发梢上的水珠:“我也确实想洗个热水澡了。”
另一边的特蕾莎也收起了战斗时的姿态,金发在雨中重新披散下来,看着伊芙琳手中重新变回手提箱模样的厄尔庇斯之匣耸了耸肩。
“这东西很漂亮,你的作品?”
“谢谢夸奖。”
伊芙琳咧嘴一笑,把厄尔庇斯之匣搭在肩膀上:“这是我闺蜜的作品,她听到你这话应该会开心的跳起来。”
明明之前两人还在剑拔弩张的几乎不死不休,可仅仅只过了十几秒钟时间,她们现在交谈的语气上却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敌对的氛围。
倒像是两个兴趣相投的女人在街上闲聊一些化妆品或者衣服之类的话题。
兔面管家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道完全相同的人影在空中重新合二为一,站在众人面前。
“那么,请允许我为各位带路。”
……
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位于艾因苏卡赫纳城北的山丘上,距离新港区码头这边的直线距离少说也有几公里。
兔面管家明显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开车也没有别的什么交通工具,如果步行过去的话起码得一个小时左右。
但出乎伊芙琳预料的是,从她们答应兔面管家带来的邀请,到她们到达庄园的整个过程,也不过只花了几分钟而已。
兔面管家带着众人穿过新港区仓库群之间的小路,来到了一座两层建筑后的巷道里。
巷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刻着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黑兔子图案。
兔面管家伸手推开了木门,门后的景象却是一条由廊柱和狭长的窗户组成的走廊,灯火通明,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伊芙琳能感觉到这扇门并不是普通的木门,准确的说,在兔面管家推开门的一刹那,它就变得不普通了。
更像是……一个强行将不同空间拼接在一起的传送门?
是某种仪式吗?还是密物或者圣物的效果?
伊芙琳在心中猜测了一会儿,既然兔面管家能在新港区轻易找到这样一扇能直接通往莉薇娅夫人庄园的传送门,那就说明,这样的门几乎遍布了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每一个角落。
这么说来,莉薇娅夫人,或者说兔集团,对艾因苏卡赫纳的掌控程度比伊芙琳想象的要高很多。
兔面管家再次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众人便依次踏入了木门后的走廊里。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并排走在前面,似乎在压低了声音商量着什么。
伊芙琳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暗暗盘算起来偷袭的成功率来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偷袭的话,用蚀刻伪律·负六的凝滞效果,她起码有七成把握让这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只不过,正当伊芙琳盘算着偷袭成功率的时候,不解风情的西里尔却忽然捏了捏她的手。
“伊芙。”
西里尔的话音稍微有点颤,听上去好像是有点……紧张?
“嗯?”
伊芙琳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柔柔的回应声:“怎么了?”
西里尔这笨蛋在紧张个什么啊?
难不成是因为……我要见到他母亲了?
切,多大点事儿。
伊芙琳心想着,顺手整理了一下额前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了的刘海,同时还绷出了一副温婉柔弱的表情,就是嘴角稍微有点颤。
啧,今天怎么了?平时信手拈来的伪装怎么感觉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母亲她可能会……”
西里尔措了一会儿辞,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就是,她可能会有点让你比较意外,性格方面的,总之……别紧张。”
明明你才最紧张好吗?
不就是见你母亲吗?这种小事我能紧张?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伊芙琳觉得有点好笑,然后攥紧了西里尔的手,踩着小碎步往他身边靠了靠:“好~”
声音低的她自己都听不清。
这不明显紧张得要死了吗?
跟在两人后面,站在塞拉肩膀上的噗叽翻了个白眼。
这俩人,明明刚刚还在新港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跟奥斯蒙德和特蕾莎打的那叫一个毁天灭地,结果现在一个比一个紧张。
说是来听听莉薇娅夫人的解释的,现在反倒像个第一次去男朋友家的笨蛋情侣一样,紧张的一个话都说不利索,另一个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反倒是塞拉面色如常的跟在两人身后,其实她刚刚本来就没受什么伤,顶多就是额角和脸颊上被擦破了一点皮,外加体力和精神力耗尽导致的疲惫而已。
经过刚刚一段时间的休息,其实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
大概几分钟之后,众人终于穿过了走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漂浮着泥土和草木的香味。
庄园的主宅在月光下灯火通明,花海在晚风中翻起浪涛。
待到众人走到主宅门口时,早已侍立在此的一众女仆迎了上来,为众人递上干毛巾。
然后女仆们就不由分说的将众人分开,一边忙忙碌碌的帮她们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带领着她们走进主宅,穿过房间内的走廊将她们分别带到浴室去。
整个过程相当之快,等到伊芙琳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浴室外的更衣间了。
而西里尔和其他几人,大概也是分别被带到不同的浴室去了吧?
毕竟浑身湿漉漉的去见莉薇娅夫人也有点狼狈,她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安排女仆们在她们刚刚到达庄园的时候,就带着她们去浴室洗澡换衣服。
伊芙琳叹了口气,随手驱散了试图帮她脱下衣服的小女仆们,到现在她也不太习惯自己干什么都有人伺候,尤其是脱衣洗澡这种比较私密的事情。
等到小女仆们被赶走之后,伊芙琳这才脱下已经湿透了的深灰色长裙,随意解开编成麻花辫的长发,湿漉漉的长发瞬间披散而下。
这身打扮还是之前去血鹦鹉酒馆找老杰克打听消息时做的伪装,裙子还是借的莱昂娜的,结果从血鹦鹉酒馆回来之后马上就收到了黑礁商社遇袭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换回修女服就赶到了新港区。
随意披上浴巾之后,伊芙琳便推开了浴室的大门。
整间浴室大的离谱,墙壁上的瓷砖上印着荆棘花图案,在温暖的灯光下闪烁着金光,柱子上更是刻着天使圣象的象牙白浮雕。
只不过,这浴室的布局和装饰倒是让伊芙琳莫名感觉有些眼熟。
似乎……格里安宅邸的浴室也是差不多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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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样!
简直就是一比一复刻。
“诶?”
伊芙琳忽然回忆起从被小女仆们带领着走进主宅,穿过走廊,到现在来到浴室一路上见到的光景,忽然发现好像这栋主宅,不管从结构还是从装饰上来看,都好像是因格雷城格里安宅邸的一比一复刻。
嘶……
莉薇娅夫人这是把格里安宅邸一比一搬过来了?
她有这么恋旧的吗?
算了,恋旧就恋旧吧,指不定那地方留存着什么她很珍视的回忆呢?
伊芙琳瘪了瘪嘴,赤脚踩着瓷砖打算走进浴池里,浴池中的热水不断飘出水蒸气,整个浴室都氤氲在这股水汽之中,显得朦胧又迷幻,让人看不真切。
可就是在这朦胧的水蒸气之中,伊芙琳忽然发现浴池里好像早就有一个人了。
女仆带错地方了?
还是……
伊芙琳又朝前走了几步,因为距离拉进,空气中的水雾变得稀薄了一点,伊芙琳这才看清浴池里的人。
那女人一头金色长发,身材翼澪ԛi八咝旗IV务遛窈窕匀称,背对着她,大部分身子浸泡在浴池的热水中,上半身正慵懒的趴在浴池边上。
这人……
怎么是特蕾莎啊?
合着整个庄园没别的浴室了是吧?
469.打完架泡个热水澡最舒服了
合着整个庄园没别的浴室了是吧?
看着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特蕾莎,伊芙琳嘴角抽了抽。
不过想来也是,格里安宅邸总共就三个大浴室,其中一个较小的还是给宅邸里的家仆用的。
既然这座庄园是一比一复刻格里安宅邸的,那应该也是只有三个大浴室,受邀作为客人来到庄园的她们必然不可能被安排到留给家仆们用的小浴室了。
那就只能女士们共用一个,男士们共用另一个了。
这还真是不知道莉薇娅夫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想到这里,伊芙琳也垮下了肩膀,披着浴巾大大方方的走向浴池,同时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就此撕毁休战协议,在浴室里淹死她。
可别说伊芙琳卑鄙,她干的卑鄙事儿还少吗?
不过这也只是瞎想一下而已,伊芙琳倒是很快就打消了这种不着调的念头。
且不说现在根本没有必要跟她动手,伊芙琳还有些事情想问问她呢。
而且……堂堂第六罪人怎么可能被淹死在浴室里,那也太搞笑了吧?
就像超级英雄摔倒然后后脑勺嗑在小石子上当场嗑死了一搞笑。
随着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发出的啪嗒声,伊芙琳也大大方方的来到了浴池边上。
“唔嗯……”
听到脚步声的特蕾莎睁开了眼睛,嗓子里挤出一声柔媚的声响:“是伊芙琳小姐啊?唔……泡的好舒服……打完架就该泡个热水澡。”
“我也这么觉得。”
伊芙琳回了一句,同样也走进浴池里,靠在浴池边缘上,与特蕾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浴池里的水温刚刚好,瞬间就驱散了伊芙琳身上的疲惫感,这种被热水包围的触感让伊芙琳舒服的眯起了双眼。
很难想象刚刚还打生打死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能这么和平的在同一个浴池里泡澡。
“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放一霖壹棋似吴九泗鸠覇∆松过了。”
特蕾莎伸了个懒腰,上半身趴在浴池边上,枕着胳膊眯起了眼睛:“真想一直这么泡下去啊……”
“怎么?以前没有这么泡过澡?”
伊芙琳扭头看了一眼她,光洁的脊背上爬满了水珠,在朦胧水雾过滤的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
说实话之前她穿着衣服的时候还没注意过,没想到这位最初的罪业修女,身材居然也这么下流的。
不过……
比起自己来说,还是一般。
于是伊芙琳骄傲的挺了挺胸,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靠在浴池边上。
“我们可不像你一样,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
特蕾莎慵懒的眯着眼睛,语气都迷迷糊糊的,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话说一半忽然睡过去了:“我跟我家那位可太穷了,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可都是投进船队里去了,哪有闲钱用来享受啊……”
“钱都投船队里去了?”
伊芙琳得意的挑了挑眉:“你们果然是打着死尸海的主意是吧?”
“啊……”
特蕾莎忽然惊呼了一声,做作的捂住嘴巴:“说漏嘴了。”
不,你绝对是故意的。
她这种演技烂到伊芙琳都没眼看了,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
不过伊芙琳也没打算追问,反正他们的目的是红水晶这件事伊芙琳早就猜出来了,他们总不可能真的是冲着所谓的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去的吧?
“不过,我可是过过很长一段时间又辛苦又贫穷的日子的。”
伊芙琳仰起了头,让自己的后颈枕在水池边缘上:“这种感觉我可太能感同身受了。”
且不说在地球那二十多年的生活,单说自从她离开尼安霍格府邸,进入教会成为罪业修女之后,独自一人闯荡的那段日子,也足够称得上一句辛苦又贫穷了。
每次拿到手的报酬都是还没焐热就会因为赔偿驱魔造成的损失,而补贴进了市政厅的腰包。
她当时住的那间又小又破的出租屋也是逼仄的可以,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和一个冰箱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缝里每周都会塞进来一叠一叠的账单,盥洗室里转个身都困难,更别提放个能让她泡澡的浴缸了。
“当时的我,每天最开心的就是驱魔工作结束的时候。”
伊芙琳回忆着那段时间的生活,嘴角都不由得勾起了一丝弧度。
因格雷城每年夏天都会有连绵的雨季,那时的空气潮湿到连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几乎每次驱魔工作完成之后伊芙琳总会被阴雨淋湿。
那种浑身湿漉漉的黏腻触感一点也不舒服,所以当时的伊芙琳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驱魔完成的深夜里,花点钱去家附近的公共澡堂泡个澡。
每次去的时候都是深夜,偌大个澡堂里只有伊芙琳一个人,热水澡总是能很快驱散她浑身的疲惫感,洗完澡出来之后再喝一瓶冰牛奶,浑身的毛孔里都会舒张出舒爽的气息。
“洗完热水澡再喝一瓶冰牛奶?”
特蕾莎慵懒的回答了一句,依旧保持着上半身趴在浴池边缘的姿态,但整个身子却不着痕迹的靠近了一些。
“听起来确实很舒爽,一会儿可以试一下。”
“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伊芙琳扭脸看了一眼特蕾莎,自然也发现了她不着痕迹的靠近了自己一些,不过浑身被热水包裹的舒适感倒是让她并没有提起什么防备心理,就这么慵懒的靠在浴池边上。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她能和特蕾莎一起泡澡,还像是朋友一样相互闲聊了起来。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们就真的成为朋友了。
出了这座庄园,她这个唱诗班第七席修女,与这位曾经最初的罪业修女,现在教会通缉的逃犯特蕾莎依旧会是敌对关系。
只不过,那也得是出了这座庄园之后的事情,至少现在,她们还是能像朋友一样闲聊的。
“当然没有啊……”
特蕾莎撑着下巴,扭脸看着伊芙琳被水汽笼罩得朦胧的侧脸:“我那时候可没这么轻松的,第九厅刚刚建立,每天都忙死忙活的到处驱魔,哪有时间泡澡享受生活啊。”
“后来被关进罪人之渊,更没条件泡澡了。”
特蕾莎说着,干脆转过了身子,学着伊芙琳一样将后脑枕在浴池边上:“至于逃出来之后,每天都在东躲西藏,还要忙着做各种事……兰布尔,啊不,奥斯蒙德也太不争气了,连个浴缸都不给我准备的。”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像跟闺蜜数落自己老公一样数落起了奥斯蒙德的不是了。
什么在外面这么多年都没攒下什么钱,一遇到事儿全花光了,什么平时大大咧咧的根本不顾别人的感受,有时候甚至气的她想哭之类的话来。
听起来完全就不像是曾经叱咤风云的特蕾莎,反倒是像个平凡的小女人一样。
“噗嗤……”
伊芙琳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从特蕾莎嘴里听到奥斯蒙德这么多黑料的。
她忽然眨了眨眼,一脸揶揄的对特蕾莎说道:“那分手吧,我向来是劝分不劝和的。”
“噗……有时候确实会这么想的啦!”
特蕾莎大方的笑了出来,眼睛眯成了月牙:“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你会跟西里尔分手吗?”
“当然不会。”
伊芙琳斩钉截铁的说道:“哪怕他好几次不告而别搞得我很生气,之前甚至在心里已经把我判定成前女友了你知道吗?但是……”
“我很爱他。”
“那不就对了。”
特蕾莎看着伊芙琳那双湛蓝的眼眸,忽然又靠近了一点:“就像你跟西里尔一样,我也不会离开奥斯蒙德的,倒不如说,在漫长的‘永恒’里,能陪着我的也只有他了。”
“‘永恒’吗?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吧?”
伊芙琳忽然说道,身子往下沉了一点,精致的锁骨瞬间被水面吞没:“哪怕是神,也会腐朽的。”
“你这种话放出去的话会被教会抓进审判庭的哦。”
特蕾莎眨了眨眼,看着伊芙琳的侧脸:“不过,你倒是跟你母亲很像,很像很像。”
“是吗?”
伊芙琳扭过头来:“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她可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特蕾莎长出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即便我是她的老师,但实际上,她在有些地方,甚至让我自愧不如的。”
“能让你自愧不如?”
伊芙琳转身,上半身趴在浴池边上:“我还以为你说你是她老师的事情,是在骗我呢,毕竟你在罪人之渊里被关了四百年。”
第一次在罪人之渊见面时,特蕾莎说自己是母亲艾琳的老师这件事,伊芙琳其实是不怎么信的。
毕竟时间对不上,母亲活跃的时期,特蕾莎正被关在罪人之渊里,理论上她们根本没有见面的可能性。
可从特蕾莎的话语中来看,她确实很了解母亲。
“虽说是我是她的老师,但其实,我们并没有真的见过面。”
特蕾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们是靠这个联系的,当时的她,也不过只是在乡下自己的小屋里调配些药剂的‘魔药学者’而已。”
伊芙琳当然知道她指自己的耳朵是什么意思,魔女的耳语,当初被囚禁在罪人之渊的她,正是靠着这种魔女之间联络的方式,联系到了当时世上仅存的另一位魔女。
也就是自己的母亲,楔之魔女艾琳。
“我教了她很多,她同样也教了我很多。”
特蕾莎说着,语气中满是怀念和遗憾:“我还以为我们这对师徒能见一面呢,结果没想到,到最后却只是见到了她的女儿。”
“审判日的事情……”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问道:“也是你告诉她的?”
“嗯……”
特蕾莎的声音沉了下去:“说实话,这件事其实我很后悔,但如果没有她的话,或许审判日早就已经降临了。”
浴室忽然凝滞了,只剩水流轻微的哗啦声,水雾还在飘着,将周遭的一切都遮掩的朦胧。
伊芙琳的手指在浴池边缘上一搭一搭的敲着。
所以,当初在灵薄中看到的那段影像,母亲她忽然决定离开自己的小屋,从此再也没回来这件事,至此也有了答案。
她是从特蕾莎这位“老师”的口中得知了审判日的信息,所以才会决定离开她生活多年的小木屋的。
她不是在得知审判日的信息后,当即就决定离开的,而是……她思考了很久,或许是恐惧,或许是顾虑,或许是犹豫。
但最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杯,没有合上正在翻阅的书籍,然后起身离开了那间小木屋,再也没有回去。
之后,就是她来到艾因苏卡赫纳,遇到尼安霍格伯爵,以及莉薇娅夫人、恩佐先生的故事了。
“你说的,审判日或许早就降临了,是什么意思?”
浴室中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伊芙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有,十六年前,我母亲……还有父亲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话,正是伊芙琳一开始想问的。
“审判日,其实早在四百年前就应该降临了。”
特蕾莎轻笑着回答道:“只不过,四百年前,有人选择付出沉重的代价,将审判日拖延了很久很久。”
“你和奥斯蒙德?”
伊芙琳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四百年前,应该是圣辉时代结束的时间点,对吧?”
“四百年前,你们为了拖延审判日,亲手终结了圣辉时代,可付出的代价就是,教会的鼎盛时期从此结束,奥斯蒙德成了唯一一个堕落圣子,你,则是被关进了罪人之渊?”
特蕾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拖延的时间其实没有四百年那么长,中间还有几次别的人也成功拖延了审判日,但每次拖延的间隔越来越短,直到最后一次拖延,是十六年前,也就是……”
“我母亲她们?”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我想你去问莉薇娅夫人更合适一点,毕竟她才是亲历者。”
特蕾莎眯起了眼睛,仰着头靠在浴池边上,舒服的好像快要睡着了一样:“不过,给你个忠告,不要相信教会,或许他们才是期待审判日降临的人,我是说……第十二厅的牧羊人。”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们。”
伊芙琳叹了口气,虽然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应该也快了。
毕竟,不久之后她就要第一次见到莉薇娅夫人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婆婆了。
到时候,从她的嘴里应该能更加详细的知道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浴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朦胧的水雾中,塞拉走了进来,她额角的伤已经处理完毕,在魔药的治愈效果下愈合如初,新生的肌肤光洁白嫩。
这位完美的女仆长此时已经褪下了女仆装,一身浴巾将她傲人的身材勾勒的完美,但却仍然保持着以往端庄优雅,如同雕塑般的姿态。
她看着此时正在浴池中一脸享受的两人,一个总是跟她不对付的伊芙琳,另一个是不久前差点把她逼到绝路上的特蕾莎。
这会儿这两人倒像朋友一样齐齐靠在浴池边上享受着泡澡的乐趣。
不过塞拉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的想法,反而只是脱下浴巾,赤着脚踩进浴池里,跟其他两人一样靠在浴池边上眯起了眼睛。
三个女人就这么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隔着差不多的间距,享受起了泡澡的舒爽感,谁也没有说话。
470.幼不幼稚啊你!
时间往回倒退一点,在伊芙琳与特蕾莎刚开始泡着澡闲聊时。
此时的塞拉,正坐在一处房间的椅子上,房间里灯光明亮,兔面管家正站在一旁的桌前,整理着瓶瓶罐罐的医疗用品。
噗叽正站在椅子背上,歪着鸟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兔面管家。
或许是因为担心她被独自带玖0lɩU逝翏⑦8弍捌去别的地方,噗叽并没有跟着伊芙琳去浴室,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到新的地方就会飞出去,在高空中盘旋侦查,而是一直留在塞拉身边。
虽然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的话,以它那可怜到只能欺负小麻雀的战斗力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尽快通知伊芙琳和西里尔。
塞拉伸手摸了摸它的鸟头,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在这位永远端庄的冷面女仆长身上,这已经算是很温柔的安抚了。
与伊芙琳和特蕾莎一开始就被小女仆们领去浴室沐浴更衣不同的是,塞拉一开始就被兔面管家带到了这个小房间里,为她处理伤口。
一路上塞拉也发现了这座庄园不管是装饰还是结构,都与远在因格雷城的格里安宅邸一模一样,而这个房间,如果放在格里安宅邸的话……正好是她自己的房间。
也不知道兔面管家是有意将她带到这里来的,还是这只是个巧合。
“今天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塞拉小姐。”
兔面管家拿着一块干净的纱布走了过来,抬手打算为塞拉擦掉额角再次流淌下来的血液:“但请相信我,他们对您并没有恶意。”
“但他们烧了我们的仓库,还有货物。”
塞拉依旧保持着冷面美人的姿态说道,但面对兔面管家伸过鸸龄鸸陾依傘ӏІn𐌲⑧亻尔来的纱布,她却并没有躲避。
虽然说自己独自一人被带到这个房间来,而且还是兔面管家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就连目的都不太明确的家伙,正常人都会有一定的戒备心理,更何况塞拉?
但这里是莉薇娅夫人的庄园,西里尔少爷一到这里之后便放松了下来,就连伊芙琳那女人也没有什么戒备心理。
因此,塞拉选择相信西里尔少爷,相信有西里尔少爷在,这个兔面管家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那只是无奈之举而已。”
兔面管家轻柔的帮塞拉擦掉额角流淌下来的血液,转身将沾满血迹的纱布丢进垃圾桶里:“他们也只是为了完成夫人的委托。”
“夫人的委托?”
塞拉沉声问道:“之前接连骚扰黑礁商社的,果然是你们的手笔?”
“这是为了你们好,塞拉小姐。”
兔面管家说着,再次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倒上能够让外伤迅速愈合的魔药,转过身来:“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请恕我……”
他话说到一半时,房间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宭医0起 罢4器飼焐6开。
塞拉下意识的回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一位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的贵妇人出现在了门后。
“夫……夫人?”
塞拉那双永远透露出沉静的眸子忽然颤抖了起来。
即便早就从伊芙琳那里听到了莉薇娅夫人还活着的消息,可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见到这位曾经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的夫人,塞拉那永远端庄优雅的姿态还是被惊讶击破了。
“塞拉,好久不见。”
莉薇娅夫人浅笑着走进房间,她今天没有化妆,穿着也十分随意,看上去与塞拉印象中那位坐着轮椅,喜欢花与艺术,永远温和的格里安夫人一模一样。
莉薇娅夫人缓步走到了兔面管家身边,伸手从他手中拿起那块浸满了魔药的纱布:“我来吧,你去为几位客人收拾几间客房出来。”
“是,夫人。”
兔面管家恭敬的回答道,说完便离开了房间,顺手将门关上了。
兔面管家离开之后,莉薇娅夫人的目光又落到了站在椅背的噗叽身上:“席兹,啊不,现在应该叫你噗叽了,噗叽小姐,能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怎么你也叫我席兹啊?”
噗叽不爽的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目光警惕的看着莉薇娅夫人:“席兹到底是谁?我可不记得我有过这个名字的。”
兔面管家刚刚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管它叫席兹,现在莉薇娅夫人第一次见到它,也管它叫席兹。
这事儿它从一开始就想问了,席兹这个名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它会感觉到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或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下,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了窗户:“不过,现在还是请给我和塞拉一点私人谈话的空间吧。”
噗叽没有回答,仍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一对翅膀大大张开,像两条手臂一样想把塞拉护在身后。
可它那娇小的体型,就算张开翅膀也只能护住塞拉的一部分,看起来反倒有些滑稽的可爱。
“没关系的,噗叽。”
塞拉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夫人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放心。”
“真、真的?”
“真的。”
2一衫(五)企9硫⑶爾 塞拉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我就先去侦查一下了。”
噗叽煽动着翅膀飞到了窗台上,展翅飞出窗外时又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莉薇娅夫人,用自己那稚嫩的嗓音威胁起了一个根源恶魔来。
“你要是敢对塞拉做什么,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狠话放完,噗叽才扇动着翅膀,一溜烟飞出了房间。
等到噗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空中后,莉薇娅夫人才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塞拉开了口。
“我不在的这些年里,辛苦你了。”
莉薇娅夫人的嗓音依旧像塞拉印象中那样柔和,她伸手按住了塞拉的肩膀,将打算起身的她温柔的按回了椅子上。
“照顾西里尔那孩子,很麻烦吧?”
“不,西里尔少爷他……”
塞拉摇了摇头,抿着嘴唇低下了头,仿佛在莉薇娅夫人面前,她再也不是那个完美优雅,永远如同一尊雕塑般端庄的女仆长了。
她好像变回了曾经刚刚被莉薇娅夫人捡回格里安家时,那个在海啸与风暴中失去了一切,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西里尔少爷他,平时很会体谅我的。”
塞拉不禁回想起曾经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在伊芙琳还没有强硬的闯进格里安宅邸,闯进西里尔少爷的生命中时,她与西里尔少爷的平和生活。
她会每天早晨叫西里尔少爷起床,照顾他的起居,将行动不便的他推到书房去,为他泡上一杯红茶。
偶尔天气好的话,还会推着他去屋外花圃里晒晒太阳,那时她会为西里尔少爷准备好精致的下午茶,然后侍立在一旁,把自己当成一尊雕塑,静静的看着西里尔少爷一页一页的翻看完一整本书。
西里尔少爷回头看着她笑,她就紧绷住嘴角,努力让自己不流露出任何完美女仆长不该有的情绪,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心中早就乐开花了,看向西里尔少爷眼神中流露出的温柔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回想起来,那好像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光,看着西里尔少爷逐渐长大,身高逐渐超过自己,逐渐变得可靠,逐渐变得能处理好任何事。
她曾经以为那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如果没有伊芙琳强行闯进格里安宅邸的那个雨夜的话。
“体谅吗?那孩子也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来着。”
莉薇娅夫人轻柔的将纱布贴在塞拉额角的伤口上,药物冰凉湿润的触感和接触伤口时传来的微微刺痛,让塞拉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这药会让你感觉稍微有点痛,但它的效果很好,能让外伤很快愈合。”
莉薇娅夫人说着,开始温柔的为塞拉整理起她被打湿的发梢,就像一位母亲正在给女儿梳理头发一样。
“毕竟良药苦口嘛,这么漂亮的脸蛋,留下点疤痕就不好了……这是为了你好。”
莉薇娅夫人说话的时候,灵巧的双手已经将塞拉披散下来的长发重新挽起,甚至将她鬓角垂落下的发丝辫成了一条小巧的麻花辫。
动作熟练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位生活起居被一整个庄园的下仆们照料的贵妇人。
“别总是把头发打理的这么老气,看起来一点也不年轻。”
这一切做完之后,莉薇娅夫人才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比之前好看多了。”
明明是与之前没有太大差别的发型,可多出来的那一缕小巧的麻花辫却改变了塞拉整个人的气质。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永远干练,永远显得端庄完美的女仆长的话。
现在的塞拉,身上反倒显露出了一股独属于二十多岁青春姑娘的青春气质。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化而已,所显露出来的结果却是与之前天差地别。
说到底,塞拉也不过是只比西里尔和伊芙琳大了几岁的姑娘而已,却总是把自己打扮成年长者,总是要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可靠,更加成熟,更加能照顾到西里尔的每一个角落。
塞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弄着鬓角多出来的小巧麻花辫,心中五味杂陈。
无论之前那副冰冷完美的女仆长姿态有多么熟练,可是现在在面对莉薇娅夫人时,她却总是下意识的摆不出来这种姿态来。
1球祁罢丝ԋ咝焐刘 “看你这表情,是想问问我当初为什么会假死离开格里安宅邸吧?”
莉薇娅夫人看着塞拉五味杂陈的表情,不由得掩嘴轻笑了起来。
塞拉依旧没有说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当初事情发生时她还在帝国军校里,等到她得知消息,赶回格里安宅邸的时候,莉薇娅夫人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她并没有亲眼见到莉薇娅夫人的“遗体”,更不知道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格里安宅邸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为了保护你和西里尔,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的,可不得不这么做。”
莉薇娅夫人叹了口气,默默的牵起塞拉的手,坐在她对面:“当时教会中的某些人已经盯上我了,我不得不伪装成死亡离开,否则,连你们也会被送上审判庭。”
她的语气中,罕见的浮现出几分无奈:“在你们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了,我很抱歉,塞拉,但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这给你,给西里尔带去了不小的伤害,但……”
她轻轻拍打着塞拉的手背,言辞中的温和从未改变:“但这是他接纳属于他自己的权柄,所必须要走的路……”
“夫人。”
塞拉忽然抬起了头,目光静静的看着莉薇娅夫人:“您是想……让我来帮助您吗?背叛西里尔少爷和伊芙琳小姐的意志,帮助您完成您想要做的事情?”
“帮助?”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你可以这么理解,塞拉,西里尔和伊芙琳他们,不能去死尸海,这是为了他们好。”
塞拉低下了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站起身来,挣脱了莉薇娅夫人的手。
“抱歉,夫人。”
塞拉重新抬起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莉薇娅夫人,目光沉静:“我做不到。”
“谢谢您一直以来把我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但是,请易铃翼琦іV伍九似⑼玐恕我拒绝。”
塞拉伸手解开了鬓角莉薇娅夫人刚刚为她扎成的小巧麻花辫,灰色的发丝重新垂落而下,她整个人的气质,也恢复到了她一如既往,永远完美端庄的冷面女仆长的姿态。
“背叛西里尔少爷的意志,我做不到。”
莉薇娅夫人看着她恢复如初的神态愣了一下,好像没有预料到塞拉会做出这样的回应。
但很快,莉薇娅夫人就长出了一口气,浅笑着站起身来:“这样啊,没关系,塞拉。”
她伸手,轻柔的揭下了贴在塞拉额角的纱布,露出其下光洁如初的肌肤。
在魔药的作用下,那条细小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肌肤看不出任何痕迹。
“去泡个澡吧,热水已经放好了,你这浑身湿漉漉的,跟个落汤鸡一样。”
莉薇娅夫人按住塞拉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语气中完全听不出被拒绝的愤怒或者失落,明明先前还因为完全没有预料到塞拉的回答而愣神,可现在,她好像仅仅只花了几秒钟就接受了一切。
“我们之间的事情可以等以后再说,至少在今晚,在这座庄园里,我希望你们能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夫人。”
塞拉提起裙摆,朝着莉薇娅夫人郑重的行了一个礼,但却在腰刚刚弯下时,忽然被莉薇娅夫人抬手按住了肩膀。
“不是说了吗?我是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的。”
莉薇娅夫人笑着将她扶了起来:“哪有女儿给自己妈行这种礼的?快去泡澡吧。”
话音落下,莉薇娅夫人也不等塞拉再做反应,便不由分说的将她推出了房间,同时还招呼了几个在走廊里的小女仆带着塞拉去浴室。
等到塞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那头之后,莉薇娅夫人才叹了口气,缓步穿过走廊,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原本以为你会答应的,结果没想到……你原来只是对西里尔忠诚啊……”
莉薇娅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月色笼罩的花海。
她看着窗外的花海沉默了好久,才终于又摇了摇头,像是从那片花海中得到了那个总是光芒万丈的女人的回答一样。
“也罢,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艾琳你的话,应该会放手让她们去闯吧?”
莉薇娅夫人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窗台上已经茁壮成长,盛放而开的小白花。
“这样的话,西里尔,你也该快点成长成可靠的男人了,不要让妈妈失望,也不要让那两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姑娘失望啊……快点长大吧。”
……
与此同时,庄园另一头,为两位男士准备的浴室中,西里尔正靠在浴池边上,浑身浸泡在热水中,脑袋上顶着一条叠好的浴巾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打完架之后泡个热水澡最舒服了,就是……
“喂!没必要离我这么远吧?”
浴池那一头的奥斯蒙德不爽的嚷嚷了起来:“好歹我们现在算是休战了诶!”
“虽然(二)就 鳍V⍳疚吆衤三芭ṁ𝛜 і是休战了,但我可不打算跟伤了我家女仆长的家伙称兄道弟。”
西里尔不爽的回应了一句,浴池中升腾起的水雾将两人的面容遮掩的朦胧无比,明明同在一个浴池里,看起来却像相隔了几百米一样远。
“啧,我说了那不是故意的。”
奥斯蒙德砸了咂嘴,干脆站起身来,跨步淌过半腰深的水面朝西里尔走来:“我真没想着伤你家女仆长的,我只是想烧了那间仓库,谁知道她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跑的?”
“那你也是想烧我女人的仓库。”
西里尔不爽的拿起浴巾丢了过去。
“这么记仇的吗?”
奥斯蒙德伸手接住了飞来的浴巾,撇撇嘴:“这么记仇可是不招女孩子喜欢的哦。”
“要你管啊!”
西里尔嫌弃的看了一眼穿过水雾而来的奥斯蒙德,目光又忽然落在他水面下的下半身上,忽然咧开嘴嗤笑了一声:“没我大。”
奥斯蒙德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水面下的下半身,又抬头看了一眼西里尔水面下的下半身,脸色顿时一僵,感觉自己好像在某方面输了。
“幼不幼稚啊你!”
奥斯蒙德抄起刚到手的浴巾又丢了回去。
471.见婆婆有点紧张很正常吧?
愉快的泡澡时间很快便结束了。
换好干净的衣服之后,伊芙琳在更衣室外的镜子前拍了拍脸,脸上还残留着泡澡泡得有些慵懒的痕迹。
但很明显,用这样一种看上去跟泡澡泡晕了的松弛状态去见莉薇娅夫人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毕竟她们可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婆媳。
抛开婆媳这一层关系之外,她们还是……呃……敌对?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
伊芙琳又拍了拍脸蛋,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是敌对呢?应该算是,变成棋手的棋子,与一开始的棋手之间的关系吧?
总而言之,一会儿见到莉薇娅夫人,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伊芙琳便迈步走出了更衣室。
门外早已侍立着两个小女仆,见到伊芙琳出来就立即躬身行礼,随后便带着伊芙琳穿过走廊,朝着莉薇娅夫人书房的位置走去。
塞拉和特蕾莎已经被小女仆们领去休息室暂时休息了,接下来是伊芙琳和西里尔,与莉薇娅夫人的单独谈话时间。
穿过两条走廊之后,就是莉薇娅夫人的书房了。
木门紧闭着,西里尔站在门边,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到被两个小女仆领来的伊芙琳,咧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白色的碎发还有点湿漉漉的,整个人身上甚至能看到一股蒸汽飘散出来。
“伊芙,母亲她就在里面了。”
西里尔快步走来,抬手示意让两个女仆暂且退下,虽然表现的十分从容,可伊芙琳还是能从他那躲闪的眼神里看出来点紧张的情绪。
就跟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见家长一样。
呃……
好像确实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见家长,虽然伊芙琳小的时候确实曾经见过几次莉薇娅夫人,但那时候她又不认识西里尔,更加不是西里尔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就连伊芙琳都有点紧张了。
“别担心,伊芙。”
西里尔顺势轻车熟路的牵起了伊芙琳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在帮伊芙琳缓解紧张的情绪,还是在帮他自己缓解紧张。
“哼~”
伊芙琳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会紧张害怕的人吗?她要是敢为难我,我就……”
“就?”
“就绑了你跑路!”
伊芙琳拿肩膀撞了一下他。
说实话,伊芙琳还真的早就想这么干了,要不是因为上次使用令咒之后的代价至今不明确,也没法支付,导致令咒暂时不能使用,伊芙琳早就用令咒强制命令西里尔回到她身边了。
不过这个开玩笑般的短暂交谈倒是确实让伊芙琳心中复杂的情绪消解了不少。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屈指轻轻扣响了面前的木门。
“笃笃笃……”
“请进。”
一阵轻响过后,门后传来一声温婉,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回答声。
听起来,这位莉薇娅夫人的状态倒是松弛的可以……
说不定推开门就能见到穿着一身宽松睡裙,打算跟她们俩来一场夜谈的那位贵妇人呢。
伊芙琳这么不着调的想着的时候,西里尔已经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门后的房间是一间塞满了书架的屋子,书架上从古典名著到社会科学再到诗学典籍被分门别类的归纳整齐,从那一尘不染的书脊上就能看出,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很爱读书。
房间中只玖⊙% 六咝U鹨泣坝貳⑻∆亮着一盏台灯,窗台上放着一盆被精心照料过的白色花朵,在窗外明亮月光与花海的背景下招展着枝丫。
而在昏暗却又有点温暖的灯光中,一位身穿紫色宽松长裙,头发被随意挽起的贵妇人正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诗集,神态松懈而随意,看上去像是在睡前读几首诗的普通贵族夫人一样。
她就是莉薇娅夫人了,看上去与伊芙琳记忆中的形象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小伊芙琳?好久不见了!”
看到推门而入的两人,莉薇娅夫人的目光马上就聚焦在了伊芙琳身上。
此时的她已经换下了之前被雨水打湿的装束,换上了女仆提前准备好的宽松而舒适的睡裙,一头长发也因为刚泡完澡的缘故显得蓬松,发尾被随意束起,搭在肩膀上甚至有种满满的人妻感。
“快过来快过来!”
莉薇娅夫人轻轻拍打着自己身旁的位置:“从你长大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说着,莉薇娅夫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西里尔身上:“愣着干嘛?去给我和伊芙琳泡杯茶去!”
西里尔后知后觉的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明明门外就有女仆侍立着,再不济平时母亲的生活起居也是兔面管家在负责,怎么今天就忽然指挥自己去泡茶了?
“不然呢?”
莉薇娅夫人努了努嘴:“管家有别的事要忙,快去!”
西里尔闻言只好叹了口气,一边心中腹诽着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一边钻到了书桌后的柜子旁,拉开柜门拿出一套茶具。
伊芙琳在莉薇娅夫人身旁坐下,沙发柔软得恰到好处,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伊芙琳坐得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面试的新人。
莉薇娅夫人倒是松弛得很,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伊芙琳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小伊芙琳,你小时候我见过你几次。”
莉薇娅夫人端起西里尔刚泡好的红茶,轻轻吹了吹:“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你母亲身后,乖巧得不像话。”
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手腕在空气中顿了一下:“没想到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话说的,伊芙琳都不知道怎么接了,只好咧出个笑脸,目光不着痕迹的瞟到西里尔身上。
老公,你说句话啊倒是!
西里尔端着茶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莉薇娅夫人瞥了他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你也坐吧,别杵在那儿像个门柱。”
西里尔这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把茶杯推到伊芙琳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佛手柑的香气,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灯光昏黄,窗外的花海在月光下翻涌,那盆小白花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
莉薇娅夫人开始闲聊。
她问伊芙琳在艾因苏卡赫纳住得惯不惯翼鳍熘1散迩ƻ氿亻尔,问她平时喜欢吃什么,问她教会的工作忙不忙,话题散得很开,像是真的在和一个即将进门的儿媳妇拉家常。
伊芙琳一一回答,语气不急不缓,𝕴爾疑散𝞾捂漆I𝛻ጀ⑹ѕαn尔裙
但,任谁都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开场白而已,莉薇娅夫人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闲聊的人,她每一句话都有用意,哪怕只是问一句“喜欢吃什么”,也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西里尔坐在旁边喝茶,一句话也不插,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目光在母亲和伊芙琳之间来回移动,手里的茶杯端了很久也没放下。
闲聊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伊芙琳觉得铺垫够了。
“夫人,我想问一些事情。”
她放下茶杯,直视着莉薇娅夫人的眼睛:“我想,夫人您今晚忽然邀请我们来,应该也不是只想闲聊一下吧?”
关于母亲艾琳,关于尼安霍格伯爵,关于恩佐先生,还有关于你自己……
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们四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随着伊芙琳代表谈话铺垫阶段结束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莉薇娅夫人挑了挑眉,笑意未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睛看着伊芙琳,看了几秒钟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伊芙琳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怀念和无奈的笑。
莉薇娅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你这孩子,还真是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伊芙琳愣了一下,怎么每个认识我妈的人,都跟我这么说啊?
虽然说我确实跟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她们说的……应该不是长相这么肤浅的事情吧?
“艾琳当年也是这样的,坐在我对面,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问我想不想知道她的秘密。一点铺垫都没有,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戳过来。”
莉薇娅夫人的嘴角弯着,眼角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你们母女俩,连问问题的语气都一样。”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莉薇娅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起茶杯。
“不过,那些往事,说来话长。光靠嘴说盈澪易企思呜⑨寺鸠拔ↀ,怕是说不清楚。”
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伊芙琳脸上,又落在西里尔脸上,最后收回来,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不过,比起让我来讲,还是让你们自己看看比较好。”
伊芙琳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自己看看?”
莉薇娅夫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书架。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停在了一本厚实的、没有书名的大部头上。
那本书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她抽出那本书,转身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在封皮上。
“对,自己看看。”
她微微一笑,缓缓翻开了那本书。
随后,一阵温和的,带着如同回忆滤镜般的昏黄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
472.婆媳之间的共同秘密
随着一阵温和的昏黄色光芒闪过之后,伊芙琳再睁开眼时,面前的书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人流攒动的码头。
视野中的色彩变得昏黄,像是蒙上了一层老电影在回忆桥段时特有的暖黄色滤镜一样。
阳光炽烈,天空中彩带飘舞,来来往往的密集人群脸上洋溢着喜色,似乎正在享受着欢庆的节日氛围。
这是……某人过往的记忆?
不不不,应该不是,读取他人的记忆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伊芙琳很清楚读取别人记忆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电影院里,安静的看完一部叙述他人生的电影一样。
但现在这种感觉……
伊芙琳回过头去,恰好撞上了一个经过的路人,对方奇怪的看了一眼她,好像在奇怪为什么会有人穿着睡裙出现在码头上。
是的,现在这种感觉根本不是读取他人记忆时的那样,这更像是在亲身经历某些事情。
而这个码头,也让伊芙琳感觉到眼熟。
这似乎是翡翠港,但又与伊芙琳见到过的翡翠港有所区别,非要说的话,这个翡翠港倒更像是在母亲艾琳的回忆中,她刚刚到达艾因苏卡赫纳城外,登上尼安霍格伯爵的马车时,远远眺望过的翡翠港一样。
也就是说,这是……
“这是三十年前翡翠节那天的翡翠港。”
莉薇娅夫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知何时,这位与她同样穿着睡裙,打扮松弛的贵妇人已经出现在了伊芙琳身旁。
“白之书残页的效果,很棒吧?”
莉薇娅夫人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炫耀似的说道:“能将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演一遍,身临其境。”
“白之书残页?”
伊芙琳问了一句,扭头开始在人群中寻找起了西里尔的身影:“你手里早就有一份白之书残页了?”
这种能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重演出来的,显然不是身份之书的能力,那也就是说,除了身份之书之外,莉薇娅夫人手中早就已经掌握了一份白之书残页了?
“当然。”
莉薇娅夫人打了个响指:“白之书的残页一共有三份,分别记录着发生过的事件、角色的经历、还有万物的信息,也就是环境。”
“听起来像是小说三要素。”
伊芙琳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西里尔的身影:“所以,你会掌握其他散落在各地的密物和圣物的信息,就是因为这个?通过已经发生过的事件反推出密物下落的线索?”
“可以这么理解。”
莉薇娅夫人浅笑着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不用找他了,那小子不在这里。”
很显然她轻易就注意到了伊芙琳正在寻找西里尔的身影。
“不在这里?他在哪里?”
伊芙琳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没有西里尔在旁边压阵,她独自面对莉薇娅夫人时有点紧张。
明明对方肯定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的,可作为儿媳妇的自己,第一次独自面对婆婆就是有种天然的紧张。
就好像是面对曾经的老师一样,哪怕后来毕业了,工作了,长大成人了,在路上遇见曾经学生时期管你管得很严的老师时,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在的。
“他当然在他该在的地方啊。”
莉薇娅夫人牵起伊芙琳的手,带着她穿过密集的人群朝前走去:“毕竟接下来的事情,我其实不是很想让他知道,嗯……你会帮我保密的吧?”
莉薇娅夫人眨了眨眼,略显俏皮的说道:“毕竟,稍微有些难以启齿呢。”
难以启齿?
到底是什么经历能让你不想告诉西里尔这个亲儿子的啊!
伊芙琳在心中腹诽了起来,不过说实话,她的好奇心也被莉薇娅夫人彻底勾起来了。
两人很快便穿过了港口前的街道,来到了翡翠港港口海关大楼门前的广场上。
说实话,要是让伊芙琳选出一个三十年前与三十年后的翡翠港里,与她印象里区别最大的地方,那伊芙琳肯定会选择这个海关大楼前的广场。
三十年后的这里已经被改建成了一片仓库群,就连原本的就海关大楼也已经拆除搬迁了。
可现在,三十年前崭新的海关大楼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窗户上反射出远处翡翠海正在翻涌的波涛。
广场上竖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是第四圣子,圣徒尼古拉斯的雕塑,他一手持着指南针,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表情肃穆,栩栩如生。
在圣典的记载中,他曾经实现过分开整片大海,带领信徒穿过海洋到达陆地的神迹。
从此之后,在民间信仰中,圣尼古拉斯便成为了掌管大海,保佑船只顺利出海的圣徒。
此时的圣尼古拉斯雕像前,正聚集着数千个身穿洁白圣袍的人,按照某种仪式阵的构成方式跪伏在雕塑前做着祈祷,人群呈现出如同指向大海的箭头一样的阵型。
为首的是艾因苏卡赫教会的神职人员,在后方的则是普通的信徒们。
伊芙琳记得,按照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的说法,当初的翡翠节上是举行过祈祷圣尼古拉斯保佑船只出海的大型仪式的,而且他当时就在现场维持秩序。
只是,在这场祈祷仪式结束之后,一场几乎席卷整个艾因苏卡赫纳,造成无数人死亡的灾祸却悄然降临了。
想到这里,伊芙琳左右扫了一眼,果然在仪式场周边维持秩序的警务官中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未来的艾因苏卡赫纳执政官,亚尔福德列。
此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刚入职的菜鸟警务官,脸上的稚嫩气质还未消散,正奋力的一边喊着什么,一边将拥挤的人群拦在仪式场外,免得他们挤出警戒线影响到仪式,或者造成什么踩踏事故之类的更糟糕的结果。
“这是以往翡翠节的惯例,每年的翡翠节,从事航海的人们都会聚集在这里,在圣尼古拉斯的雕像前祈祷接下来一整年出海顺利。”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道:“只不过,从这一次翡翠节之后,这个惯例就消失了,连这片广场也被拆除,挪到了金狮区去。”
伊芙琳这才想起,亚尔福德列的叙述中提到过,祈祷仪式是在圣尼古拉斯广场上进行的,可伊芙琳见到的那座圣尼古拉斯广场,明明是在金狮区的。
可现在她在白之书残页制造出的事件重演中,在翡翠港海关大楼前的广场看到了这个仪式的现场。
伊芙琳还以为是当时亚尔福德列记错了,或者是口误之类的,没想到原来是在三十年的时光中,这片广场有过一次搬迁的经历。
而且,几天前刚刚过去的翡翠节里,保留下来的项目也只有花车游行,保佑出海平安的大型祈祷仪式确实没有举行。
看来即便是三十年过去,就算翡翠节重启,这场灾祸给艾因苏卡赫留下的阴影仍旧未曾散去。
祈祷仪式很快便结束了,跪伏在雕塑前的人们纷纷起身时,海浪拍打着沿岸的礁石。
可随后,几乎是一瞬间,最后一波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碎成水花和泡沫之后,整片海岸线忽然齐齐向后退去,就像是退潮一样。
可不管是幅度,还是速度都比退潮要快得多,也大得多。
仅仅十几秒时间,整个海岸线忽然向后退去数百米之远,露出海床上几万年也不曾见过阳光的礁石和泥沙,船只搁浅在海床上,失去了海水的鱼虾在礁石缝隙间跳动着,绝望的甩出仅剩的水珠。
刚刚起身的信徒们,见到这宛如神迹的景象竟然齐齐再次跪伏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的低声吟诵着祈祷词。
而其他在海边的人们,见到海面退去,露出海床上的鱼虾时,居然兴奋的纷纷跑去捡拾这些鱼虾。
他们以为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或者是圣尼古拉斯显灵,可谁也不会想到,这其实是一场灾祸的序曲。
“海啸要来了。”
伊芙琳皱着眉头,看向广场上,海岸边那些狂热的游客。
她没有打算阻止,也没有打算提醒那些人快点跑,伊芙琳很清楚,这些都是无用功而已。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在白之书残页的力量影响下呈现出的重演,只是一个真实度和还原度非常高的现场还原而已。
就算她提醒了这些人,强硬的将他们救下也没法改变什么。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可能改变。
可就在这时,一道倩丽的身影迅速穿过人群,从伊芙琳身边钻了出去。
她钻出人群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伊芙琳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一下,伊芙琳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祖母绿的眸子,一头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长相与伊芙琳有八分相似但比伊芙琳高了一两厘米,穿着一身罗恩卡学术院的学生制服,比起记忆中的模样少了几分温婉知性,却多了几分青春洋溢的别样魅力。
这是……
那一句“妈妈”伊芙琳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对方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伊芙琳,就迅速扭头跑进了仪式场中央,消失在数千名信徒的人群中。
在这场事件的重演之中,对方也只是个按照既定路线行动的NPC而已,就算能够与伊芙琳产生物理意义上的交互,对方也无法认出这个匆匆一撇的人,就是她未来的女儿。
几秒之后,年轻的亚尔福德列才一边大叫着,一边踉踉跄跄的追着这个突然闯入仪式场的陌生女人追了出去。
“你母亲,艾琳。”
直到这时,莉薇娅夫人才淡淡的开口说道,她看向艾琳背影的目光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那是怀念,但又不全是怀念,那种眼神中,似乎还藏着别样的情愫,一种让伊芙琳感到十分熟悉的情愫,就像……
就像在她和西里尔的关系还未挑明时,对方偶尔会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样。
等会儿?
伊芙琳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了,她好像突然明白莉薇娅夫人口中那个“有点难以启齿的事情”是什么了。
这女人……她该不会是暗恋自己老妈,结果后来没抢过尼安霍格伯爵吧?
可看着莉薇娅夫人沉湎在过去中的侧脸,伊芙琳又下意识的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光是这样,那个有点难以启齿的事情应该不会是莉薇娅夫人曾经暗恋自己母亲这么简单的事情,这虽然有点狗血,但伊芙琳总觉得大的还在后面。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刺激好多。
伊芙琳在脑海中胡思乱想时,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层高达数十米的海浪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海啸要来了!
而与此同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也猛然出现了一层漆黑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云。
那片黑云,应该就是亚尔福德列口中触之即死的黑瘴了。
按照这种速度,海啸和黑瘴会在几分钟之内到达艾因苏卡赫纳,到时候,这座城市就会像亚尔福德列描述的那样,在一瞬间化为一座死城。
伊芙琳眯起了眼睛,静静的看向黑云中心,以她的目力,能够看到出现在那片黑云中,针尖般大小的一道身影。
一席灰衣,骑着一匹灰色的战马,手持一柄巨型镰刀……
那是……天启四骑士中的最后一骑,灰衣骑士,死亡?
“是的,那就是死亡。”
身旁的莉薇娅夫人忽然开口:“代表死亡概念的根源恶魔,也就是我,曾经的我。”
她的语气平静又无奈,像是一个在多年后回忆起年轻时,无奈自己那些不懂事的时光的女人一样。
可伊芙琳看看黑云中的那位灰衣骑士,又扭头看看自己身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婉知性,富有魅力,简而言之就是女人味十足的莉薇娅夫人。
然后她又扭头看了一眼黑云中的灰衣骑士,揉了揉眼睛,有点没法把他与现在的莉薇娅夫人联系起来。
倒不是说形象或者气质,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拥有了能在物质世界活动的身躯,莉薇娅夫人的形象会有所改变也是应该的。
只是……
那位灰衣的死亡骑士,他……不是个男的吗?
所以,难以启齿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吗?
伊芙琳看着莉薇娅夫人姣好的侧脸,眨了眨眼睛,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伊芙琳心中的所思所想,扭过头来,也俏皮的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做出个“嘘”的手势。
“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小伊芙琳?”
伊芙琳咽了口唾沫,扭动僵硬的脖颈点了点头。
说实话,伊芙琳在莉薇娅夫人脸上居然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意思。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啊。
她当年会暗恋自己老妈很合理啊,她当年本来就是个男的,恢复意识之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个打败了自己,光芒万丈的美少女。
那身为抱着根源恶魔的骄傲的死亡恶魔,确实很难不会喜欢上这个女人。
而且……
而且自己老妈是个变身女这件事,确实不太好让西里尔知道,尤其是在他未婚妻也是个变身女的情况下……
所以伊芙琳决定帮莉薇娅夫人隐瞒这个曾经的黑历史。
毕竟从她的表现来看,很难不猜出她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在地球的那段生活。
这算是……婆媳之间的共同秘密了?
473.父母爱情
艾琳冲进仪式场的时候,周围的信徒们刚刚重新跪伏了下来。
她看都没看一眼这些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依旧跪伏在地上虔心祈祷的家伙们。
大喊着让他们逃走是没用的,这些家伙已经认定了海水退去和天边出现的黑云是所谓的神迹,他们只会跪在地上大声祈祷。
短短几分钟时间根本没办法让他们相信死亡即将到来。
现如今的办法只有搞出点大动静来,让他们自己害怕的提前逃走了。
毕竟,生物面对危险时的求生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只要让他们提前意识到有危险即将发生……
艾琳抬眼看向了广场中央竖立着的那尊雕塑,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微笑。
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小姐!你不能到这里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青涩的嗓音,年仅21岁,昨天刚刚入职的菜鸟警务官亚尔福德列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
他刚刚在场外维持秩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位穿着罗恩卡学术院学生服的少女,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已经冲破了警戒线,一路冲进了广场中央。
“这里是仪式场合,未经许可不能进来的!”
亚尔福德列右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掌心贴着制式左轮手枪的枪柄,可看到艾琳的脸颊,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把右手挪到枪套后方的手铐上。
只是一个罗恩卡学术院的学生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能劝她离开就劝她离开吧,没必要诉诸武力。
然而面前的艾琳却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还没等亚尔福德列继续说什么,他后颈处就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是你啊?尼安霍格先生。”
艾琳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亚尔福德列身后,一记手刀将他劈晕的少年,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艾因苏卡赫纳了。”
她还记得这位贵族少爷,当初她刚来艾因苏卡赫纳的时候,就是他捎了自己一程,把自己送到城内的。
后来也是在罗恩卡学术院里见过几面。
“刚刚看到你冲进来,就过来帮一下你。”
年轻的尼安霍格伯爵耸了耸肩,收回手刀的同时将软倒的亚尔福德列接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好在周围不管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亦或者是围观群众,都已经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的念诵着祈祷词,根本没有人抬头,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你就不问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艾琳快步走来,蹲下身子从亚尔福德列的枪套中取出了他配备的制式左轮手枪:“就不怕我是来干什么坏事的吗?”
“我想,您这么美丽的少女应该不会干什么坏事的,相信我,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尼安霍格伯爵轻佻的笑了一下,同样蹲下身子,看着艾琳从左轮手枪弹巢里取出几颗子弹:“仪式有问题?”
“嗯,有人给仪式阵动了手脚。”
艾琳将取出的子弹整齐排列在地上,伸出食指迅速在弹壳上划动起来,一道道繁复的未知文字浮现在弹壳上,呈现出淡淡的金光。
这些文字的意义是“爆炸”,虽然还是普通的子弹,但附着上这些文字之后,被击发后会产生剧烈的爆炸,用来驱赶周围这些人,让他们尽快逃命再适合不过了。
“现在这个仪式阵的效果已经不是祈祷了,而是召唤。”
最后一个文字出现在弹壳上,艾琳生疏的拿起几枚子弹想要重新装填进左轮手枪弹壳里。
“还是我来吧。”
尼安霍格伯爵看出了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相当熟知枪械构造,但却似乎是第一次上手摸枪,装填子弹的动作虽然标准,但却显得十分生疏,速度很慢。
他不由分说的从艾琳手中接过了左轮手枪,动作熟练的将剩余的子弹全部装填进弹巢。
“要怎么做?”
“瞄准它!”
艾琳指着广场中央的圣尼古拉斯雕像:“然后开枪,放心,不会伤到人的。”
尼安霍格伯爵闻言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瞄准了雕塑头部。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问过艾琳在做什么,更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仪式阵被人动了手脚的,只是因为这个少女说了,他就相信了。
她让自己举枪对准那尊对教会信徒们而言意义非凡的雕塑,自己就举枪对准它,不需要废话。
哪怕这是一件对于教会来说十分亵渎的事,哪怕对方万一判断失误,当众毁坏圣尼古拉斯雕塑的自己会马上被教会抓进审判庭。
尼安霍格伯爵相信这个仅仅只见了几面,却浑身散发着某种别样魅力的少女。
“对了。”
在尼安霍格伯爵扣动扳机前,艾琳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绕到了尼安霍格伯爵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部,同时用肩膀和大臂抵住他的后背。
“双手举枪,站稳点,你手臂力量应该不错吧?”
“啊?”
“别废话,开枪。”
艾琳抱紧了尼安霍格伯爵的腰部,整个人像后脚撑一样抵住尼安霍格伯爵的后背。
感受着后背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鼻腔中充斥着独属于少女的体香,尼安霍格伯爵不由得叹了口气,双手举起左轮手枪,双腿岔开稳住身形,同时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明明这只是一支小口径左轮手枪而已,对于尼安霍格伯爵来说,这种枪的后座力小到几乎都没什么感觉的。
可尼安霍格伯爵还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自认为最充足的准备。
然后,他扣动扳机。
“砰!”
枪口中猛然喷吐出耀眼的光芒,弹巢转动的速度快出残影,明明只是扣动一次扳机,却不知为何一口气将六枚子弹全部射了出去。
飞出枪口的子弹连成一道耀眼的光束,狠狠击中了广场中央的雕塑,产生出的剧烈爆炸甚至将那尊十几米高,实心石制雕塑的上半身轰成碎末。
直到几秒之后,雕塑剩余的下半身才在爆炸冲击波的影响下缓缓倒塌。
聚集在广场上跪伏着的人们被爆炸惊得猛然抬头,顾不上继续念诵祈祷词就看到雕塑逐渐倒塌的阴影笼罩了头顶。
生物的求生本能让他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而去。
整个广场上瞬间乱做一团,吵嚷声、尖叫声、踉踉跄跄倒地又狼狈爬起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尼安霍格伯爵,此时正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手中那柄枪管已经炸成一朵铁花的左轮手枪愣神。
他脚底下的石砖地板已经被犁出了两条五六米长的痕迹,身后的艾琳还环抱着他的腰部,用自己的身子支撑着他,枪声和爆炸声轰击耳膜产生的耳鸣中,只能模糊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喘气声。
尽管艾琳之前已经提醒过了,甚至她自己都抵住了尼安霍格伯爵的后背,把自己当做他的支撑,可这一枪的后坐力还是让尼安霍格伯爵感觉自己手腕快要断掉了。
她也没告诉自己开一枪能射出六枚子弹啊?!
还是附加上某种仪式阵,威力呈指数型扩大上百倍的六枚子弹!
弍壹删屋漆іX刘ᎥlІ児“手没断掉吧?!”
等到前方传来的反推力彻底消失之后,艾琳才着急忙慌的松开尼安霍格伯爵的腰,绕了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检查起来。
腰腹间和背后那种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尼安霍格伯爵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怅然若失,但抬眼又看到艾琳着急忙慌满头大汗,发丝贴在额前的模样,只好愣愣的任由她抓起自己的手腕检查。
“还好还好,只是有点挫伤而已。”
艾琳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尼安霍格伯爵的手腕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可以啊,我还以为你的手腕要断掉了。”
“你也没说开一枪能射出六发子弹的啊……”
尼安霍格伯爵后知后觉的惊醒,看了看艾琳满脸揶揄的脸颊,又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忘记了嘛!”
艾琳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后坐力这么大的,差点把我们两都掀翻了,下次得记调整一下仪式阵了。”
还好没掀翻。
看到艾琳的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尼安霍格不由得在心中腹诽起来,要是后坐力再大一点他们俩恐怕真的就会被掀翻了,到时候就是艾琳在下,他在上面,两个人在地上摔成一团了……
嘶……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个是……”
正当尼安霍格伯爵还在腹诽时,艾琳忽然指着雕塑倒塌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尼安霍格伯爵顺着艾琳指向的方向看过去,纷乱逃窜的人群缝隙中,那尊十几米高的雕塑已经倒塌在地上,碎裂成了一地碎石块。
幸运的是雕塑并没有砸到人,而且这些原本跪伏在周边怎么也不可能逃跑的人,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没命了一样的逃出广场。
这样的话,至少一会儿海啸来了之后,这些可怜又可悲的家伙们不会被海啸夺走性命。
而在碎石堆中央,原本是雕塑底座的位置,此时却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即便阳光炽烈,也无法照亮洞口内的光景。
这尊雕塑下面,居然还有个地下室?
“密室?”
尼安霍格伯爵本能的意识到这间藏在雕塑底座下的密室恐怕不简单。
“应该是这个仪式场的真正核心。”
艾琳迅速扫了一眼广场上还残存的仪式阵,按照仪式阵的结构来推断,那个藏在雕塑底座下的密室,才是仪式场的核心。
也就是说……
“他们就是在那里面动了手脚,才会改变整个仪式的效果的!”
艾琳说着,与尼安霍格伯爵对视一眼,不顾尼安霍格伯爵的反应,就穿过四散而逃的人群,朝着雕塑底座上暴露出的洞口奔去。
单从广场上的仪式阵来看,这个仪式的效果确实只是祈祷保佑而已,但如果在仪式阵的核心,在那尊雕塑的地下,刻印上截然相反的刻印词段的话,就能改变整个仪式阵的意义。
那些人,是把原本用于祈祷保佑的仪式阵篡改成召唤阵,打算利用整个广场上万人祈祷时发散出来的精神力,召唤出某个可怕的东西来!
如果现在去破坏掉这个真正的仪式阵,停下召唤仪式的话,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尼安霍格伯爵只好甩了甩手腕,拔腿跟上。
虽然只是与这个叫做艾琳的少女有过几次交往,但事到如今,身为合格绅士的他,可不打算让一个少女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两人眨眼间便来到了雕塑底座上的洞口前,此时周围的人群已经跑光了,偌大个广场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一地狼藉。
艾琳看着洞口下的黑暗,与尼安霍格伯爵对视了一眼:“事到如今,我说让你逃走应该也没用了吧?”
“你可以试试这么说,但是……”
尼安霍格伯爵反手抓起她的手掌捏了捏:“我觉得应该是白说的。”
“那祝我们好运。”
艾琳长出了一口气,握住尼安霍格伯爵宽大的手掌,两人一同跳进了洞口之中。
洞口下方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两边挂着火把,跳动的微弱火光照亮了墙壁上潮湿的石砖。
这个洞口明显并不是正常的入口,但她们刚刚炸开雕塑的行为,反倒让这条走廊的顶部破出了个大洞。
看样子,是有人从别处一路挖掘建造了这条走廊,一直挖到了广场雕塑的正下方。
艾琳抿了抿嘴唇,尼安霍格一手捏着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拿起墙壁上的一根火把作为光源,两人就这么快步穿过了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门,艾琳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看了一眼,发现这扇石门上的浮雕似乎记录的事王盾政变的故事。
浮雕雕刻得栩栩如生,从王盾家族最开始为瓦拉尔大帝驰骋战场,到王盾家的家主为大帝挡下致命一击,再到王盾家族被授勋赐姓、家族发展壮大与皇室通婚,到最后王盾政变的整个起因经过结果全数雕刻在这一扇石门上。
但奇怪的是,在浮雕的上方,原本是天空的地方,却雕刻着一片片厚实的云层、风沙、以及某种雾气。
而在那雾气之中,一个骑着战马,手持巨型镰刀的男人正在云层中奔驰。
这些云层、雾气、风沙,以及手持镰刀骑着战马的男人横跨了整个浮雕,也横跨了整个王盾家族的历史。
艾琳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人篡改仪式阵,试图用整个广场上万人的精神力举行召唤仪式,想要召唤出来的存在,就是这个手持镰刀,骑着战马的骑士。
他是……
“死亡恶魔……”
尼安霍格伯爵看着浮雕上栩栩如生的镰刀骑士,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圣马诺神学院误入灵薄之后,在灵薄中见到的那位白衣骑士。
“天启四骑士的最后一骑,掌管死亡的根源恶魔,灰衣骑士,死亡!”
“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见悦/怡%_六异七衣Ꭵі吧Ꭶi司紦过他的同伴。”
尼安霍格的脸色沉重了起来,他见过代表征服的白衣骑士,他也明白这些根源恶魔到底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是他用一个谜语困住了征服的话,他根本走不出灵薄!
如果这些人是想要召唤出死亡恶魔的话,那恐怕整个艾因苏卡赫纳……不,整个帝国西部都会变成一片死地,没有人能活下来!
艾琳闻言脸色一凛,不由分说的推开了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的铁锈味瞬间冲进两人的鼻腔中,地面上一个暗红色的仪式阵在火光下显得扎眼,仪式阵的脉络中流淌的红色似乎是某种液体。
石室中央是一个由粗粝石头雕刻成的祭坛,此刻,一个身穿灰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躺在祭坛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她的右手垂落下来,血液从手腕上的伤口一滴一滴落下,掉在祭坛下的细小凹槽里,沿着地板上的纹路绘制成了这样一道暗红色的仪式阵。
数十个身穿灰袍的人跪伏在地上,即便石门被推开,即便刚刚上方不到十米的广场上发生那么大的爆炸,他们似乎也不为所动。
不,不是他们不为所动,而是他们已经死了,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在仪式开始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与祭坛上的少女一样,这些身穿灰袍跪伏在地的人,也是这场召唤仪式的祭品。
唯有死亡,才能召唤出死亡。
时间忽然在这一瞬间定格了,火光不再跳动,仪式阵中流淌的血液也不再流动,整个世界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两道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莉薇娅夫人牵着伊芙琳的手,缓步绕过定格不动的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绕过一个跪伏在地上的灰袍人,缓缓走到了祭坛旁,伸手摸上祭坛上那位少女的脸颊。
那少女的长相几乎与她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没了生息,也没有莉薇娅夫人身上那种成熟妩媚的气质。
“这是……”
伊芙琳看着定格在原地不动的年轻父母,又扭头看向满脸怀念,神色复杂的莉薇娅夫人。
刚刚她与莉薇娅夫人一起,亲眼看到了年轻时父母的所作所为,不得不说白之书残页的效果确实很棒,让她身临其境的经历了父母年轻时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不是视野中那层代表过去回忆的昏黄色滤镜,伊芙琳都以为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现在,这场过去的重演被莉薇娅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我。”
莉薇娅夫人捏了捏祭坛上少女的脸蛋:“好看吧?年轻的时候确实都能掐出水来了。”
“她已经死了。”
伊芙琳看着祭坛上的少女,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是浑身血液几乎被全部放光的表现。
“对,这也是这些家伙们为我准备的躯体。”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叹了口气:“莉薇娅·戴俪尔,王盾家族现存唯二正统血脉的后代之一,可怜的姑娘,刚回到帝国就被这些妄图推翻现任皇室的兄长和家臣们骗来,成了这场召唤仪式的核心祭品。”
“他们想要让这个姑娘成为死亡恶魔在物质世界的躯体,拥有王盾血脉的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躯体之一。”
“唯二,之一?最合适的躯体?”
伊芙琳皱起了眉头:“还有其他拥有纯正血脉的王盾家族成员还活着?”
“没了,另外一个在你右脚旁边,他是我,呃,也就是莉薇娅的哥哥。”
莉薇娅夫人抱着胸嗤笑了一声:“他们以为准备好躯体,献上祭品的死亡就能召唤来死亡恶魔,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死亡恶魔降临的条件是所有举行仪式的人全部死亡,平等的死亡。”
“这还真是讽刺。”
伊芙琳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三十多岁,跪伏在地上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又抬头看了一眼莉薇娅夫人。
“所以,接下来就是你降临,然后占据了这副躯体?”
“不,实际上,召唤仪式失败了。”
莉薇娅夫人附身为祭坛上的少女整理好发丝,轻笑了一声:“她还活着。”
莉薇娅夫人说着,站起了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还活着。”
“因为我父母的介入?”
伊芙琳扭头看了一眼定格在原地的父母。
“算是吧。”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要继续看吗?”
“嗯。”
“好的。”
莉薇娅夫人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打了个响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474.用生命污染死亡!
随着莉薇娅夫人的响指声落下,被定格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几乎是在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下一秒就冲到了石质祭坛旁。
艾琳伸手按住了祭坛上少女的手腕,可入手时的触感却是冷冰冰的,冷得让人绝望。
脉搏没有跳动,体温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就连身体关节也在逐渐变得僵硬。
艾琳面色难看的对着尼安霍格伯爵摇了摇头,毫无疑问,这个可怜的少女,她的生命已经在不明不白中走到了尽头。
尼安霍格伯爵也叹了口气,面色沉了下来。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这些跪伏在地上的灰袍人,可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仪式开始之前,最先献祭出去的,居然是他们自己的生命。
他泄气般的踢了一脚跪伏在脚边的一个灰袍人,嘴里低声骂了几句,可是扭头又看到祭坛上少女沉静到仿佛睡着了一般的脸颊,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大片雪白肌肤,只好一边摇着头叹气,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少女身上。
起码,在她最后离开人世的时候,让她能有些尊严的离开吧。
“仪式还有办法终止吗?”
艾琳摇了摇头:“她的血液已经放干,生命已经被献祭给了死亡,这个召唤仪式恐怕……”
恐怕已经无法停止了。
虽然现在死亡恶魔还未彻底降临,但是召唤仪式已经结束了,它的降临只是时间问题。
几分钟之后,在海啸到来,给艾因苏卡赫纳造成大量死亡的同时,死亡恶魔就会彻底降临,附身在祭坛上这具灰袍人们为它准备好的躯体上。
到时候,不光是艾因苏卡赫纳,死亡的概念甚至会蔓延到整个帝国西部,将一整片区域化为寸草不生的死域。
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片死域中存活下来,十几万人的生命将在它彻底降临的同时被终结。
是,这种程度的大事,无论是教会还是帝国都不会坐视不管,可问题在于时间。
无论是艾琳还是尼安霍格伯爵,都没有时间通知教会或者帝国,更没有时间让他们伸出援手。
他们发现仪式被动了手脚的时间太晚了,现在唯一的解法或许只有在死亡恶魔降临之后,由帝国和教会出手,将其驱除。
可且不论帝国和教会想要驱除一个完整降临,拥有在物质世界自由行动不受限制的躯体的根源恶魔,到底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它降临的瞬间死亡的十几万人,都已经彻底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到最后,他们只能变成一份呈上乌尔曼皇帝案前的报告里的,那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已。
艾琳抿着嘴唇,低垂下眼帘。
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不,不对!
还有办法!
艾琳看着少女垂落下的手腕,看着顺着她手腕逐渐朝下方滴落的血液,忽然眼睛一亮。
一个未经验证,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或许能行得通!
“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艾琳忽然一个箭步冲到了尼安霍格伯爵身前,不由分说的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了起来:“如果这具原本为死亡恶魔准备的躯体上还留存有生命力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你身上有没有怀表?指针?列车时刻表?什么都可以,只要跟时间有关的东西就可以!”
尼安霍格伯爵被她这种毫无边界感,直接上手在他身上摸索的行为弄的老脸一红,可想到现在万分焦急的情况,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又迅速被尼安霍格伯爵压了下去。
“有!”
尼安霍格伯爵略微后退了一步,马上从自己内衬马甲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件东西:“我没有随身带怀表的习惯,但这个,应该可以吧?”
他张开手掌,掌心中出现了一枚小巧的相机胶卷。
从十几年前,第一台相机被制造出来开始,相机就被认为是能够定格时间的工具,而能够记录下被定格的时间的相机胶卷,应该也算是能与时间这个概念有关吧?
“我有摄影的爱好,刚好来之前买了一卷胶卷。”
仿佛是看出了艾琳正在疑惑他为什么能随手摸出来一卷胶卷,尼安霍格伯爵快速解释道:“而且,这东西也跟我的祷告能力有点关系。”
“我差点忘了你之前说你本来想做神父来着。”
艾琳瞥了一眼尼安霍格伯爵,并没有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祷告能力会与胶卷有关。
但现在也没时间再浪费了,艾琳一把拿起尼安霍格伯爵手中的胶卷,拆开封装,将胶卷展开。
某种意义上,胶卷确实与时间概念有所关联,它甚至可以被视为某个具体时间的承载物,虽然没有想钟表之类的东西那么直观,但现在也只能用这个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撕下胶卷,将它在手中连接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随后,她扭头看向尼安霍格伯爵:“我能相信你吗?……算了,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别把你一会儿会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当然你要是想说的话,我也……”
反正,今天结束之后,她应该就会和这位曾经梦想着成为一名神父的贵族少爷各走各路吧?
只是希望自己是魔女的这件事,暂时不会暴露给教会。
“你可以相信我。”
只是,艾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尼安霍格伯爵打断,他目光沉静的看着艾琳:“我的嘴很严的,毕竟,你窃取了别人的身份,伪装成学生混进罗恩卡学术院这件事,我也没有说出去不是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艾琳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尼安霍格伯爵的眼神十分平静:“被你窃取身份的那个学生,是我资助的。”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咯?”
“你又没问。”
“也是。”
艾琳点了点头:“反正今天以后,我们估计不会再见面了。”
她回过头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手中拼接成莫比乌斯环形状的胶卷上,瞳孔中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手中的胶卷顿时漂浮起来,一团流动着的淡金色光芒将胶卷包裹成了一道不断翻转的环装物体。
这就是在魔女的血脉中不断流传,独属于魔女的能力。
赝造叙事!
所有的密物和圣物本质上都是赝品,都是魔女族群利用赝造叙事,以十件至高圣物为蓝本所制造出来,拥有至高圣物一部分概念的赝品。
但,就像圣父创造世界时定下的蓝本和规则一样,赝品的数量也是有上限的。
而这个数量,是666件。
222件圣物,和444件密物。
长久的时间里,魔女族群所制造出的赝品数量早就已经达到了这个上限,因此,就算艾琳现在制造出来一件新的密物,它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崩溃。
不过,这一小段时间,对艾琳来说也已经足够了,至少足够让她争取出时间,达成那个疯狂的计划。
随后,艾琳将手中这团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莫比乌斯环举起,小心翼翼的贴在了祭坛上的少女手腕上。
当莫比乌斯环彻底缠绕上少女的手腕时,淡金色的光芒瞬时绽放,原本从她手腕上滴落的血液,居然如同倒带般重新飞起,没入了她手腕的伤口之中!
作为为掌管死亡概念的根源恶魔,灰衣骑士降临时所准备的完美躯体,这个少女的身上必须不存在任何生命的痕迹。
其他任何祭品也好,举行召唤仪式结果自己送了命的灰袍人也好,他们身上都可以存在生命的痕迹,唯独少女不可以。
因为她是仪式中,作为死亡恶魔降临时的容器,她身上哪怕存在一丁点生命的痕迹,所留存下来与死亡相悖的生命痕迹,都会污染死亡恶魔的概念。
而艾琳所做的事情,就是要让死亡恶魔降临时,让它的死亡概念被生命污染!
血液在神秘学中代表着生命力,所以这些灰袍人才会放干少女浑身的血液,用她的血液作为仪式材料绘制召唤阵。
放干血液这种事,在神秘学中代表着生命力被彻底从躯体中剥离。
但现在,原本已经被放出的血液,居然如同倒带般重新飞回了少女的体内,这代表着她的躯体中重新拥有了生命力。
这不是简单的让血液重新回到少女躯体内,如果只是让血液回到少女体内的话,这种简单的事情,拿一根针管抽取地上的血液,然后给少女静脉注射都能做到。
但在神秘学中,这种行为是毫无作用的,血液一旦离开人体,就已经失去了代表生命力的概念。
而艾琳所做的,是让少女重新回到血液流干前的状态。
用她刚刚以胶片拼接成的莫比乌斯环为基底,以十件至高圣物之一的时之轮的概念为蓝本,亲手制作出的临时密物。
时之轮是圣父创世时创造出用以掌管时间的至高圣物,而如果要以这件至高圣物的概念为蓝本,伪造出赝品的话,就必须用同样与时间概念有关的物品作为基底。
所以艾琳才会问尼安霍格伯爵身上有没有与时间有关的物件。
好在他真的有,虽然只是一卷普通的相机胶卷而已,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血液如同倒带般一滴滴飞回少女体内,少女惨白的肌肤上也逐渐有了些血色,冰冷的躯体稍微有了些温度。
但与此同时,缠绕在少女手腕上的莫比乌斯环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了下去。
直到几秒后,光芒彻底消失,艾琳迅速将胶卷死死缠在少女手腕上,同时撕下裙子下摆作为临时绷带,缠在少女手腕的伤口上帮她止血,防止这些好不容易回到她体内的血液再次流失。
虽然回到她体内的血液只有区区不到一百毫升,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点血量几乎就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但就是这区区不到一百毫升的血液,它所代表的生命力,对于死亡恶魔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琳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强行以时之轮的概念为蓝本,制造出这件超出上限的临时密物,对艾琳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消耗,她的双腿几乎已经软到快要站不住了。
“你没事吧?”
尼安霍格伯爵迅速冲过来,扶住了几乎要软倒在地的艾琳。
“我没事!”
艾琳抿着苍白的嘴唇,扶着尼安霍格伯爵的肩膀强行让自己站起来:“听我说,接下来,我们得跑!”
“跑?”
“带着她一起跑!”
艾琳咬着嘴唇让自己清醒过来:“她在召唤仪式中已经被定为死亡恶魔的容器了,死亡恶魔一定会追着她来,所以我们要带着她快点离开艾因苏卡赫纳,至少远离城区,否则死亡恶魔降临时蔓延出来的死亡概念会让全城人都死掉!”
“好!”
尼安霍格伯爵明白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他迅速抱起祭坛上的少女扛在肩上,一边扶着踉踉跄跄的艾琳,一边往石室外走去。
即便他现在也已经隐隐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会是他与艾琳一起,共同对抗一个即将降临的根源恶魔。
可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
他只是扶着艾琳的胳膊,扛着肩上的少女,绕过跪伏在地上的灰袍人们的尸体,快步朝着石室外的走廊奔去。
“我的马车就在广场边上,我们可以沿着翡翠大道往城外跑!”
而此时,在石室外,遮天蔽日的海啸已经逼近了港口,浓稠的黑瘴几乎与巨浪同时逼近艾因苏卡赫纳。
三十米高的水墙从翡翠港的天际线压过来,每推进一米,就有无数物件被它吞没,码头上堆积的木箱像积木一样被掀翻,停泊的船只被巨浪抛向半空,然后在落下的瞬间摔成碎片。
海水是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碎木的灰褐色,像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某种古老的呕吐物。
黑瘴已经彻底遮蔽了阳光,明明是正午时分,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却像陷入了黑夜之中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广场上,刚从雕塑倒塌的惊吓中四散奔逃的人群还没有跑出多远,海浪已经席卷上了陆地,浑浊的海水追在他们身后,可比海浪更加可怕的,是黑瘴。
一个正在逃跑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跑着跑着忽然摔倒,怀里的孩子摔出去两三米远。
她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够地上的孩子,可她的手在触及孩子的衣服之前停住了,她的生机瞬间被吞没,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秒,从她被黑瘴触及的那一刻起,到她的身体僵直地倒在石板路上,仅仅只过了十二秒。
就这么短短的十二秒时间,她就在奔跑的崎栮鏾零4咎祁傘事麇过程中,忽然变成了尸体,连同她原本抱在怀里的孩子一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旁边的水果摊上,橙子一颗一颗地从木箱里滚落,落在地上迅速萎缩成一块块干燥的块状物,连原本的色彩都瞬间消弭。
就连支撑它们的果篮在十二秒内瞬间散落成细碎的粉末。
在触及黑瘴之后,死亡的概念甚至能让死物都陷入死亡。
第一批被黑瘴追上的人正在一片一片地倒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镰刀收割。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轻柔的安魂曲。
475.我赌运还不错
巨浪拍打在港区的建筑上,汹涌浓稠的水流裹挟着无数杂物撞击在建筑表面上,就连那栋历经几十年风雨的骑楼都在巨浪下显得摇摇欲坠。
黑瘴几乎已经笼罩了整片港区,大批还未来得及逃出港区的人,在触及黑瘴十二秒之后便被迅速剥夺生机,速度快到他们的脸上还未浮现出恐惧神色就已经倒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随后而来的海浪卷着冲向别处。
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一辆马车忽然冲破了道路尽头散落的水果摊木棚,沿着翡翠大道,径直朝着城外冲去。
蔓延过来的黑瘴距离车尾仅仅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前面就是大路了!”
尼安霍格伯爵坐在马车前的驾驶座上,死命拽着缰绳,让两匹骏马拖着车厢飞速前行,马蹄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颠簸让他连话音都显得颤抖。
“你没事吧?!”
“没事!”
车厢里,艾琳抱着少女稍微有了一点温度的躯体回答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毫无血色,但至少比刚刚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好了很多。
她们冲出地下石室时,马车的车夫已经因为接触到了黑瘴,而死在了距离马车十几米之外的地方,但好在两匹骏马尚且没有被黑瘴夺去生命,也没有受惊。
尼安霍格伯爵只好临时担任起车夫的工作,握着缰绳挥动马鞭,驾驶着马车险之又险的冲破了水流,将黑瘴甩在身后。
可无论是席卷而来的海浪,还是蔓延来的黑瘴,都紧紧追在马车后方,只要慢一丁点,汹涌的海浪就会扑倒骏马,拍碎车厢,黑瘴会瞬间夺去她们的性命。
她们,是在和真正意义上的死神赛跑。
但好在,艾琳那个堪称疯狂的计划确实奏效了,黑瘴果然改变了方向,没有继续朝着城内蔓延,而是如同有了意识一样,追着疾驰的马车朝城外的方向蔓延而去。
一路上艾琳已经见到沿途无数被黑瘴夺去性命,又被海浪卷走的死者,仅仅一个港区,仅仅几分钟时间,这些黑瘴和海浪恐怕就已经夺去了数万人的性命。
可她们不能停,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被夺去性命,她们一秒钟都不能停。
此刻正被艾琳抱在怀中的少女是召唤仪式为死亡恶魔准备好的躯体,而这些黑瘴就是死亡恶魔外泄的力量,它们肯定会追着少女的位置而来。
只要冲出城外,冲进艾因苏卡赫纳东侧的郊区山脉,就能避免整个城市化作一片死域。
马车已经冲出了港区,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冲进城外的山脉,尼安霍格伯爵甚至能看到黑云与山脉轮廓间的缝隙中洒出的一抹阳光。
近了,近了!
马上就要冲出城市了!
可眼前的景象又瞬间让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一股浓稠的黑瘴从前方骑楼间的缝隙中挤了出来,眨眼间便笼罩了前方的整条大路。
它们居然堵在了前面?!
这些黑瘴就是拥有基本意识!它们甚至会提前堵住通往城外的道路!
此刻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而后方紧追不舍的黑瘴和海浪,距离马车仅有几步之遥!
尼安霍格伯爵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猛地甩动缰绳,两匹骏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马蹄在石子路上猛地刹住,调转方向冲向一条狭窄的小巷。
车厢被甩得剧烈摇晃,几乎要倾倒,车轮在路面上摩擦出两条焦黑的痕迹。
但就在后方的黑瘴即将触及车尾时,整辆马车险之又险的冲进了小巷里。
车厢侧面狠狠撞击在小巷墙壁上,再次引得一阵剧烈的晃动,马车在狭窄的巷道中急奔,冲开无数杂物,车厢摩擦着墙面擦出无数火星,挂在车厢外的煤油灯和脚蹬都已经被撞掉。
但马车却速度不见的冲出小巷,来到了另一条大路上。
虽然小小的绕了个弯子,但这条大路照样能通往城外的山脉之中。
可黑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方紧追不舍的黑瘴和海浪涌进小巷,眨眼间就吞没了整条巷子,裹挟着被海浪卷起的杂物碎片涌了出来。
原本在前方堵截的黑瘴也迅速调转方向,穿过骑楼、门缝、窗户、建筑物的缝隙,再次涌向了马车前方的大道,想要在马车冲出城市前将他们彻底堵死。
“艾琳!帮我一下!”
尼安霍格伯爵大喊着,同时从马甲兜里再次摸出一卷小巧的相机胶卷。
“来了!”
车厢里的艾琳立即放下少女,半个身子从车厢与驾驶位间的小窗户里探出来:“要怎么做?”
“帮我拉住缰绳!”
尼安霍格伯爵二话不说将手里的缰绳向后抛去,艾琳迅速借助,保持着上半身探出窗户的姿势拉动缰绳,让两匹骏马持续奔驰。
而尼安霍格伯爵,则是迅速拉开了胶卷,将一片胶卷在眼前展开,目光透过墨色的胶片,像是用相机取景框框住前方的景象一样。
此时,前方包围过来的黑瘴已经侵吞了半边街道。
“咔嚓!”
像是相机镁光灯亮起般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阵耀眼的白光,前方的道路,以及占据半边道路的黑瘴全数在光学作用下投射到了胶片上。
随后,尼安霍格伯爵将胶片横着对折起来,让被黑瘴占据的那一边朝下,没有被黑瘴占据的那半边朝上。
前方的道路也如同被对折的胶片一般诡异的对折了起来,黑瘴被对折到了路面下方,只留下半边尚且还未被占据的路面可供通过。
这就是尼安霍格伯爵的祷告能力,他将其命名为“暗箱”。
通过光学作用,将视野中的环境映射到胶片上,他就可以通过对底片或者冲洗出来的照片的物理作用,从而达到临时改变环境的效果。
但与此同时,尼安霍格伯爵手中的胶片上也迅速浮现出了无数光斑。
这张胶片正在自然光环境下被迅速曝光!
就像摄影中的常识一样,未经冲洗的底片在自然光环境下会被迅速曝光,一旦整张底片被全部曝光,被临时改变的环境也会瞬间变回原样。
“我只能撑四秒!”
尼安霍格伯爵迅速将胶片死死握在手心里,让曝光的速度尽量慢一点。
“我知道了!”
艾琳猛地一甩缰绳,两匹骏马再次发出凄厉的嘶鸣声,从马嘴里喷吐出的热气几乎凝成了白雾,整辆马车急奔的速度陡然加快,眨眼间就沿着只剩一半的狭窄路面冲出了黑瘴的包围圈。
而也就是在马车车尾刚刚通过路面时,尼安霍格伯爵手中的胶片被光斑完全占据,原本被对折起来的路面也在一阵巨响中,如同折起来的海绵一般瞬间回正了过来。
几乎是在路面恢复正常的一瞬间,黑瘴就已经完全占据了整条路面,可是已经迟了,载着三人的马车已经冲过了道路,绕过前方的骑楼冲进城外山脉密林的小路之中,只留给它们一个在林间若隐若现的背影。
“还真是刺激。”
被黑瘴覆盖的路边骑楼楼顶,伊芙琳抱着双臂看着自己年轻时的父母一路冲出黑瘴包围,将黑瘴带离了城外。
“感觉就像看了一部好莱坞大片一样。”
“跟你妈一样,总是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旁边的莉薇娅夫人屈指轻轻敲了一下伊芙琳的额头,伊芙琳回头不满的看了她一眼。
不过,也就只是不满的看了一眼而已,看上去还有点委屈巴巴的可爱。
经过这段时间一起观看她父母年轻时的冒险经历,伊芙琳已经跟莉薇娅夫人熟络了起来,这时候她其实也不太抗拒自己这个婆婆像是长辈捉弄晚辈一样,比较亲昵的举动了。
“后来呢?”
伊芙琳踮起了脚尖,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你降临了,然后她们正面击败你了?”
“那倒不是。”
莉薇娅夫人抿起了嘴唇,满意的看着在密林中穿梭的马车影子:“你妈妈跟你一样,比较擅长用这里解决问题。”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另一边,马车已经冲进了城外山脉的密林之中,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木,车厢剧烈颠簸。
密林中的光线本来就暗,黑瘴追上来之后,更是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尼安霍格伯爵死命拽着缰绳,两匹骏马已经跑到了极限,马嘴中喷吐出的白沫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至少要把黑瘴引离艾因苏卡赫纳,离得越远越好!
黑瘴在马车后方紧追不舍,林间小道两侧的树木在接触黑瘴的瞬间就开始枯萎,枝叶在几秒内就从青绿变成枯黄,树皮龟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
黑瘴仅仅过去十二秒,这些树木的生机就已经被全数剥夺,连树根处的泥土都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朽烂的树木轰然倒塌,却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连声音都被黑瘴杀死了。
这些死亡恶魔外泄的力量带着绝对纯粹的死亡概念!
马车穿过狭窄崎岖的林间小道,冲进一片峡谷之中,此刻她们离艾因苏卡赫纳已经有了几公里的距离,大部分黑瘴都已经被引到了这里。
虽然会导致一整片山脉中所有动植物的死亡,但总比让艾因苏卡赫纳彻底沦为一座死城的好。爾灵洱倭印叄'0ṁlI·і迩
然而,就在马车冲进峡谷中时,车厢忽然再次剧烈抖动了起来,右侧那匹马发出凄惨的嘶鸣声,口鼻中已经溢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它要撑不住了!
尼安霍格伯爵猛地拽起缰绳,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试图切断右侧那匹马的缰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它的前腿在奔跑中猛地一软,整个身体向前栽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声。
“噗通!”
马头狠狠撞在路面上,骨骼折断的声音清脆可闻,马车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左侧,车轮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折断,整个车厢瞬间倾倒,甩断了马匹的缰绳在路面上翻滚起来。
尼安霍格伯爵还未来得及调整姿态便被甩的横飞了出去,撞在半截枯木上,后背的剧痛让他两眼一黑。
艾琳和少女在车厢里被甩的七零八落,车厢在连续翻滚出十几米之后撞在一块巨石上才终于停下。
但这辆用料扎实,做工精良的车厢也已经散了架,木板碎片和铁片散落一地,折断的车轮也滚进了灌木丛里。
可紧接着的,就是追来的黑瘴,那些黑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峡谷,先前摔倒的马匹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黑瘴吞没。
十二秒,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仅仅十二秒时间,嘶鸣声变成了低沉的呻吟,然后彻底安静。
黑瘴夺去了它们的生命。
“艾琳!艾琳!”
尼安霍格伯爵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向车厢残骸,七手八脚拨开散落的木板之后,才终于在木板碎片和破布的缝隙里找到了艾琳。
她的额角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液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少女的躯体。
“我没事!”
艾琳喘了口气,随手擦掉额角流下的血液,把少女从车厢残骸里拖了出来。
尼安霍格伯爵先前盖在少女身上的外套已经不知被甩到了哪里,露出少女大片苍白的肌肤。
“听我说!”
尼安霍格伯爵将艾琳拉到了身后,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卷胶卷,顺手摸了摸,还剩六张。
“我还能再撑一会儿,你带着她,跑!不要回头!”
黑瘴已经蔓延到了面前,几乎下一秒就能淹没他,可他眼底里那一抹不肯熄灭的光,却透过峡谷间的黑暗,落到了艾琳眼中。
即便死亡几乎已经亲吻上了他的脸颊,这个与艾琳萍水相逢的贵族少爷却还不肯放弃。
他在灵薄中见过征服恶魔,他很清楚根源恶魔这个词到底代表着什么。
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掌握着某个概念的权柄,那是从概念,从规则上的全面倾轧,没有任何人能靠着武力,靠着所谓的祷告能力,亦或者是圣物和密物对抗概念本身。
之前在灵薄中能用一个谜语摆平征服恶魔,是因为他在无尽的征服与胜利中已经厌倦了,他在追求着失败,追求一个能打败他的人,而且他还有交流能力。
可现在这个死亡恶魔,谁知道他乐不乐意跟人交流?
尼安霍格伯爵并不觉得一片浓稠的黑瘴会想要跟他交流的。
尼安霍格伯爵咽了咽口水,十二秒,这是他在一路上观察出来的时间,即便是如此紧张的逃亡过程中,他也没有忘记观察分析一路上见到的情况。
这种观察和分析,早就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所有触及到黑瘴的生物,都会在十二秒之后被剥夺生机,也就是说,自己在被黑瘴吞没之后,还能有十二秒的操作空间。
手里还剩下六张胶片,只要等到自己被黑瘴吞没之后的第十二秒发动黑箱,最大化拖延的时间,这样就能用自己的命,至少拖出一分钟左右。
在这一两秒的时间里,尼安霍格伯爵已经为自己的剧本写好了结局。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写好的结局,被艾琳亲手划掉了。
“不,够了。”
艾琳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已经够了,接下来,要赌一把了。”
她忽然咧起一抹冰冷而狂气的笑脸,眼神中绽放着某种名为狂热,或者说,在死亡逼近时才会产生的іIᎥ事陵弃倭洱师8私,被肾上腺素刺激出的兴奋感。
“你相信我吗?”
尼安霍格伯爵的嘴张了张,相信吗?
他相信,他总是本能的相信这个明明萍水相逢,却仿佛浑身都散发着光辉的女人。
就算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自己撒了谎,尼安霍格伯爵也总会下意识的相信她。
可,相信她能打败一个即将降临的根源恶魔?
这……是能相信的吗?
“你已经相信我了。”
艾琳不由分说的环抱上了尼安霍格伯爵的手臂,把他的胳膊当做扶手站了起来:“赌赢了,我们,还有艾因苏卡赫纳剩下的人,整个帝国西部的所有人,都能活。”
“那赌输了呢?尹溜亦弃四无ɉІu私鸠虾ↀ”
尼安霍格伯爵下意识的问道。
“赌输了,那就我们拉着他一起去地狱。”
艾琳勉强站起身来,扭头骑在躺到的少女身上,从一旁捡起一个碎裂的尖锐铁片当做刀刃,瞄准少女的脖颈高高举起:“放心,我的赌运应该还不错。”
说着,她手腕猛然用力,尖锐的铁片瞬间落下。
476.楔之魔女的由来
“放心,我的赌运应该还不错。”
话音刚刚落下,艾琳的手腕猛然用力,尖锐的铁片瞬间落下,直直刺向身下少女惨白的脖颈。
如果这块铁片切实落下,按照它的宽度,还有艾琳的力道,这块铁片将会切断少女的脖颈,让她彻底尸首分离!
尼安霍格伯爵甚至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没有搞清楚艾琳口中说的赌一把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呆滞的看着艾琳举起铁片重重挥下。
之前不是要保护这个少女的吗?
不是要让她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生命力不要流失,同时把她当做诱饵,将死亡恶魔的黑瘴引诱到远离城市的地方吗?
可为什么,现在的艾琳,嘴角却噙着近乎疯狂的笑容,试图彻底杀死少女?
她难道疯了?
理智告诉了尼安霍格伯爵这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她已经在死亡逼近的强大压力下,彻底疯掉了。
可感性,或者说,直觉,直觉告诉尼安霍格伯爵,答案完全不是这样的。
她会这么做,是经过绝对理性的计算的,哪怕确实是在叁4灵气洱亻尔俬芭司玥漪赌,她也在筹码上桌之前,早就已经计算好了自己的获胜概率。
“锵!”
原本即将落下的铁片忽然悬置在了半空中,仿佛有股力量正在抵抗着它落下,艾琳吃力的握住铁片向下压去,锋利的铁片边缘已经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流如注。
周围的黑瘴忽然凝滞了一瞬间,随后像是疯了一样的迅速从峡谷那边涌了过来,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快,几乎凝成了潮水一般。
从它们那种疯狂的涌动中,尼安霍格伯爵甚至能感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事实:它们急了!
它们不想,或者说,不能让艾琳手中的铁片落下,让她顺利切开少女的脖颈!
尼安霍格伯爵本能的想要挡在两人身前,阻挡住用来的黑潮,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黑瘴就已经从他身边流过,绕过了他,直直扑向那个艾琳身下的少女。
在黑瘴的源头,一道身影从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灰色的战马,马蹄踏在满是碎石和朽木的路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手持镰刀,身穿灰袍的男性身影,没有面容,没有表情,透露被灰色的兜帽遮住大半,兜帽下露出的只有模糊的,像是黑瘴本身凝结而成的半张脸的轮廓。
是死亡恶魔!
在两人被黑瘴紧追不舍的逃亡几小时后,他终于出现了!
而在他从黑潮中策马走出的瞬间,手持铁片锋利向下压的艾琳,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加向上弯折了一些。
她赌对了!
灰色战马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秒,死亡恶魔已经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出现在少女面前。
他低下头无视了正在奋力将铁片向下压的艾琳,那一片虚无的面容对准了少女苍白的脸。
然后他俯下身。
整个身子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瘴,连同周围弥漫的黑瘴一起,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少女的身体,从她的口鼻、耳朵、手腕上的伤口,从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钻了进去。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她体内钻动,后背弓起,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又被她吸回去,如此反复。
几秒之后,黑瘴消散了。
浓稠的黑暗被吸进了那具娇小的躯体里,峡谷中的光线重新变得正常,阳光重新洒下,周围的枯木和碎石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少女的身体不再颤抖,平静的躺在原地,面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尼安霍格伯爵扶着一块巨石,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那具躯体。
然后……
“锵!”
金属相交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艾琳手中那块奋力向下压,快要切断少女脖颈的铁片忽然被弹飞了出去,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撞出脆响。
艾琳自己也被那股诡异的巨力弹开,倒飞了出去,被尼安霍格伯爵眼疾手快的接住。
然后,少女动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手臂、腰身……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是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身上不属于她的衣服。
死亡恶魔降临了!
她赌输了?!
尼安霍格伯爵面色发白的低头看向怀里的艾琳,却发现艾琳嘴角挂着的,堪称疯狂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往上弯折了一些,像是笃定了自己的胜利一样。
不,她赌赢了!
果然,死亡恶魔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明忽暗,黑瘴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又被吸回去,再渗出来,再吸回去。
她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痛苦。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一百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
“生命力。”
艾琳依偎着尼安霍格伯爵的胸膛,勉强抬起了头,祖母绿的眸子中满是嘲弄的神色。
是的!她赌赢了!
那双祖母绿眸子中亮起的光泽,她嘴角那一抹更加向上的疯狂弧度落在了尼安霍格伯爵眼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艾琳口中所说的赌,是什么。
是赌死亡恶魔的出现,是赌他会急!
恶魔想要在物质世界存在,就必须获得能够在物质世界行动的实体。
契约也好,躯体也罢,这些都是能让恶魔在物质世界行动的实体,就像是身份证一样。
哪怕是位格二的根源恶魔也是如此,没有获得实体前的他们,无论是对物质世界的影响,还是在物质世界存在的时间都相当有限。
那些黑瘴是会影响到物质世界,可那些只是死亡恶魔降临时,溢出的带有死亡概念的力量。
对物质世界造成影响的不是死亡恶魔本身,也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附带在力量中的概念。
而物质世界本身就存在着死亡的概念,所以这些黑瘴才能造成如此多的死亡。
可死亡恶魔本身就不一样了,作为恶魔,他必须尽快进入仪式为他预留的躯体中,而这个躯体……
不能被毁坏!
对的,它不能被毁坏,否则没有躯体的死亡恶魔很快就会被遣返回地狱中去。
所以艾琳才会说,如果赌输了,就是他们拉着死亡恶魔一起下地狱!
但现在,她赌赢了,死亡恶魔根本不可能放任艾琳毁坏这具完美的躯体。
她根本不是假惺惺的做戏想要毁坏躯体,逼死亡恶魔现身,这种把戏对于一个根源恶魔来说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在那一秒,艾琳是真的想要用铁片切断少女的脖颈,毁掉这具死亡恶魔的完美容器!
大不了她们赌输了,被黑瘴夺去生命,但同样的,失去了仪式准备好的容器的死亡恶魔也会在不久之后被遣返回地狱。
这是一场时间上的博弈,死亡恶魔本想用黑瘴清除掉这两个最后的障碍,然后再现身,占据这具完美的躯体。
身为根源恶魔的他,在没有躯体的情况下能在物质世界存在更长时间,到时候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发现躯体内残留的生命力,也就是艾琳给他下的毒药。
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轻易清除掉这些生命力,然后再进入躯体。
可现在,在艾琳发狠劲儿想要毁坏躯体的当下,他急了。
他现身了。
可没有躯体的他对物质世界的影响相当有限,他只能阻挡即将落下的铁片仅仅几秒钟。
哪怕现在马上就让黑瘴包裹住两人,哪怕没有尼安霍格伯爵的能力“黑箱”拖时间,艾琳也起码能活十二秒,这十二秒时间,足够她切下少女的头颅了。
所以死亡恶魔只能马上现身,在艾琳顺利切下少女头颅之前占据这副躯体。
所以他没机会察觉到少女躯体内残留的,不到一百毫升血液所提供的生命力。
所以,他落入了艾琳的圈套之中。
“你的容器里,还有不到一百毫升的血液。”
艾琳勉强仰起了头颅,那股疯狂却笃定的神采几乎要照亮尼安霍格伯爵的整个视野:“那些血液所代表的生命力,与你代表的死亡概念相悖,你在被它们污染。”
死亡恶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被艾琳用裙子下摆缠成的临时绷带。
她伸手扯掉了绷带,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在闪烁。
那些光芒,微弱的光芒,正在污染她的死亡。
那不到一百毫升的血液带来的生命力,仅仅只是一丝而已,微弱到无法支撑起任何一个生命,可现在,它却像一颗破土的新芽一样,顽强的挤出泥土,挤出岩石间的缝隙,挤开名为死亡的,沉重的天幕。
她试图把那些光芒逼出体外,黑瘴从她的指尖涌出,裹住那道伤口,试图将那些生命力吞噬,但每一次吞噬,都会让她的身体更加不稳定。
生命力与死亡概念无法共存,它们在互相抵消,互相吞噬。
死亡恶魔的概念本身正在被那股微不足道的、区区只有不到一百毫升血液所代表的生命力缓慢地瓦解。
“你做了什么?”
死亡恶魔的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情绪,却并非是被下套了的困惑或者愤怒,反而是……疑惑?
“我在你的概念上钉上了一个楔子。”
艾琳依旧咧着疯狂的笑,额角流淌下的血液染红了她大半张脸:“你是死亡,纯粹的、绝对的死亡,但生命和死亡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一个循环。”
“没有死亡,生命就没有意义。没有生命,死亡也没有意义,你不只是死亡,你还是生命循环中的一部分。”
“你是在否定死亡的概念?”
“不,我从未否定死亡的概念,我在做的是,作为一个楔子,锚定死亡的意义。”
艾琳的声音清晰的在峡谷中回荡着:“死亡与新生,从来都是相伴相行的不是吗?”
死亡也代表着新生。没有凋零,就没有绽放。没有结束,就没有开始。
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转译,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被死亡带走的每一个生命,都会在漫长的时光过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这个世界上。
死亡恶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瘴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又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回去。
她的表情在冷漠和痛苦之间来回切换,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躯体的控制权。
“我是死亡。”
死亡恶魔咬着牙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天启四骑士,我是末日的开端,我是……”
“你是莉薇娅。”
但艾琳打断了她:“你叫莉薇娅·戴俪尔,你是王盾家族的后代,你是一个被自己的兄长和家臣献祭的可怜姑娘,你本来应该死在这场仪式里,但你活了下来……你是死亡恶魔,但你也是莉薇娅。”
莉薇娅,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楔子,狠狠的钉在了死亡恶魔的灵魂上。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黑瘴最后一次从她体内涌出,但没有消散,而是像一件外衣一样披在她身上,然后缓缓融入她的皮肤。
她的瞳孔从磨砂玻璃变得清澈,如同两颗黑曜石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脸上,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个名为莉薇娅的少女,她的一生,她的记忆,她残存的灵魂全部扑进了死亡恶魔的存在之中,与死亡,与生命,与死亡恶魔本身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法分开。
莉薇娅,这只是个简单的名字,简单的像是艾琳随口给她起的名字一样。
可起名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起名,其实是在召唤某个对象进入自己的生命。
它会将某个模糊的“异己”转变为自己生命中的具体存在,让她变得可以被认知,可以被爱,可以被记住。
艾琳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将她召唤进自己的生命中,以此,彻底完成了这场召唤仪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那似乎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不是属于死亡的。
她忽然抬头,看向那对浑身血污,精疲力尽只能相互依偎着才能站稳的男女,落日昏黄的阳光撒进峡谷,将他们都染成了橘红色。
显得十分耀眼,就好像那种光芒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
“啪!”
一道响指声忽然响起,面前的一切瞬间定格。
莉薇娅夫人与伊芙琳缓缓从巨石后走了出来,看着被定格,同时也沐浴着阳光的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这就是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故事?”
伊芙琳问:“后来呢?”
“后来,她们接纳了我。”
莉薇娅夫人用食指点着嘴唇,轻声说道:“她们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封印的恶魔,艾琳给我包扎了伤口,尼安霍格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她们把我带回了城里,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和热汤。”
她说着,仰头看向了被落日染成紫色的晚霞:“没有人问我会不会伤害他们,没有人拿十字架对着我,没有人念驱魔咒语,她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
“这就是你背叛自己死亡概念的原因?”
“或许吧?”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就像是她们篡改那个召唤仪式一样,艾琳用她的方式篡改了我,死亡也代表着新生,她否定了‘死亡’这个概念的排他性。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天启四骑士的死亡,我是莉薇娅。”
伊芙琳看着峡谷中那个沐浴着夕阳的年轻少女,看着她用那双重新有了焦距的眼睛,看着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
“至于我是怎么从死亡堕落成诞生的,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莉薇娅夫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接下来要讲的,关于你和西里尔的故事。”
“那……”
伊芙琳顿了顿:“那个人呢?”
“哪个?”
“尼安霍格伯爵,我……父亲。”
伊芙琳看着满脸血污,怀抱着母亲艾琳的尼安霍格伯爵:“他就那么接受了?一个根源恶魔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没说?”
明明是自己的父亲,明明她跟尼安霍格伯爵这个老东西也已经斗了很久了,可伊芙琳从来没有在尼安霍格伯爵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那张脸上总是冷冰冰的,看所有人都仿佛是在估价。
可现在,他看向母亲艾琳的眼神中,是欣慰?还是情愫?
亦或者说,是她这个作为女儿却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家伙啊……”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声:“他说,‘你的裙子破了,我让人给你做一件新的’。”
477.什么叫我妈年轻的时候是假小子?
随着莉薇娅夫人再次打出一个响指,面前的景象飞速退去,又飞速重组,如同积木被逐块拆开又重新拼合成别的形状一样。
待到所有“积木”重新拼合完毕,面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个样子,不再是满地碎石和枯木的峡谷,而是一条充斥着和煦阳光,人声鼎沸的热闹街道。
矗立在街边的钟楼正在敲响沉闷的钟声,鸽子从绿荫的间隙里飞出,拍打翅膀的声音在天空中不断回荡,街边建筑的窗户上铺满了各色花朵,午后阳光落在步履匆匆的行人脸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平和到仿佛这只是个在普通不过的下午而已。
伊芙琳看着眼前的街道,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恍如隔世般的熟悉感。
这条街道她太熟悉了,因格雷城的丁香大道。
当初,西里尔就是在这里,在那座钟楼下,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向她告白的。
此刻面对这这条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象,如果不是视野中依旧充斥着那一层代表回忆和过去的昏黄色滤镜,伊芙琳都以为自己已经瞬间跨越上千公里回到因格雷城了。
“伊芙!”
没等伊芙琳开始感慨,街道那头,顶着一头扎眼白发的西里尔就一边挥手一边走了过来。
刚走过来,他就看到了伊芙琳身旁的莉薇娅夫人:“妈,这是……谁的记忆吗?”
“算是吧,准确来说,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重演。”
莉薇娅夫人眨了眨眼,顺手拍了一下伊芙琳的肩膀就率先朝前走去:“毕竟,记忆其实说不上是什么很可靠的东西,人总是会在记忆中美化或者丑化一些东西,导致记忆与事实出现偏差。”
伊芙琳抬眼看了一下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了西里尔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跟着莉薇娅夫人朝前走去。
只有西里尔略显懵逼的看着面前忽然变得好像有些熟络了的伊芙琳和莉薇娅夫人,困惑的挠了挠头。
在他的视角里,那一阵白光闪过之后,他就忽然从庄园书房到了这里,紧接着就看到了出现在街对面的伊芙琳和莉薇娅夫人。
原本西里尔还在祈祷着这两人千万不要出什么矛盾之类的,结果就这么几秒钟时间,她们好像忽然变得有些熟络了,甚至莉薇娅夫人习惯性的拍拍伊芙的肩膀她都没什么反应的。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伊芙琳和莉薇娅夫人已经看完了年轻的尼安霍格伯爵、年轻的艾琳,还有年轻的莉薇娅夫人自己是怎么相遇的。
伊芙琳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困惑的西里尔,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可又看到前方的莉薇娅夫人回过头来时露出的侧脸,还有她那似笑非笑的嘴唇,还是决定把刚刚看到的事情埋在心里。
嗯……至少还是等找到合适的机会之后,再告诉西里尔吧?
反正不是现在,现在她自己都没法把骑着灰马,手持镰刀,光是降临的余波就导致几万人死亡的死亡恶魔与现在浑身成熟妩媚气质的莉薇娅夫人联系起来。
倒不是说不让西里尔知道莉薇娅夫人就是曾经的死亡恶魔,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主要是……
不太方便告诉西里尔,告诉他你妈妈以前是个男的,还有你老婆以前也是个男的……
两人跟着莉薇娅夫人走了一段路,穿过人群密集的人行道,最终,莉薇娅夫人停在了一间花店门前。
伊芙琳和西里尔也随之停下了脚步,顺着莉薇娅夫人的目光,透过花店门扉和橱窗的玻璃看向花店内部。
此时的花店中,一个让两人感到眼熟又诧异的身影正在弯着腰,一朵一朵的打量着花架上摆放的每一束花。
“那是……”
西里尔眯起了眼睛,看看店里的那道身影,又扭头看看自己身旁的母亲,莉薇娅夫人。
“是我,年轻时候的我。”
莉薇娅夫人抱起了双臂,满脸揶揄的拿肩膀撞了一下西里尔:“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呃……确实。”
西里尔又挠起了头,橱窗玻璃后的那道身影,确实是他母亲莉薇娅夫人,但也确实与他想象中自己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差得有点远了。
橱窗玻璃后的年轻莉薇娅穿着一身利落的皮革衣,搭配着男士马甲和一身宽松的斗篷,雪白的头发被修剪成了短发。
虽然说从她纤细的腰身和丰满的胸部臀部来看,确实不会有人将她误认成男性,反而会觉得她相当性感可爱,可这一身明显是男性风格的打扮,却也让西里尔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就是伊芙以前提到过的……假小子?
我母亲她……年轻的时候原来是个假小子吗?
西里尔扭头看了一眼身旁浑身散发着成熟风韵的莉薇娅夫人,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而一旁的伊芙琳,这会儿就有点想笑出声了。
这个时期似乎是距离艾因苏卡赫纳翡翠节灾祸后一两年的时期,年轻的莉薇娅已经来到了因格雷城,但应该还没有遇到西里尔的父亲,也就是老格里安伯爵。
这个时期的她应该也还没有从死亡堕落成诞生,但让伊芙琳感到既别扭又好笑的是……
莉薇娅夫人,居然会这么幼稚啊?
虽然已经与原本的莉薇娅灵魂融合,继承了她的记忆和身份,但不知为何却别扭的不肯接受自己已经身为女人的事实,只好努力把自己打扮成偏向男性风格的样子。
这种感觉伊芙琳可太清楚了,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就被与噗叽签订契约而付出的代价,导致她只能留长发,再加上进入教会成为罪业修女,导致她日常的穿着也必须以修女服为主。
就算没上述这些事,以伊芙琳那种堪称夸张的下流身材,根本就不可能付诸实践。
开玩笑,之前潜入磐羊公馆的时候,两层裹胸布都没压平自己傲人的山峰,反倒后来还因为绷破了裹胸布,莫名其妙的给西里尔发了波福利。
笑死,根本就没机会否认自己的事实性别。
可没想到,她伊芙琳只是想过,但没机会付诸实践的事情,却被与她同病相怜但早了三十年的莉薇娅夫人实现了。
还有人能这么鸵鸟心态不接受事实的啊?
熘уɩ⑺翼⑵扒⑷肆把伊芙琳憋着笑,悄悄拿屁股撞了一下西里尔。
殊不知我们的伊芙琳小姐现在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论鸵鸟心态她跟莉薇娅夫人简直不相上下。
……
“老板娘,有没有合适的花啊?”
花店内,假小子莉薇娅捏着下巴扫视了面前花架上一整排花束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对花这种东西一点了解都没有,这才直起了腰,朝着柜台后的老板娘问道:
“就是,那种适合送喜欢的人的花?”
花店的老板娘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妇女,虽然保养的不错,但仍然能从眼角看到几分皱纹。
她闻言从柜台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起了这个进店半天才第一次开口的小姑娘。
“送喜欢的人的花?”
老板娘抚摸着侧脸,眯起了眼睛:“是要送给哪个小伙子啊?这么有福气,居然能让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主动给他送花。”
听到自己被称呼为“漂亮的小姑娘”,假小子莉薇娅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显得有些不满。
但她也没有出言纠正,此时距离艾因苏卡赫纳的那场灾祸已经过去一年了,她也已经作为女孩生活了一整年,就算至今还是不打算接受自己现如今的事实性别,可别人对她的称呼也差不多习惯了。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样子,根本不会有人认为她是男人的,人们只会认为她是个性格有点豪爽的假小子,就算嘴硬说自己是男的也只会收获几声嬉笑而已。
所以莉薇娅只能让自己的穿着打扮,行事风格之类的事情努力往自己臆想中的“男孩”靠拢,同时还不断在心中祈祷这样的自己能够符合某人的胃口。
“不是男孩啦!”
莉薇娅嘟起了嘴唇,不满的嘟囔了起来:“是个女孩!”
“女孩?”
花店老板娘明显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恢复了过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一边往出走一边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比如她的生日之类的?”
“嗯……也不是。”
莉薇娅下意识的拿手指卷起了鬓角的发丝:“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我的生日?”
是我新生的日子,去年的今天,名为莉薇娅的自己,第一天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当然,这后半段话莉薇娅是没有说出来的。
“你的生日,你送别人花?”
老板娘满脸困惑,实在没搞懂这个奇怪的客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嗯,算是谢礼吧?还有,表达一些我的想法……”
莉薇娅局促的拿脚尖踢着地面,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我……我喜欢她……”
看着莉薇娅的表现,花店老板娘顿时悟了,面前这个年轻的顾客大概是从未经历过爱情,错误的把对某人的憧憬当成了喜欢。
这种事在年轻人中很正常嘛,开了二十几年花店的老板娘见过很多了,甚至她自己年轻时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不过她倒也没有煞风景的选择当场教导这位年轻的顾客,教教她什么叫憧憬,什么叫喜欢,毕竟要做生意的嘛。
而且,区分憧憬和喜欢的这种事,别人教是没用的,得她自己去体会。
“女孩的话……”
花店老板娘从花架上拿起了一束花,递到莉薇娅面前:“这束花应该很合适。”
莉薇娅懵懂的看着花店老板娘手中的花束,她其实一点也不懂花,作为死亡恶魔的她,对这些充满盛放的生命力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艾琳她很喜欢花,说光是看着花朵在风中摇曳就会感到很开心,偶尔还会拉着莉薇娅,跟她描述她曾经乡下那间温暖的小木屋。
木屋里总是充满各种花和药草的香味,晾架上经常会摆满各种作为魔药材料的风干花草,窗外就是一整片花圃,还有一个秋千,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海荡漾的样子看着就轻松。
可莉薇娅是真的不懂花,花店老板娘手中这一束白色的花朵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提这种花的寓意了。
“这是什么花?”
“香水百合。”
老板娘微微一笑:“代表着高贵,纯洁无比的心灵,和对爱情的忠贞。”
莉薇娅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就是这个!多少钱?!”
几分钟后,莉薇娅抱着一整束包装好的香水百合推开了花店的门,门楣上的铜铃被撞得叮当响,她深吸了一口花香,迈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丁香大道。
希望艾琳她能喜欢这束花,还有……
希望她能……
算了算了,别想那么多莉薇娅,她一定会喜欢的!
莉薇娅忽然摇了摇头,又看着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抿起了嘴唇。
区区一个尼安霍格而已,根本抢不过你的好吗?
随后,她抱着花束,迎着阳光大跨步向前走去。
等到她快要没入人群的时候,莉薇娅夫人和伊芙琳、西里尔三人才从花店拐角处走了出来。
“妈,你要给谁送花啊?我父亲?”
西里尔看着笑而不语的伊芙琳和莉薇娅夫人,总觉得这两个女人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莉薇娅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年轻时的背影,嘴角勾着一丝苦涩又无奈的弧度。
百合花的花语确实是高雅、纯洁的心灵,以及对爱情的忠贞。
可不同的花种所代表的具体含义其实也有所区别,香水百合除了这些含义之外,其实还有另外的含义。
它同样还代表着傲然开放,凌驾于世俗之上的死亡,以及负担不起的爱。
只是当时对花一无所知的自己不清楚这些含义,就像当时的她也根本不会知道,艾琳对她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感情而已。
早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知不觉的爱上了尼安霍格伯爵,而自己,只能收获一句充满遗憾的抱歉。
478.什么叫差点就有情人终成姐弟了?
抱着香水百合的假小子莉薇娅走进了一间咖啡厅,下午的阳光洒在窗户玻璃上,橘金色的光芒将整个咖啡厅都照得清新。
她随意选了一个靠近橱窗的位置,小心翼翼的将香水百合放在桌上,又十分忐忑的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微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人群,然后故作不经意的将目光投向咖啡厅的木门。
说实话,莉薇娅很紧张,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她想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一下,又觉得这样太不雅观,只好假装整理袖口,顺便把掌心在袖口的布料上擦了擦。
没过多久,咖啡厅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响,木门被推开,一道倩丽的身影踩着春末的阳光走了进来。
是艾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银色花纹,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春末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艾琳!”
看到那个走进来的身影之后,莉薇娅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高高挥舞着手臂,好像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显眼一样。
“莉薇娅!”
艾琳笑着挥了挥手,穿过几排桌椅走了过来:“抱歉啊,我来迟了,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才刚到!”
莉薇娅慌慌张张的起身到一边,又忽然想起自己应该保持绅士风度,即便那些所谓的绅士风度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拙劣模范而已。
她贴心的为艾琳拉开椅子,想象着自己是一位优雅的绅士,可动作落在艾琳眼里,只觉得这个假小子看起来又笨拙又慌乱,反倒怪可爱的。
艾琳随意叫了一杯饮料,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人流,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莉薇娅忽然有些呆住了,那种微笑她其实在艾琳脸上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让她觉得艾琳似乎在想着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莉薇娅问道。
“嗯……好吗?有点吧?”
艾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莉薇娅身上,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很明显吗?”
“超明显的好吗?”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
艾琳下意识的摸着侧脸,回忆起今早发生的事情,脸颊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发生了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
“什么事?”
莉薇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明明艾琳这么开心,作为自认喜欢她的人,莉薇娅也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酸溜溜的,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缓缓伸到了桌面上,手指自然舒张开来。
她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小巧的戒指,银环很细,没有镶嵌宝石,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虽然只是个朴素的戒指,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地方,可它待在艾琳的无名指上,这代表着……
它是一枚求婚戒指。
莉薇娅的呼吸停了一瞬间,瞳孔忽然开始颤抖,那种酸楚的感觉忽然从心头蔓延出来,蔓延上了喉咙,蔓延上了鼻腔,甚至蔓延上了眼角。
她忽然不敢说话了,她怕自己说出泣𝔯侕衫冥罒𝓭玖柒3𝐢 是来的声音会很颤抖,很干涩,很难听。
她看着艾琳嘴角噙着的浅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看不懂这种微笑了。
这种微笑中蕴含的意味,是开心?
但又不只是开心,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从未体会过,与身为死亡恶魔的她永远无缘的某种东西。
是……幸福吗?
是谁?
到底是谁才能让艾琳露出这种让莉薇娅看不懂的笑容?
是尼安霍格吗?
还是……
那枚戒指上泛着的柔和光泽,让莉薇娅觉得刺眼,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眼睛一样。
“嗯。”
艾琳低头抚摸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笑容里带着一种莉薇娅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今天早上,向我求婚了。”
“尼安霍格?”
莉薇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涩,她甚至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根本就不像个人说话的声音,反倒像是乌鸦在叫。
她可太熟悉那种代表死亡的漆黑鸟类了,它们在死尸堆上盘旋的时候,叫声总是这么喑哑难听,跟她现在的声音一样。
“不然还能有谁?”
艾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莉薇娅的失态,又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声张,她想要用这件事来委婉的告诉莉薇娅一些事情。
“他天没亮就跑到我住的地方来了。”
艾琳摸索着戒指上淡淡的纹路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害羞,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喜悦:“那个笨蛋站在门口淋了半天的雨才敲门,我开门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还在打喷嚏,手里攥着一枚戒指,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了很多话,但我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就记得他最后问我愿不愿意,然后我就抓着他的手,让他亲手把戒指给我戴上。”
艾琳继续说着,向莉薇娅亮出手指上的戒指:“一个大男人哆哆嗦嗦的,还得我来主动,好看吧?”
她炫耀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炫耀着自己的戒指,浑身散发出那种名为幸福的光彩让莉薇娅的喉咙再次干涩。
“后、后来裠-翏壹崎衣еɾ罢ıV事巴呢?”
莉薇娅勉强调整着气息,努力不让艾琳看出她现在的难堪和狼狈。
“后来?”
艾琳用食指点着嘴唇,回忆着今天早上的经历,忽然笑出了声:“后来他就哭了,一个大男人,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哭,不知道自己该先拿毛巾给他擦脸,还是先把他拉进来避雨,后来我觉得还是先让他进来吧,毕竟他一直站在门口哭,邻居都从窗户探头看了。”
艾琳还在絮絮叨叨的,像跟闺蜜分享自己的甜蜜经历,数落自己丈夫的糗事一样,把尼安霍格伯爵今早狼狈不堪的样子描绘的栩栩如生。
可莉薇娅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巴微微张着,但所有词句,所有音节都已经融化成了一团,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黏糊糊的、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束不久前买来的香水百合还在桌角放着,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卷曲,花茎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
莉薇娅把它买来的时候,花店的老板娘说香水百合代表高贵、纯洁的心灵和对爱情的忠贞,她当时觉得这些词句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每一句都在替她说出她说不出口的话。
但现在她看着桌角那束花,忽然觉得它很可笑。
那些词句没有一句是错的,只是没有一句属于她。
高贵的、纯洁的、忠贞的,是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ϳ亻尔氵ӏ⍳ng寺⑼7珊罒之间的东西,她只是个在一旁满心思绪却永远也没法说出口的看客而已。
莉薇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对话撑完的,艾琳还在说话,讲尼安霍格伯爵跟她求婚的过程,讲她答应之后两个人一起在雨里站了很久,讲尼安霍格伯爵后来好像有点感冒了,老是在打喷嚏。
莉薇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挤出一句“那真好”。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听起来很正常,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就好像她真的在为一个朋友的幸福感到高兴一样。
咖啡馆里的光线渐渐偏西了,艾琳站起来,说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尼安霍格伯爵好像真的很笨的淋雨到感冒了,她得去看看。
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准备离开。
“对了,那束花……”
艾琳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香水百合上:“是送给谁的吗?”
莉薇娅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艾琳那双祖母绿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芒,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照亮。
“不是。”
莉薇娅忽然笑了一下:“是买给自己看的。”
“诶?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花了?”
“最近。”
莉薇娅把花束拿起来,抱在怀里:“只是想试试看,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喜欢这些东西。”
艾琳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笑容依然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
“挺好的,花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那我先走啦,下次再约。”
“嗯,下次再约。”
门楣上的铜铃再次敲出脆响,艾琳推开门走了出去,黄昏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然后随着门关上而消失。
莉薇娅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抱着那束到底还是没有送出去的香水百合。
她忽然想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可想了半天,还是没能丢出去。
白色的花瓣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素净,莉薇娅轻轻用手碰了碰其中的一朵,花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还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触感,凉凉的,还挺舒服。
随后,她慢慢站起身来,二镹霓镏蹴1彡坝六捧着这束花,付了钱,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门楣上的铜铃又被撞得叮当响。
落日余晖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拥抱她,她抱着那束没有送出去的花,沿着丁香大道朝反方向走,步伐依旧从容,姿态依旧干净利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咖啡厅的另一个角落,伊芙琳和西里尔从卡座里探出头来,看着橱窗外那个逐渐消失在夕阳中的背影。
西里尔的神情有点幻灭,好像是在重塑自己的世界观。
什么叫我妈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是我老婆她妈啊!?
这特么什么逆天剧情?
我跟伊芙差点就成兄妹或者姐弟了么?
欸,不对,女孩子和女孩子应该不能生孩子吧?
也说不准,万一她们有什么手段呢?
毕竟一个是魔女,一个是死亡恶魔,万一呢?
伊芙琳的表情同样也有点幻灭,同样也正在重塑自己的世界观。
让她幻灭的事儿倒不是莉薇娅夫人曾经差点跟自己老妈告白这种事,这事儿她早在看艾因苏卡赫纳灾祸那段往事时就已经猜出来了。
让她幻灭的反而是从自己老妈亲口描述中得知的,因为求婚成功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尼安霍格伯爵,她的老父亲。
不是,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有这么笨蛋的时候啊?
他还有哭的时候啊?!
伊芙琳还以为那个老东西从生下来就是那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呢!
只能说,人都有年轻的时候……
只有莉薇娅夫人,看着自己年轻时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苦涩又无奈的微笑。
那时候的她,确实分不清什么叫做憧憬,什么叫做喜欢,她只是把对艾琳的憧憬当成了喜欢,然后又在事实中自顾自的受了伤。
不过……
莉薇娅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端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味道还是跟记忆中的差不多,但是稍微有点甜,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只顾着难过了,根本没尝出来咖啡里到底放了几颗方糖。
不过,也正是这次经历,让她与艾琳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没到后来开始喜欢相互拌嘴的程度,但至少,她还是成长了一些的。
至少看到了幸福的模样到底是怎样的。
当然,这个时候的自己其实还没有放弃,只不过心中微微种下了一颗种子罢了。
如果抢不到艾琳的话,那就生个孩子把她的孩子抢过来!
想到这里,莉薇娅夫人扭头看了一眼一脸幻灭的西里尔,又看了一眼同样一脸幻灭的伊芙琳。
嗯,这个计划倒是完成的不错,或许之后可以试着让伊芙琳改口管自己叫妈了。
“怎么?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莉薇娅夫人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略显好笑的看着面前自己的亲儿子,以及儿媳妇。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西里尔挠了挠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老妈是想要给自己父亲,也就是老格里安伯爵送花的,直到艾琳推门进来的那一秒,他忽然懵了。
“只是年轻时的一点小别扭而已。”
莉薇娅夫人浅笑着打了个响指:“接下来,我们该去下一段往事了。”
479.父母的婚礼
随着年轻莉薇娅的身影彻底没入夕阳中,莉薇娅夫人轻轻的打响了一个响指。
踆𝝯8 ⒤瘤仪器伊(二)y捌四司 捌 “啪!”
随着响指声落下,面前的景象飞速行进了起来,人群行走的速度被加快了数百倍,太阳与月亮不断升起又落下,就好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一样。
直到莉薇娅夫人再次打响响指,面前的景象才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随着一切恢复正常,伊芙琳这才发现她们早已经不在一开始的丁香大道了,而是出现在了尼安霍格府邸的草坪上。
现在应该是刚刚年轻的莉薇娅夫人买花时的一两年后,季节也从春天来到了夏初。
草坪在阳光的照射下绿油油的,不远处花圃中的花丛正在微风下轻微荡漾,尼安霍格府邸中的仆人们忙忙碌碌的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搬来洁白的桌椅,用漆成白色的铁艺架和白纱搭建起几个小巧的拱门。
他们好像是……在准备一场婚礼?
“是你父母的婚礼。”
仿佛看出了伊芙琳的心中所想,莉薇娅夫人抿着嘴唇微笑着回答道:“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感觉怎么样?”
“呃……”
伊芙琳挠了挠脸:“感觉,有点奇怪?”
此时的尼安霍格家族还远远不是后来那个掌握着帝国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这时的尼安霍格家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贵族而已,就连婚礼的布置在其他贵族眼里也会被评价为寒酸。
从仆人的表情上是看不出来什么,但从不远处那几个身着贵族服饰,行为举止讲究到十分刻意的贵族亲戚们脸上,却是能看出点让人不太舒服的样子的。
他们似乎并不祝福这场婚礼。
“那些老家伙当然不会祝福这场婚礼。”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着,带领着两人缓缓走过草坪:“在他们看来,尼安霍格伯爵即将要迎娶的妻子艾琳,只是个乡野村姑而已,这不仅不会让尼安霍格家族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会让他们贵族的身份蒙羞,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们有点意见是当然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艾琳到底是怎样的人。”
说到这里,莉薇娅夫人鄙夷的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向:“这场婚礼,明明是尼安霍格那个讨人厌的家伙高攀了才对。”
听到这话,伊芙琳不由得点了点头。
母亲艾琳是当时魔女族群中唯二的幸存者之一,掌握着完整的禁忌知识,还有各种魔药和仪式阵的能力,这无疑是一个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巨大宝库。
这么看来,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还真是高攀了不少。
“那他呢?尼安霍格伯爵,我父亲,他对此就一点意见都没有?”
伊芙琳几乎能听到那些贵族亲戚们令人不舒服的窃窃私语,难不成那个老东西就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有,当然有。”
莉薇娅夫人顿了顿:“只不过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尼安霍格家族,家族中的话事人还是这些老顽固们,他们能允许艾琳嫁进来就已经是尼安霍格努力过的结果了,至于后来……”
“后来?”
西里尔插了一句。
“后来,在尼安霍格掌权之后,这些老顽固们就被他清理了,乐意配合的交出手中的权力和资产,还能落得个安享晚年的结局,不乐意配合的……”
莉薇娅夫人眯起了眼睛。
“死了?”
西里尔扭头看了一眼他们。
“死倒不至于,只不过他们之中有些人干过的丑事太多,尼安霍格也没法原谅他们,所以,他们被剥夺了全部的资产和爵位,沦落街头,惨得很。”
莉薇娅夫人说着,停在了一处窗户前,目光平静的看向窗户内的房间。
房间里,是年轻时的她自己,以及端坐在梳妆镜前,满心欢喜的为之后婚礼试妆的艾琳。
“你该不会真的想要嫁给他吧?”
站在艾琳身后的莉薇娅抱着双臂,一脸不爽的嘟囔道。
虽然说已经一年过去了,莉薇娅也早就已经接受了艾琳喜欢的人是尼安霍格伯爵这件事,但到了婚礼的前夜,看到艾琳满心欢喜的穿着婚纱,对着梳妆镜一件一件的试着哪串项链,哪对耳环跟这一身婚纱比较配时……
说实话,莉薇娅心里还是略微有点不爽的。
尤其是在过来时,不小心听到那些所谓尼安霍格家的人的闲言碎语。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管你叫什么?”
一想起这个,莉薇娅就气的咬牙:“蛊惑人心的恶女、想要篡夺尼安霍格家产的毒女、看不清自己身份地位的村姑,还有……”
“魔女、蛇蝎心肠。”
艾琳一边戴上一只耳环,一边无所谓的接上了莉薇娅的话:“我又不是聋子……怎么样,哪个更好看一点?”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指着自己两边耳垂上款式不同的两枚耳坠问道:“哪个更配这身婚纱一点?”
“左边那个。”
莉薇娅皱了一下眉头,十分顺理成章的被艾琳把话题带歪了:“左边那个看着更舒服一点……不对!我在跟你说正事啊!”
还好莉薇娅及时反应过来了,要不然还真就被轻而易举的带过去了:“尼安霍格那家伙到现在为止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其实莉薇娅对尼安霍格伯爵一直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也是当初赋予自己新生的人之一,但这种没什么意见只是持续到尼安霍格伯爵从她手里把艾琳抢走之后。
从那以后莉薇娅就对他有意见了,不仅有意见,而且意见还挺大,几乎每次见面不是拌嘴就是吵架的。
“他要是没什么表示的话,我就……”
一想到那些恶心的家伙对艾琳不堪入耳的评价,莉薇娅就气的牙痒痒,那些家伙甚至在盘算着要在婚礼过后找机会杀掉艾琳,好让尼安霍格能顺理成章的与另外一家大贵族的女儿联姻。
一想到这些,莉薇娅掌心甚至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雾,死亡的概念在她掌心中逐渐聚集。
“诶诶诶?别!”
艾琳迅速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层薄薄的黑雾也因为害怕伤到艾琳而被莉薇娅主动散去。
“他现在还不是掌权者,你可别胡来。”
艾琳说着,屈指轻轻敲了一下莉薇娅的额头:“放心啦,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放任他们在暗地里瞎搞吧?还没到时候而已……”
莉薇娅看着艾琳的脸颊,看了几秒之后才鼓起了嘴唇,别扭的转过脸去。
以她对艾琳的了解,艾琳当然不会放任那些家伙对自己有所图谋的,她这种行事作风都像疯子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这种蛆虫得逞?
只不过,她就是放不下心中的那口气!
“好啦!别生气啦!”
看到莉薇娅气鼓鼓的样子,艾琳不禁觉得这姑娘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明明整天嚷嚷着自己是男人,结果其实还是会下意识的露出这种可爱表情的嘛。
她捏住莉薇娅的脸颊,像捏面团一样轻轻往两边扯了起来:“再说了,这又不是真的结婚,至少这次不是。”
“哼~”
莉薇娅也只能闭着眼睛,哼出一声鼻音来。
正如艾琳所说,这场婚礼,其实不是伊弃硫衣三倭⒒鸸咎貳Ⅹ她真的要嫁给尼安霍格了,或许她心中确实也很想现在就嫁给尼安霍格,但至少这次,婚礼只是个幌子而已。
她们打算用一场婚礼蒙骗过所有人,钓出那个藏身在因格雷城上层社会中的原生恶魔,嗯……好像是只羊来着。
“总之,不要担心啦!”
看着莉薇娅的情绪明显好了起来,那点冲动也逐渐消散,艾琳这才满意的松开了手,拍拍莉薇娅的脸蛋说道:“明天那只原生恶魔就交给我和尼安霍格,兽名数目就交给你咯!”
“好……”
莉薇娅还是气鼓鼓的回答道,那双幽怨的小眼神看啊看,看的艾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
“婚礼是假的?”
在窗外看完房间内两人交谈全过程的西里尔问道:“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说是真的也没错,毕竟她们确实只有这一次婚礼,就当是假戏真做了吧。”
莉薇娅夫人双手抱着胸,巧笑嫣然的回答道:“至于这场婚礼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为了钓出恩佐,嗯,这场婚礼才是我们跟他的第一次见面。”
“为了兽名数目?”
伊芙琳忽然问道:“这个时候,兽名数目在他手里?”
“你知道兽名数目?”
莉薇娅夫人扭过脸来,看着伊芙琳,眼神中的满意神色愈发明显了。
“当然知道。”
伊芙琳淡淡的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十件至高圣物之一,承载着所有野兽的名单,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圣父创世时亲手创造了十件至高圣物,是后来所有圣物和密物的蓝本,兽名数目便是其中之一,它承载了所有原初的野兽,甚至可以说是除人类外所有生物的原本也不为过。
当然,十件至高圣物究竟具体是哪十个,至今也没有准确的说法,人类目前所知的也只有圣赫勒斯权杖、时之轮,以及兽名数目这三个而已。
如果至高圣物之一的兽名数目在恩佐手中的话,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掌握着能制造人工恶魔的仪式,并且还能把这个仪式交由弗兰茨来研究了。
兽名数目中或许有一只野兽就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那后来呢?”
伊芙琳忽然抬起眼睛,看向莉薇娅夫人:“后⑥仪柒!盈栮/岜师斯覇ԛᏬn来,兽名数目到了你们手中了?”
“嗯,它后来确实到了我手中。”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也正是因为它,我才能找到背叛死亡概念,堕落为诞生的办法,而且……你们已经见过它不少次了。”
“见过它不少次?”
伊芙琳皱起了眉头,莉薇娅夫人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可如果她真的见过兽名数目不少次的话,一件至高圣物摆在她眼前,她没道理察觉不到。
而且,正是因为兽名数目,莉薇娅夫人才找到了背叛死亡概念的办法?
难道说……
“接下来,你们就知道了。”
莉薇娅夫人看出了伊芙琳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并没有立刻解释,反而俏皮的眨着眼,买了个关子:“马上就会知道了,包括……”
她的目光转移到了西里尔身上:“包括你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的身世。”
莉薇娅夫人缓缓举起了右手。
“啪!”
一声响指声落下,面前的景象再次飞速变动起来。
480.兽名数目
随着莉薇娅夫人的响指声落下,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到面前的景物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伊芙琳才发现她们已经从刚刚的尼安霍格府邸,来到了一处花房。
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撒进来,将花房中每一朵花都照耀的明媚而温馨。
“这里是……格里安宅邸?”
伊芙琳扫视了一圈花房的陈列,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格里安宅邸的花房。
那座老格里安伯爵专门为莉薇娅夫人建造的白色花房。
她太熟悉这里了,只不过,她所熟悉的,是那个被弃置多年,外部金属骨架上的白漆几乎全部剥落的破败花房。
可现在,这座花房阳光明媚,花枝招展,金属骨架上的白色油漆也崭新如初。
这好像是这座花房刚刚建成不久,也就是莉薇娅夫人成为格里安家女主人不久之后的时间?
“对,果然我还是很喜欢这里啊……”
莉薇娅夫人弯下腰,俯身闻了闻花架上一簇郁金香的花香味:“结果没想到,到最后我居然也喜欢上了鲜花……这种花我在庄园的花圃里种了很多,你们来的时候应该见到过吧?”
伊芙琳点了点头,她来到莉薇娅夫人的庄园时,虽然是暴雨刚刚停歇的深夜,但那一片在月光下摇曳的郁金香花海还是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都是一样的花,可是在不同的地方闻起来,就是有不同的味道。”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着,站直了身子。
“我还以为你要带我们看婚礼当天的事情呢……”
伊芙琳看着周围满满当当的花瓣和绿叶,回想着现实中这里的样子,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和泥土。
“婚礼当天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必要去看。”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着,穿过花架间的过道,朝着花房门口走去:“无非就是艾琳的计划中间出了点岔子,但最终还是如计划所料,我们抓到了恩佐,从他手中得到了兽名数目,而且他也加入了我们,这种事情也没必要特意浪费时间去说。”
“如果非要说什么特别的事情的话……”
莉薇娅夫人停在了花房门口,食指点了点嘴唇:“大概就是,我遇到了格里安伯爵吧?他来参加尼安霍格所谓的婚礼,结果被卷进那种事情中,我正好就认识了他。”
“然后,你们相知相爱了?”
西里尔忽然问道,说实话,他对自己父母曾经的经历十分好奇。
当然,他更加好奇的是,为什么当初的父亲,老格里安伯爵,会在后来变成那个样子?
“大概就是那样吧,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事情。”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花房门,抬脚踏进连接花房与宅邸的玻璃走廊:“至于你父亲为什么会变成后来的那个样子……那时候的他,已经不是他了。”
“不是他了?”
“是的,能改变外貌的密物,你们应该知道吧?”
莉薇娅夫人带着两人穿过玻璃走廊,进入了格里安宅邸,明明看上去是多年前的格里安宅邸,但现在,偌大个宅邸中却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从走廊窗户洒进来,将瓷砖地板照的明亮。
“薇妮娅的面纱?”
伊芙琳回答道,能改变人外貌的能力或者密物有很多,但伊芙琳所知的,能够完美的模仿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而且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的密物,就只有薇妮娅的面纱而已。
“对,薇妮娅的面纱。”
莉薇娅夫人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宅邸,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一闪而逝的落寞。
“有人用那件密物伪装成了我丈夫,而真正的他,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可薇妮娅的面纱一直被收容在教会第六厅的保管库中,只有奥斯蒙德曾经偷出来用过……”
西里尔的呼吸忽然一滞,薇妮娅的面纱一直被收容在第六厅保管库中,而除了奥斯蒙德这个保管库的设计者之外,能拿出它,并且用它伪装成另一个的人就只有……
“教会的人,你没猜错。”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叹了口气,几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着:“准确的说,是第十二厅的……牧羊人。”
说话间,三人就这么穿过了走廊,来到了一间让西里尔感到无比熟悉的房间。
曾经的莉薇娅夫人就经常在这里挥舞着笔刷,在一张张洁白的画布上作画。
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颜料的味道,画架上一副未完成的油画上颜料还未干涸。
西里尔认出了那一幅未完成的画,那就是他们在黄道列车上收集到的,带有位格晋升仪式最后一句密语的油画,虽然只是画了一半,但画布中央的那只黑兔却像后来一样栩栩如生,红色眼睛中泛着晶莹光泽。
“第一圣子赫勒斯欺骗了全世界……我想,这句话你们应该已经在别的地方听到过了。”
莉薇娅夫人说着,走向了存放颜料和杂物的柜子旁边:“放心,在这里提起赫勒斯的名字不会招来他的注视。”
“嗯,我们确实已经听到过这句话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她和西里尔确实早在圣马诺神学院的时候,就从以西结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可她到现在也只是知道第一圣子赫勒斯欺骗了全世界,却不知道他到底欺骗了什么。
不过,在这里提起赫勒斯的名字,确实没有像在外界说出这个名字一样,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或许因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白之书创造的过去历史的重演空间?
“小伊芙琳你已经成为罪人了,西里尔你也已经接纳了自己身为当代圣子的身份……”
莉薇娅夫人弯下了腰,开始在柜子中翻找起了什么:“那么,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每一个圣子和罪人都是互相对应的,既然赫勒斯是第一圣子,那,跟他对应的罪人是谁呢?”
每一个圣子与罪人都是互相对应的,而罪人,也往往是圣子最亲近的爱人,就像奥斯蒙德与特蕾莎,就像西里尔与伊芙琳自己。
这么说来的话,能与第一圣子对应的,自然就是最初的第一位罪人,可第一位罪人是谁,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原初的罪人,是涅齐拉。”
莉薇娅夫人面色平静的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罪人是亵渎,甚至唾弃了圣父所创造的,等级森严,规则牢固的世界之人,这么说来,砸穿了物质世界与地狱边界,为世界带来无尽灾祸的第一天使涅齐拉,就是原初的第一位罪人,当然,她同时也是受难天使教派所崇拜的,受难天使,你们已经见识过她了吧?”
伊芙琳和西里尔的嘴巴同时张开,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
莉薇娅夫人抛出的信息过于重磅,以至于让他们震惊的难以发出声音。
他们确实已经见识过涅齐拉了,虽然只是一个朦胧意识的短暂苏醒,但那短暂的苏醒,就足以引起审判日的提前预演。
如果不是当时伊芙琳已经成功举行了位格晋升仪式,成为了罪人,而西里尔也接纳了自己圣子的身份,从懵懂时期过渡到了觉醒时期,恐怕整个因格雷城都已经被那场灾难从地图上抹除了。
可如果说,每一个罪人都是圣子最亲近的人的话,那……
“对,涅齐拉是他的爱人,至少她自认为自己是赫勒斯的爱人。”
莉薇娅夫人回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啊,找到了找到了,果然在这里啊!”
她从柜子中抽出一副小巧的油画,油画上是一个白发的小孩在草地上摔倒,抱着膝盖嚎啕大哭的画面。
“诶?”
伊芙琳莫名的觉得这白发小孩有点眼熟,扭过脸去看向旁边的西里尔,结果发现西里尔已经捂住脸蹲了下去。
“西里尔小时候,可爱吧?”
莉薇娅夫人眨巴着眼睛,十分骄傲自得的将这幅油画拿在手中炫耀:“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确实……很可爱。”
伊芙琳真在努力憋住笑意,可眼角成月牙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
天知道她憋得到底有多难受,讲道理,西里尔这抱着膝盖嚎啕大哭的样子她可是第一次见。
“想笑就笑吧,没必要忍着。”
西里尔捂脸。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芙琳立马就抱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了起来,甚至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可爱啊!”
两个女人都笑的不同程度,只有西里尔一个人黑着脸,默默承受着被亲妈当着爱人的面揭短的社死感。
“妈!”
西里尔终于忍不住了:“你该不会只是想让伊芙看看我小时候的糗样吧?”
“当然不是。”
莉薇娅夫人一边掩嘴轻笑着,一边把画框翻过来,揭开相框后的木质背板,从夹层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我要给你们看的,是这个。”
她将羊皮纸拎起来,展示给两人看,羊皮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还在不断变动,看上去像是无数小蝌蚪在水里游动,让人看两眼就会感觉到脑海中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抽干自己的精神力。
“至高圣物之一的……兽名数目。”
莉薇娅夫人屈指弹了弹手中的羊皮纸:“当然,这个只是历史重演中的兽名数目,不是真的。”
“这就是兽名数目?”
伊芙琳走近了两步,看着羊皮纸上不断变动的文字,发现自己居然勉强能从中读懂一些:“第一野兽贝希摩斯、第二野兽利维坦、第三野兽席兹……看上去像是个名单?”
“没错,兽名数目就尔韭器溜𐌈亿彡⑧刘∆是一份记载了所有原初野兽的名单。”
莉薇娅夫人笑着说道:“谁拥有这份名单,谁就能召唤驱使任意一只原初的野兽,而原初的野兽……一共有666只。”
她看看伊芙琳的反应,又看看西里尔的反应,很明显,666这个数字让两人的表情同时一滞,这让莉薇娅夫人相当满意。
“看来你们也意识到了,666这个数字很耳熟对吧?”
莉薇娅夫人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副未完成的油画面前:“密物与圣物的上限是666件,原初的野兽也总共有666只,你们觉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481.不死性的由来
“密物与圣物的上限是666件,原初的野兽也总共有666只,你们觉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莉薇娅夫人的话音落下,伊芙琳的呼吸忽然一滞。
666……
666件密物和圣物,666只原初的野兽……
如果说这个数字不是巧合,如果它们之间确实有所关联的话,那答案就只有……
“每一件密物或者圣物,都对应着一只原初的野兽?”
沉默几秒之后,伊芙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密物和圣物的数量才会有上限,因为原初野兽的数量直接钉死了这个框架。”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既然你之前说过,我们已经见过它很多次了,但我确实不记得我曾经见过这份名单,所以……你说的见过,应该不是指这份名单,而是某只具体的原初野兽,对吧?”
伊芙琳继续说道:“是你身边的那位管家,对吗?他就是原初野兽之一?”
“答对了,小伊芙琳,你的聪明才智真是令人吃惊。”
莉薇娅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是记载在兽名数目中的原初野兽之一,第一野兽,贝希摩斯,也正是因为有了他,我才能背叛我的死亡概念……”
说到这里,莉薇娅夫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西里尔身上:“……我也才能,有了你。”
“有了……我?”
西里尔疑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伊芙琳轻微的叹了口气,缓步靠到了他身边,默默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对,死亡与诞生的概念从来都是相悖又相生的,代表死亡的我,无法诞生生命,除非作为死亡的我本身,能够拥有生命。”
莉薇娅夫人默默的看着面前的两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这最难的一点,其实你的岳父岳母已经帮我做到了,他们让身为死亡的我,拥有了生命。”
“后来我怀上了你,但仍然被死亡眷顾的我,根本没法生下你……”
莉薇娅夫人平静的说着,周围的画面一再变动,如同一副正在被线条和颜料勾勒完成的油画,几道模糊的人影在房间中逐渐浮现。
伊芙琳能认出这些人影,正是当初年轻的莉薇娅夫人,还有自己的父母,尼安霍格伯爵和艾琳。
“莉薇娅!别再天真了!”
“油画”中的艾琳急切的按着莉薇娅的肩膀:“听我的好吗?不要生下他,你是死亡,你生下他的话,会……”
“油画”中的莉薇娅摇了摇头,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初那副假小子般的模样了,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裙,一头长发披下,小腹微微鼓起,看起来刚刚到怀胎三月显怀的时间段,脸上也早就没有了当初凌厉的感觉,反而透着几分温婉和母性的光辉。
“抱歉,艾琳,我想生下他。”
油画中的莉薇娅淡淡的说着,脸颊上还是保持着温婉的微笑:“有办法的,不是吗?”
“你会……”
艾琳张了张嘴,却被莉薇娅温柔的打断:“没关系的,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艾琳手上的兽名数目上。
油画般的场景到这里就消散了。
“所谓的办法,是……”
西里尔的嘴唇忽然有些颤抖,明明这是他最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明明这就是他的身世,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来。
他有点不想看下去了。
伊芙琳默默的捏了捏他的手掌,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向莉薇娅夫人投去目光。
“所谓的办法,就是剥离我的死亡概念。”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着:“兽名数目中的第一野兽,陆地之王贝希摩斯拥有能够吞吃任何东西的能力,甚至包括概念。”
“所以,你的办法是,用兽名数目驱使贝希摩斯,吃掉你的死亡权柄?”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即便是你这样的原生恶魔,也没法承受死亡权柄被硬生生吞吃的后果吧?”
①ӏi'ng起岜思旗罒·舞柳 “嗯,所以我在赌,像你母亲经常做的那样。”
莉薇娅夫人靠在了画架上,随手拿起一根画笔:“好在我确实赌对了,死亡权柄被吞吃之后,我确实到了连源质都几乎要被磨灭的地步,可你母亲当初当做楔子钉入我体内的那一点生命力,它们救了我,也救了西里尔。”
当初那不到一百毫升血液所提供的微弱生命力,原本只是补全了死亡的概念,让死亡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但在纯粹的死亡概念被彻底剥离之后,那些生命力,就让莉薇娅夫人成为了现在的诞生恶魔。
同样的,死亡概念被剥离之后,对莉薇娅夫人造成的伤害也同样不可估量,也正是因此,在西里尔幼年的记忆中,母亲她才会总是体弱多病,总是坐着轮椅,总是需要人照看。
“而你,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你的不死性为什么会与其他圣子,与安洁莉卡不同吗?”
莉薇娅夫人顿了顿,看着西里尔的眼睛说道:“因为其他圣子或者罪人,他们只是拥有永恒而已,而你,我的孩子,你的身上,不存在死亡。”
不存在死亡?
西里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不死性夸张到连他自己都会感觉到疑惑,当初与伊芙刚刚认识时,伊芙找了很多办法都没法彻底杀死他。
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早在出生时,他身上的死亡概念,就被莉薇娅夫人亲手剥离了。
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无论遭受到什么攻击和危险,他都能马上恢复如初。
因为他的身上,就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
而他与诞生自人工恶魔仪式的安洁莉卡之间,除了不死性之外其他能力完全一样这件事,如今也得到了答案。
因为本质上,他们都是诞生自兽名数目,只不过,他是从母亲莉薇娅的子宫中诞生出来的,而安洁莉卡,是从兽名数目中提取出的仪式制造出来的。
西里尔向前走了两步,嘴唇略微有些颤抖,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团温暖柔软的事物忽然贴上了他的后背。
是伊芙琳,她忽然从后方环抱住了西里尔,侧脸紧贴在他背心上。
“太好了……”
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太好了?
某种意义上,或许确实是太好了。
他确实是母亲亲生的孩子,他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什么密物或者仪式制造出来的造物。
可……这样的代价,不就是……
西里尔看向了莉薇娅夫人,她还是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对着西里尔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必感到自责,我的孩子。”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道:“生下你,是我作为母亲的选择,就像其他所有母亲一样。”
生下孩子,代表着什么呢?
对于母亲这个个体而言,或许是折磨,是疼到会触发大脑的防御机制,让她忘记生产痛苦的剧痛,是连续一个月的恶心呕吐,是生产后走形的身材,是变得粗糙蜡黄的皮肤,是怎么也消不下去的妊辰纹,是自此以后每日每夜都会记挂着孩子连觉都睡不好。
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生下孩子呢?
是因为根植于生物基因中的繁衍本能吗?
或许可以这么解释,但西里尔总觉得,或许还有某种更加高洁,更加浪漫的解释方式。
爱、欣慰、喜悦、期待,还有……希望。
这么说来,确实是……太好了。
482.囚笼
“如果说,你的死亡权柄已经被自己剥离出去了……那新的死亡权柄在谁身上?”
历史重演中的格里安宅邸里,伊芙琳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说道。
此时的她们已经从最开始用作莉薇娅夫人画室的那间屋子,来到了曾经属于老格里安伯爵,现在属于西里尔的书房之中。
比起那间在现实中早已被弃置的画室,这间书房倒是更让伊芙琳熟悉一点。
她与西里尔的第一次较劲就是在这里的,当时她就坐在现在西里尔的位置上,跟他玩了一个扳手腕的游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死亡权柄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别的存在身上,对吧?”
伊芙琳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莉薇娅夫人:“毕竟,死亡概念又没有彻底消失。”
只要世界上还存在死亡,死亡概念就不会消失,换句话说,想要让死亡消失,就必须让世界上的所有生命全部消失。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审判日降临,如果之前以西结等人的研究没错的话,世界会在审判日之后再次重启,到时候依旧会诞生新的生命。
只要有生命存在,死亡概念就会存在。
因此,死亡权柄也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到另外一个存在身上,一个被死亡眷顾的,新的死亡恶魔。
“你猜的没错,小伊芙琳。”
莉薇娅夫人抿着嘴笑了起来:“我只是从我身上剥离了死亡权柄,它依旧还存在。”
“在哪?在谁身上?”
“死尸海,第二野兽,利维坦身上。”
莉薇娅夫人眯着眼睛,她并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它现在是新的……呃,应该说是,新的死亡代行者,毕竟它只是原初野兽,而不是恶魔。”
“所以你想要前往死尸海,是想回收死亡权柄?”
伊芙琳问道:“回收那个早就被你遗弃了的东西?”
“不,那只是我遗弃掉的东西而已,没有什么拿回来的必要。”
莉薇娅夫人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解释自己前往死尸海的目的是什么,反而目光在伊芙琳和西里尔身上来回游移了几圈。
“但,你们,尤其是小伊芙琳你,不能去死尸海。”
“为什么?”
伊芙琳挑了挑眉:“因为那个第二野兽,利维坦?新的死亡代行者?还是……”
她直视着莉薇娅夫人的眼睛:“你害怕我抢先拿到死尸海里藏着的东西,比如……红水晶?”
“或许两者都有吧?”
莉薇娅夫人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亲爱的小伊芙琳,就麻烦你这段时间安分一点了。”
书房中顿时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之后,伊芙琳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让我安分点,那我就安分点好了。”
伊芙琳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能最后问个问题吗?”
“请讲。”
莉薇娅夫人微微抬手。
“所谓的红水晶,到底是什么?”
伊芙琳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书房周围。
“它是一个信标。”
莉薇娅夫人说着,缓缓站起身子:“至于具体是通往哪里的信标,或许只有你母亲,还有持有第三份白之书残页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知道了。”
白之书残页一共有三份,分别记录着发生过的事件、角色的经历、还有万物的信息,也就是环境。
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典型环境……就像小说三要素一样,这些信息正是之前刚进入这个历史重演的空间时,从莉薇娅夫人口中说出来的。
这么说来,记载典型环境,也就是万物信息的那份残页在奥斯蒙德和特蕾莎手中,而其他两份,记载角色的身份之书,还有记载“故事情节”,创造出这片历史重演空间的另一份残页,在莉薇娅夫人手中。
虽然只是持有两份,但这两份结合在一起,莉薇娅夫人就几乎能做到全知全能,甚至光一个身份之书就能完全知晓她所有的心理活动。
也就是说……
伊芙琳看向莉薇娅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果然闪烁着某种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光泽。
果然贰衣叁吴企(九с)熘伞᧙r啊果然,你知道我在骗你了。
伊芙琳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刚刚说自己会安分一点,其实是在骗莉薇娅夫人,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安分守己的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呢?
可面对持有两份白之书残页,连她心理活动都能一字不差的知晓的莉薇娅夫人,伊芙琳确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操作空间。
现在伊芙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场交谈的最后,莉薇娅夫人会特意把环境选成空无一人的格里安宅邸。
这座宅邸对于三人来说都是十分熟悉的地方,而莉薇娅夫人,则是想要用这个伊芙琳十分熟悉的地方,作为暂时囚禁她的牢笼。
结果到最后,还是着了她的道了吗?
“所以,十六年前的事情,跟红水晶有关,对吗?”
伊芙琳垮下了肩膀,泄气般的一屁股坐在西里尔身旁的沙发上。
反正这个历史重演的空间,是由莉薇娅夫人全权掌控的,换句话说,在这里,她就跟神明无异,没有她的许可,哪怕是伊芙琳也没法脱离。
“嗯。”
莉薇娅夫人轻轻开口:“十六年前,我们曾经去过死尸海寻找红水晶,也就是那时,你母亲接触到了红水晶,然后……一切都变得无法控制了。”
“她患上了米尔海姆症,很严重,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挽回。”
莉薇娅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那个记忆中光芒万丈的女人:“所以,亲爱的小伊芙琳,原谅我,我不能让你去死尸海,更不能让你接触到红水晶。”
伊芙琳没有回话,反而扭过头来,看着身旁西里尔的侧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沉默许久的西里尔却给出了一个让伊芙琳感到失望的回答。
“抱歉,伊芙。”
西里尔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某种痛苦挣扎的神色:“我不能让你也……”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伊芙琳气愤又无奈的转过脸去,双手抱着胸,一副不太想搭理西里尔的模样。
“抱歉,我们会很快回来的。”
西里尔站起身子,看着伊芙琳的侧脸,眼神中的痛苦挣扎越发明显:“你就在这里先待一阵子,我们会马上回来的,我保证。”
伊芙琳还是没有回答,但眼角压抑着的气愤完完全全的流印柒盈洱岜逝死⑻裠Ⅹ落在了西里尔眼中,这让他感到更加愧疚了。
可是他也没办法,正如莉薇娅夫人所说,当初伊芙琳的母亲艾琳,就是因为接触到了红水晶才会患上米尔海姆症的。
这种被称为恶魔病的,缓慢而绝望的绝症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它的具体成因,更加没有办法治疗。
能做的也只有用大量药物尽可能延缓恶魔特征对人体的侵蚀。
无论是西里尔还是莉薇娅夫人,都没法保证伊芙琳能否抵抗米尔海姆症的侵蚀。
他不能将伊芙琳置于这种危险之中。
眼见伊芙琳沉默许久,莉薇娅夫人走了过来,无声的拍了拍西里尔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之后。
“啪!”
一道响指声响起,被阳光充斥的书房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伊芙琳一人。
“切!”
直到西里尔与莉薇娅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伊芙琳才咬牙切齿的暗骂了一句,一脚重重的踢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踢得那张大理石茶几从中间断裂开来。
“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伊芙琳靠在了沙发背上,看着头顶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吊灯,咬牙切齿的说道。
她自己被困在了这片白之书残页构筑出的历史重演空间内,那其他人的遭遇她大概也能猜出来了。
无论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还是塞拉和噗叽,她们大概都被莉薇娅夫人用某种方式困在了她的庄园里。
她从一开始将所有人邀请到这里时,就打着这个算盘!
只有这样,她才能抢先所有人出海,抢先所有人到达死尸海,抢先所有人拿到红水晶。
但……
伊芙琳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书房窗户旁边,看着/ԛսn 韭龄翏似瘤(七)虾洱把窗外沐浴着阳光的花圃。
“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后手的,不是吗?”
483.即将起航
即便是凌晨,翡翠港也依旧不曾停歇,巨大的探照灯将码头前的装卸区照的亮如白昼。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开到了装卸区,工人们忙忙碌碌的将卡车上的货物卸下,从舷梯搬运上船。
停靠在一号码头的是一艘体型庞大的铁甲舰船,即便是码头的探照灯也无法将其全部照亮,大半部分隐藏在阴影中,仿佛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一个年轻的装卸工人扛着木箱缓缓走上舷梯,看了一眼船舷上被探照灯照亮的字迹:格尔曼·斯帕罗号。
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传说中英勇无比,带领水手亲手斩下海妖头颅的传奇舰长,没想到这艘船的主人,居然会用这位传奇船长的名号给船命名。
后方忽然传来领班的叫骂声,年轻的装卸工人只好颠了颠肩膀上的木箱,调整好位置继续顺着舷梯,将货物搬运到船舱里去。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黑石商会的装卸工人而已,这艘船的主人给它起什么名字,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次活来的很急,据说委托人要赶时间,必须得在凌晨三点之前将所有货物全部装好,因此给的报酬也相当慷慨。
今天工作完之后,可以领到一笔比之前多很多的薪水。
一想到丰厚的薪水,装卸工人的步伐贰亿伞五(七)就留鏾鸸∞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此时,在距离装卸区不远处的仓库附近,黑石商会明面上的负责人,马泰奥·埃斯波西托正恭敬的对兔面管家弯下了腰。
“管家先生,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了。”
马泰奥说话的时候,微微抬起了头,用眼角余光悄悄看着兔面管家那一成不变的黑兔头套,同时在心中揣摩起了对方的反应:“情况顺利的话,格尔曼·斯帕罗号三点半之前就可以启航。”
“嗯。”
兔面管家的头套下缓缓传出了一个音节,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马泰奥只好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还想张嘴说点什么他的准备工作之类的话,但看到兔面管家背着手,整个人笼罩在夜色中,静静的看着码头上的格尔曼·斯帕罗号的样子,他又默默的把嘴合上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港区几公里之外的道路上,一辆黑色汽车正顺着翡翠大道缓缓驶来。
西里尔坐在车后座上,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作为帝国的经济重镇,艾因苏卡赫纳即便是在凌晨也灯火通明,街道两边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线,狭窄阴暗的小巷里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的穿过垃圾桶的缝隙,酒馆和名为剧场实为风月场所的建筑中隐隐传出些许喧嚣。
但西里尔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这些东西上面,直到现在,他脑海中还在不断回荡着不久之前,他刚刚乘坐这辆汽车离开庄园时的景象。
莉薇娅夫人决定今晚就启航前往死尸海,她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将所有航路整合完毕,必要的节点上也早已钉下了楔子。
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这场覆盖整个翡翠海的巨大仪式阵会在天亮之前启动,届时通往死尸海的航路将会开启,而这个时候,无论是伊芙琳还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都已经被暂时困在了庄园之中,这是前往死尸海,拿到红水晶的最好机会。
至于莉薇娅夫人自己,则是留在了庄园之中,伊芙琳是已经被困在了白之书的历史重演空间里,但其他人没有。
莉薇娅夫人很清楚,仅凭一个庄园和庄园中的仪式阵根本无法困住一个罪人和一个前圣子,更何况还有塞拉这个未知因素。
因此她必须留下,亲自操控仪式阵困住这些人。
于是,启航前往死尸海的任务,就落到了西里尔和兔面管家身上。
但即便如此,西里尔的心思还是没有放在即将到来的启航上,而是不断回想着离开庄园前,与母亲莉薇娅夫人的对话。
“怎么?担心她会生气?”
当时的莉薇娅夫人如此说道:“放心,她会理解的。”
“不,我觉得她不会……”
西里尔摇了摇头,伊芙是什么性格他太了解了,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哪怕是在历史重演的空间中,她也都在想办法骗过莉薇娅夫人,如果不是莉薇娅夫人手里有身份之书,可以很轻易的解读出伊芙的心理活动的话,恐怕她当时就会被伊芙“暂时安分下来”的说辞给骗到了。
但即便如此,西里尔心中也隐隐能感觉到,伊芙她还有后手,她一定还有后手。
她总是这样,永远会用最疯狂,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出破局之法。
可……她不能去死尸海,她不能接触到红水晶。
西里尔无法接受她因为接触到红水晶,而患上米尔海姆症的结果。
根据母亲莉薇娅夫人的说法,拥有魔女血脉的人,只要接触到红水晶,就一定会被米尔海姆症侵蚀。
她母亲艾琳已经是前车之鉴了,西里尔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事到如今,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的西里尔,心中已经没有了负担,他可以更加放心的帮助母亲完成她的计划……
……本该是这样的。
他本来应该心无旁骛的帮助母亲,收集到所有密物,凑齐完整的白之书,拿回红水晶,完成她的计划,按照她的办法来对抗审判日。
只要一切都完成之后,他大可以回去给伊芙好好道歉,任由她如何发泄都可以。
他们大可以在这之后过上平和的,幸福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
可……
西里尔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皮肤、血肉、骨骼之下的心脏跳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好像那颗心在告诉他,他不该这么做。
哪怕是嘴上说的天花乱坠,说的是为了伊芙好,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免遭于难,可那颗心就是在说:你不该这么做。
它好像希望自己能够遵从自己的意愿,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一些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全程按照母亲安排好的路线走下去,即便它自己都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明明得知了那么多秘密之后,他应该更加心无旁骛,更加鉴定的,可西里尔却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些迷茫了。
无视伊芙的意愿,强行将她困住……这么意溜霓紦似气逝污陸Ⅹ做,真的对吗?
伊芙琳生气到不想搭理他时的侧脸,顿时浮现在西里尔脑海中。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伊芙露出那种神态的。
“抱歉,伊芙……这是为了你好……”
西里尔喃喃自语着,现在他也只能用这种连自己都觉得无理的强盗逻辑催眠自己了。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心中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一点。
车窗外,灯火通明的翡翠港已经越来越近,那艘名为格尔曼·斯帕罗的巨大舰船的轮廓也逐渐闯进了西里尔的视野中。
484.天空之兽与被封锁的庄园
高空中的晚风带着凉意,空气中还能闻到些许海滨城市特有的咸腥味。
噗叽扇动着翅膀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上空盘旋着,像往常一样尽职尽责的做着侦查工作。
这种工作它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甚至能够做到一边盘旋侦查,一边闭上一只眼睛打个小盹儿。
毕竟侦查工作向来既费时间又无聊,但你又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很多时候事件发生就在那么一瞬间里,要是错过了,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所以在这种长久的侦查行动中,噗叽也就练就了这种一边侦查一边打盹的匪夷所思的能力。
反正天空对它来说就像家一样,在家哪里不能打个小盹儿啊?
但今天,噗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侦查一边打盹儿,反而是全神贯注的盯着下方庄园的每一处角落。
明明无论是莉薇娅夫人,还是这座庄园,看上去都显得平和,甚至说是平平无奇也毫不为过。
既没有显露出敌意,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的痕迹。
可噗叽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谁早就布下了一个局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它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平时的它总是傻乎乎的,要么站在伊芙琳的肩膀上犯傻,要么就是按照伊芙琳的指示去做。
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这种事,还是第一回。
而且……
噗叽又扇动了两下翅膀,让自己轻盈的身躯借着高空中的气流滑翔盘旋。
而且,那个兔面管家和莉薇娅夫人对它的称呼,也让它感到奇怪,心里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发毛。
她们管自己叫席兹?
这个名字让噗叽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不论是谁,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噗叽就会感觉到对方在叫它。
席兹……是谁啊?
噗叽想着,又甩了甩鸟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袋。
回头问问伊芙琳吧,她的禁忌知识肯定知道些什么。
然而,就在噗叽在高空中盘旋到下一圈的时候,它的视野中,下方的庄园主宅大门忽然敞开了。
莉薇娅夫人和西里尔一边交谈一边走了出来,因为距离太远,噗叽也没法听到他们具体在交谈些什么。
但两人交谈一阵过后,西里尔就登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启动,很快便顺着庄园的主路驶出了大门。
他和伊芙琳现在不应该是在和莉薇娅夫人会谈吗?
交谈结束了?
那为什么只有西里尔和莉薇娅夫人出现?伊芙琳呢?
噗叽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下方原本目送汽车离开庄园的莉薇娅夫人,就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几百米的距离,精准的对接上了噗叽的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
噗叽被这道注视吓得一个冷战,这绝对不是莉薇娅夫人忽然想要抬起头欣赏一下月色!
她就是直直盯着自己,目光随着自己盘旋的轨迹缓慢移动!
她就是在与自己对视!哪怕在她眼中,几百米高空上的它自己比针尖都小上十几倍!
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我就说这个莉薇娅夫人根本就没安好心!
噗叽眼神一凛,顿时振翅朝着庄园后方俯冲而去。
得快点通知伊芙琳,或者塞拉也行!
莉薇娅夫人有阴谋!
可它刚刚振翅,一道清脆的响指声就在耳边炸响。
“啪!”
噗叽眼前的景象顿时天旋地转,仅仅只是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莉薇娅夫人的脸颊就忽然出现在了它眼前。
她飞上来了?!
她原来还会飞的吗?!
直到噗叽“噗叽”一声撞在柔软的泥土上时,它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莉薇娅夫人飞上来了,而是她用了某种自己根本没能察觉的手段,让自己在几十分之一秒的瞬间,出现在了莉薇娅夫人面前!
“席兹。”
莉薇娅夫人优雅的蹲下身子,低头看向噗叽的眼睛:“安分一下,就几个小时,好吗?”
“不行!”
噗叽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被撞得七荤八素的脑袋,把塞进鸟喙里的泥土甩了出来:“你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图谋!别想着威胁我!”
可它那如同小孩子般稚嫩的嗓音完全听不出来狠辣的意味,反倒像是小孩子毫无威胁的叫嚣一样。
与此同时,它微不可查的抖了抖羽毛,准备暗暗发动自己的能力。
它可以撑起一个驱散他人注意力的结界,只要能力发动,哪怕对方是莉薇娅夫人,噗叽也有信心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走,将此时发生异状的消息通知给伊芙琳和塞拉。
“席兹啊席兹……”
然而,没等它发动能力撑起结界,眼前的莉薇娅夫人就微微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这么……天真。”
她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份古朴的羊皮纸,羊皮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还在不断变动,看上去像是无数小蝌蚪在水里游动,让人看两眼就会感觉到脑海中一阵刺痛。
噗叽的双目顿时瞪圆了,仿佛整个灵魂都在逐渐被那张羊皮纸上不断变动的字迹吸走。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张类似名单的羊皮纸,但噗叽心中却本能般的浮现出了它的名字——至高圣物之一,兽名数目!
“明明让你伪装成恶魔,听从小伊芙琳的召唤,作为使魔留在她身边,结果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恶魔了……那么……”
莉薇娅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将羊皮纸展开,像是宣读文书一样宣读出一段字句:“诞生于第五天的666只原初野兽之一,第三野兽,天空之兽,巨鸟席兹,听从我的号令!”
话音落下,羊皮纸上密集的字迹忽然疯狂涌动起来,像是一锅沸腾的黑水,猛然跳出纸张,在空中凝结成了一道道漆黑的、由不同字母相互连接叠加组成的锁链,缓缓射向噗叽。
“锁链”的速度很慢,可却无法躲避,更加无法逃离。易齐榴(一)!删迩②究尔阅-(уi
噗叽想要振翅飞走,可明明大脑下达了无数次振翅的指令,身体却丝毫不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锁链之前便已经捆住了它的灵魂。
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由字母组成的锁链刺入自己的身躯,看着漆黑的墨迹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变化,不,不光是身躯,甚至还有灵魂!
原本小巧,类似乌鸦般的体型在墨迹融入血肉的过程中迅速膨胀,甚至灵魂也在随着身躯一起不断膨胀!
似乎有无数曾经属于它又不属于它的东西,正在被一股脑的塞进它的身鸸鸠𐊈瘤 就尹掺⑧镏 ↀ躯,塞进它的灵魂中去。
那种来自灵魂的不适感几乎让它哀嚎出来,可无论怎么张嘴,鸟喙中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片刻之后,几片幽蓝色的羽毛从空中飘落而下,落在漆黑的泥土中,沾染上了些许黑色。
而原本在那里的噗叽,那只像是被泼上了蓝色油漆的乌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窈窕,甚至比之塞拉也不遑多让的“御姐”。
她看上去是类似人类的外貌,可身上还留有不少鸟类的特征。
鬓角的蓝色羽毛、胳膊上密集而丰满的巨大羽翼、鸟爪形状的脚趾和小腿,身后拖在地上的尾羽,无一不昭示着她就是噗叽,但现在,她也不是噗叽。
而是,记载在兽名数目中的第三野兽,天空之兽,巨鸟席兹。
圣父曾经在第五天创造了地面、海洋和天空中的动物与植物,并在第六天创造了人类。
而在人类尚未出现的,创造世界的第五天中,席兹就是曾经与陆地之兽贝希摩斯、海洋之兽利维坦并列,分别统治天空、陆地和海洋的原初野兽。
显出原身的她,是一只体型庞大到足以遮蔽太阳的巨鸟,双翼展开时能覆盖天际,飞行时产生的声音足以撼动大地。
有⑥_引泣1er紦飼泗坝些传说文本描述它站立时,脚爪能触及地面,而头已伸入云端。
但此时,还保持着类似人形姿态的她,却朝着莉薇娅夫人低下了头颅,单膝跪地,及腰的幽蓝色长发自然垂落在地面上。
“掌握着兽名数目的野兽之主,天空之兽,巨鸟席兹向您臣服,听从您的号令。”
此时的噗叽,不,应该叫她席兹了,她的嗓音已经完全不是先前那副稚嫩的,如同孩子般的嗓音,而是深沉的、富有磁性诱惑力的声音。
那副傻鸟般的气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治天空的天空之兽的沉稳与凌厉。
她还是噗叽吗?
谁也不知道,或许身为噗叽的经历,只是她漫长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小段记忆而已。
“你还是这副样子让人安心一点。”
莉薇娅夫人微笑着收起了羊皮纸,弯腰俯身,从地面上捡起一只先前落下的蓝色鸟羽,又小心翼翼的吹掉了鸟羽上沾染的泥土。
“接下来,就帮帮我吧?”
席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话:“是,遵从您的命令。”
她依旧低着头,仿若在皇帝面前臣服的臣子。
莉薇娅夫人满意的看了一眼她,抬手将手中的鸟羽向上抛去。
鸟羽瞬间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飞上高空,闪烁几下之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不可视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庄园。
那是席兹的能力,作为噗叽时,她的能力或许只是能撑起一个驱散他人注意力的结界,但身为天空之兽时,她的能力远远不止于此。
现在,被结界笼罩的庄园,已经变成了一座只能进不能出的无尽迷宫。
……
“嗡……”
一阵微不可查的声响传进耳中,塞拉猛地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视野中,一道幽蓝色的微弱光芒冲上天际,闪烁几下之后便消失不见,随后,天空中稀疏的云层忽然被荡开,一种难以用言语说明的感觉席卷了塞拉全身。
那种感觉,仿佛一道能够将人从世界中剥离出来的风吹过肌肤一样,塞拉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与物质世界的联系,好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发生什么事了?!
塞拉下意识的想要推开窗户,可明明只是木质窗框和玻璃这种在平时脆弱无比的东西,现在却好像与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塞拉左右看了一眼,迅速抓住一张椅子的扶手,想要抓起它砸碎面前的窗户,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张轻巧的木质椅子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抓不起来。
空间中的物质被固化了?
不,应该不是。
如果是空间中的物质被固化了的话,那么空气也会被固化,她将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可现在,源源不断的氧气被她吸入肺里,又转化成二氧化碳呼出,这就证明现在的情况,不是空间被固化,而是别的什么现象。
塞拉扭头看向了房间,这间先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客房里正好有一座挂钟,表盘上的指针还在正常的、一分一秒的走着。
她快步来到挂钟前,伸出手指试图拨动指针,可无论怎么用力,指针却还是按照原本的速度和轨迹,一分一秒的划过表盘。
出问题的不是空间,而是这个房间!
如果说窗户和椅子纹丝不动,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静物的话,那正在运动的挂钟指针理应能够被她拨动。
可她拨不动指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座房间,被某种类似规则性的力量影响了。
或者,换句话说,这更像是她自己的存在,被这股力量从庄园中“剥离”出去了,她已经和这个房间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了。
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她自然也就无法影响到房间中的任何东西。
哪怕……连开个门都做不到。
她被困在这座房间中了!
塞拉扭头,朝着房间门的方向看去。
还好,她之前进来时留了个心眼,门是虚掩着的,留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努努力的话,勉强可以挤出去。
先前与莉薇娅夫人的交谈让她产生了一丝疑虑,为了防止有突发状况发生,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塞拉特意没有关上门,而是让它就这么虚掩着,没想到现在,这条特意留下的门缝反倒成了她的逃脱路线。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西里尔少爷和伊芙琳,然后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塞拉马上走到门前,费力的挤进门缝,明明只是虚掩着的,稍微一用力就能推开的房门,此刻却像两块竖在那里的巨石一样无法推动,让塞拉感觉自己正在挤过两块巨石间狭小的缝隙。
以往令她引以为傲的身材此刻成了让她苦恼的东西,如果胸再小一点,臀部不那么翘一点的话,她能很轻易的就挤出这条门缝。
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有点羡慕卡莉娅那副令人绝望的平板身材了。
不过还好,塞拉费了很大劲儿之后,还是顺利挤出了这条门缝,毕竟脂肪可是很软的,只要没到那种夸张的程度,深吸一口气还是能勉强挤出来的。
要是是伊芙琳在的话,她大概就挤不出来了,毕竟她的身材比塞拉还要夸张下流。
费劲挤出门缝之后,房门外的走廊静悄悄的,两边数道房门紧闭着,原本在走廊中侍立的女仆们也已经不见了踪影,整个庄园都好像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壁灯的光芒洒在地毯上。
原本柔软的地毯此刻被塞拉踩上去,却没有任何凹陷,就好像踩在钢板上一样。
看来受到影响的不只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整个庄园。
塞拉抿了抿嘴唇,快步穿过了走廊,可穿过走廊之后,入目的却是另一条与先前大差不差的走廊。
塞拉甚至以为自己走错方向了,可很快这种自我怀疑就被塞拉否定,这座庄园无论是陈设还是结构,都与格里安宅邸完全相同,作为格里安家的女仆长,塞拉绝对不可能在这里迷路。
那么,答案就只能是……那股将她从庄园的“层面”中剥离出去的力量,同时还能让庄园的结构发生某种变化。
但令人绝望的是,塞拉并不知道这种结构变化是只扩大了庄园的空间,还是让庄园本身变成了一个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无尽迷宫。
她也没办法敲碎窗户,直接从窗户逃出庄园的主宅,明明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摇曳的花海,距离她只有一片玻璃而已……
塞拉只能继续朝前走,不知穿过多少条大差不差的走廊之后,入目的却还是同样差不多的走廊。
两边的房门也紧闭着,根本推不开。
“啧……”
塞拉咬了咬牙,摸了一下裙摆下大腿皮带上的飞刀,握紧了手中的黄铜怀表,继续朝前走去。
而在穿过面前这条走廊之后,塞拉才终于在这座忽然变得空荡又诡异的庄园主宅中,见到了除她之外的人。
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这两个几小时前还与她为敌,让她陷入绝境的男女,此刻站在走廊中央,也显得有些迷茫。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迷路了呢?”
看到从走廊拐角中走出,手里捏着黄铜怀表的塞拉,特蕾莎回过头来,眼角明显的向上弯了一下:“看样子,女仆小姐您也迷路了?”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塞拉并没有给她们什么好脸色,依旧维持着冷面女仆长的姿态,语气也像往常一样冰冷:“有股力量似乎将我们从庄园的‘层面’中剥离出去了,别告诉我你们没有察觉到。”
“是啊是啊,当然察觉到了。”
奥斯蒙德挠了挠头,满脸无奈的撇撇嘴:“啊……被那位夫人摆了一道呢。”
“那……”
特蕾莎朝着塞拉露出了一个微笑:“暂时合作?”
485.这些话你自己麇 删、丝邻泣亻尔⑵斯虾四∆去跟伊芙琳小姐说
十几分钟之后,塞拉、奥斯蒙德、特蕾莎三人的身影依旧还在走廊中转悠。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们走过的第几条大差不差的走廊了,在这十几分钟里,她们走过的路程加起来,恐怕能横穿整个庄园好几个来回,可依然还是走不出现在已经变得诡异的主宅。
墙上的挂钟上,指针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半的位置,可她们还是没能在庄园中找到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人。
“有什么头绪吗?”
塞拉扭头,看向身旁的奥斯蒙德。
十几分钟之前,因为西里尔少爷和伊芙琳的下落以及情况仍旧未知,她不得不捏着鼻子与这两个几小时前还与她为敌的家伙“暂时合作”。
虽说是暂时合作,但塞拉还是对他们保持着最高等级的戒备,毕竟,谁也不知道现在庄园的异状是他们搞出来的,还是莉薇娅夫人搞出来的。
或者干脆,是他们联合莉薇娅夫人一起搞出来的。
可经过这十几分钟像无头苍蝇一样穿过一条又一条大差不差的走廊之后,塞拉才终于确定,这两个家伙跟她一样,也是毫无察觉的就被困在了这座庄园之中。
所以,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被塞拉问出来。
“头绪?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奥斯蒙德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鬼地方的走廊跟无穷无尽一样……不过,这情况我倒是见过。”
“见过?”
塞拉问道:“在哪里?有办法解决吗?”
“在灵薄,那地方跟这里差不多,也是一条一条大差不差的走廊,几乎找不到出路。”
奥斯蒙德抱着后脑朝前走去:“我差点被困死在那里,只不过,那里跟这情况还是有点不同的,至少……”
他停在了一扇房门前,忽然用力的拿肩膀撞了一下木门,那扇薄弱的木门本应该被直接撞碎的,可现在,他一肩膀撞上去,门纹丝未动,他自己倒是疼的直龇牙。
“至少灵薄里的房间是可以进去的,门随随便便就能打开。”
奥斯蒙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解释道。
“灵薄?我听过这东西,据说是物质世界与地狱的夹层。”
塞拉马上就回忆起了教会圣典中对于灵薄的记载和描述:“按理说,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灵薄,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不管怎么样,如果现在这情况与灵薄真的有类似之处的话,那奥斯蒙德在灵薄中的经历,也许可以用作破局的参考。
“灵薄可不单单只是物质世界和地狱之间的夹层,它可是无数不同世界之间的中转站。”
特蕾莎解释道:“至于他是怎么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
说道这里,她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奥斯蒙德,示意他自己来做出解答。
“我的能力。”
奥斯蒙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的能力可以让我的灵魂暂时脱离肉体,换句话说,就是死了一小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轻佻,把“死了”这件事说的跟打个盹儿一样轻松。
“至于我是怎么出来的……”
奥斯蒙德说着,继续迈开了脚步:“灵薄实际上是个类似迷宫的地方,虽然按照空间来说,它比物质世界要大出好几倍,但只要是迷宫,就一定有出口,也就是通往不同世界的‘门’,只不过它散落在灵薄中的不同角落,而且灵薄还会定期改变结构而已。”
“所以,它才几乎找不到出路。”
“所以,你去过其他世界?”
塞拉一边与两人一同向前走着,一边问道。
“我只是去过地狱而已,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有时候会有个很厉害的家伙守着,我可打不过他。”
奥斯蒙德解释道,不过说着说着,他忽然拍了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把这东西忘掉了?”
旁边的特蕾莎顿时无奈的捂住了额头,一副你这个笨蛋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的样子。
“什么东西?”
塞拉被两人的反应搞懵了,他们好像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这个啊!”
奥斯蒙德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白色封皮的笔记本,拿在手里扬了扬:“白之书的第三份残页,‘环境笔记’,当初我就是靠着这东西找到通往地狱的‘门’的。”
他说着,朝食指上吐了口唾沫,沙沙的翻开笔记本的纸页,旁边的特蕾莎马上显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默默退远了两步,反而靠近塞拉了一点。
“白之书的第三份残页?”
塞拉的表情依旧像往常一样不为所动,但语气中还是透出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白之书,准确的说,它叫《白之书·密拿托律法》,是记载了从世界诞生之初到现在这一秒为止所有信息的书,只不过,它被人分成了三份。”
特蕾莎双手抱胸解释道:“一份记载所有历史过程,一份记载所有人的信息,一份记载所有事物的信息,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笔记本,就是第三份残页,记载所有事物信息的那一份。”
“历史过程、人、事物……情节、角色、环境?听起来像是小说三要素。”
“这么理解也没错。”
特蕾莎说着,竖起食指玩弄起鬓角垂落下来的金色发丝:“说不定,我们就是处在某个三流小说之中的角色呢?”
“那能写出这种故事的作者还真是个不入流的家伙。”
塞拉说着,转脸看向正在翻动笔记本的奥斯蒙德,语气略微有点不满:“不过,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他说他忘记了,但你的反应可完全不像是忘记了,你应该早点提醒他的。”
毕竟多浪费一分钟,变数就会多一分,直到现在塞拉也不知道她的西里尔少爷和伊芙琳情况如何,会感到不满也是应该的。
“因为在等机会。”
这次回答她的是奥斯蒙德,他一边头也不抬的飞快翻动笔记本,一边说道:
“很不巧的是,虽然我们拿着第三份白之书残页,但其他两份在莉薇娅夫人手里,故事情节和角色……我们在她眼里就是透明的,哪怕我在心里偷偷骂她一句她也会马上知道,所以哪怕特蕾莎没忘她也不能提醒我,她提醒我的话,莉薇娅夫人就会马上知道,从而做出应对。我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她被其他人吸引注意力,没空查看白之书残页的机会,也就是现在。”
“毕竟,‘环境笔记’只记载事物的信息,也就是环境,我们可没法像她一样知道所有事的起因经过结果,和所有人的所思所想,我们只能通过环境信息反推出她想做什么,她做了什么。”
特蕾莎补充道。
此时,奥斯蒙德翻动笔记本的动作忽然停下了,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但他却没有马上去看,反而将笔记本迅速合上,用食指当做书签夹在纸页中间,抬头看向塞拉:“她比我想象的要快,那个人没有吸引她很长时间的注意,她现在开始翻动身份之书了。”
因为无论是身份之书还是环境笔记,本质上都是白之书的残页,莉薇娅夫人翻动身份之书的动作会很清晰的传递到持有环境笔记的奥斯蒙德这里。
奥斯蒙德看着塞拉,将手中的笔记本向她抬了起来,双手按住封皮做出即将打开的姿势:“我们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知道了什么信息……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塞拉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黄铜怀表,又抬头看着奥斯蒙德的眼睛,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嗯!”
下一秒,奥斯蒙德手中的环境笔记被他猛地展开在塞拉面前,与此同时,塞拉的拇指也按在了黄铜怀表的按钮上。
“咔咔!”
黄铜怀表发出的脆响中,表盘上的指针瞬间复位到数字12的位置上,灯光不再跳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也就此定格在了原地,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动作瞬间凝滞。
时间就此冻结。
塞拉甚至能够看到他们凝滞时没来得及恢复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
但塞拉并没有在意,而是马上将目光投向了笔记本展开的那一页的内容上。
奥斯蒙德的计划很简单,不用说塞拉也明白。
他们需要掌握周围环境的信息,但他们又不能直接掌握,因为只要他们知道了环境信息,莉薇娅夫人就能通过身份之书得知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从而做出应对。
唯一的办法,就是塞拉手中的这枚黄铜怀表。
用它制造时停,在时停中,由塞拉来阅读环境笔记中的信息。
白之书是记载从世界诞生之初到现在这一秒为止的所有信息,但显然,时停中产生和传递的信息不在此列。
所以,塞拉就成为了唯一可以暂时躲过身份之书记载的人。
但,也只有五秒而已,黄铜怀表制造出的时停只有五秒,塞拉必须在这时停的五秒中,尽可能多的阅读环境笔记上的信息。
塞拉立即一目十行的阅读起了这一页上的字迹。
莉薇娅庄园:
状态:被封锁。
封锁来源:天空之兽,巨鸟席兹的结界仪式。
效果:受困者作为仪式材料,被剥离出现实层面,庄园结构无限延展,形成只进不出的无尽迷宫。
席兹?
塞拉马上回想起,不久之前兔面管家和莉薇娅夫人,还当着她的面,将噗叽称为席兹。
也就是说,现在庄园的异状是噗叽造成的?
它叛变了?
还有……它的能力不是只能驱散注意力吗?为什么现在却能做到将人从现实层面剥离出去?
不,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既然我们是作为仪式材料被剥离出现实层面,既然这是个结界仪式……
……那反过来想,如果破坏掉仪式材料的话,这场将我们剥离出现实层面的仪式,是不是就会随之破解?
塞拉思如电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至此,黄铜表盘上的指针才刚划到第二个刻度上,她还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继续阅读其他环境信息。
而接下来的两条信息,顿时让塞拉心中剧震。
航路仪式:
状态:已准备完毕。
效果:开启通往死尸海的航路。
开启时间:第七纪869年五月七日,凌晨四点。
持续时间:三个小时。
五月七日凌晨四点,也就是……两个半小时之后!
两个半小时之后,莉薇娅夫人就会通过航路仪式开启通往死尸海的航路,这是唯一能够前往死尸海的方式,而这个窗口期……只有三个小时!
现在整片翡翠海的航路都已经被莉薇娅夫人整合完毕,也就是说……
早上七点,日出之后,除了莉薇娅夫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再次打开通往死尸海的通道!
而接下来这条信息,更是让塞拉感到脊背发寒。
铁尼达号:
状态:已损毁。
黑礁商社:
状态:已封锁。
封锁方:艾因苏卡赫纳海军。
黑礁商社不是只是仓库被眼前这两人放的火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忽然被海军封锁?
而且,铁尼达号为什么会被损毁?
它明明好好停靠在翡翠港的,至少塞拉在来到庄园时它还好好的。
几乎是一瞬间,塞拉就想明白了一切。
这些,恐怕都是莉薇娅夫人布下的局!
先是用委托为由,欺骗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烧毁黑礁商社的仓库,这是断了她们的后勤,然后将她们所有人全部引来庄园,同时摧毁铁尼达号,让海军封锁黑礁商社。
至此,黑礁商社被查封后,旗下所有船只全部被海军扣押,天亮之前无法起航,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够自由出海的铁尼达号也被同时摧毁。
但即便是这样,其实还是有能在短时间内出海的办法的:从其他商会借来,或者买来能够出海的船只。
可问题就在这里,莉薇娅夫人早就算好了这一条路,她也把这条路堵上了!
仓库!
黑礁商社的仓库被烧毁了,里面的货物和后勤物资也随着大火付之一炬,没有物资和燃油的支持,哪怕是找来别的船只,失去了黑礁商社和仓库之后,也无法在天亮之前完成物资装卸和燃油补充。
这样的话,强行出海也走不了多远!
与此同时,莉薇娅夫人选择在今天凌晨忽然开启航路仪式,这样一来,哪怕伊芙琳让尼安霍格造船厂建造的新船能马上下水,也没法在天亮之前从南方海岸开到翡翠海上。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每一环都精准的瓦解了她们所有的准备!
能够前往死尸海的所有办法,已经被莉薇娅夫人轻描淡写的全部堵死了!
“咔哒!”
黄铜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划过第五个刻度,在一声脆响中复位到了12的位置上。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奥斯蒙德猛地合上了环境笔记,抬眼看向塞拉。
而此时的塞拉,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枚小巧的飞刀,刀尖正抵在自己脖颈上。
“你在干什么?!”
奥斯蒙德猛地朝塞拉走了两步,可塞拉却依旧保持着将刀尖对准自己咽喉的姿态,向后退了两步,轻微摇了摇头。
“结束之后,帮我一个忙,好吗?”
塞拉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帮我找到伊芙琳……小姐,告诉她,想尽一切办法在天亮之前出海!她会明白的!”
她们三人本身就是这场结界仪式的仪式材料,只有破坏掉仪式材料,才能破解掉这个将她们剥离出现实层面的仪式,那也就意味着……
她们三人之中,必须至少有一个人死亡!
塞拉没有时间,也不能向他们解释这条信息,只要她解释了,莉薇娅夫人就会知道,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个人的死亡就能破解这个仪式了。
但塞拉也不能向他们两人出手,先不说她打不打的过两人,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贸然向他们两人出手,得到的结果恐怕只会更加糟糕混乱。
而且,她也必须要将刚刚看到的信息通过某种办法,传递给伊芙琳。
所以,现下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她自己成为这个被破坏的仪式材料,让眼前这两个明明之前是敌对,现在却只能捏着鼻子合作的家伙,帮她将消息传递给伊芙琳。
也只能如此了,但愿这两个人会信守承诺,负起责任。
“答应我,好吗?”
塞拉手中的飞刀刀尖几乎已经贴上了肌肤,锋利的刀刃再进一步就会刺破她白皙的脖颈,可她眼中却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决绝。
然而此时,一只白嫩的手却忽然握上了塞拉的手腕。
是特蕾莎,她转过头来,盯着塞拉的眼睛,眼神中惯常的轻佻和妩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以及……一些欣赏的意味?
“你相信我们吗?”
“嗯。”
塞拉咬着嘴唇,挤出一声低沉的嗓音。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项可以相信了。
“那我们也相信你。”
特蕾莎忽然轻笑了一声,眼神中的欣赏意味更加浓烈了:“不过,我们可不是那种会负起责任信守承诺的人,所以……”
她握着塞拉手腕的手忽然用力,在塞拉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轻巧的夺下了她手中的飞刀,反手刺进了奥斯蒙德的心口之中。
“所以,这些话,你自己去跟伊芙琳小姐说。”
“噗嗤!”
锋利的飞刀刺进奥斯蒙德的心口之中,在他明显没有搞清楚情况的懵逼表情中,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
486.各方遭遇
新港区,仓库群附近的夜空中回荡着消防警铃,索罗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满脸都是黑漆漆的煤灰,让他整个人从原本有点小帅的金发青年变成了现在这样……呃,跟个黑鬼似的,要不是周围亮起的灯光,现在的他往夜色里一钻,谁都看不到他。
地面上湿漉漉的,无数飘散下来的黑灰浸泡在水坑里,又顺着水流缓缓流到别处。
索罗坐下来的时候拉扯到了肌肉,酸痛感让他疼得直抽气,露出两排洁白的大牙。
“索罗先生!”
属于黑礁商社的一个装卸工人气喘吁吁的走来,将手里的水桶丢在地上,同样也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仓库,还有货物全部被烧毁了,这下可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
索罗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那几间属于黑礁商社的,原本可以被称为仓库的建筑。
如今,那几间仓库已经被彻底烧毁,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不断飘散出浓烟和黑灰,大部分结构都已经倒塌,裸露出零星的建筑骨架。
匆匆赶来的消防车还在不断往废墟中泼洒水柱,试图扑灭剩下的零星火焰。
可在场的谁都知道,这场蹊跷的大火压根就不是被消防车或者索罗他们扑灭的,这些火焰很诡异,珊ᎥV铃祁貳弍{思八死_ԛun普通的水浇上去不仅熄灭不了火焰,反倒像是往火里浇了油一样,让火焰更加汹涌了。
这简直太诡异了!
直到整个仓库都被烧成灰陆疑器𝝼 亿⑵捌斯𝗣思⑧Ⅹ烬,这些火焰才逐渐自己熄灭。
里面早已准备好的后勤物资,连同原本准备按照运输合同逐一从海路运输往帝国各处的大批货物,也一同烧成了灰,或许现在盖在索罗脸上的黑灰里,就有不少是属于那些货物的。
货物被烧毁,光是要赔偿的违约金就是个天文数字,也不知道保险公司会不会理赔。
所幸大火烧毁的只是仓库和里面的货物,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否则,且不说按照法律需要支付的抚恤金,光是索罗自己心里就过不去这一关。
他一定会愧疚到死的。
“得赔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杀了我……”
一想到天亮以后,会有一大批愤怒的客户踏破门槛跑来要说法,索罗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明明伊芙琳大小姐那么信任你,把黑礁商社交给你来打理,结果自己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大小姐一定会很生气的吧?
可现在害怕也没用,就像爷爷告诉他的那样:海上的风浪再大,总是要面对的。
他可不能就此直接跑路……当然,想跑估计也跑不掉。
索罗只好叹了口气,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来,想要靠着尼古丁来舒缓一下自己的焦虑。
可打开这包已经被挤得皱巴巴的香烟,里面的烟不是断了就是被浸得湿透了,索罗皱着眉头挑了好半天也没有挑出来一根能抽的,只好随手把这包香烟揉成一团丢掉。
“喂,你那边有烟没?”
索罗拍了拍旁边同样沾了一身黑灰的工人。
“有的,有的!”
工人立马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来:“不过,我抽的这种都是便宜烟,不知道索罗先生您抽不抽得惯。”
索罗看了一眼香烟包装上的商标,威尔达姆牌香烟,顿时噗嗤的笑出了声:“这烟啊,这烟我也经常抽。”
威尔达姆牌香烟是一种在底层人民中很受欢迎的香烟,至于原因嘛,就是它很廉价,烟草的味道也相当辛辣。
曾经索罗还是个从乡下来到因格雷城打拼的穷小子,加入谢尔比先生麾下的时候,他也经常抽这个牌子的香烟,那个时候的他,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
现在想来,当初那段日子距离现在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居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商社的老板,还会在几个小时后背上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巨额债务……
索罗自嘲的摇了摇头,从香烟包装里抽出一根皱巴巴,有点弯折但还算能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又从工人那要来一盒火柴。
“对了,你有没有见到塞拉小姐?”
索罗取出一根火柴,搭在火柴盒边上的磷面上试图划着,但或许因为是被水浸湿了的缘故,这根火柴并没有成功点燃。
“塞拉小姐?”
工人摇了摇头:“刚刚她还在那边的……”
他指了指仓库外的那片空地,在大火刚刚燃起的时候,他还在那片空地上见到了塞拉的身影,可后来他们都忙着去扑灭火焰,整得着急忙慌,根本就没有注意那片空地上发生了什么,等到回过神来时,那片空地上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了,根本看不到塞拉的身影。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在他们忙着扑灭火焰的时候,那片空地上曾经爆发过一场超凡者间的战斗,更不知道,此时的塞拉,已经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中了。
“没准是去追纵火犯了……”
索罗轻微摇了摇头,又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新的火柴试图划着,但很遗憾,这根火柴似乎也受了潮,根本没法划着。
见识过塞拉身手的索罗当然不担心她的安危,毕竟那女人可是能用飞刀切开子弹的狠角色,索罗可想象不出来还能有人对她造成威胁的。
要是那纵火犯真能让塞拉都遭遇危险,那索罗这会儿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这场大火有蹊跷啊……”
索罗叹了口气,连续从火柴盒里拿出好几根火柴试图点燃,可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直到整个火柴盒里只剩下零星的两三根火柴时,索罗才终于如愿以偿的划着了手中的火柴。
“嗤!”
火柴头划过磷面,迸出细小的火星,随后才迅速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可就在火柴点燃的同时,索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轰!”的巨响。
那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声音整天彻地,汹涌扑来的气浪瞬间吹灭了火柴,甚至让索罗自己都险些被吹倒在地。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片几乎照亮夜空的火光,那火光比之前仓库燃烧时还要明亮!
以及……
在几百米外的码头上,被汹涌的火海缠绕,在巨响中断裂成两截,逐渐沉入海面下方的铁尼达号。
这艘巨轮,被什么人给炸毁了!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索罗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张开,掉在嘴里的香烟掉进地上的小水坑里也没注意到。
他只能双目瞪圆的看着逐渐沉没的铁尼达号,嘴里喃喃自语着。
“妈的……”
然而,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辆挂着海军旗帜的汽车就穿过了仓库群间的马路,停在了他面前,车轮溅起小水坑里的泥点甚至飞溅到了他脸上。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白色海军制服的军官从车上跳下来,一脸冷漠的走到索罗面前,拿出一张盖上火漆戳的逮捕令竖在他眼前。
“索罗·麦金斯,我们怀疑你与海盗有所勾结,现以涉嫌资助海盗、纵火、炸毁船只等罪名逮捕你,并查封你名下黑礁商社的所有资产,你有什么异议?”
索罗看看面前一脸冷漠的海军军官,又看看他手上盖着火漆戳,还写着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签名的逮捕令,一脸不可置信。
他盯着军官看了几秒,又扭头看了一眼被烧的只剩残垣断壁的仓库,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沉没的铁尼达号。
你的意思是说……我资助海盗,还勾结海盗烧了自己家的仓库,炸了自己家的船?
开什么玩笑?!
事到如今,哪怕索罗再笨也该反应过来了!
仓库的大火刚刚熄灭,铁尼达号刚刚发生爆炸,下一秒就有个海军军官拿着盖有军部火漆戳印章和执政官亚尔福德列签名的逮捕令出现在了他脸上?
这根本就是被算计了!
他!不,不光是他!
大小姐也被算计了!
他们是冲着大小姐来的!
……
艾因苏卡赫纳翡翠区,一栋狭窄的骑楼的二楼房间里。
房间里烟雾缭绕,艾德里奇坐在一张圆形木桌后方,头顶灯泡的光亮洒下来,却在灯罩的遮蔽下,只能堪堪照亮木桌。
艾德里奇的身子被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下半张脸颊被灯光照亮。
他看向木桌对面的男人,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穿着破旧工装裤的家伙,上身那件白色亚麻衬衫已经被汗水和污渍浸泡的发黄。
“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
对面的男人扣着指甲缝里的黑色淤泥,略显局促的开了口:“今晚有人开了紧急委托,要码头上的装卸工人紧急装卸一批货物,他似乎很急,要在凌晨三点装卸完所有货物,给的报酬比平时要高三四倍,他们都已经去装卸货物了!”
“嗯。”
艾德里奇淡淡的回答道:“负责装卸的是哪家商会,装卸的是什么货物,往哪条船上装?”
“是黑石商会。”
男人回答道,手指不安分的来回搓着:“那条船……”
他说到这里,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在尽力回想起那条船的名字,想了十几秒才不确定的开口继续说道:“好像叫……格尔曼·斯……斯什么罗号来着。”
“至于装卸的货物……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忽然顿住了,似乎在揣摩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对面这个男人满意。
艾德里奇沉默了好几秒钟,一直到男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惹得对面的他不满时,他才终于开口,嗓子里挤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嗯。”
“感谢你提供的信息,雷耶先生。”
艾德里奇从桌下拿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拍在桌上,缓缓推向男人:“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够你挥霍一段时间了,至于需要注意的地方……我想你应该知道。”
男人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钞票咽了咽口水,眼神发直。
那一叠钞票,比他当装卸工人三四年的薪水还多,所以他才没有跟他的工友一样,大半夜跑去往那个叫什么格尔曼·斯什么号的船上装卸货物,而是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连夜赶到了翡翠区,找到这位先生。
这钱来的可比做苦力活快多了,也轻松多了,够他在赌场和剧院里逍遥好一阵子。
“嗯嗯,我知道,我都懂的!”
男人连忙点头,将那叠钞票拿起,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眼神中满是贪婪和对未来很长一段快活日子的向往:“走出这个房间之后,我没有见过您,我也没有说过任何事,我今晚就是在家里休息,明早买了张彩票,很幸运的中了大奖。”
“您很聪明,雷耶先生,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艾德里奇满意的点了点头,微微抬手,做出送客的手势:“您可以走了,记住您刚刚说的话,您没有见过我。”
“嗯嗯!应该的!”
男人马上站起身来,捂着领口,推门离开了房间。
木门“吱呀”的关上,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此时,艾德里奇才捏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这个叫做雷耶的男人,是码头上的装卸工人,与其他那些跟某个商会签订合同,成为对方正式员工的装卸工不一样,这家伙没有跟任何商会签订合同,他是属于游离在所有商会间,靠临时委托混饭吃的类型。
虽然薪酬待遇远不及合同工,但胜在自由,可以做到干一段日子的活,然后在逍遥挥霍一段日子,等到手里的钱挥霍光了才会继续去码头找活干。
码头上的人一般管这种叫做“搭场”,是只有烂赌鬼和懒汉才会做的活计。
但这样的人,也正好是艾德里奇监控码头流通消息的最佳人选。
这个叫雷耶的男人很显然是烂赌鬼,但好在他足够聪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监控码头的流动消息这件事,从艾德里奇到艾因苏卡赫纳当天就开始着手去做了,伊芙琳堂姐的目标是黑石商会,为了对付它,艾德里奇自然也有自己擅长的办法。
而今天,雷耶带来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光是这个装卸委托由黑石商会经手这件事,就足以引起艾德里奇的重视,更何况,还是在凌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
就好像对方突然决定着急出海一样,在凌晨花费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价钱,也要在凌晨三点之前装卸完所有货物,做好出海的准备。
这本身就是个异常状况,说不定就跟伊芙琳堂姐调查的,黑石商会背后的那位夫人有关。
这或许就是对方开始某个大动作的前兆,得尽快通知伊芙琳堂姐。
想到这里,艾德里奇立即起身走到了电话旁,对方要在凌晨三点之前紧急装卸完所有货物,这就代表着对方肯定要赶在天亮之前出海。
根本就没有时间等到天亮之后,伊芙琳堂姐醒来后再告诉她,艾德里奇决定现在就拨通红薄荷酒店的电话,哪怕因为吵醒堂姐被骂的狗血淋头他也认了。
在电话表盘拨动的咔咔脆响中,红薄荷酒店的号码被完整拨出。
可从听筒内传来的却不是接线员接通电话时的问候,也不是无人接听的忙音,而是……一种类似电流般的滋滋声。
艾德里奇心头猛地一震,这种声音是……电话线被切断了?
有人盯上这里了?还是……那个烂赌鬼果然出卖我了?
不,不可能,他知道出卖我的下场,而且,他才刚刚离开,哪怕真的出卖我了,也不会这么快。
艾德里奇心中翻涌出无数可能,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最终留存下来唯一确定的事只有……
他被人盯上了,而且,那些人已经来了,他们很可能都已经到了楼下!
但艾德里奇并没有显露出慌张的神色,他仍然抓着听筒搭在耳边,表现出一副对危险到来毫无察觉,只是疑惑电话为什么没有拨通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手,已经暗暗搭在了腰间左轮手枪的握柄上。
“啪!”
一道轻响过后,房间中的电灯猛然爆裂,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艾德里奇猛地转过身来,腰间的左轮手枪已经抽出,枪口对准了窗边。
在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窗外昏黄的路灯灯光顺着玻璃洒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身。
那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姑娘”,至少从身材上判断她确实是姑娘,只不过,她的脖颈上方,却不是人的脑袋,而是一颗毛茸茸的黑色兔头,一双修长的兔耳一弯一直,在昏黄灯光中微微抖动。
艾德里奇可以断定,那绝对不是什么栩栩如生的头套,而是,她的脑袋本身就是颗兔头!
“兔集团?”
艾德里奇皱起了眉头,不确定的自言自语道。
在来到艾因苏卡赫纳之前,伊芙琳堂姐就跟他说过,这趟或许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或者遇到一些恶魔。
其中如果有遇到那种外形带有兔子特征的恶魔的话,那对方大概率就会是兔集团的人。
如果遇到了,不要试图与对方战斗,想尽一切办法逃走!并且通知她或者教会神职人员!
可他来艾因苏卡赫纳这么久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东西。
“那还真是见鬼了……”
艾德里奇喃喃自语着,举着左轮手枪,余光却在扫视着离他最近的窗户。
这里是二楼,如果打碎玻璃跳出去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翡翠区是异国人的聚居地,这里没有教会的教堂,但附近有一个受难天使教会,距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希望那地方跟教会一样,会有能解决恶魔的高手。
“艾德里奇先生。”
兔头女仆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艾德里奇,叫出了他的名字:“我不会伤害您,请您放心,但夫人说,希望您今晚能安稳的睡一觉,我会为您侍寝,安稳的服侍您休息到天亮。”
“只是安稳的睡一觉吗?睡到天亮就可以?”
艾德里奇脸上浮现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似乎真的在考虑兔头女仆的话:“还有你这样的可爱兔子侍寝,听起来好像不错,但……”
“但很遗憾,可爱的兔子小姐。”
艾德里奇脸上的犹豫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戏谑的表情:“我可是个夜猫子来着,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这人比较纯爱。”
“砰!”
话音落下,艾德里奇猛然扣动扳机,枪口喷吐出明亮的火焰,子弹出膛,直直射进了兔头女仆的胸口。
然而,想象中血花在她胸口上绽放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射出的子弹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抹消了一样,连兔头女仆的衣服都没能擦破。
见鬼了,我就知道!
普通的武器压根没法对付恶魔!
艾德里奇心中暗骂一句,再次扣动扳机,枪声响起的同时,他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迅速撞碎了离他最近的窗户玻璃,整个人翻滚着跳出窗外,落到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顶棚上,砸得顶棚出现一道不浅的凹坑。
艾德里奇咳嗽了两声,顾不上从二楼掉下来摔的有点发晕的脑袋,迅速从车上翻身跳下来。
还好还好,逃出来了,接下来只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两条街外的受难天使教会,就可以……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让艾德里奇心中再次一震。
先前那个兔头女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前方,她明明几秒之前还在楼上房间的!
艾德里奇可以确定她不是跟自己一样,撞碎玻璃从窗户上跳下来的,她就是这么……诡异的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艾德里奇先生,请您休息。”
兔头女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语气和姿态同样恭敬:“请您放心,在我的侍奉下,您会休息的非常安稳。”
她的语言仿佛有着某种魔咒,钻进艾德里奇耳中,迅速让他的瞳孔失去焦距。
手中的左轮手枪“啪”得掉在地上,他自己的身子也迅速失去了力量,即将要软到在地。
兔头女仆不紧不慢的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住了软倒的艾德群·聊-⑴祁陆异叁洱ɩі(九)弍里奇,免得他摔在地上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而此时,在她怀中的艾德里奇已经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就好像是陷入了香甜的梦境中一样。
“晚安,艾德里奇先生。”
兔头女仆的语气依旧恭敬,下一秒,她与艾德里奇一同消失在原地。
再下一秒,两人出现在了楼上房间的卧室中,兔头女仆恭敬的将艾德里奇放在床上,帮他改好被子之后,自己则是跪坐在了床边,那双红色兔眼平静的看向平静睡梦中的艾德里奇,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女仆,正在侍奉自己熟睡的主人。
487.各方反应
南方诸岛是翡翠海上的一片群岛,距离艾因苏卡赫纳只有两百多海里左右。
在遥远的过去,这片群岛曾经是原始部落的领地,居住在此的原始部落靠着打渔为生,整片群岛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源,从地理位置上讲也没什么战略价值。
又因为它在公海上,帝国也就对这片群岛兴趣寥寥,放任其上的原始部落自生自灭。
但在第六纪末期,随着最后一任统治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逃往死尸海,从此不知所终,艾因苏卡赫纳落入帝国之手,属于海盗的黄金时代彻底终结之后,失去安全港的海盗们急需一个新的港湾,因此,南方诸岛便逐渐成为了海盗们新的聚集地。
海盗们雀占鸠巢般的占领了南方诸岛,作为原住民的原始部落也在海盗们的影响下逐渐从曾经的打渔为生转变为现在,每一个年轻人都会被吸纳进各个海盗团的状态。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片群岛的面积加起来也没艾因苏卡赫纳的翡翠区大,哪怕经过海盗们几百年的改造,这片群岛依然只能算作一个海盗们的安全港而已,根本担不起“新海盗之城”这种名头。
就像海盗们再也回不来的黄金时代一样。
但海盗们粗犷豪迈,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还是让他们将这片群岛改造成了一个每天都会彻夜狂欢的乐园。
此时是凌晨一点半,一个带着水手头巾的男人快步走过岛上的街道,即便是凌晨,南方诸岛依旧灯火通明,两边杂乱的建筑中不时传来某人大嗓门的笑声、打架的喧闹声、以及某种销魂旖旎的喘息声。
男人无视了站在街道旁边打扮的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各色女郎,径直钻进了街道拐角处的“沉船女士”酒馆。
酒馆中喧闹无比,几个来自不同海盗团的水手喝的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嚷嚷得震天响,完全忘记了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是敌对关系。
男人穿过桌椅的间隙,轻巧的越过几个被喝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水手,来到了吧台前。
酒馆的老板是个原始部落的人,皮肤呈现出黑黄色,耳朵上的耳洞里塞着一个拇指大的木头圆盘,常年缺乏维生素让他的一口牙齿烂得发黑,脸颊都塌陷了下去,左臂手腕上接着一个简易的金属钩子。
据说他年轻时也像现在原始部落的其他人一样,加入了某个海盗团,最终在与海军的交战中失去了自己的左手,后来就回到南方诸岛上,开了这家叫做沉船女士的酒馆。
老板抬眼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男人,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才打开吧台的盖板,同时让出位置,让男人穿过吧台,进入了吧台后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水手正围在一个圆桌上百无聊赖的抽烟打牌,见到男人进来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男人跟他们互相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便走进了房间深处。
房间深处只有一张小桌子,一个看上去就沉默寡言,与周围粗犷海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正坐在小方桌后,优雅的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递进嘴中。
这个年轻人,正是之前被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亲自从帝国监狱中救出的死刑犯,上一任海盗之王老维克的儿子,同时也是最有希望坐上新任海盗之王宝座的,小维克。
此时的他,已经在奥斯蒙德特蕾莎两人的支持下,在南方海岸拉起了一整个海盗团,有老维克的威名,以及他自己曾经在海上打下的名声,他可以很轻易的做到这些。
“小维克老大!”
男人快步走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电报单在小维克面前扬了扬:“有新消息了,艾因苏卡赫纳传来的!”
小维克抬眼看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桌边的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唇,又抬手从男人手中接过了电报单,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虽然距离被从帝国监狱中救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但在帝国监狱中整天带着口木加、镣铐、束缚衣的经历,还是让他不怎么喜欢说话。
电报单上的消息很简单,是他安插在艾因苏卡赫纳的线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黑船已经准备启航,今天凌晨三点。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暗语或者黑话,但实际上它就是字面意思,除了黑船指的是黑石商会那艘名为格尔曼·斯帕罗号的船之外,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
小维克抿了抿嘴唇,将电报单折好,放到一旁的蜡烛火苗上点燃,看着它在空气中飘散成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一块菱形的石头。
没有反应。
这块石头能够联系到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但现在它忽然就没有了反应,这也代表着他与那两人的联系被切断了。
按照他和奥斯蒙德特蕾莎两人的约定,黑船启航代表着莉薇娅夫人的计划正式启动,同时也代表着他们要马上动身前往死尸海。
但现在,他与那两人的联系断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人是死是活,那……原本的约定还要继续吗?
小维克抿着嘴唇,随即站起身来,将搭在椅背上的船长大衣披在肩上,沉默的大跨步走向了房间门。
带来电报单的男人看着小维克的动作,眼神中的兴奋感几乎要涌出来,他马上冲到了那几个围在圆桌前打牌的海盗旁,兴奋的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筹码和牌堆一阵乱跳。
“别打牌了!”
他兴奋的狂喊着:“收拾收拾,准备出海了!我们的老大要去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了!”
几个海盗震惊的看了看他,又转头看揪另陸cꜱxі陸柒芭洱紦 裠向彼此,每一个人眼中的兴奋神色都无以复加。
新的海盗之王要诞生了!
而他们这些小维克手下的海盗们,将会是簇拥着新海盗之王登上宝座的那些人!
没有任何一个海盗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们迅速丢下扑克牌,顾不上谁输谁赢,也顾不上散落在桌上的筹码,连忙披起大衣冲出了房间。
而此时,小维克已经率先走出了沉船女士酒馆的大门。
酒馆角落中,一个原本喝了满肚子廉价烈酒,有点微醺的水手看到小维克率先走出酒馆大门,随后几个同样身披外套的海盗迅速从吧台后的房间走出,快步跟上前方的小维克后,被酒精浸泡的有些迷离的大脑瞬间清醒,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外众人逐渐消失的背影。
小维克出去了?他手下的海盗们也跟着出去了?
是往码头的方向走的……他们要出海?!
在这个时候?凌晨一点半?
不行,必须马上把这件事报告给老大!
想到这里,水手马上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随手将几张纸币丢在桌上后,也抓起外套,踏着七扭八歪的步子冲出了沉船女士酒馆。
很快,他便穿过了几条街道,来到了一栋搭着木板,带有明显海湾风格的小楼前。
他快步钻进了小楼侧门,顺着狭窄的楼梯直冲而上,撞开了二楼的一扇木门。
“老大!粗大事了!”
即便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酒精的作用还在发酵,他说话都有些大舌头,闯进房间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坐在房间中央的牌桌上,叼着烟查看自己手牌的,正是满脸刀疤的刀疤上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烂牌,扭头冲旁边的水手撇了撇嘴:“啧,不会又要输钱了吧……你们谁让他清醒一下。”
“哗!”
刀疤上将的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人随手抄起一个水桶,将水桶里的水一股脑泼在那个水手身上。
经过凉水这么一激,水手被酒精浸泡的迷离感迅速消退,他张大了嘴喘了两口气,才抹掉额前垂落下来的水珠。
“所以,是什么事?”
刀疤上将叼着烟,满不在乎的甩出一张牌,头也不回的问道。
“小维克!是小维克!他要出海了!”
水手着急忙慌的说道:“我亲眼看到,他跟他手下的海盗一起出去,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听到这话,刀疤上将给手牌排序的动作停下了,他扭头看向水手:“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啧……”
刀疤上将挠了挠头,小维克选择在凌晨一点半这个奇怪的时间点出海,根本没有道理,可自己手底下的水手都不会骗自己,他也相信自己的水手不会判断错误。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小维克得到了某些消息,某些能让他完成登上海盗之王宝座的必要仪式的消息。
不管到底是怎么样,刀疤上将都不能放任对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
他可不希望海盗之中再诞生个新的海盗之王。
“切,输给你们了。”
刀疤上将无奈的将手牌全部甩在桌上,同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拍在桌上:“真他妈是一手烂牌!”
与他在同一张牌桌上打牌的水手们毫不客气的就将这一叠钞票迅速瓜分,然后又纷纷抬头看向了刀疤上将。
“准备准备,我们也要出海了。”
刀疤上将已经披上了他那件发白的旧海军将领外套,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水手们从牌桌上轰起来:“真是,一群王八蛋,就知道赢你们老大的钱!起来起来!出海!我们跟在小维克后面!”
水手们也嬉皮笑脸的纷纷披上外套,很快就做好了出海的准备。
“哦对了。”
在出门前,刀疤上将忽然停下,对着那个顶着醉意来报信的水手说道:“你留在岛上醒醒酒,然后去给艾因苏卡赫纳红薄荷酒店的修女小姐发一份电报,就说,‘我们跟在小维克后面,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希望那位修女小姐能信守承诺,帮到我们吧。
……
艾因苏卡赫纳,金狮区,红薄荷酒店顶层的套房里。
熟睡中的米狄尔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满身是汗的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房间。
墙上的挂钟刚刚指到凌晨一点四十五的位置,按理说,这个时候,米狄尔应该是在睡梦中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
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这样,累了倒头就睡,一觉能睡到大天亮,连梦都不会做。
可她刚刚做梦了印磷祁吧斯 崎➃wu榴Ⅹ,梦里的事情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梦里,妈妈她……被囚禁起来了!
是噩梦吗?
“妈妈?”
米狄尔试探性的朝漆黑的房间开口,得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噗叽姐姐?”
同样是一片寂静,空荡的房间中,只能听到米狄尔旁边,跟她睡在一张床上的卡莉娅平稳的呼吸声。
米狄尔这才回想起来,晚上妈妈一直没有回来,只好让留在酒店里的卡莉娅阿姨陪着她睡了。
可刚刚做的梦让她心有余悸,一直不能确定那到底是噩梦,还是某种预知或者感应。
直到她扭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那原本是装着一滴秘银的七栮⑶〇ѕᎥ就弃𝗧叁𝒮寺小瓶子,是妈妈给她,让她随时带在身上的保险装置。
因为秘银这个使魔身为液态金属的特殊性,即便只是它的一部分,也能通过某种手段互相感应。
妈妈说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就马上捏碎瓶子,妈妈会马上赶过来保护她。
可现在……那只小瓶子,毫无预兆的碎裂了,那一滴银色的液态金属顺着玻璃瓶的裂痕缓慢流淌出来,在床头柜上摊成了一坨。
瓶子不是她捏碎的,那也就是说……
刚刚的不是噩梦!那是真的!妈妈有危险!
米狄尔马上反应过来,转过身抓住卡莉娅的貳伊③V琦就熘 衫(二)ↀ肩膀就一阵猛摇!
“醒醒!卡莉娅阿姨!快醒醒!”
可她摇了半天,卡莉娅也没有转醒的迹象,这人睡的也太死了吧?
米狄尔咬着牙,心中一狠,扬起稚嫩的小手就准备一巴掌拍在卡莉娅脸上。
漆尔叁澪是玖气іII思 还好,在米狄尔做心理准备,巴掌还没落下的时候,卡莉娅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是米狄尔啊……”
卡莉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天亮了吗?”
这笨蛋女人睡的七荤八素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还是一片漆黑的房间,她还以为窗帘隔光性能太好了呢。
“不是!是妈妈!”
米狄尔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又抓住卡莉娅的肩膀一阵猛摇:“妈妈她有危险!”
“危险……?危险?!”
卡莉娅瞬间清醒了过来,像是被噩梦惊醒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伸手从睡裙下抽出短剑,迅速摆出战斗架势:“有危险?哪儿呢?!”
“不是我们啊!是妈妈!”
米狄尔着急的拽住卡莉娅睡裙的裙角:“妈妈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的脸色马上严肃了起来:“伊芙琳大人她不是去旧港区了吗,怎么会……”
“咚咚!”
卡莉娅话还没说完,套房门外的大门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候,谁会敲门?
反正绝对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客房服务!
米狄尔见状与卡莉娅对视一眼,卡莉娅的脸色更加严肃了,她按着米狄尔的肩膀,对她轻声说了一句:“躲起来,躲到床底下去。”
米狄尔点了点头,像一只猫儿一样翻身爬下床,钻进床底里,全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还好以她小孩子的体型,可以轻易钻进狭小的床底。
确定好米狄尔藏好之后,卡莉娅便反手握着短剑,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房门前。
“咚咚!”
此时,房间门再次被敲响,卡莉娅屏住呼吸,贴在门旁的墙壁上,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嚓!”
下一秒,她忽然拧动门把手,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短剑猛然朝着门外刺去!
“啊!”
随后,一声尖叫让床下的米狄尔身子一颤,努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此时在门边的卡莉娅却傻了眼。
“怎么是你啊!”
卡莉娅看着门外的女孩,不由得一阵后怕。
敲门的人,居然是那个叫做卢娜的酒店服务生?
她大半夜的敲门做什么?
要不是卡莉娅反应快,及时停住了刺向她的动作,她怕是要被卡莉娅在胸口上戳个窟窿出来!
短剑离她胸口就只有三四厘米的距离了好吗?!
“那、那个,客……客、客人,对不起!”
卢娜的声音颤抖的都快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努力让自己没被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但、但是,有一份紧急电报,是给伊芙琳小姐的。”
谁知道大半夜的会有一份紧急电报啊?
谁知道过来送电报单的时候,还会差点死掉啊!
妈妈!我再也不打扰别人睡觉了!
卢娜已经在心中哭的梨花带雨的了,明明我只是来打工攒学费的,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还不想死啊!
“紧急电报?”
卡莉娅皱了一下眉头,会在这个时候给伊芙琳大人发来紧急电报,肯定是很要紧的事情。
“伊芙琳大人她不在,给我就好了。”
“好、好……”
卢娜将手中的电报单递到了卡莉娅手中:“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睡眠的!”
她连连鞠躬道歉,然后逃也似的跑了,背咎令鹨俬硫泣覇倭(八)Ⅹ影跌跌撞撞的消失在了走廊拐角,过拐角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踩到裙摆摔倒。
“紧急电报……”
卡莉娅将短剑收回裙下,捏着电报单走回了卧室内,把米狄尔从床底下接了出来。
她拆开电报单的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电报单上只有一句话:我们跟在小维克后面,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刀疤。
刀疤上将发来的?
他在跟踪小维克?!
卡莉娅并不知道这条电报信息代表着什么,但这不妨碍她本能的觉得这条信息不简单。
得尽快把这条电报上的信息告诉伊芙琳大人!
“米狄尔,你刚刚说,伊芙琳大人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卡莉娅忽然问道。
“嗯!”
米狄尔点点头:“妈妈有危险!我们得马上去救妈妈!”
“可我们不知道伊芙琳大人她去了哪里啊……旧港区那么大,难不成一寸一寸的找,我们又没有什么感应能力……”
说道这里,卡莉娅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扭动脖颈,看向床头柜上已经从碎裂的玻璃瓶中渗出,摊成一坨的秘银。
她们没有什么感应能力能准确的找到伊芙琳大人的位置,但……秘银有啊!
伊芙琳大人手中也有一小瓶秘银,这些都是秘银的一部分,靠着这一滴秘银,或许还真能找到伊芙琳大人的位置!
“米狄尔,换衣服!”
卡莉娅眼神立即一凛:“我们马上出发,去救伊芙琳大人!”
虽然带着米狄尔或许有点不妥,可现在的红薄荷酒店中就只有她照看米狄尔了,要是她离开去救伊芙琳大人的话,难保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那还不如把米狄尔带在身边。
直到多年以后,卡莉娅回想起这天晚上时,她都会自豪的表示她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要是没有带上米狄尔的话,可能世界真的就毁灭了。
489.噗叽?不,是席兹!
伊芙琳蜷着腿,抱着膝盖,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沙发上。
那张被她一脚踢成两截的茶几还躺在哪里,木屑散落一地。
整个书房,不,连同整个历史重演空间中的格里安宅邸都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就此凝滞,连窗外的阳光都凝固了。
“哎……”
伊芙琳的下巴抵在了膝盖上,看着手中那只小巧的玻璃瓶叹了口气。
瓶子里,一滴银色的液态金属正在缓缓流淌着。
“到最后,居然还要别人来救吗?”
小瓶子在伊芙琳指间翻转着,又忽然停住。
伊芙琳児玖气流久-亦叄罢轳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用大拇指抵住了瓶盖,稍微一用力。
“啵!”
一声轻响过后,瓶盖被伊芙琳轻易挑开,刻印在瓶盖上的小巧仪式阵瞬间失效,瓶中的那一滴秘银开始跳动起来,仿佛一滴沸腾的水。
秘银是一个相当特殊的使魔,不仅仅因为它是以液态金属的形式存在的,更是因为,每一滴秘银都会是一个独立个体的同时,还能与其他部分的秘银保持有绝对的联系。
这样一来,不管先察觉到的是卡莉娅也好,还是莱昂娜也好,她们都能顺着秘银之间的相互联系,找到莉薇娅夫人的庄园来。
至少伊芙琳相信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明白现状是什么样的。
只是……
“希望能来得及吧……”
伊芙琳叹了口气,侧身倒在了沙发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
金狮区钟楼的钟声敲响两下,指针划到了凌晨两点的位置。
“是这里吗?”
卡莉娅看着面前这扇木门问道,此时的她和米狄尔正处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小巷尽头就是这扇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木门。
除了门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兔图案之外,这扇木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一扇通向某个房间的普通木门而已。
十几分钟前,换好衣服做好准备的卡莉娅带着米狄尔一路出了红薄荷酒店,按照秘银的指引一路穿过街道。
她本以为秘银所指的地方应该是旧港区的,毕竟伊芙琳大人白天就说过她要去旧港区的血鹦鹉酒馆,找老杰克打听点消息。
但卡莉娅是死活没想到,她们只是走了十几分钟,甚至还没走出金狮大道的范围,就找到了秘银所指向的地方?
伊芙琳大人就在这扇木门后的房间里?
居然这么近的……
“嗯!”
旁边的米狄尔点了点头,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杯,因为之前装秘银的小瓶子碎掉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的容器,米狄尔只好从房间里随便拿了个玻璃水杯,将这滴秘银装了进去。
此时水杯底部的秘银滚动着趴在杯壁上,几乎想要穿过杯壁触及到那扇木门,它似乎很笃定,跟自己产生联系的那一部分秘银就在这扇门后。
“好吧。”
卡莉娅挠了挠头,一手抽出短剑,一手搭在了门把手上:“米狄尔,你先躲好。”
“嗯嗯!”
米狄尔马上点了点头,听话的捧着水杯躲在了巷子旁堆积的两只木桶背后,那两只木桶正好可以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遮蔽起来。
做好这一切之后,卡莉娅手腕微微一用力,拧动了门把手。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但,门后的景象却让卡莉娅有点傻眼。
门后并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敌人或者恶魔,也不是什么摆满蜡烛,到处画着仪式刻印的某种仪式场所。
而是……一间黑洞洞的、摆满各种杂物,落满灰尘的杂物间?
卡莉娅轻手轻脚的探进房间里,四处扫视了一下,杂物间很狭窄,只有几平米的空间大小,也没有什么暗道或者暗门之类的痕迹,完全就像是一个用来堆放杂物,而且至少有好几年都没人问津的小房间而已。
“你确定秘银指向的地方就是这里?”
卡莉娅回头看着从木桶后冒出小半颗脑袋的米狄尔问道,甚至怀疑是秘银出错了。
“就是这里没错啊?”
米狄尔也有点懵,捧着水杯从木桶后钻了出来,水杯底部的秘银还是指向门的方向。
“啧……会不会是我遗漏了什么?”
卡莉娅捏着下巴,再次检查起了这间只有几平米大小的杂物间,说不定真有什么暗道之类的东西藏在杂物堆下,被她忽略了呢?
而在卡莉娅打算把整个杂物间翻个底朝天的时候,米狄尔捧着水杯走了过来,探头探脑的往杂物间里瞅,十分想要帮个忙什么的。
结果脑袋刚凑近门口就被扬出来的灰尘呛得咳嗽好几声。
她虽说被认为是当代圣子,但她可没有教会修女那种能够拒绝一切污秽的通用赐福,本来就满是灰尘的杂物间被卡莉娅一翻找,扬起的灰尘都快给这孩子呛哭了。
米狄尔只好逃也似的离开了门口,打算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她的卡莉娅阿姨,反正拥有通用赐福的卡莉娅身上一点灰尘都不会沾染。
米狄尔低头看了一眼水杯里的秘银,果然,它还是指着木门的方向,妈妈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个房间……
不对!
因为刚刚凑到门口又被灰尘呛得逃了出来的缘故,米狄尔的位置已经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她手中水杯里的秘银,所指向的方向也发生了变化。
它指的不是木门后的房间,而是……这扇被打开的木门本身?
米狄尔好奇的凑近木门,门上那个拇指大小的黑兔图案映入眼帘。
这个图案是……奶奶?
“那个、卡莉娅阿姨?”
“怎么了?”
杂物间里的卡莉娅刚掀起一个小陶罐的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很显然没有在里面找到伊芙琳大人的踪迹。
“我好像找到了。”
“嗯?”
卡莉娅立马回头,快步走出杂物间,凑到死死盯着木门上黑兔图案的米狄尔身边。
“这不就是个兔子的涂鸦而已吗?兴许是谁家小孩子画上去的。”
米狄尔没有说话,而是将手里装着秘银的水杯塞给卡莉娅,然后踮起脚尖关上了木门。
随后,一边在心中回忆着曾经奶奶教她的口令,一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吱呀~”
木门的合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门缓缓开了。
而此时,出现在门后的,却不是先前那个逼仄狭窄,落满灰尘的杂物间,而是,一条由廊柱和狭长的窗户组成的走廊,灯火通明,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
看到门后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卡莉娅本能的警觉了起来,握紧手中的短剑,将米狄尔护在身后,目光警惕的在走廊中来回扫视,提防着会有什么东西从某个角落里忽然蹿出来。
“是奶奶!”
而米狄尔却完全没有害怕或者警惕的意思,双目中反而迸发出惊喜的神色:“妈妈原来在奶奶这里!”
奶奶?
听到米狄尔的话,卡莉娅心中泛起了嘀咕,米狄尔是伊芙琳大人的女儿,那能被她叫做奶奶的……就只有西里尔的母亲,莉薇娅夫人了吧?
这扇木门,是莉薇娅夫人留下的,只能用特定方法开启的传送门?
那也就是说……伊芙琳大人,是被莉薇娅夫人给囚禁了的?
“米狄尔,跟在我后面。”
想到这里,卡莉娅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脸严肃的让米狄尔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则是手持两把短剑,率先走进了门后的走廊里。
如果出现危险的话,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挡在前面,让米狄尔顺着走廊逃回去。
然而,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阵子,直到穿过整条走廊,预想中的危险也没有出现。
反倒是,走出走廊后,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闯进了卡莉娅的视野中。
夜色中,那栋让卡莉娅感到眼熟的建筑矗立在花海中央,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格里安宅邸?”
看着那栋建筑,卡莉娅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了起来,但很显然,这栋外观看上去与格里安宅邸几乎一比一复刻的主宅根本不是那个远在因格雷城的老宅。
格里安宅邸可没有这么大的花海,这很显然是有人按照格里安宅邸的样子,重新修建的一片庄园。
而紧接着,卡莉娅的目光就落在了主宅前方,那道静静矗立在花海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身材修长傲人,长发披到腰际,静静的站在花海中央,仿佛在欣赏月色。
然而,她鬓角的却不是发丝,而是一簇幽蓝色的羽毛,腰后的的尾羽拖在地上,风吹过她脚下茂密的花丛,能从花瓣缝隙中看到她鸟爪形状的脚趾和小腿。
这家伙……是恶魔?
“噗叽姐姐?”
旁边的米狄尔忽然惊喜的出声:“原来她在这个时候就能变成人的样子的啊?”
“噗叽?”
卡莉娅有点懵了,回头看看米狄尔,发现她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又回头看看那道静静矗立在花海中的身影。
实在没法把这个身材修长而傲人,带着些许鸟类特征的御姐跟那只聒噪的蓝色乌鸦联系到一块去啊!
她一个傻鸟怎么身材也这么好的啊!宭_衫斯邻(七)贰爾丝巴④ↀ
不过,既然是噗叽的话,那至少还有个帮手。
然而,就在卡莉娅这么想着,准备迈开步子朝那道身影走去时,月光下那道傲人的身影忽然回头,一双冷冰冰的眸子迅速扫了过来,钉在卡莉娅身上。
不,不对!
那双眸子扫过来时,卡莉娅感觉自己好像瞬间掉进了北方行省的冰窟窿里,一眨眼的时间自己浑身的温度都要被那双眼睛夺走。
她的身子僵住了,应激似的抽出两把短剑横在身前,将米狄尔护在身后的同时,召唤骸的语句已经抵在了牙齿后。
不对!
这个噗叽,不对劲!
她绝对不是噗叽!
489.米狄尔:妈妈我来救你啦!
“唰唰唰!”
几根巨大的羽毛划破夜空,朝着卡莉娅激射而来!
“骸!”
卡莉娅连忙护住身后的米狄尔,同时喊出了召唤使魔骸的词句。
下一秒,空气陡然被无数锋利的斩击切开,骸那身披破烂斗篷,缠着破旧绷带,手持镰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两人前方,手中镰刀挥舞出无数寒光,将激射而来的羽毛全数切碎,破碎的羽根像一支支箭矢一样深深插进砖石之中。
“噗叽!你疯了吗?!”
一轮攻击被骸险之又险的化解之后,卡莉娅一边将米狄尔死死挡在身后,一边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噗叽?”
那道高挑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月光洒落在她的羽毛上,反射出某种奇异的光泽:“我曾经确实属于这个名字,但……现在不是。”
“席兹,曾经在圣父创世的第五天掌管天空的原初野兽,巨鸟席兹。”
噗叽,不,现在应该叫她席兹了,席兹如此说着,缓缓抬起了手:“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
话音落下,原本被骸斩碎,如同箭矢般插进砖石路中的羽根忽然绽放出淡淡的光泽,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便笼罩了卡莉娅全身。
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很微弱,稍微一用力就能挣脱。
可是,当卡莉娅试图驱使自己的身子挣脱出这股力量时,凝固的身子却仿佛被定格了一般无法动弹。
见鬼,挣脱不了!
卡莉娅只能转动着浑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头颅,眼睛盯着缓缓走来的席兹。
这种感觉不像是被什么力量定格了,也不像是被无形的立场压制住,反倒像是……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被剥夺了。
不光是她,身后的米狄尔,还有挡在两人面前的骸,也同时动弹不得。
是那些散落的羽根造成的吗?
真是见鬼了,噗叽还有这种诡异的能力的?
她平时不是只能撑起一个驱散他人注意力的结界吗?
平时那么没用的傻鸟,怎么一站在我们对立面就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夫人早就预料到您会来,卡莉娅小姐。”
席兹停在了几人面前,语气冰冷的像冰海上漂浮的坚冰:“我无意伤害您,但,夫人吩咐过了,至少在天亮之前,您不能妨碍到夫人的计划。”
卡莉娅仍旧死死的盯着席兹,目光中喷涌的怒火毫不掩饰。
是,白之书的第二份残页,身份之书此刻就在莉薇娅夫人手中,只要踏入身份之书的记录范围,莉薇娅夫人就可以通过那本书很轻易的阅读到她们所有的行动、所有计划,甚至所有的心理活动。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全知的对手,她的所有行动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但……
席兹并没有在意卡莉娅充满怒意的眼神,目光挪到了被卡莉娅死死护在身后的米狄尔身上:“但……米狄尔小姐,夫人似乎……并没有预料到您也会来。”
“没有预料到吗?那这个呢?也没有预料到?”
卡莉娅忽然开口,引得席兹一愣,下意识朝着她身旁看去。
原本被禁锢在原地,失去身体控制权的那个高大身影,卡莉娅的使魔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嗯?
正当席兹疑惑时,下一秒,原地忽然再次爆发出无数凌冽的斩击,连周围的空气都几乎要被切碎!
席兹立即向后轻轻一跃,锋利的斩击擦着她腰际划过,切下半截羽毛。
而与此同时,先前插进砖石路,散发着无形力量禁锢住几人的羽根也被那股凌冽的斩击切得粉碎,力量瞬间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使魔不是已经被剥夺了身体控制权了吗?
席兹冰凉的眼神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两人一魔,马上就想明白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解除召唤,让使魔回归契约空间之后又再次召唤,召唤出使魔那一瞬间的自由下达指令吗?”
席兹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真是出乎意料的小聪明啊,卡莉娅小姐,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聪明的。”
“当然是跟你主人学的呀。”
卡莉娅揉着手腕,感受着重新回归体内的身体控制权,回头确认了一下米狄尔的安全之后,才冲席兹咧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正如席兹所说,刚刚她的操作其实很简单,也相当的剑走偏锋。
确定了那股能剥夺身体控制权的力量是从残留的羽根中发出的之后,卡莉娅就解除了对骸的召唤。
当时无论是卡莉娅还是骸,都确实被剥夺了身体控制权,但使魔的召唤与解除召唤却不需要身体控制权来实行,无论是对使魔来说,还是对契约主来说。
与使魔签订的契约是灵魂上的,只要卡莉娅想,就可以随时解除对骸的召唤,让它回归契约空间。
只要回归契约空间了,就代表着它脱离了羽根散发出的那些无形力量的范围,它就会重新取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
借着,只要在它身处契约空间的时候对它下达指令,让它在被召唤出来的瞬间向周围发出一道斩击,切碎那些児淋:侕侕尹%三另紦栮-羣∞羽根就可以了。
卡莉娅就是靠这一瞬间的时间差破解了席兹诡异的能力!
当然,如果用伊芙琳大人的话来说,这个叫刷新地图,刷新状态。
而完成这一切,只需要找一个席兹没注意的时间,解除召唤、下达指令、再次召唤就可以了。
正好,刚刚席兹的注意力被米狄尔吸引时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那么,就让我代替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嘴角咧着微笑,握着短剑的双手横在胸前,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好好管教一下你这只不听话的傻鸟!”
下一秒,她整个身子忽然如同玻璃般碎裂,消失在原地,而与此同时,一道凌冽的风压瞬间从后方袭向席兹右侧!
席兹猛然抬起右手,附着在手臂上的柔软羽毛此刻却如同钢铁般坚硬,与袭来的短剑相交发出“锵!”的金铁碰撞声。
席兹反手一甩,手臂上的羽毛再次变得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将忽然出现在她身旁的卡莉娅拦腰斩断!
“咔咔!”
一阵玻璃碎裂的般的脆响炸开,被拦腰斩断的卡莉娅如同玻璃碎裂般化作碎片一琦遛уᎥ彡尔侕九洱消散。
与此同时,另一道极致的斩切从席兹左侧袭来。
果然……
席兹心中冷哼一声,她太清楚卡莉娅的手段了,无非就是用她的幻影能力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同时让另一边的骸作为主攻手。
作为噗叽时,她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了,简直可以说是对伊芙琳这方所有人都知根知底。
骸的斩击无法防御,因此只能躲避。
席兹闪电般侧身躲过左侧骸挥来的斩击,同时甩出三只羽毛射入地面,羽毛顿时亮起光芒,无形的力量散发出来,再次剥夺了骸对它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骸顿时僵在原地,即将再次挥舞下来的镰刀悬在半空中,而此时,席兹的目光也迅速扫过卡莉娅和米狄尔原本站立的地方。
那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不见了?
是让幻影和骸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然后她们自己逃走吗?
天真!
你们根本跑不远的!
“你在看哪里啊?”
然而,就在席兹心中认定她们可能趁着这个机会逃走时,卡莉娅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与一道利刃划;阅-漪氵咝笼霓洱侕.死玐(四)∆破空气的声音一同传来。
没跑?
还是……
席兹忽然伸出手,手臂上锐利的羽毛轻而易举的拦截住了卡莉娅的偷袭,随后手腕一翻,轻巧的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提在半空中。
被触碰后身形没有像之前一样碎裂消失……这是本体?
“当然……是……本体啦!”
卡莉娅被扼住脖颈,断断续续的吐出一句话,同时手中的短剑忽然翻转,利刃划过席兹的手腕。
虽然没能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但也足够让她吃痛放下自己了。
席兹果然松了手,放任卡莉娅从半空中跌下来,而卡莉娅也在跌下来的过程中,朝着骸的方向甩出了自己手中的短剑。
“唰!”
短剑如同一只回旋镖一样迅速旋转着,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银光,眨眼间切断了控制住骸的三根羽毛。
身体控制权重新回归,骸手中那柄尺寸夸张的大镰刀也随之落下。
“轰!”
汹涌的斩击落下,沿着地面蔓延出去几十米,将砖石路切开数道可怖的痕迹,烟尘瞬间扬起,几乎遮蔽了所有视野。
然而,下一秒,完好无损的席兹从烟尘中缓缓走出,姿态优雅的像是在花间踱步。
果然,这家伙没这么轻易就能被解决掉。
卡莉娅咬着牙,握紧了剩下的一柄短剑。
不过还好,米狄尔逃走了就行。
是的,席兹猜对了,卡莉娅确实打着让幻影和骸吸引注意力,同时逃走的主意,但她只猜对了一半。
逃走的,只有米狄尔而已。
噗叽的感知能力有多出色,速度有多快,卡莉娅太清楚了,以前她作为那只没用的蓝色傻鸟时,感知能力就能覆盖整个中央教区,仅仅用不到一夜的时间就能穿过两千四百多公里,从北方行省的费罗尔城飞到因格雷城!
现在变成所谓的天空之兽席兹,她的感知能力和速度只怕会更⑵一散舞器Ⅸ瘤伞迩-裙ↀ加恐怖。
就那么逃走的话,不出半分钟就会被她再次追上。
所以,卡莉娅只能让自己的幻影带着米狄尔逃走,而她自己,则是留在这里,拦住席兹!
如果席兹没说谎的话,莉薇娅夫人真的没有预料到米狄尔会来,也就是说,她监控身份之书时,出于某种原因忽略了米狄尔这个小孩子。
或许是觉得她还小,做不了什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米狄尔会成为那个能改变一切的X因素!
“希望我没猜错吧……”
卡莉娅咬着嘴唇,举起短剑横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席兹的身影。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没有猜错,米狄尔就是那个改变一切的关键点。
而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
庄园的书房里,莉薇娅夫人刚刚坐下,窗台上那盆小白花还在月光下招展着枝丫。
房间中央的沙发旁,一个褐色封皮,没有书名的书本在空中漂浮着,展开的书页里,用儿童简笔画般的笔触画出了一个场景:格里安宅邸的书房里,伊芙琳蜷着腿,整个人侧躺着蜷缩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明亮,树枝招展。
画面笔锋粗粝,像是用蜡笔画上去的,如果它不是漂浮在空中的话,任谁都会以为这本书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记载着各种童话故事的儿童绘本而已。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这本书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儿童绘本,它是白之书的第一份残页,记载所有历史故事的,“故事绘本”。
而此刻,伊芙琳正是被困在了这本书创造的历史重演空间之中,除非有人亲手合上这个绘本,否则她不可能会被放出来。
莉薇娅夫人看了看空中的故事绘本,嘴角噙着浅笑,低头翻开了桌上的身份之书。
她先是查看了属于西里尔的那一页:西里尔已经到达了翡翠港,虽然心中怀着些许迷茫和对伊芙琳的愧疚,但他还是决定与兔面管家一同起航,前往死尸海拿到红水晶。看着即将装卸完毕所有货物的格尔曼·斯帕罗号,他知道他即将在一个小时后的凌晨三点,正式踏上前往死尸海的航路。
“有些愧疚和迷茫是应该的……”
莉薇娅夫人看着书页上不断浮现出的字迹,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或许下次我确实应该换一种方式了,老是这样,他会讨厌我的。”
说着,她又翻开了下一页。
下一页中,记载着属于卡莉娅的经历:收到伊芙琳通过秘银传递来的求援信号之后,卡莉娅独自一人踏上了解救她的伊芙琳大人的道路。她通过秘银相互之间的联系,找到了庄园的入口,却在庄园前被席兹拦住,她勉强破解了席兹的能力,但对于这只掌管天空的原初野兽,卡莉娅仍然无法突破。
“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啊,可惜了,小伊芙琳,你也没想到你的后手会被自己的使魔拦住吧?”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摇了摇头,虽然有点奇怪卡莉娅是怎么来到庄园的,哪怕是有秘银的指引,但通往庄园的“门”是只有特定的口令,或者得到自己许可的人才能打开的。
但身份之书上记载这一段的描述比较模糊,或许她不是通过“门”找来的,而是穿过了大半个艾因苏卡赫纳,通过正常的路过来的?
那这样的话,或许伊芙琳启动后手的时间,要比自己想象的早一点。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瑕疵而已,卡莉娅没法对付一个曾经掌管着天空的原初野兽,她也绝对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入庄园,合上第一份白之书残页——“故事绘本”来放出伊芙琳。
莉薇娅夫人接着翻开了下一页,这一页记载着属于塞拉和奥斯蒙德、特蕾莎的经历:奥斯蒙德张开环境笔记的同时,塞拉按动了她的怀表……
之后的文字,便是一片空白了。
?衣灵妻拔是⑦sӏ捂/轳 “果然,还是让你们找到办法了。”
莉薇娅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身份之书无法记录塞拉在时停期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她也就没法通过身份之书得知她们现在掌握了什么信息。
她只好翻开下一页,新的文字才缓缓浮现:塞拉将飞刀抵在自己喉间,心中决定用自己的性命来破除结界……
“咔!”
下一秒,一道轻微的脆响声响起,笼罩了整个庄园的结界仪式忽然碎裂了。
“哎……这孩子……”
莉薇娅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合上了身份之书,起身将它夹在腋下,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意另 琦覇⑷奇丝捂⑥ↀ。
虽然知道有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在旁边,她们是绝对不会让塞拉真的用自己的命来破除结界仪式的,但看她们的表现,应该是找到了结界仪式的破绽。
很可惜,身份之书不会记载时停期间塞拉得知的信息,莉薇娅夫人也就没法及时调整结界仪式补上这个缺口,只能放任她们破解掉结界仪式。
“到最后,果然还是得我亲自出手吗?”
莉薇娅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推门走出了书房。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推门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拐角的同时,有两个矮小的身影正好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如果莉薇娅夫人晚几秒推门走出书房的话,就可以从二楼走廊的栏杆缝隙中看到这两个鬼鬼祟祟钻进大门的身影——“卡莉娅”和米狄尔。
“先等一下'洱'酒Ꮕi翏jiu壹三𐍅𝗌𝖚IIіҊ。”
钻进主宅大门之后,“卡莉娅”微微抬手,让捧着水杯的米狄尔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是探头探脑的往大厅里面扫视了几圈。
偌大个大厅空荡荡的,没有看到其他恶魔,也没有看到莉薇娅夫人,连女仆之类的下仆也er鸠器榴揪1傘Vі⍳⍳刘没有看到,就好像整个宅子都是空着的一样。
“好了,没人,可以进来了。”
“卡莉娅”朝身后挥了挥手,米狄尔立即听话的猫着腰,端着装有秘银的水杯鬼鬼祟祟的走进来,生怕发出点动静被什么东西听到。
“听好了,米狄尔。”
“卡莉娅”一边猫着腰往大厅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看,一边压低了音量说道:“再往前走,就脱离我的能力范围了,我的幻影将会消散,接下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知道吗?”
米狄尔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面前的“卡莉娅阿姨”只是她通过能力制造出的一个幻影分身而已,真正的卡莉娅此刻还在庄园外的花海中,拖住席兹,也就是噗叽。
在她与席兹交手的同时,这个卡莉娅阿姨的幻影就带着她,猫着腰,用花丛作为掩护悄悄跑到了这栋主宅内部。
虽然幻影没有实际战斗力,只要一被触碰就会碎裂,但走在前面,帮米狄尔探查前方是否有危险,以及遇到危险时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还是够用的。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所谓的危险,甚至连一个人都没看见,她们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走进了主宅内。
“嗯!”
米狄尔抱着水杯,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会把妈妈救出来的!”
“好,要记住,遇到危险的话,就马上逃走!”
幻影卡莉娅面色严肃了起来:“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宭_2印彡五旗𝓇就𝐌留衤三 (二 )∆。”
“不会的不会的。”
让她没想到的是,米狄尔居然摇了摇头:“奶奶家怎么会有危险呢?她很温柔的,每次见到我都会给我糖吃,这里的兔子小姐们也很可爱的。”
幻影卡莉娅一愣,随即想起来她说的应该是未来的这里,兔子小姐们……应该是兔集团的恶魔?
不过随即她还是严肃的开口说道:“那是未来,现在的这里可没人认识你,见到她们一定要躲起来知道吗?”
“还有……”
幻影卡莉娅又开口嘟囔了起来:“小孩子少吃糖,会得蛀牙的。”
她说着,朝前走了一步,跨过幻影能力的极限范围之后,整个身影顿时如同碎裂的玻璃般消散。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啦!”
米狄尔自顾自的嘟囔着,但却还是听从了幻影卡莉娅的建议,猫着腰,贴着墙边,一边保证自己随时有地方可躲,一边按照水杯中那滴秘银的指示,朝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一路上倒是没有如同幻影卡莉娅预想的那样,遇到什么危险,倒是见到了几个从走廊拐角走出来的女仆,但米狄尔也马上就躲进了一旁的小桌下,用桌布遮挡住自己娇小的身体,等到脚步声逐渐走远了之后才钻出来。
躲躲藏藏,等到摸到书房门口时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
米狄尔定了定神,确定水杯中秘银所指向的方向就是这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书房门,同时还在心里准备着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奶奶时,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让对方相信。
可是,推开门之后,熟悉的书房里却空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奶奶坐在书桌后,借着台灯灯光读诗的画面,只有一个类似儿童绘本般的书本静静的漂浮在空中。
而水杯中的秘银,指向的好像就是这本儿童绘本?
米狄尔左顾右盼的看了看周围,确定书房里真的没有人之后,才悄悄关上书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到了这个“儿童绘本”前。
书页是摊开的,上面那副似乎是用蜡笔画出的简笔画中,一个长发女人正无助的蜷缩在沙发上,似乎在等待着谁来。
那是……妈妈?
即便看上去只是一幅儿童绘本上常见的失真简笔画,米狄尔也能看得出来,蜷缩在沙发上的美丽女人,正是她妈妈,伊芙琳。
“妈妈!等着!我来救你了!”
米狄尔立即将手中的水杯妥善放在桌上,又往里挪了挪,确定它不会翻倒导致那一滴可怜的秘银洒在地上之后,才靠近这个“儿童绘本”,踮起脚尖,伸手触摸到了书页。
下一秒,一阵昏黄的光芒从书页中绽放开来,笼罩了整个书房。
490.命运!
伊芙琳仍旧蜷缩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阳光依然凝固着,未曾变动。
她百无聊赖的玩弄着自己的发丝,墙上的挂钟从头到尾就没走过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西里尔会不会已经启程前往死尸海了,卡莉娅和莱昂娜有没有收到自己求援的信号,她们又会不会被莉薇娅夫人提前预判到然后被阻拦……
噗叽也是,自己都没消息这么久了,那只傻鸟不会到现在都还什么都没察觉到吧?
说不定还在空中一边侦查一边睡觉呢,或者干脆找个鸟窝,仗着自己身为使魔的能耐,把人家原住民赶走,鸠占鹊巢一样的在人家窝里美美睡一觉。
想到这里,伊芙琳都被自己给逗笑了,毕竟这事儿噗叽又不是没干过。
她第一次把自己全身心都交给西里尔的那个冬夜,这傻鸟就是这么在外面过了一夜的。
可是,想到西里尔之后,伊芙琳又顿时咬牙切齿了起来。
好你个西里尔!
婆媳矛盾的时候你站你妈那边也就算了,居然敢把我关在这里!
等我出去,有你好看的!
老娘至少一个月,不,一年!
一年不理你了!
嗯……一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毕竟他也不是抱着什么坏心思,也只是担心我触碰到红水晶,会像老妈一样患上米尔海姆症而已。
这么说来,一年不理他确实有点过分了……
万一这一年里,他跟别人跑了呢?
毕竟对他有想法的女人好多好多的,不光是塞拉,还有什么尤利娅之类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那就一天好了,老娘一整天都不理你了!
不得不说,伊芙琳在自我开解自我攻略这块,属实是非常有所建树了,她总是一边在心里对西里尔骂骂咧咧的,一边主动给对方找台阶下。
要不是自我攻略的快,她哪会被西里尔一个强吻亲得跟现在一样巴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他。
可即便如此,西里尔的所作所为还是让伊芙琳很难接受。
一定要晾他一段时间,好让这家伙知道知道谁才是主人!
伊芙琳胡思乱想着,思想忽然就滑坡到了她与西里尔灵肉交融的那个冬夜里去,好像在那天晚上,管对方出“主人”这个词的……似乎是她自己来着。
不算不算!情乱意迷的时候说的话哪儿能当真呢!
就在伊芙琳这么自我否认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地动山摇了起来。
“地震?”
伊芙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但又立马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里是连时间都被定格的历史重演空间里,怎么会地震呢?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这个历史重演的空间快要崩溃了!
有人正在试图放自己出去!
是卡莉娅?还是莱昂娜?
又或者是终于良心发现的西里尔回来救老娘了?!
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他的刑期可以适当减小一些了,就减到一个小时好了,一个小时不理他。
窗外的阳光重新开始流动,眼前的一切都飞速变动起来,最终,在一阵昏黄色的光芒里,一切都崩塌于无形。
等到伊芙琳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回归到了莉薇娅夫人的书房。
我这是,被放出来了吗?
预想中西里尔或者卡莉娅、莱昂娜的身影都不在。
书房里依旧安静,只有台灯亮着,勉强将周遭照亮,窗台上的小白花在月光下招展着枝丫,但花蕊却微微朝下,落在伊芙琳眼里居然有着一种人性化的“迷茫”感。
可伊芙琳现在想着的却是:居然不是西里尔!靠!老娘真要一年不理你了!
没等伊芙琳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娇小的身影就飞扑着撞进了她怀里。
“妈妈!”
一颗黑白相间的小脑袋在伊芙琳小腹上蹭啊蹭的,跟一只见到主人的暹罗猫一样。
“米狄尔?”
伊芙琳低下头,这才发现刚刚一个飞扑撞进自己怀里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教会明面上的当代圣子,米狄尔?
而且只有米狄尔一人,所以说,是米狄尔救了自己吗?
“你怎么跑过来了?其他人呢?”
说实话,伊芙琳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西里尔良心发现然后回来把自己放出来的,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米狄尔来救她。
她不应该在红薄荷酒店里安安稳稳的休息吗?
“妈妈,是这样的……”
米狄尔扬起了小脑袋,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伊芙琳的双目,将她从梦中惊醒到现在为止的事情都简单说了一遍。
只不过,或许因为是小孩子的缘故,说的话七零八落的,伊芙琳花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出事情的经过。
“也就是说……你梦到我被关起来了?然后就和卡莉娅一起到了这里?还有噗叽变成人了?”
伊芙琳伸手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脑袋,帮她理顺刚刚蹭乱的毛:“啧,这个卡莉娅,怎么能把你带过来?!这么危险的!”
“是我让卡莉娅阿姨带着我的!”
米狄尔顿时撅起了嘴:“妈妈你不要怪卡莉娅阿姨好不好?而且,本来奶奶也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嘛……”
“好好,不怪她,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诶?”
伊芙琳说着说着,忽然眼神一凛,话音霎时间顿住,目光落在米狄尔那双与她同样湛蓝的眼睛上。
不对啊,米狄尔她……是从梦里梦到自己被关在历史重演的格里安宅邸的?
这或许可以用母女之间某种神秘学上的感应来解释,但这么说的话,另外一件事就解释不通了。
莉薇娅夫人,为什么会对米狄尔毫无预警?
她就这么放任米狄尔轻而易举的闯进她的庄园,绕过无数下仆和女仆,甚至还有可能绕过了一些兔集团的恶魔,就这么轻轻松松把自己放出来了?
她手里有身份之书,哪怕坐在书房里都可以很轻易的掌握所有人的动向,可为什么,米狄尔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唯一的可能性是……她根本不知道米狄尔来了,甚至,她有可能都不知道米狄尔的存在。
身份之书是白之书的第二份残页,而白之书会事无巨细的记录从创世起到现在为止这一秒的所有信息,但……
但米狄尔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是从未来来的!
所以她才能轻易的绕过身份之书,绕过莉薇娅夫人,绕过所有人来到庄园的书房里,把自己从白之书的重演空间中放出来。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被白之书所记录!
这么说来,米狄尔会来到这个时代,或许也不是偶然,而是……未来的自己特意送来,让她改变某些事情,又或者说让某些事情完成闭环。
比如,在今天晚上提前将自己从重演空间中放出来,这或许就是未来的自己将米狄尔送来的原因。
因为只有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还不存在的人,才能绕过身份之书的监控。
不,或许不止于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如果未来的自己只是让米狄尔回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只是让她在今晚提前放出自己的话。
那么她在完成使命之后,一定会被立即召回未来去。
也就是说,她被送到现在,或许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比如……终结审判日的循环!
“原来是这样吗?”
伊芙琳忽然笑了起来,捏住米狄尔的脸颊用力揉了揉:“我知道了!”
“麻麻……泥、指导什嘛啦?”
米狄尔被揉得吐字都不清晰了,奶声奶气的,听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再rua一会儿。
“知道,你就是妈妈的小蝴蝶了呀?”
伊芙琳笑得越来越大声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怎么一直都没有想到呢?
想要抓住蝴蝶,就需要一点障眼法。
米狄尔她既是蝴蝶,同时也是障眼法!
小时候恩佐先生教她的话,没想到她甚至用到了多年以后去!
米狄尔就是未来的自己投向过去的一个变量,那只蝴蝶效应里的蝴蝶,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在即将降临的审判日中找到应对的办法。
同时,她也是一个瞒过所有人的障眼法,如果没有她,教会就会发现西里尔才是真正的当代圣子,自己则会像现在一样,按照莉薇娅夫人的布局,在圣典仪式当天成功执行位格晋升仪式,成为罪人。
那样的话,西里尔会在圣典仪式当天顺利加冕,奥斯蒙德也不会鱼死网破一样的唤醒涅齐拉的朦胧意识,因格雷城的审判日预演就不会出现,自己将会对审判日一无所知,西里尔也会为了自己,不得不像奥斯蒙德一样与教会为敌。
事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己不会去北方行省,更不会从以西结的口中得知审判日的更多信息,卡莉娅连同那些圣马诺神学院的教师会迷失在灵薄之中,自己甚至对莉薇娅夫人的计划都会毫无察觉。
自己只会在不知不觉中按照莉薇娅夫人的计划走,要么因为教会的通缉而被莉薇娅夫人纳入麾下,成为她的力量,要么,像特蕾莎一样,被关进罪人之渊。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成为四方势力之外的,第五个能够上桌博弈的力量。
既然未来的自己特意将米狄尔送回来造成这些影响,那也就证明了……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还真是有我的风格啊……”
伊芙琳浅笑着拍拍米狄尔的后脑。
原本,得知接触红水晶或许会让自己像老妈一样患上米尔海姆症,对于强行前往死尸海这件事,伊芙琳心中还是有点迟疑的。
甚至有想过就这么顺着莉薇娅夫人的计划,让她拿到红水晶再说。
可现在,想通这一切之后,那点迟疑瞬间就一扫而空。
米狄尔能梦到自己被囚禁,然后顺利来救出自己,那就说明,自己前往死尸海争夺红水晶这件事,是对的!
是未来的自己,想要现在的自己去死尸海!
“哦对了!”
米狄尔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电报单,递到了伊芙琳眼前:“卡莉娅阿姨说,救出妈妈你之后,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伊芙琳接过电报单,展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句话:我们跟在小维克后面,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刀疤。
是刀疤上将发来的,小维克出海了,他在跟踪小维克?
小维克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特意从帝国监狱中救出来,预定当做穿越死尸海的船长的人,他在凌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出海,也就是说,他发现死尸海的航路要开启了?
果然莉薇娅夫人就是想趁着自己被关在重演空间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前往死尸海的。
这么说来,塞拉和奥斯蒙德他们应该也已经被自己这位操盘手婆婆给算计进去了。
“我知道了。”
伊芙琳将电报单叠好,一边说着一边朝书房门外走去:“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两件小事要做。”
“什么事啊?”
米狄尔捣腾着两条小短腿快步更上,自然而然的将手塞进伊芙琳的手心里。
“第一件事,搞定你奶奶。”
伊芙琳捏了捏米狄尔的小手:“第二件事,教训教训那只不听话的傻鸟!”
491.放心吧……妈……
“再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哦!”
庄园主宅的走廊里,特蕾莎双手抱着胸,言语轻巧的朝身后奥斯蒙德说道,轻巧的好像刚刚把飞刀扎进对方心口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已经很快了好吗?”
奥斯蒙德捂着心口,一脸痛苦的扶着墙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说就往我心上扎一刀,哪有你这么**人的啊?疼死我了……”
特蕾莎闻言吹了声口哨,目光不自然的挪到了别处,意思是我也没办法的啦,毕竟那种情况下,给你来一刀是最简单快捷的解决办法。
什么?你说给我自己来一刀也行?
可是老娘不想受疼痛啊,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士,这种事交给你不是理所应当的?
塞拉没有管身后两个笨蛋情侣名为拌嘴实为秀恩爱的活动,率先走在前面,目光警惕的看向走廊两侧。
从刚刚特蕾莎反手把飞刀扎进奥斯蒙德胸口,破除了这个无尽回廊般的结界仪式之后,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两三分钟时间。
她还是没有找到西里尔少爷和伊芙琳的踪迹,但幸好结界已经破除,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然而,当她们刚刚穿过走廊,到达庄园主宅的后厅时,眼前的景象让塞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厅中摆放着几张沙发,茶几上的花瓶里,几束香水百合正在灯光下绽放,而让塞拉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那个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们,翻看着手中书籍的女人。
莉薇娅夫人!
“跟我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莉薇娅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摊开的身份之书,最新的那一页上刚刚浮现出塞拉见到她背影时的心理活动。
“不过抱歉。”
莉薇娅夫人将手中的身份之书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人:“今晚大家都是我的客人,时候不早了,还请各位回房休息。”
她说着,目光停留在了塞拉身上:“就当是为了西里尔,好吗?”
那双眼睛盯的塞拉心头一颤,她还从未见过记忆中那位温婉如水,总是将她视如己出的夫人露出这种可怕的眼神。
“啧,我就知道!”
奥斯蒙德暗骂了一声,迅速抓起特蕾莎的手腕转身朝后跑去。
就算他们利用塞拉时停时产生的信息差破除了这个仪式结界,手里有着身份之书的莉薇娅夫人也一定能掌握他们的所有动向。
会被拦住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哪怕他和特蕾莎加在一起其实并不虚莉薇娅夫人这个根源恶魔,但现在与她纠缠显然不是上策。
当场就跑才是上策!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后厅中并排的几扇窗户轰然洞开,无数带着些许泥土的藤蔓从窗外迅速飞射进来,眨眼间就缠住了两人的脚踝。
那些手腕粗细的藤蔓像是钢缆一样难以挣脱,不仅如此,那些藤蔓也迅速爬上了他们的身子,将奥斯蒙德的双手,特蕾莎的嘴巴全部缠住。
手腕不能动,奥斯蒙德就不能通过自杀来进入死后无法观测的状态逃脱,特蕾莎的嘴巴被堵死,这也代表着她不能发动蚀刻伪律来让两人脱离束缚。
拥有身份之书的莉薇娅夫人不仅清楚他们的能力,连如何反制他们也了如指掌。
被藤蔓束缚到不能动弹的奥斯蒙德只好扭脸看了看特蕾莎,对方说不了话,只能给他一个稍显无奈的眼神。
对方可是根源恶魔,没了先手,就算是他们也一时半会儿脱不了困。
“喂!夫人!不带这样的啊!”
奥斯蒙德只好叹了口气,勉强扭过脖子对着沙发上的莉薇娅夫人说道:“我们可是有约定在先的,我帮你完成委托,你给我死尸海的海图……”
“没错,我们是有过这样的交易。”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说道:“委托完成的不错,我会给你另一半海图,天亮之后。”
“不带这样做生意的啊!”
奥斯蒙德嚷嚷了起来,甚至还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
天亮之后,那不就迟了吗?!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会儿莉薇娅夫人肯定已经安排好了前往死尸海的事情了,等到天亮怕是连海路仪式都要结束了!
“我们只是约定了你完成我的委托后,我给你海图。”
莉薇娅夫人微笑着说道:“但我又没说什么时候给。”
当然,哪怕现在给也没用了,没有海路仪式,光有一份完整的海图完全没法前往死尸海。
只不过,这是特蕾莎却眨了眨眼,用一种有点疑惑又有点愤怒的眼神看向了奥斯蒙德。
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夫人交易过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双眼睛是这么说的。
奥斯蒙德只好别过眼神,心说我这不是怕你跟她起冲突吗?谁不知道你是艾琳的老师啊?
结果现在好了,他们俩都被莉薇娅夫人给摆了一道,恶魔果然都很狡猾!
特蕾莎瞪了他一眼,被绑在身后的手掌试探着展开,悄悄摸上了绑着她的藤蔓。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莉薇娅夫人这会儿不会去看身份之书了吧?
她但凡要是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现在打算偷偷做什么了。
“夫人!”
然而此时,从刚刚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仿佛被莉薇娅的眼神震慑住了一样的塞拉忽然开口了,或许是因为对她足够了解,又或许是不认为她有翻盘的机会,莉薇娅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让藤蔓束缚住她。
“嗯?”
莉薇娅夫人饶有兴趣的转过脸来,静静的看着她。
“请恕我直言……”
塞拉坚定的朝前踏了一步:“西里尔少爷他,不会希望您这么做的。”
“为什么?”
莉薇娅夫人的手指动了一下,茶几花瓶里的香水百合忽然猛地颤动起来,无数藤蔓从花盆口中蔓延出来,仿佛在那一瞬间,这几簇失去了根茎,即将凋谢死亡的香水百合忽然获得了无法计量的生命力,疯狂生长起来,藤蔓转瞬间便要触及到塞拉的身躯。
可塞拉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任由藤蔓逐渐靠近,即将缠绕住她:“即便西里尔少爷他现在看上去似乎是在按照您安排的路走,可他心中还是有芥蒂和迷茫的,他不想您这么做……”
她话还没说完,藤蔓就已经缠绕上了她的腰肢。
“我知道。”
莉薇娅夫人笑了一下,操控着藤蔓轻轻缠绕住塞拉,小心翼翼的不让她受伤:“孩子长大了,总会有点自己的想法的,等他再成熟一点之后,就会知道,我这是为了他好。”
“不,你不知道。”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嗓音忽然从后厅楼梯处传来,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伊芙琳缓缓从楼梯口的灯光中出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我是为了你好……”
伊芙琳学着莉薇娅夫人的神态和语气,嘲弄般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这可是最令人生气又无奈的道德绑架。”
看到忽然出现的伊芙琳,浮现在莉薇娅夫人脸上的浅笑顿时凝固了,这是她今晚唯一一次失态。
很显然尹球奇吧ιV器斯伍榴 ∞,她没有预料到伊芙琳会这么快的脱困。
卡莉娅和莱昂娜现在正被席兹拦在庄园外,西里尔也早就抵达了翡翠港,没有人帮她合上故事绘本,她不应该有任何手段从那个重演空间中脱离出来的!
莉薇娅夫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伊芙琳身边那个矮小的身影上,她躲在伊芙琳腿后,露出半颗脑袋朝这里看着,整个人笼罩在伊芙琳的影子里,让人看不清样貌。
是她吗?
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不应该啊!我已经通过身份之书监控了方圆几公里内所有人的动向,不应该有人能逃过身份之书的记录的!
“觉得很惊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从这本书里出来了?”
伊芙琳抬起手,亮出了手中的故事绘本:“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来救我的会是卡莉娅或者着莱昂娜,甚至是良心发现的西里尔也说不定呢,没想到来救我的居然会是……”
“抱歉,小伊芙琳。”
莉薇娅夫人打断了伊芙琳的话语,脸上凝固的浅笑转瞬即逝:“说实话,你会从故事绘本里出来是我今晚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你不能去死尸海。”
窗外再次涌入数根藤蔓,闪电般朝着伊芙琳袭来,这些带有“诞生”与“生长”概念的藤蔓会无限制的自我修复,哪怕是罪人也难以摧毁。
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伊芙琳在天亮之前离开庄园,哪怕她现在已经失去任何出海的可能性,莉薇娅夫人也不能赌这个万一。
艺器锍疑 厁迩亻尔韭陾∞ 她太了解伊芙琳了,这个姑娘就跟她母亲艾琳一样,总是能找到最疯狂也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如果让她接触到红水晶……
艾琳的面容浮现在莉薇娅夫人心头,她已经失去了艾琳了,不能再失去艾琳唯一的女儿了!
“奶奶!”
然而此时,躲在伊芙琳腿后,抓着她睡裙裙摆的米狄尔忽然眼睛一亮,好像终于确定了沙发上这个气质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女人就是自己奶奶,马上就从伊芙琳身后蹿了出来,张开双臂,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就往莉薇娅夫人那边小跑过去。
毕竟隔代亲,米狄尔可是很喜欢她这个和蔼可亲的奶奶的,有时候甚至比伊芙琳还亲昵。
谁让未来的伊芙琳总是逼着她做功课呢?
那个时候的米狄尔就很乐意跑到奶奶这里来,让莉薇娅夫人庇护自己,而且还有糖吃,伊芙琳可不怎么给她吃糖!
只不过,这傻乎乎的小屁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她的妈妈正和她的奶奶陷入剑拔弩张的婆媳矛盾环节。
她只是满心欢喜的想要求奶奶抱抱而已。
“奶奶?”
莉薇娅夫人失态似的张大了嘴巴,猛地攥紧手指让袭向伊芙琳的藤蔓停住,同时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欢脱的朝自己小跑过来的女孩。
黑白相间的发丝随着她跑动的动作上下跳动着,像扑过来一只暹罗猫一样。
“奶奶!”
愣神期间,米狄尔已经欢脱的跳上了沙发,抱住莉薇娅夫人腰肢亲昵的蹭了蹭:“我好想你呀!”
莉薇娅夫人的嘴巴已经张到能塞进一颗鹌鹑蛋了,这句话对此刻的她来说毫无来由,但这个称呼和拥抱的姿态太自然了,以至于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说实话,自从伊芙琳出现在楼梯口时,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没有想到。
这孩子……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会叫我奶奶啊?!
身份之书上好像也没有任何关于这孩子的记录!
不对不对,她叫我奶奶的话……那她母亲应该就是伊芙琳,父亲是西里尔?
莉薇娅夫人本以为这只是个误会,或者她只是伊芙琳和西里尔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收养的一个小孩而已。
莉薇娅夫人甚至下意识的忽略了她没有被身份之书记录这个最大的疑点。
可看到她仰起的那张小脸,五官上带着几分伊芙琳的模样,又带着几分西里尔的模样,发色也是黑白相间,跟伊芙琳和西里尔的发色杂糅在了一起一样。
这很明显,就是伊芙琳和西里尔的孩子!
他们什么时候生了个孩子啊?!!我这个当奶奶的为什么不知道?!
短时间内接受到的信息过于震撼,以至于莉薇娅夫人那颗善于谋划布局的大脑都暂时宕机了,甚至没有发现伊芙琳已经用左手比出手枪的手势,瞄准了她。
“Bang!”
拟声词从伊芙琳的齿间钻出来,莉薇娅夫人侧颈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漆黑的数字10。
蚀刻伪律·正十,万事皆为终物。
被打上正十标记的莉薇娅夫人已经在概念上被判定为终物,无法被任何物理或者超凡力量影响,当然,包括她月1漪* ·亦冥弃ꮩiII四ZԛᎥ$ i务(六)自己的。
也就是说,被打上正十标记的瞬间,她的超凡能力已经被封印了。
当然,伊芙琳会选择正十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毕竟她可是莉薇娅夫人,是西里尔的母亲,自己的婆婆,伊芙琳肯定不可能对她下什么狠手。
再说,她也是根源恶魔,带有恶意或者攻击性的规则很快就会被她自身的概念抹除,但正十可不是什么带有恶意或者攻击性的规则。
它实际上是一种正向的状态,被打上正十标记的人会短暂的立于无敌之境,只是自己的超凡能力也没法使用了而已。
不过,这也是伊芙琳想要的,超凡能力被封印的莉薇娅夫人,基本上是不可能阻拦自己前往死尸海了。
“你们……”
然而莉薇娅夫人并没有在意伊芙琳趁着自己愣神期间,对自己发动了蚀刻伪律,而是抬起头,面色复杂的看着伊芙琳,同时手也轻轻的搭在了米狄尔肩上,似乎是承认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孙女。
“你们,是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按照她的布局,用因格雷城的恶魔附身事件将伊芙琳第一次引到格里安宅邸,再用附身在女仆薇薇安身上的那只兔子恶魔,让伊芙琳和西里尔产生联系,到现在为止也只是差不多一年左右而已。
一年时间,他们是从哪里生出来个连她都不知道的女儿的?
哪怕他们见面的当天晚上就上床,并且一发入魂也来不及的!
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伊芙琳和西里尔其实已经偷偷谈上了?
而且这孩子看上去都已经十岁左右了,算算时间的话,十年前,伊芙琳才十一二岁左右吧!
莉薇娅夫人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错乱感,甚至想要把自己亲儿子腿给打断,伊芙琳才十一二岁你也下得去手?!
不对,他那会儿好像也才十一二岁左右吧?
“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伊芙琳咧起个微笑,缓步走过来,将塞拉身上的藤蔓拆掉,莉薇娅夫人被打上正十标记的现在,这些藤蔓已经失去了“诞生”和“生长”的概念,早已干瘪枯萎成枯枝了。
解脱出来的塞拉并没有立刻退到伊芙琳身后,反而盯着楼梯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很可惜,她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西里尔从楼梯上下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还没有吧,但或许已经有了。”
“什么意思?”
莉薇娅夫人抬起头来。
“我和西里尔的女儿,她是从未来来的。”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她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白之书不会记录她,所以……我的路是对的。”
她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米狄尔是未来的自己送过来的,那就代表着,在经历过一切的未来自己眼里,现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选择。
“小伊芙琳,我……”
莉薇娅夫人刚开口,可这会儿怀里的米狄尔扯了扯她的衣袖,她的语气又瞬间柔软了下来,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孙女,可她还是下意识的想要疼爱对方。
米狄尔是她唯一没有算到的变数,可就是这个年仅十岁的变数,居然在几分钟内就将她全部的布局彻底击穿。
“放心,我女儿在这里。”
伊芙琳浅笑着拍了拍沙发背:“有了牵挂,我可不会做傻事。”
说到这里,伊芙琳的声音顿了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别扭又不熟练的声音,补全了下半句:“放心吧……妈……”
一声别扭又不熟练的“妈”,让莉薇娅夫人顿时低下了头。
半晌之后,她才低垂着脑袋,幽幽的说了一句:“就算你想拿我孙女说服我,我的计划还是不会变的。”
“那就看谁能第一个拿到红水晶咯。”
伊芙琳耸了耸肩:“反正你儿子,接下来大概也会听他老婆的,至于这两位……”
伊芙琳的目光挪到了后厅走廊那边,先前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就被藤蔓捆在了那里,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了一地枯萎的藤蔓,还有一片血迹。
“就随他们去吧……还以为能少个竞争对手呢……”
看样子,他们似乎趁着自己和莉薇娅夫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在莉薇娅夫人被打上正十标记之前就通过某种手段逃走了。
492.结果到最后,噗叽还是被欺负的命
“靠!一点都不留手啊你!”
庄园外的花海中,战斗还在持续,卡莉娅躲过飞射而来的几根羽毛,羽毛在她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甚至都顾不上修女不能说脏话的教条了。
噗叽,不,应该说是席兹,席兹明明脸上冰冷的像块冰,但卡莉娅能感觉到,她其实是在留手的。
她似乎只是想要阻拦自己进入庄园主宅而已,也就是说,她确实还是噗叽!
不然她早该被这些该死的锋利羽毛戳几个窟窿出来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是多了几道血亻尔镹"企镏久艺衤三$坝⑹箘∞痕。
“有完没完啊!”
又是几道羽毛射来,卡莉娅勉强躲过,同时指挥着骸挥舞镰刀将羽毛斩碎。
如果让它们落地的话,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力量又会剥夺她的身体控制权。
“等伊芙琳大人出来了,我一定把你薅秃了!”
席兹没有回话,优雅的旋身躲过骸的斩击,同时一甩手又甩出几根羽毛。
“喂!你完事了没有啊!”
卡莉娅头也不回的朝身后喊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个枪匠,不擅长战斗的啊!”
她身后十几米处,莱昂娜正跪在泥土里,面前是个敞开的,如同棺材一样又瘪又长的箱子,她双手塞进箱子内部,动作飞快的调试着什么,传出丁玲桄榔的金属碰撞声、发条声和齿轮咬合的声音。
秘银在她前面,整个使魔扩张成了浪涛般的形状,射来的羽毛穿过秘银之后,便被金属裹住,迅速固化成“金属羽毛”叮咣的落在地上,那种无形的力量被死死包裹在金属内侧,没有散发出来,自然也就没法剥夺莱昂娜的身体控制权。
但秘银也只能挡住从正面袭来的羽毛而已,如果没有前方卡莉娅和骸的牵制,席兹的羽毛会从四面八方飞来,迅速笼罩莱昂娜。
“再帮我拖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啧,你快点啊!”
卡莉娅嘴上抱怨着,身体可一点没慢,瞅准一个席兹甩出羽毛的空档,手中短剑迅速转了一圈朝着席兹刺去。
原本只有她和骸在试图突破席兹的封锁线的,可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莱昂娜拖着那只棺材似的箱子出现了。
她似乎也是收到了伊芙琳大人通过秘银传来的求援信号,只不过,她是找了辆车,油门踩死从旧港区顺着正常路线一路飞驰到这里的,比起走传送门的卡莉娅和米狄尔要慢上不少。
她带着的那只箱子卡莉娅也认识,那是装那柄内燃机单刃大剑“墓碑”用的箱子,不过这次,莱昂娜似乎对那柄内燃机大剑做了不少的调整和改造,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调试完成,只好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当场调试起来。
希望有用吧,别到时候我拖了半天时间结果你拿出来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卡莉娅心中暗暗思付着,刚刚刺出的一剑果然落空了。
“喂!”
卡莉娅一边躲过席兹手臂上的羽毛,一边喊道:“米狄尔可是进去了,你就不管管吗?”
“夫人给我的指令只有拦住你们而已。”
出乎意料的,席兹这次做出了回答:“至于米狄尔小姐,不在此列。”
卡莉娅忽然楞了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席兹在回答时,嘴角勾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快的像是错觉。
可卡莉娅很确定那不是错觉,她的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噗嗤……”
卡莉娅忽然笑出了声,向后一跳,躲过了袭来的锋利羽毛。
“果然啊果然,虽然表现的跟冰块一样,说什么天空之兽什么席兹之类乱七八糟的话,但你……果然还是噗叽吧!”
明明知道米狄尔的存在,明明知道米狄尔来了,明明知道米狄尔进入了主宅。
可她既没有选择告知莉薇娅夫人,也没有想着转头去把米狄尔抓回来,而是就这么“尽职尽责”的挡在这里,拦住自己和莱昂娜。
这番交手下来,卡莉娅很清楚,自己不久前选择拖住席兹,让自己的幻影带着米狄尔进入主宅的计划,对席兹而言其实全是漏洞。
以她表现出来的速度,完全可以转头去告知莉薇娅夫人,或者把米狄尔抓回来,然后再回来跟自己缠斗,那时自己怕是还没走出五十米。
但她就是完全没管米狄尔的去向,也就是说,莉薇娅夫人通过某种手段控制了她,强行对她下达了必须执行的指令。
可她也不是完完全全倒向莉薇娅夫人的,命令必须执行,但命令之外的,出于私心她一点也不管。
恰好,米狄尔就是这个命令之外的存在。
所以,我们现在裙 玖⊙((六)事溜企8⑵⑧,其实是在做类似过家家一样的事儿?
想到这里,卡莉娅一点也不怕了,甚至还不顾席兹手臂上的锋利羽毛,挥舞着短剑不要命一样的冲了上去。
果然,席兹手臂上能切开岩石的锋利羽毛,在即将触及她咽喉时,忽然主动收回去了。
“你不要命了?!”
席兹迅速向后撤了一步,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冰冷以外的表情,她皱起了眉头。
“嘻嘻,跟你主人学的,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卡莉娅嬉笑着又贴了上来,故意把自己的要害往席兹羽毛上送,结果就是这么故意送命般的打法,却让席兹不得不连连后退,束手束脚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我警告你!别惹我生气啊!惹我生气了我叨死你!”
终于,席兹脸上那种冰冷的神色终于破功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气急败坏又拿卡莉娅没办法的破防表情。
“你不敢!”
卡莉娅嬉皮笑脸的,吃定了席兹根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毕竟她可是噗叽,在她们这些人里,噗叽总是被欺负的那个,哪怕现在成了什么天空之兽什么原初野兽也改变不了她受气包的角色定位。
“好了好了!”
就在卡莉娅、骸和席兹相互缠斗,缠斗到席兹一脸破防的时候,莱昂娜终于完成了对墓碑的调试,她大喊一声,吃力的从箱子里拎起墓碑的剑柄。
她确实不擅长战斗,无论是伊芙琳、西里尔,甚至卡莉娅都能轻易挥舞起的墓碑,在她手里哪怕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只能勉强拎起一半,大部分剑身甚至还藏在箱子里。
不过,就在此时,她前方扩张成浪涛形状的秘银忽然向后缩去,眨眼间就附着在莱昂娜体表上,让她如同穿上了一层流动的铠甲一般。
在秘银形成的铠甲帮助下,原本她只能勉强拎起一个剑柄的墓碑此刻轻若无物,这让莱昂娜信心大增,她立即模仿着记忆中伊芙琳随意试用墓碑时的姿势,挥舞着这把内燃机单刃大剑就冲了上来。
“快闪开!”
莱昂娜一边冲来一边兴奋的大吼着,内燃机引擎声震耳欲聋,单刃上绽放出炽目的红光,如同岩浆一般!
这就是她按照伊芙琳的设想对墓碑做出的改造,内燃机运转到极限,刀刃处产生出的极致高温甚至可以瞬间融化钢铁。
又因为它通体都由德拉姆合金打造,完全可以在保证这种极致高温的同时,还能保证剑身强度不受任何影响!
在合适的人手中,它甚至可以轻易将切开铁甲战舰!
斩舰刀,不外如是!
然后……
然后席兹和卡莉娅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金发御姐枪匠“啪叽”一声摔在了距离她们只有几步路的地方,脸埋进花丛下的泥土里,怕是吃了一嘴泥,手里的墓碑也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蹭”的一声插进了地里。
她平地摔了,还摔了个狗啃泥。
席兹和卡莉娅齐齐一脸黑线的捂住了额头,就连骸都僵在了原地,明明整个身子都是透明的它,此刻居然能从脸上看出“无语”两个字。
整个花海都忽然安静了,只有一股风吹过去,卷起几根被切断的花叶从众人脸前滚过。
果然,莱昂娜没有骗任何人,这个金发御姐枪匠……她是真的不擅长战斗。
“那……”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卡莉娅才扭过头来,看着刚刚还在跟她缠斗的席兹:“要不……我们继续?”
她似乎很想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嗯……”
席兹也沉默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么一个音节来。
趴在地上的莱昂娜头也没抬,抓起一根还带着泥的花盖在自己后脑勺上,试图自我催眠自己只是一朵花。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白嫩的手忽然抚上了墓碑的剑柄。
“唰!”
不知何时出现在花海中的伊芙琳将墓碑轻松抽了出来,借着月光打量着赤红的刀刃:“哇,莱昂娜,你真棒诶!”
不得不说,伊芙琳对莱昂娜给墓碑的改造十分满意,虽然说自从这玩意被造出来之后,她就没用过几次,基本都是西里尔在用就是了。
“我求你别说了……”
趴在地上试图催眠自己只是一朵花的莱昂娜更抬不起头了,闷声闷气的说道,甚至都没想问伊芙琳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真的很棒的,我很满意。”
伊芙琳随手再次将墓碑插在地上,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卡莉娅,还有席兹。
“伊芙琳大人!你出来了?!”
卡莉娅眼睛一亮,恨不得当场跳起来。
“嗯。”
伊芙琳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席兹身上。
此时的席兹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伊芙琳。
她是席兹没错,可她也是噗叽。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刚刚的她都是站在伊芙琳的对立面的,当伊芙琳的身影出现在花海中时,她下意识的选择了躲避。
可躲避又不是完全躲避,她可以展开翅膀当场飞走的,可不知什么原因,她就是展不开翅膀,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就好像她内心中希望自己这么做一样。
或许可以解释,说是兽名数目的影响,身为原初野兽的自己,无法拒绝持有兽名数目的人的命令,只能听从她的召唤,遵从她的指令……
可解释了,又能怎样呢?
背叛就是背叛,哪怕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更何况,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在莉薇娅夫人的安排下,成为伊芙琳的使魔的……
“席兹?”
伊芙琳看着这个低着头,身材比她差不了多少,身上带有鸟类特征的御姐,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弧度。
“嗯……”
席兹盯着自己鸟爪型的脚趾,闷闷的应了一声。
“邦!”
伊芙琳屈指一个爆栗就敲在了她脑袋上:“我叫你席兹你还真敢答应啊!再说一遍,你是谁?!”
“天空之兽,席兹……”
“邦!”
又是一个爆栗。
“再·说·一·遍!”
“席……噗叽!噗叽!”
席兹刚想继续说,可是看到月光将伊芙琳的影子投在她脚下,看到她屈指微微抬起,准备再敲自己一个爆栗的手,顿时打了个冷战,连忙改口说道:“我是噗叽!”
明明是原初的第三野兽,论位格论实力不比原生恶魔差,可看到伊芙琳抬起的手,席兹,不,噗叽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连身上的羽毛都应激性缩成一团,紧紧贴着皮肤。
伊芙琳的手还是落了下来,可这次却不是爆栗了,而是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脑袋,帮她理顺了后脑的发丝,就像……她还是那只蓝色乌鸦时,伊芙琳经常会帮她做的事一样。
其实细细想来伊芙琳也不总是薅她羽毛的,虽然不否认有时候自己嘴贱给她惹急了,确实会拔自己几根毛,但……她从自己身上拿走的羽毛,大多数都是自然脱落的。
“这才对嘛。”
伊芙琳浅笑着抬起她的脸蛋,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还挺漂亮的。”
伊芙琳对噗叽的新形象如此评价道。
“可是,我……”
噗叽嘴唇耸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下半句话来。
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是被莉薇娅夫人安排到你身边的,我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只是那时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现在我知道了,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还能……像以前一样站在你肩膀上,耀武扬威吗?
“可是什么?”
伊芙琳疑惑的掐了掐她的脸蛋。
她不知道?
噗叽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莉薇娅夫人安排在她身边监视她,让她按照莉薇娅夫人的计划走,必要时还要背叛她的吗?
不……
噗叽看到了伊芙琳眼底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知道,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可是什么啊可是?”
伊芙琳嘟起嘴唇,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下次再这样我真拔你毛了啊!”
伊芙琳当然知道她的来历,几分钟之前,莉薇娅夫人亲口告诉了她关于噗叽的一切,同时还把兽名数目中噗叽的那一部分撕下来给了她。
但那一小片羊皮纸转头就被伊芙琳烧了,兽名数目,说的有多高大上,什么至高圣物,什么持有此物可以随意召唤指使666只原初野兽。
不过就是张契约名单而已。
噗叽是席兹,是第三原初野兽,是在圣父创世的第五天掌管着天空的天空之兽,巨鸟席兹。
但噗叽就是噗叽,一只不仅嘴贱,还只会欺负麻雀的蓝色傻鸟,仅此而已。
“行了行了,你看你,都快哭出来了。”
伊芙琳又抬手将噗叽的发丝揉成一团:“现在的你,本体应该很大吧?能载着我们飞多远?”
“从这头到棋⑵删令俬9)器陕[斯那头!”
噗叽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跟个勉强忍住没哭的小孩子一样咧起笑脸:“绕世界一周都可以!”
“那太好了,正好我得去找刀疤上将的船!”
伊芙琳也咧了个笑脸:“我们去死尸海!找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493.乘风破浪
夜色下,一艘战船碾碎波涛,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航行。
这是一艘从轮廓上看,与帝国通用的旧式巡洋舰近似的铁甲战舰,裸露在外的铁灰色金属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红色锈迹,像是刻意留在船身上的勋章。
干舷高度略低于同吨位的军舰,吃水略深,这让她在风浪中会更加稳定,但同样也意味着在浅水区需要更加谨慎。
主桅杆比标准设计长了约十分之一,但更加粗壮,这样做的好处是这艘船速度更快,但坏处是帆面积扩大会让船在强风中的倾斜角度更大,会更加颠簸。
整艘船的火力配置偏重于近战,甲板两侧各排列着七门短管重炮,射程不如海盗们更喜欢的长管炮,但在接舷战中威力远胜于它们。
除此之外,舰首撞角下还隐藏着两门固定式鱼叉炮,一旦接近射程,这两门鱼叉炮就能够凿穿对方的船舷,勾住对方然后将对方拖到近处,进入己方舒适的接舷战中。
而在桅杆顶端,一面画着骷麇尹[澪壹 起事 午韭俬就紦∞髅与弯刀图案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
这便是属于刀疤上将的旗舰,苏珊娜号,取自一位对刀疤上将来说相当重要的女人的名字——他曾经的船长,独眼的苏珊娜。
在刀疤上将还不是现在这样纵横大海,独当一面的海盗团长时,他曾经就是这么一位女船长麾下的二副。
女船长这种生物可是十分稀少的,尤其是像她那样,单纯以人格魅力就能领导上百名水手死心塌地的跟着她在大海上航行。
当初的刀疤上将还以为自己能在她手底下过完海盗的整个职业生涯,只可惜……
刀疤上将叹了口气,将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出来,他站在船首上,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一脚踩在甲板的围栏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那一艘船上。
小维克的旗舰,白蔷薇号,隔着十几海里的距离,落在刀疤上将眼里也就绿豆大小。
那是一艘崭新的舰船,据说拥有最新式的轮机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海军那里拿来的武器装备,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多金又神通广大,能帮小维克搞来这么一艘船。
没搞清楚事情的全貌之前,刀疤上将就只能这么远远的跟在对方后面,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大!”
攀在瞭望台上,用单筒望远镜进行侦查工作的三副忽然扯开了嗓子喊道:“有别的船来了!”
“别的船?”
刀疤上将立即从腰带上摸出单筒望远镜,把镜筒拉到最长,朝着小维克“白蔷薇”号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漆黑的海平面上,一艘通体黑色的铁甲舰船若隐若现,宛若一只在海面上游弋的巨兽。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来,正好照亮了那艘船印在船舷上的番号:格尔曼·斯帕罗号。
它距离小维克的白蔷薇号有大概十海里左右的距离,正冲破海浪,朝着东边行进而去。
而在那艘船出现的瞬间,白蔷薇号似乎也铆足了马力,以20节左右的速度,全速朝着格尔曼·斯帕罗号冲去。
他是想打劫那艘船,还是想跟着那艘船?
“满速航行!我们也跟上去!”
刀疤上将当机立断大喊道,苏珊娜号满速航行时速度可以达到恐怖的23.5节,这个速度已经逼近帝国海军中最速度快的战列巡洋舰了。
按照这个速度,满速航行的苏珊娜号很快就能追上前方的白蔷薇号。
随着刀疤上将的呼喊声从船头传到船尾,整艘苏珊娜号顿时爆发出全速,乘风破浪的朝着前面两艘船追去。
然而满速航行的追逐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前方的天空上就忽然飘来一片乌云,遮蔽了月光,前方整片海域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甚至连船舷上的灯都看不见。
“有暴风雨来了!”yӏ龄盈霓俬V九事氿把
瞭望台上的三副忽然大喊道,在他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海域中,暴雨如同倾倒下来一样,海浪都变得躁动,被狂风卷上了天空,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船长!还要继续追吗?”
刀疤上将沉默了,烟嘴被他咬得变形。
暴风雨这样的恶劣天气对于他们这些在海上航行的家伙们来说,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危险。
更何况苏珊娜号本来就是为了速度和近战做出了不少牺牲,这让她在暴风雨中的航行会更加吃力也更加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落得翻船,甚至整艘船都在风浪中解体的下场。
他本不应该继续追下去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现在调转船头,回到南方诸岛温暖的港口里,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可…⑶6师ӏi𝞼ᑎ𝘝𐌲齐(二Z)洱⒑斯虾飼…
恍惚中,那个带着眼罩和船长帽,总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又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真他妈见鬼了!”
刀疤上将气愤的一脚踹在护栏上,将嘴里叼着的烟吐进海里:“全速!追!”
就算是为了那个早她妈就死的连渣都不剩的女人,他也不能让这片大海上诞生出一个新的海盗之王!
水手们喊起了号子,拉动纤绳将风帆扬起,明明谁都知道冲进暴风雨里,苏珊娜号安然无恙的概率不足四成,但谁也都没有对刀疤上将的命令有所怨言。
他们双眼放着光,驾驶着苏珊娜号一头扎进了暴风雨之中。
扑起的浪涛如同一座大山般压来,云层中滚动的雷电震耳欲聋,苏珊娜号的撞角破开浪涛,又被海浪举着飞离了海面,重重的砸进下一个浪涛之中。
甲板上兴奋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一个浪头拍过来,将一个水手拍翻在地,他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放光的握紧纤绳。
他倒不是不害怕,整个甲板已经颠簸的地动山摇,不抓住什么的话马上就会被甩飞出去掉进大海,然后被汹涌的海浪吞没,毫无生还机会。
这种情况下他害怕是应当的,可他眼中兴奋和狂热的光彩却早就压过了害怕。
征服大海总是伴随着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千百年来还是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涌入大海,像现在的他一样一头扎进暴风雨里。
他们就不怕死吗?
不,他们怕,比谁都要怕死,可怕死只是生物的本能,而有些东西,是可以高于本能的。
只可惜这位水手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没法从这场暴风雨的洗礼中总结出什么哲学性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个站在船头,如同雕塑般在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男人,是他这辈子都想要追寻的对象。
即便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在牌桌上赢走了这个男人兜里的所有零钱。
刀疤上将站在船头,整个身子压得很稳,颠簸的甲板好像根本影响不到他一样。
幸好这场暴风雨影响的海域并不大,在苏珊娜号以23.5节的速度全速航行下,大概用了一小时左右就穿过了暴风雨。
海面重新变得平静,柔和的月光洒下来,让人误以为自己航行在一片银色的海面上。
强行穿过暴风雨的苏珊娜号情况并不好,桅杆折断了两根,也有不少水手在暴虐的风雨中摔的受了伤,但好在没死人。
可折断了的桅杆让整艘船的速度大打折扣,只能缓慢的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
但,问题不止于此。
刀疤上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风平浪静的海域,从刚刚暴风雨来临时,前方那两艘船就不见了踪影,他本以为是汹涌的海浪和乌云影响,可即便他一头扎进暴风雨中,又从暴风雨中闯出来,那两艘船依旧不见踪影。
他们该不会早就被暴风雨吞没了吧?
不,不可能,且不说按照格尔曼·斯帕罗号的吨位,寻常的暴风雨根本无法掀翻那艘庞然大物,就算是小维克的白蔷薇号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暴风雨击倒。
他可是曾经的海盗之王老维克的儿子,跟随着他征服过四海,甚至完成过横穿死尸海的壮举,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船被一场暴风雨轻易掀翻?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水手们正扭动着僵硬的脖颈,迅速收拾着甲板上的残局,将涌进船舱里的海水一桶一桶倒回大海,手忙脚乱的把木桶扶好,检查弹药箱里的炮弹,免得打起来之后才发现火药受了潮无法激发。
就在这时,一片硕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了整个苏珊娜号……不,不只是苏珊娜号,甚至还包括附近大片的海面!
又有暴风雨了?!
要是再有暴风雨的话,以苏珊娜号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全部动力!
一名水手抬头望去,却发现笼罩在头顶的阴影并不是预想中的乌云,而是……一只鸟?
对的,一只鸟,一只双翼展开足有几十米,比苏珊娜号还要大上两圈的巨鸟!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还没等这名水手惊叫出声,那只巨鸟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从高空俯冲下来,速度快到难以置信,而俯冲的目标……是苏珊娜号?!
“船长!躲避!躲避!”
时间只够他从嘴里喊出几个单词来,那只巨鸟就在他的视野中越变越大,眼看就要撞上苏珊娜号。
如果它结结实实撞下来的话,这艘船肯定会被直接撞得粉碎!
桅杆已经断了两根了,苏珊娜号根本无法全速躲避,哪怕桅杆没有断,比起那只巨鸟俯冲下来的速度,苏珊娜号的全速就好像蜗牛一样!
水手只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几秒之后苏珊娜号连同他一起被撞得粉碎的结局。
然而,预料之中的结局久久没有到来,那只巨鸟在俯冲下来,距离船帆只有十几米的时候,忽然缩小,变成了几个人影从空中落下来,轻轻落在了甲板上。
只有巨鸟俯冲下来时的风压吹的船身颠簸了几下。
“这就是你的船?”
从空中落下来的,自然就是伊芙琳和卡莉娅、莱昂娜,当然还有已经变成御姐模样的噗叽。
不久之前她们还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噗叽展露出真身——一只双翼展开足有几十米的蓝色巨鸟,载着她们一路飞过翡翠海上空,最终找到了刀疤上将的苏珊娜号。
当然,这还是噗叽特意控制了体型的结果,如果它全部显露出真实体型,双翼展开足足能有数公里的长度,那样的话,仅仅是俯冲下来时的风压就足以将苏珊娜号切成碎片了。
“啧,真惨。”
此时的噗叽已经恢复到了往常喜欢嘴贱的状态,一边咂着嘴打量着断裂的桅杆,一边习惯性的轻轻跳上了伊芙琳的肩膀。
只不过她忘了她现在的形象已经是一个带有鸟类特征的蓝发御姐了,还像之前作为蓝色乌鸦时一样跳上伊芙琳的肩膀,结果就是一个体型跟伊芙琳差不多的御姐骑在了另一个御姐的脖子上这样滑稽的景象。
“你给我下来!”
伊芙琳顾不上目瞪口呆的刀疤上将,拽住噗叽的手腕就把她往下扯:“多大个人了还要骑在我脖子上?!”
还好噗叽此时虽然已经是人形状态了,但仍然带着鸟类的特点,身子轻盈无比,哪怕骑在伊芙琳脖子上也没让她感受到多少重量。
就是这形象有点破坏气氛。
至于莱昂娜和卡莉娅,这俩妞刚刚被噗叽的高速飞行搞得有点七荤八素的,一落地就迅速捂着嘴跑到船舷边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扒在船舷上向下方呕吐了起来。
“是你?修女小姐?”
直到这时,刀疤上将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这队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人,就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达成合作的修女。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用更加寻常的方式……”
刀疤上将语无伦次的指着天空又指着海面,最后又指到了脚下的甲板上:“比如说,坐船什么的。”
“我也想坐船追上来,但是我所有正常出海的方式都被人几个小时就拆了个干净。”
伊芙琳无奈的拍了拍噗叽的肩膀:“只好飞过来了,他们人呢?”
说到这里,刀疤上将的表情晦暗了几分,不复之前那种张扬粗鲁的模样,甚至有点把事情搞砸了的自责在里面。
“我跟丢了。”
刀疤上将简略的讲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们从南方诸岛的港口出海,跟着小维克的白蔷薇号,到刚刚穿越暴风雨,结果丢失了那辆艘船的踪迹。
“他们在暴风雨里消失了。”
“消失了?”
伊芙琳挑了挑眉,回头看向船后那片被乌云和雷暴笼罩的海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或许只是他们去了另一片海域而已,一片不属于翡翠海的海域。”
“你是说……死尸海?”
刀疤上将的呼吸微微一滞,在海上航行多年,他确实听说过不少关于死尸海的传言,也听说过,每一个登上海盗之王宝座的人,都要先横穿死尸海这种说法。
但他确实也没想到,小维克这么急着出海,居然是想要趁着现在去死尸海?
这样的话,那艘格尔曼·斯帕罗号呢?他也想去死尸海?
“对的。”
伊芙琳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那两根断裂的桅杆:“不过,以这艘船现在的样子,哪怕去了死尸海也追不上他们吧?还是先修船吧。”
“修船的话,得先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然后……”
刀疤上将捏着下巴,用他在海上航行多年的经验给出了回答:“至少需要七个小时才能修复这些桅杆,恐怕来不及了。”
“不用那么麻烦,几秒钟就行。”
伊芙琳忽然微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黑色线轴,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她将线轴展开,扯出一根线头接到了断裂的桅杆上。
下一秒,漆黑的细线如同一条小蛇一般顺着桅杆蜿蜒而上,钻进断裂的木茬中,紧接着,原本已经倾倒的两根桅杆忽然诡异的重新升起,与木茬接驳,就那么被细线缝合了起来。
简单的就像缝好一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一样,如果不是木茬上裸露在外的细密针脚,刀疤上将都以为这是时光倒流了!
“这是……”
“阿里阿德涅的缝合,上次让你帮我找的那件密物。”
伊芙琳扬了扬手中的线轴,轻声解释道:“你倒是赌对了,这玩意对你来说确实很有用。”
刀疤上将咽了咽口水,伊芙琳说的没错,如果当时他真的把这件密物拿到手的话,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瞬间修复好苏珊娜号上的任何损伤。
到时候,苏珊娜号将会拥有近乎无限的航行和作战能力,甚至可以让他单挑一整个海军舰队!
他盯着伊芙琳手中的线轴,目光灼热。
但很快,刀疤上将就摇了摇头,眼中那种灼热的目光冷却了下去,这密物虽然好,但他不会傻到想要从伊芙琳手中把这东西抢过来,他可没那能耐。
更何况,现在的伊芙琳是他的合作盟友,他可不是那种会觊觎盟友手中宝贝的卑鄙之人。
“这缝好的桅杆,它……”
刀疤上将又扬起头,看向桅杆上明显的黑色细线,有点怀疑这些看上去一扯就断的细线能不能让桅杆撑得住海上的风浪。
“放心。”
伊芙琳收起了线轴,拍了拍被重新缝合好的桅杆:“它现在可比你之前的桅杆要结实的多。”
“行吧……”
刀疤上将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麻烦告诉我一声。”
494.死尸海
修复完桅杆的苏珊娜号调转船头,再次一头扎进了暴风雨中。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们在暴风雨中消失,就代表着……”
伊芙琳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如山般拍打过来的浪头。
噗叽正站在甲板上,不断抬手甩出羽毛,将拍打过来的浪头切开,有她在,苏珊娜号在暴风雨中的航行轻松了不少。
“死尸海的航路,就在这场暴风雨里?”
刀疤上将皱起了眉头,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两艘船在暴风雨中忽然消失就能解释的通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死尸海是一片需要海路仪式才能进入的特殊海域,这也就意味着,要么莉薇娅夫人在航路各个节点上布下的仪式,本身就是一个传送门。
要么,死尸海是一个独立于物质世界的特殊空间,只有特定的仪式才能打开通道。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至少证明了,白蔷薇号和格尔曼·斯帕罗号消失的地点,就是死尸海的入口。
但遗憾的是,不管是曾经亲身去过死尸海的小维克,还是在主导海路仪式的莉薇娅夫人麾下的兔面管家,他们都清楚海路仪式和死尸海的信息。
只有伊芙琳这里,不管是她还是刀疤上将,亦或者是卡莉娅、莱昂娜、塞拉、噗叽以及一众水手,她们对死尸海的了解,仅限于无数似是而非的传说之中。
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了啊……
伊芙琳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令咒,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着。
“希望我能赌对吧,如果能吧西里尔拽过来,至少……”
“船长!”
就在这时,一个扒在船舷上的水手大吼了起来:“你看那里!”
伊芙琳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天昏地暗的暴风雨中,她只能看到一个小山一样拍打过来的浪头。
“噗叽!”
“来啦!”
噗叽立即闪身过来,抬手射出几枚羽毛,羽毛在半空中迅速变大,轻而易举的就切开了拍来的浪头。
而此时,伊芙琳才透过被切开的浪头,看到了水手说的地方。
那是一个凭空出现在海面上的巨坑,是的,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直径足足有数十海里的圆形巨坑!
如果从上空看去,比起巨坑,苏珊娜号这艘战船只比绿豆大那么一点。
可诡异的是,如果正常情况下,海面出现一个巨坑,那就说明深海下的海床发生了塌陷之类的地质变动,整个海面会像灌满水,拔掉活塞的洗手池一样,在海面上形成一个漩涡,将周遭的一切都席卷进去。
而现在这个巨坑周遭的海面却平静无比,像是一个插在海里的玻璃杯,杯口正对着天空,海水平静的顺着“杯壁”向下流淌,流进其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别说漩涡了,周围连个波涛都没有。
“那是什么?”
刀疤上将也被这诡异的情况镇住了,按理说作为船长,这种时候他应该立即下达命令远离这个海面上诡异的大坑,可事实是,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通往死尸海的‘航路’。”
伊芙琳眺望着那个巨坑,甲板颠簸的恍惚之间,她甚至将那个巨坑幻视成了某个巨型怪兽敞开的嘴巴。
“‘航路’?”
刀疤上将拿大拇指指着那个大坑:“你管这玩意叫‘航路’?这不就是个坑吗!”
“既然是通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海域的航路,那它看起来与普通的航路有很大差别也不是不能接受。”
伊芙琳看着那个巨坑,嘴角忽然咧起一抹冰冷狂气的弧度:“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赌对了,我们就能到死尸海,赌错了……”
刀疤上将拍了拍手,忽然想抽根烟,可兜里那包香烟早就被暴风雨浸得湿透了:“赌错了,我们就只能地狱再见了。”
“是你跟你的人地狱再见。”
伊芙琳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噗叽的肩膀:“要是赌错了,我们可是会马上飞走的。”
“行吧行吧……”
刀疤上将楞了一秒,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像个刚被人正面捅了一刀还觉得对方痛快的狠人:“你要是飞走了,老子做鬼也要划条小船去找你算账。”
“乐意之至,我驱魔可是很有口碑的。”
伊芙琳挑了挑眉。
刀疤上将将手里那包香烟揉成一团,随手丢了出去,扭头对着甲板上的水手们扯开嗓子:“全体听令!”
甲板上的所有水手齐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朝着那个坑!全速前进,我们冲下去!”
“哦!!!”
没有一个人犹豫,甲板上顿时响起水手们叠在一起的呼喊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朝着那个巨坑冲下去,但那是船长刀疤上将的决定,他们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哪怕前方是悬崖他们也会一边呼喊着,一边铆足了劲,毫不迟疑的冲下去。
刀疤上将一脚踩在船舷上,眯起眼睛眺望着前方的巨坑:“要是赌错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伊芙琳双手抱胸,同样眺望着前方的巨坑。
风帆扬起,苏珊娜号撞碎了浪涛,直直冲着巨坑边缘飞跃而出!
轰然巨响中,苏珊娜号连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直直冲下了巨坑,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
平静的海面上忽然浮起了一根细长的木杆,随后,这根木杆越来越高,越来越粗,很快,一面白色的布就随着木杆逐渐浮上了海面。
直到木杆与白布浮出大半时,才会发现这根本不是木杆与白布,而是一艘船的桅杆和船帆!
几分钟后,一艘通体白色的战船从海面下“翻”了上来,是的,“翻”了上来,就好像在这之前它在水面下方航行一样。
船舷挤开海面,扬起的水花足足飞到了十几米的高空之中,被炽目的阳光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这艘船,就是小维克的战船,白蔷薇号!
此刻的白蔷薇号甲板上,一众水手如梦初醒般的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被炽目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在这之前,他们还在暴风雨中航行,按照船长小维克的指令一头扎进了那个诡异的巨坑中,随后,黑暗便笼罩了一切。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连船带人,都已经出现在了这片海面上。
明明几分钟前还是凌晨,暴风雨、闪电和乌云遮蔽了一切,可仅仅几分钟过去,眼前的景象就完全变了个样子。
现在是头顶晴空万里,烈阳当空,海面碧波荡漾,安静的不像话。
简直就像是一瞬间同时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来到了另一片正处在正午的海域上。
一个水手好奇的扒在船舷上向下看去,海水清澈的几乎能够看到海床上瑰丽的珊瑚。
这他妈是死尸海?传说中的死尸海?
度假胜地还差不多!
他忽然觉得这片美丽、平静的海域与传说中的死尸海完全不同,传说中的死尸海,可是一片遍布着死亡的神秘海域。
据说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尸体填满了整片大海,死尸海这个名号也就由此而来。
可现在面前这片大海……倒像是某个度假胜地的海域,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天堂一样。
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刚刚冲进巨坑的时候已经死掉了,灵魂飘到了个什么好地方。
否则这根本就没法解释!
他看着船舷下的海面,忽然觉得好像一直留在这里也不错,甚至,看向清澈海面的目光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无法挪开,也不想挪开。
海面上忽然浮出几片气泡,一双双细长的,被海水泡的发涨又被盐分腌得苍白的手从海面中伸了出来,居然攀上了十几米高的船舷,朝着他脖颈伸来。
可是……
不要躲避,不想躲避,不需要躲避……
一道道念头如同海浪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静静的站立在原地,等待着那一双双苍白细长的手从海面上伸出来,探向自己的脖颈。
就在那一根根苍白细长的手指距离他只有十几厘米的时候,他的后领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力,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强行将从船舷旁拽了回去。
“离船舷伊林器(八)肆Vıі俬шu⑥远一点!”
小维克随手将这个水手拽得扔到了甲板上,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传进每一个水手的耳朵里:“不要看海面!”
“那是什么鬼东西?!”
被强行拽回来的水手终于回过神来,跌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的看向船舷,却发现刚刚几乎要攀上甲板的手臂居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了。
他不由得抬头看向身旁的小维克,他依旧披着船长的大衣,面色冷峻,似乎并没有想要出言解释的意思。
他们的这位船长,这位未来的海盗之王总是这样寡言少语。
踆_妻Iі叄龄泗咎⑺氵咝 可如果不是他刚刚强行将自己拽回来的话……
水手咽了口唾沫,回想着刚刚自己脑海里蹦出的念头,如果不是小维克的话,他恐怕会在船舷那里,被那些苍白的手掌扼住脖颈,拽下船去,然后……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如果现在有人不听话扒在船舷旁向下看的话,就会发现,在船身接触海面荡起的泡沫中,正伸出了无数条那样细长又苍白的手臂,它们紧贴着船腹,像是托举着白蔷薇号在海上航行,又像是在不断用指甲抓挠着船身,想要将这艘船挠穿一样。
不,倒不如说,从海中伸出的那些手臂,本身就是这片海面的“浪花”。
“继续航行,别往下看。”
小维克冷哼了一声,转头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
他是没有出言解释,可那些苍白的手臂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手,就是死尸海中的……死尸!
这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海域,虽然看上去海水清澈,碧波荡漾,永远晴空万里,永远处在正午的烈阳之下,可藏在这片海上的危险,远比任何暴风雨都可怕得多。
这不是小维克第一次来到这片海域了,早在他父亲,上一任海盗之王老维克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跟随着父亲,曾经试图横穿过死尸海。
横穿死尸海是每一任海盗之王必须要完成的仪式,唯有你横穿了死尸海,找到藏在死尸海深处的秘密,证明你有这种勇气之后,你才拥有了能坐上海盗之王宝座的资格。
所以每一个海盗都会对这片神秘海域趋之若鹜,但,上千年来,能真正横穿死尸海的人屈指可数。
哪怕是他父亲,上一任海盗之王老维克,他其实也没有真正的横穿过死尸海。
他只是来到了这片海域,然后幸运的带着仅剩几人的部下活着回去了,之后,他就被推上了海盗之王的宝座。
……名不副实!
小维克沉默的推开了船长室的木门,门后,两道身影被从舷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照亮。
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他们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白蔷薇号钻进暴风雨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了船舱里,身上还带着些许血迹,似乎刚从一场不怎么愉快的遭遇中脱身。
“你们要的死尸海,到了。”
小维克依旧言简意赅,在帝国监狱中长达数年的囚禁让他养成了很少说话的习惯,这也让他在手下海盗们的眼里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可面对这两个亲手将他从死囚监狱中救出来的人,小维克还是强迫自己率先开了口。
“辛苦了。”
奥斯蒙德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迹,有点幽怨的看了一眼特蕾莎,又扭头看向小维克:“不过,很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拿到另一半海图,所以,横穿死尸海的事情,就只能靠你了。”
“我不保证成功。”
小维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前者意味着他接下了这个工作,但后者又意味着,他没有任何把握能平安穿越死尸海。
毕竟当初他也只是跟随着父亲老维克到达过这片海域而已。
“没关系,你只需要做你的就可以了。”
这次开口的是特蕾莎,她说着,走到了舷窗前,透过玻璃上斑驳的光影朝外面看去:“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此时的舷窗之外,碧蓝清澈的海面上,一艘通体黑色的巨型铁甲战舰正碾碎了波涛,朝着这边飞速驶来。
格尔曼·斯帕罗号!
495.再三聋
“所谓死尸海,其实并不是一片实际存在的海域。”
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上,兔面管家双手被在身后,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它实际上是由死亡概念具现化出的一片海洋,就像其他神话中的冥河一样,生与死,总是与水密不可分。”
“是吗?死亡之海?”
西里尔站在船舷边上,低头朝下看去,无数双细长苍白的手掌正逐渐攀上船舷,朝着他的脖颈探来,可西里尔随手一拍就把这些苍白的手臂拍开了。
这些隶属于死亡的手,对于早在出生时就被莉薇娅夫人亲手剥离了死亡概念的西里尔来说,它们就只是一些湿漉漉的,泡的发涨的手而已,随随便便就能拍开。
“我倒是觉得这里挺安静的,晴空万里,海水清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很乐意来这里度度假。”
“死亡总是安静祥和的。”
兔面管家缓缓走来,朝船舷下方看了一眼,那些组成“浪花”的苍白手臂缓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不见:“人类很奇怪不是吗?他们总是恐惧、逃避死亡,又总在向往、追寻死亡。”
“生本能和死本能?”
西里尔咧嘴笑了一下:“你要是想跟我聊聊什么不同地域不同气候所催生出的死亡文化的话,那还是算了吧,说实在的,挺无聊的,你要是非要说,我可以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听起来很富有哲理。”
“不,我觉得很好笑,伊芙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西里尔倚在船舷的栏杆上,眯起眼睛眺望着海面,天空与大海在视野尽头交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海水。
“拿到红水晶之后,母亲的计划的必要条件就全部凑齐了吧?”
西里尔叹了口气,撑着下巴说道:“全部666件圣物和密物,再加上红水晶和白之书,通过这些东西来反推出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再通过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反推出创世蓝图……这些事情,会成功吗?”
他第一次,对母亲莉薇娅夫人的宏大计划产生了迷茫和怀疑,或许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或许是因为之前伊芙那气愤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自己都说不清。
“很抱歉,少爷,会不会成功这种事我也不知道。”
兔面管家走到了西里尔身边,与他一同眺望着无垠的海面:“我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来做,您和伊芙琳小姐是夫人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不过……成功的话,您会成为新的亚当。”
“亚当?还是算了吧。”
西里尔撇了撇嘴:“那么重要的职责我可担不起。”
“是担不起,还是不想担?”
“随你怎么想。”
弍易删务七韭轳ѕαnIı·峮 西里尔站起了身子,视野中,一艘通体白色的战船逐渐从远方海面中翻起,很显然,那就是小维克的白蔷薇号。
“看来,我们身后的尾巴也跟着过来了。”
兔面管家当然也看到了那艘逐渐浮出海面的白色战船,他挥了挥手:“全体注意!两点钟方向,准备战斗!我们先切掉这条小尾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整艘船每一个人耳中。
“哦!”
水手们呼喊应答的声音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只不过,他们并非普通的水手,每一个人的脖颈上都顶着一颗毛茸茸的兔头,此刻,在这艘船上的所有人全都是恶魔,是兔集团的成员。
……
“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白蔷薇号的船舱中,特蕾莎从那艘如同黑色巨兽般的铁甲战舰,格尔曼·斯帕罗号上收回了目光:“叫你的人做好战斗准备,他们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很多。”
然而,还没等她话音落下,船舱外的甲板上就瞬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准备接敌!准备接敌!”
大副的声音穿透了船舱木板,清晰的钻进了小维克耳中。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奔跑声、跌倒声、搬动铁器和炮弹的叮咣声。
这些家伙……
小维克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了船长室。
虽然格尔曼·斯帕罗号是个正在逼近的巨大威胁,但它还在十几海里之外,远远没达到火炮射程范围内,这些家伙居然如此惊慌失措?
可当小维克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时,却忽然发现刚刚在舷窗中看到,距离白蔷薇号至少有十几海里距离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居然已经近在眼前!
船舷侧面的火炮已经调转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对着白蔷薇号,小维克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甲板上那个戴着黑兔头套的男人负手而立!
不足一海里的距离,在海战中已经是贴身肉搏的程度了,这个距离的火炮对轰根本就无法躲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他走出船舱的这几秒钟时间内,对方居然跨越了十几海里的距离?!
对方驾驶的那艘船,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幽灵船吗?
“冷静!”
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小维克细想了,他只能大吼一声:“所有人,准备迎接冲击!”
现在仓皇间准备火炮抢到先手已经来不及了,小维克只能下令让仓皇调转火炮朝向,给火炮装填弹药的水手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先做好迎接对方第一轮火炮齐射的准备。
“轰!”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就瞬间喷吐出巨响,炮弹整齐的划过蓝天,朝白蔷薇号直射而来!
然而就在所有水手都低伏着身子,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用来稳住身形的东西,准备迎接炮弹落在甲板上的冲击时,那些炮弹却诡异的从他们头顶擦过,从白蔷薇号的船帆缝隙中擦过,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打歪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
海战炮击的命中率是很低,哪怕是最先进的火炮,在十海里距离的命中率也堪堪百分之一二左右,打不打得中全看运气。
可那是十海里,而现在白蔷薇号与格尔曼·斯帕罗号只有不足一海里的距离,在海战中这相当于让人把枪口抵在额头上的距离,再近一点甚至可以接舷战了,这种距离下怎么可能会打空?
小维克皱着眉头看了看那艘通体漆黑的铁甲战舰,又低头看了一下脚下的甲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脚下的甲板上居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08。
“放心,他们暂时打不着我们。”
特蕾莎甩了甩手,出现在了小维克身后的甲板上:“但只是暂时而已。”
这些遍布整个白蔷薇号的黑色数字08就是她的手笔,08·神圣秩序,将触及到的存在纳入神圣秩序之中,不会被神圣秩序外的存在以任何方式主动接触。
就像在数学中,1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跳过2接触到3一样。
小维克没有回话,目光紧盯着近在眼前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准备火炮齐射!”
命令下达,水手们立即高呼着将炮弹装填到火炮之中,同时调转炮口,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格尔曼·斯帕罗号。
一轮火炮齐射之后,再次装填弹药需要不少时间,这个时间,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开火!”
他高举着的手重重挥下,一声声巨响中,白蔷薇号侧面的六门火炮齐齐喷吐出耀眼的火光,炮弹飞射而出!
然而,在那些炮弹即将落到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上时,六枚炮弹忽然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就那么诡医磷弃拔思霓іꝟ捂硫异的不见了。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吃掉了一样!
“果然还是被吃掉了啊。”
奥斯蒙德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到了小维克身边:“还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兔面管家,或者说第一野兽贝希摩斯,他拥有能够吞吃一切的能力,甚至包括概念。
刚刚那一轮的火炮齐射,果不其然被他吞吃掉了,甚至,格尔曼·斯帕罗号之所以能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跨越十几海里的距离出现在白蔷薇号眼前,也是因为他。
他吞吃掉了格尔曼·斯帕罗号与白蔷薇号之间的“距离”!
眼下双方互相炮击都失去了作用,想解决对方,恐怕只有让两艘船继续贴近,进行跳帮战了。
然而,就在奥斯蒙德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维克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他们想做什么?”
在他的视野中,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炮口齐齐向下调转了几度,那个射界既不是平射也不是曲射,发射出来的炮弹以小维克的目测预估,根本打不中白蔷薇号,只能打中白蔷薇号侧面的海水!
他们是想……
小维克忽然瞪大了眼睛,瞬间想明白了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他立即狂喊了起来:“所有人!离开甲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已经开火,炮弹眨眼间没入白蔷薇号十几米处的海水中。
漆黑的炮弹一没入海水就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这片美丽清澈的海洋拖入了“死亡”之中,但炮弹的冲击还是掀起海浪,让白蔷薇号一阵颠簸。
但更可怕的不是颠簸,而是被炮弹激起的浪花!
那些白色泡沫状的浪花飞溅到了十几米的高空,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就扑上了白蔷薇号的甲板。
甲板上的水手们还在愣神间,泡沫中就伸出无数只细长苍白的手臂,扼住了他们的脖颈,将他们拽下了海面,然后……
“融化”在泡沫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仅仅只是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白蔷薇号上的水手就损失了三分之一!
整个白蔷薇号是被纳入了神圣秩序中没错,秩序之外的炮弹无法接触到白蔷薇号也没错。
但……海水可以。
处在秩序外的物质无法接触到神圣秩序内的存在,但神圣秩序内的存在却可以选择主动接触秩序外的存在。
因此,海洋就成了唯一被白蔷薇号主动接触的秩序外的物质。
否则白蔷薇号根本不能在大海上航行,隔离掉海水它会马上沉没。
所以被炮弹激起的浪花能拍在白蔷薇号的甲板上,因为浪花也是海洋的一部分。
可在死尸海之中,海洋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
“所有人!全速航行!我们撞过去!”
小维克冲到了船舵旁,快速又熟练的将船舵打了好几个圈。
刚刚掌舵的二副已经被浪花拽下了海,安静的融化在泡沫中,成为了它们的一员。
真是见鬼了……
小维克脸上罕见的浮现出冰冷以外的表情,他咬着牙,眼角皱起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那个二副他还记得,那家伙就是最先给他带来格尔曼·斯帕罗号出海消息的家伙,也是他决定起航前往死尸海时最兴奋的家伙,喊着什么“我们的老大要坐上海盗之王的宝座了!”。
疯疯癫癫的,聒噪得让人心烦。
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来到死尸海不到半小时的时候,他就已经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小维克攥住船舵的把手,攥得木头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艘船上的家伙能吞吃距离,跑也跑不掉,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
撞过去!跟他们跳帮战!
在这个时候,小维克自己都没发现,他身上迸发出了一种他自认为没有,他父亲老维克也没有,但会在任何一个海盗之王身上出现的品质……
……疯狂!
……
在白蔷薇号以全速冲撞向格尔曼·斯帕罗号时,几海里外平静的海面上,一根桅杆正从海水下方逐渐升起。
一根、两根、三根。
眨眼间,一整艘船,带着满身细密的黑色针脚,像一头巨兽般从海底浮上了水面。
苏珊娜号。
甲板上的伊芙琳缓缓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旁边的噗叽甩了甩脖子,抖着胳膊上的羽毛将海水甩了出去。
“到了?”
噗叽恢复了熟悉的腔调,顺着船舷往下方的海面看了一眼。
船身接触海面涌出白色泡沫,无数双细长苍白的手从泡沫中伸出来,像是托举着整艘船往前走,又像是不断地抓挠着船身,想要将这艘船挠个对穿。
那密密麻麻的白色手指看得噗叽抖了一下,浑身羽毛倒竖,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连忙退了回去,远离船舷。
“到了。”
伊芙琳说着,眯起了眼睛看向前方。
前方碧蓝的海面上,两艘船正飞速互相靠近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希望这场派对我们没有迟到。”
496.霸气外露
白蔷薇号冲过来并没有花多久时间,对于一个满速能有20节的战船来说,不到一海里的距离几乎一眨眼就能冲过来。
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上,兔集团的恶魔们正有条不紊的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接舷战,很明显,小维克并不是那种只会被动挨打的傻子,他有着能拖整艘格尔曼·斯帕罗号一起下水的决心和疯狂。
海浪声,火炮在甲板上拖拽的声音,上膛声,刀剑出鞘声,脚步声……
种种嘈杂的声响不绝于耳,西里尔站在所有声音的中心,却什么也没有动。
嗯,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其实他也是有点动作的:与白蔷薇号的海战开始之后,原本倚在船舷栏杆上眺望海洋的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场海战他完全没有想要参与进去的意思,即便对方的船都快撞上来了。
兔面管家正在有条不紊的指挥战斗,一会儿命令水手补位,把火枪搬出来,一会儿又命令舵手锁好船帆,做好即将到来的接舷战准备。
他并没有想要直接出手的意思,或许是忌惮白蔷薇号上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又或许,他只是把这场海战当做对格尔曼·斯帕罗号及其上恶魔水手们的一次检验。
要是连这种情况都处理不了,他们可没法活着航行到死尸海深处去。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死尸海深处有什么,但西里尔和兔面管家很清楚,想要到达这片海域深处,就不可避免的会与承载着死亡权柄的第二野兽利维坦遇上。
而且,从兔面管家的语气里,西里尔大概可以猜测出,他这个第一野兽贝希摩斯,与第二野兽利维坦的关系可算不上多么和睦。
也就在此时,西里尔的余光中,海面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绿豆大小的黑点。
那是?
西里尔下意识的扭过头去,那个黑点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是一艘船?
在这片死尸海上,除了他们和白蔷薇号之外的,第三艘船?
还有别人也跟过来了?
西里尔本以为那或许是一艘不小心在暴风雨中迷失,误打误撞掉下深坑,闯进死尸海的普通船只,但桅杆上飘扬着的海盗旗很快就打消了他这个不着调的想法。
很明显,那是一艘海盗船,而且还是从一开始就跟在他们后面,跟在白蔷薇号后面的尾巴。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了,反正兔面管家会把她连同白蔷薇号一起击落。
西里尔回过头去,继续倚着栏杆,白蔷薇号已经贴在了格尔曼·斯帕罗号近前,从甲板上射来的绳索枪的钩子落在西里尔脚边,绳索搭成简易舷梯。
白蔷薇号上的海盗们,要准备进行跳帮战了。
然而,就在西里尔把头扭回去的那一秒,余光看到远处不知名海盗船甲板上的惊鸿一瞥,却忽然让他猛地楞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个站在甲板上,在他视野中都没个针尖大的人影,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如此眼熟?甚至还……
有点心悸?
就好像自己刚干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儿,转头就被人家找上门了的那种心悸感。
这到底是……
没等西里尔猛地回头继续看向远处那艘船,一个白蔷薇号上的海盗就顺着绳索爬了过来,“哐”的一个虎跳就从船舷下翻上来,跳到了西里尔面前。
“wayyyyy!”
“你挡着我了。”
一声怪叫刚出口,他就被西里尔随手拨到了一边去。
这个海盗懵逼了,他从刚刚在白蔷薇号上,顺着绳索往过来爬的时候就看到了倚在栏杆上的西里尔,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手里没有拿武器,脸上也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看上去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来耀武扬威小主子而已。
他在海上劫掠那些商船的时候见过很多次这种小少爷了,这种人往往总是以为自己身份尊贵,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命令,把大海当做过家家的游乐园。
但实际上,甚至都不需要动手,只要装模作样的吓吓他就能给他吓破胆,只要控制住了他,就能控制住整个商船。
这可是海盗的经验之谈。
可这家伙……为什么就这么轻巧的把我拨开了?
他难道不知道我是穷凶极恶的海盗吗?他不怕死的吗?
一时之间,海盗内心中产生了一些混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哪里没做对导致这个小少爷根本不怕他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西里尔就迈步朝着船尾的方向走去,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他挂在胸前的单筒望远镜。
“对了,这个借我用一下。”
“哦、哦……”
海盗懵逼的应了两声,对方的行为和动作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还以为是自己船长在跟自己借用望远镜一样。
还好,海盗的懵逼并没有持续过十秒钟,第十一秒的时候,旁边就猛然挥来了一柄直剑,海盗猛地一惊,立即横起手中的弯刀格挡。
直剑与弯刀在空中碰撞出火星,手持直剑的是一个兔子脑袋的家伙,红通通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wayyyyyy!”
海盗这才心满意足的怪叫了起来。
这才对嘛!这才对嘛!
我是穷凶极恶的海盗,我是来跳帮劫掠你们船只的!你们就该与我刀剑相向才对嘛!
此时已经有许多白蔷薇号的海盗通过绳索跳上了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与船上的兔集团恶魔们战成一团,枪响声,刀剑相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喊杀声几乎要掀翻船板。
该说不说,这些海盗们确实无愧于亡命之徒的名号,即便实力明显被兔子恶魔们压倒,但气势上却不落下风。
而且他们更加熟悉海上的环境,颠簸摇晃的甲板对他们而言如履平地,相比之下兔集团的恶魔们就不那么适应在海上交战的节奏,白蔷薇号发疯一般的撞在格尔曼·斯帕罗号侧面让整艘船都在剧烈摇晃,兔子恶魔们几乎站不稳脚跟。
在这种状况下,双方一时之间居然厮杀的难解难分。
如果恶魔们不集体亮出真身,解放全部力量的话,这种难解难分的情况恐怕还要持续一会儿。
西里尔穿过两个正在互相厮杀的恶魔和海盗中间,刚刚走过去,后面就发出一声“锵!”的声响,应该是兔子恶魔的直剑又和海盗的弯刀撞在一起了。
他又弯腰钻过刚刚把弯刀和直剑互相捅进对方胸口的另一对海盗和恶魔,轻松写意的像是弯腰钻过了一个矮洞。
侧身绕过一个正在举起火铳开火的海盗,又随手把一个兔子恶魔手中的长柄火枪掀起,西里尔就这么像是穿过自己家花园一样穿过了满是恶魔与海盗厮杀的甲板,来到了船尾处。
从这里看过去,视野最清晰。
西里尔在船尾站定,拿起刚刚从那个海盗身上“借来”的单筒望远镜搭在左眼上,镜片展开,对着那艘出现在几海里外的海盗船。
镜片边缘有些模糊发毛,但好在中心位置还是很清晰的,因此,西里尔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艘海盗船甲板上的人。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哦……想起来了,那家伙是叫刀疤上将来着?
之前去抓绿胡子的时候,跟他有过一段短暂的交手和合作。
西里尔又将目光投向了甲板上的别处,嗯,这次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御姐,蓝发,胳膊和鬓角满是幽蓝色的羽毛,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小腿和脚趾也是鸟爪形状的。
某种鸟类恶魔吗?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身上带着明显鸟类特征的御姐,可西里尔却莫名觉得他好像很熟悉对方,似乎已经与对方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了。
“真奇怪……”
西里尔自言自语着,又将视野挪向甲板另一头。
一个矮小的,扎着双马尾,穿着明显特意剪裁过的修女服的红发女孩……
那不是卡莉娅吗?
然后另一个,一头蓬松的金发,穿着皮革束腰和亚麻衬衫,明显工匠打扮的御姐……莱昂娜?
以及她们前方几米的地方,一个身穿女仆装,姿态端庄优雅的如同一尊完美雕塑般的女人。
……塞拉?
西里尔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前两个人,卡莉娅和莱昂娜还可以解释,毕竟她们昨晚也没有来庄园,现在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解释。
但……塞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这个时候不应该还被母亲留在庄园里的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死尸海的一艘海盗船上?
西里尔默默的吞了吞口水,挪动着望远镜的视野,想看看那艘海盗船甲板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在。
然后……
然后他就在船头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头带着微微蓝色的黑色长发披在背上,光是往那一站就能让西里尔感到亲切。
她似乎正在和旁边的噗叽交谈着什么,说着说着,却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扭过头来,那双湛蓝的眸子穿过几海里的距离,精准的对上了格尔曼·斯帕罗号上西里尔的眼睛。
她看到我了?!
西里尔心下一惊,下意识的把眼睛从望远镜镜片上挪开,还心虚的用手掌盖住了它。
伊芙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应该还被母亲困在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里吗?
西里尔深吸了好几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再次举起望远镜,朝着那艘海盗船——苏珊娜号的甲板上看去。
这次看过去时,伊芙琳还是正好与他对视,这压根不是巧合,她就是看到自己了!
然后,在西里尔的视野中,她忽然伸出两根食指,抵在自己眼角的位置上,扯开眼角伸出小巧粉舌,对着几海里之外的他做了个鬼脸。
……还怪可爱的……
497.甲板上的混战
苏珊娜号的甲板上,伊芙琳放下了食指,揉了揉刚做完鬼脸的脸蛋,一转眼就恢复成了惯常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啊?”
噗叽好奇的凑了过来,鬓角的羽毛被船头的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只好一边嫌弃的梳理着羽毛一边问道。
“告诉某人让他等着跪搓衣板!”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将目光从前方两艘正在进行接舷战的船只上收了回来。
其实她刚刚是想对着几海里之外的西里尔比个中指的,但想来想去还是算了,要是比中指的话,到最后倒霉的不还是自己吗?
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他做个鬼脸了。
哼哼,等着吧,西里尔,老娘马上就让你的膝盖好好体会一下搓衣板的触感。
“这艘船冲过去需要多久?”
想到这里,伊芙琳扭头看向了旁边正在拿着望远镜观摩跳帮战的刀疤上将。
“大概二十分钟。”
刀疤上将闻言,目测了一下苏珊娜号与那辆艘船的距离,大概估算了一下就给出了答案:“全速冲过去的话,二十分钟”
他话音刚刚落下,远处的格尔曼·斯帕罗号上就爆发出一道明亮的火光,还有几个在他视野里针尖大小的东西被火光炸上了天,大概是某几个打斗中引爆了火药桶被炸上天的倒霉蛋。
爆炸声过了一会儿才传到刀疤上将耳朵里。
“二十分钟,有点太慢了。”
伊芙琳说着,嘴角咧起一抹微笑。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应该趁兔集团与小维克他们混战的空档,率先一路朝着死尸海深处航行的,可问题是……
伊芙琳一点也不知道哪里是死尸海深处。
真是见鬼了这破地方,看着阳光明媚碧波荡漾的,结果连指南针都用不了,刚刚伊芙琳还试图拿出指南针看看方向的,结果刚拿出来就看到表盘上的指针转的跟电风扇一样。
这种情况下甚至都不知道东西南北,周围全是海水没有任何可以当做路标的东西,别说穿越死尸海了,她们只会在原地打转,然后耗尽所有物资,在这片海域上迷失。
眼下也就只能掺和进兔集团和小维克他们的混战了,奥斯蒙德手里有一半海图,兔集团手里有完整的海图,最起码也要从他们手中抢到至少一半海图才行。
可要是等苏珊娜号航行二十分钟冲过去,那边的混战怕是早就结束了。
还好,有噗叽在。
伊芙琳扭头看向了噗叽:“噗叽,我们飞过去!”
“好嘞!”
噗叽蹦跶过来,做作的敬了个海军礼,随后,她身上的羽毛顿时疯长起来,眨眼间就从一个蓝发御姐变成了一只几乎要占据整个甲板的蓝色巨鸟。
“对了,这个先借给你。”
爬上噗叽背上前,伊芙琳从袖口里甩出一枚小巧的黑色物件,抛给了刀疤上将:“跟在我们后面。”
刀疤上将下意识伸手接住,张开手心,这才发现刚刚伊芙琳抛来的东西居然是一个黑色的线轴,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这……”
倭陵贰⑵亦珊令巴іᎥ 刀疤上将语塞了,他实在是没想到伊芙琳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手丢给了他。
“如果船出什么问题的话,用这个修复一下。”
伊芙琳转头抓着噗叽的巨型羽毛,爬到了它背上:“用完记得还我。”
“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东西跑了吗?”
刀疤上将摸索着手里的黑色线轴,抬头看向伊芙琳。
“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成功。”
伊芙琳此时已经爬到了噗叽背上,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稳:“但前提是,你得先离开死尸海,你觉得呢?”
“啧,真是敏锐啊,修女小姐。”
刀疤上将闻言摇了摇头三肆〇3ԛι,贰亻尔斯吧斯E,将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攥在了手心。
正如伊芙琳所说,他确实可以带着这件密物逃走,有了这件密物,他在海上称王称霸只是时间问题,可……
先不说他现在根本不知道离开死尸海的办法,就算知道,他也不会离开。
就当是为了苏珊娜那个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的女人,他也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他绝对不会让小维克有任何机会成为新的海盗之王。
呵……海盗之王……
海盗们的黄金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大海,根本不需要一个来自旧时代的王!
噗叽展开双翼,庞大的蓝色身躯从苏珊娜号甲板上腾空而起,狂风压得船舷发出吱呀的呻吟。
卡莉娅下意识按住被高空狂风吹乱的双马尾,前方的塞拉在风中纹丝不动,长发被吹得笔直但姿态依旧端庄的像一尊雕塑。
她和塞拉也同时爬上了噗叽背上,准备跟着伊芙琳一起从空中飞向格尔曼·斯帕罗号。
莱昂娜则是被留在了苏珊娜号上,一方面是她不擅长战斗,另一方面则是,她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帮苏珊娜号上的海盗们调整好装备,以她的手艺,哪怕是老式火铳也能被她改造的相当恐怖。
噗叽的身躯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波涛中浮现出的苍白手臂。
刀疤上将把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揣进怀里,扭头冲着舵手吼道:“满帆!跟上那只鸟!”
而伊芙琳,此时则是蜷着腿,以一个相当淑女的姿势坐在噗叽背上,眺望着远处的格尔曼·斯帕罗号,默默的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仅剩的三枚令咒。
“希望我没猜错吧……”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被风撕扯的断断阅-уi爾蹴棋熘9壹⑶⑧ Ҋ续续。
噗叽,或者说巨鸟席兹,无愧于曾经在圣父创世第五天时统治天空的第三野兽,她的飞行速度很快,双翼搅动着高空的风,几乎一眨眼时间就跨越了几海里的距离,来到了格尔曼·斯帕罗号正上空。
甲板上的混乱厮杀还在继续,一只兔头恶魔刚把手中的直剑刺进面前海盗的小腹里,剑柄拧动,锋利的剑刃瞬间在他小腹上绞出一个可怖的血洞,暗红色的鲜血如同泉水般涌出。
可海盗却怪叫着,不顾被刺穿的腹部,一只手死死抓住直剑剑刃让兔头恶魔无法继续捅进去也无法抽走直剑,另一只手里的海盗弯刀眨眼间就斜砍在了他肩膀上,刀刃深深没入血肉之中,力道之大甚至砍断了他的锁骨。
鲜血顺着弯刀上的放血槽汩汩流出,这种构造特殊的放血槽会很快排空伤口附近的血液和组织,让伤口迅速干瘪坏死。
在海上,哪怕只是一个小伤口的坏死都是致命的。
与之类似的情况在甲板各处上演着,兔集团的恶魔们大多数只是处在位格七和位格八的低阶恶魔,高阶恶魔只有少部分。
这就意味着,在没有完全展露出恶魔真身的情况下,他们的实力其实并没有超出人类太多。
因此,在海盗们悍不畏死,以命换命的打法下,他们还是有机会“杀死”兔集团恶魔的。
但也只是有机会“杀死”而已……
小维克沉默着收回了手中的弯刀,面前的低阶兔头恶魔胸前碰撒着鲜血倒下,它在物质世界的实体已经被杀死,但也只是实体被杀死而已。
失去实体的它将会在世界规则的影响下回到地狱,等待下一次重新降临物质世界。
按理说小维克作为船长,是不应该亲自跳上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的,他应该留在白蔷薇号上,指挥着剩余的水手们用火炮给对方持续施压,率领跳帮战这种事应该交给跳帮队长的。
可跳帮队长是个十足的倒霉蛋,他早在海浪第一次被砸上白蔷薇号甲板时,就被浪花里的苍白手臂拽下了船,死的悄无声息。
而用火炮给格尔曼·斯帕罗号施压也是无用功,不管是用火炮直射对方,还是用火炮轰炸附近的海水,让浪花溅上对方的甲板都没有任何作用。
炮弹和浪花还未触及到这艘黑船,就会被诡异的吞吃掉。引企溜ү⍳氵栮鸸疚亻尔ↀ
小维克只能近乎疯狂的率先跳上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挥舞着弯刀,扣动左轮手枪的扳机,冲在最前面。
此时,死在他弯刀和枪口下的低阶兔头恶魔已经有三四个了。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道黑影猛然飞来,小维克侧身躲过那道黑影,让他重重砸在了船舷里侧。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个飞来的黑影,居然是他船上的一个水手,那家伙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嵌在了船舷里侧的钢板上,身子被砸得弯折,双目圆睁,口溢鲜血,脊椎被瞬间折断,胸口上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可怖的凹陷。
很显然,他在飞过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小维克扭过头,朝着他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矗立在甲板上,板正的西装被肌肉撑得紧绷,他脚边横七竖八的躺着数个海盗的尸体,全部都是双目圆睁口鼻溢血,胸口被什么东西砸出了可怖的凹陷,几乎全部都是一瞬间就死了的。
这家伙……与刚刚死在小维克手里的那几只兔头恶魔完全不同,他恐怕是传说中的高阶恶魔!
至少也有位格六!
而也就在这时,那只高阶恶魔兔头上通红的眼睛扫了过来,在空中与小维克的视线相撞。
他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扭着脖子,双手捏着指节,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小维克几乎是本能般的朝左边一个翻滚,下一秒,原地爆开一声“砰!”的巨响,一个拳印瞬间出现在甲板上,将原本平整厚实的钢铁甲板都砸出了可怖的凹痕。
而那只高阶恶魔还站在距离小维克不远处的地方,收起刚刚挥出的拳头。
他能隔空发出这种能击弯钢铁的攻击?
这还是在他没有显露出恶魔真身的情况下?!
小维克瞬间就明白了那些海盗是怎么死的了,这种攻击根本无法预防,只能靠直觉躲避!
没有显露出恶魔真身的情况下,他本身的实力不会超出人类太多,但这种诡异的能力却让他比那些低阶恶魔棘手太多了!
小维克来不及瞻前顾后,立即旋身反手朝高阶兔头恶魔甩出一枪。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一种独属于海盗的,狂热、疯狂而残忍的大笑!
从枪口飞出的子弹还未触及高阶兔头恶魔,便在一声“砰!”的巨响中,被那只高阶恶魔的远距离重击砸成了一坨扁扁的铜块,当啷落在地上。
高阶兔头恶魔嘴角咧出狞笑,拳头挥起,下一记重击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此时,一片庞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了整个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甚至连同整艘白蔷薇号也一并被纳入阴影之中。
甲板上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停下了手中挥舞的刀剑和枪械,抬头向上望去。
不知何时,一只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巨鸟出现在了甲板上方的高空之中,展开的羽翼遮蔽了所有阳光。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有人心中不由得发出了疑问,甚至忘记了自己上一秒还在与一个兔头恶魔厮杀。
然而没等他的疑问得到解答,一个绿豆大小的身影就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如同指针划过表盘的“咔咔”脆响清晰的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包括小维克。
脆响声过后,那个从高空跳下来的身影已经诡异的消失不见。
小维克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身穿女仆装的灰发女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与高阶兔头恶魔中间,简直就像是瞬移一样!
而那只高阶兔头恶魔,现在却正捂着自己的脖颈向后倒去,他的脖颈中喷洒出大量鲜血,一只飞刀不知何时已经插进了他颈动脉之中,银色的刀柄被喷溅出的血液染红。
而那个一手捏着如同折扇般展开的飞刀,一手握着一只黄铜怀表的灰发女仆,此刻却调转了方向,一双冰冷的眸子回头望向了他。
这又是何方神圣?!
……
白蔷薇号上,特蕾莎站在船舷边,面前就是勾在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绳索,现在还有零星几个海盗正在顺着绳索跳上对方的甲板。
她仰头看着那只几乎能覆盖天际的巨鸟,忽然无奈的笑了一声:“第三野兽,巨鸟席兹,看起来伊芙琳小姐也已经到场了。”
“啧……”
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奥斯蒙德正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这下人都到齐了。”
498.兄妹与夫妻与未婚夫妻
高阶兔头恶魔的身躯轰然倒下,被飞刀精准切开颈动脉的他已经失去了任何生还的机会,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更没来得及显露出恶魔真身,这只切瓜砍菜般屠杀海盗的恶魔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塞拉只是撇了一眼他倒下时的样子,如果是正面交战的话,任何一只高阶恶魔对于塞拉来说或许都是比较棘手的敌人。
但,持有黄铜怀表的塞拉根本不需要与他正面作战。
时停能够跳过事件的预备阶段,直接到达发生阶段,也就是说,持有黄铜怀表的塞拉,天生就能对任何敌人发出无法预见的突然袭击。
哪怕对方是高阶恶魔。
随后,塞拉扭过头去,看着那个站在船舷边,目光警惕的朝自己这边看来的海盗船长。
“小维克?帕洛诺·维克?”
塞拉忽然开口问道,在此之前,她也只是在伊芙琳和刀疤上将的嘴里听说过这个上一任海盗之王老维克的儿子,据说他是最有希望成为新任海盗之王的家伙。
不过塞拉对什么海盗之王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她开口问只是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免得让他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手底下。
“是我。”
小维克冷哼了一声,脸上那种狂热的大笑还未彻底消退,整个五官都处在一个相当奇怪的状态。
“那就没错了。”
塞拉闻言,转身便朝着甲板深处走去:“有人让我把你留给他,别死太早了。”
有人让她把我留给他?是谁?
小维克脑海中蹦跳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但显然,已经转身走向甲板深处的塞拉肯定不会回过头来,亲切的给出解答。
他只能一边思索着,一边挥舞弯刀,扣动扳机,继续与周围的兔头恶魔们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指针划过表盘的“咔咔”脆响接连响起,塞拉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端庄优雅如同雕塑般完美的姿态,但她走过的沿途却不断有兔头恶魔或者海盗倒下,每一个人脖颈上都插着一枚小巧的银色飞刀。
……
天空中盘旋的巨鸟忽然收拢了双翼,垂直朝着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冲下来,从上方吹来的凌冽风压几乎吹得让甲板上所有人都站不稳脚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巨鸟会从高空垂直落下来,将整艘格尔曼·斯帕罗号撞得粉碎时,这只巨鸟忽然从空中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空中落下来的三个女人。
红发双马尾的小修女,黑发御姐修女,以及鬓角与后腰满是羽毛,连小腿和脚趾都是鸟爪形状的蓝发御姐。
“骸!”
卡莉娅还未落地,就在空中召唤出了使魔骸,披着破烂斗篷,身缠绷带的高大身形猛然出现在半空中,将卡莉娅揽住放在它左肩上,同时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将周遭的兔头恶魔斩碎。
一时间,骸那无法防御的极致斩切居然在甲板上制造出了一片不小的“安全降落区”。
紧接着,其余两人轻巧的落在了甲板上,噗叽抬手甩出羽毛,将两只即将扑来的高阶兔头恶魔死死钉在甲板上,他们还想奋力挣扎,但从羽根中散发出来的无形力量早已剥夺了他们的身体控制权。
他们只能像两具尸体一样乖乖躺在甲板上。
这就是噗叽,或者说第三野兽,天空之兽巨鸟席兹的能力。
每一件密物或者圣物都对应着一只原初野兽,而就像圣物和密物都有不同的诡异能力一样,每一只原初野兽也拥有与密物对应的能力。
第一野兽,陆地之兽贝希摩斯的能力是“吞吃”,他可以吞吃掉一切存在,包括概念。
第二野兽,海洋之兽利维坦的能力则是“承载”。
而第三野兽,天空之兽席兹的能力是……“剥离”!
不管是羽根中那种能够剥离对方身体控制权的无形力量,还是庄园中莉薇娅夫人利用她的羽毛制造出将人从现实层面剥离出来的结界,亦或者说是她作为那只蓝色乌鸦时,能够撑起驱散他人注意力的结界,这些种种都是“剥离”的体现。
羽根剥离的是身体自主权,庄园里的结界剥离的是人的“现实存在”,而她作为蓝色乌鸦时,剥离的则是他人的注意力。
而与卡莉娅和噗叽各显神通不同的是,伊芙琳从落地开始,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正在互相将直剑和弯刀捅进对方身体的兔头恶魔和海盗,穿过正在被扣动的扳机,穿过所有人的缝隙,落在了还站在船尾,浑身干净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西里尔身上。
“你好啊,我的老公先生,你老婆来找你了。”
伊芙琳挑了挑眉,嘴型实时落在西里尔眼中,看得对方打了个寒战。
“啪啪啪!”
一道鼓掌声忽然从远处传来,一直站在甲板上却从未出手的兔面管家一边鼓着掌,一边朝这里走来,仅仅只是踏出一步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来到了三人近前。
很显然,那十几米的距离,刚刚被他吞吃掉了。
“伊芙琳小姐,没想到您居然从夫人的庄园中出来了,是计划出现了纰漏吗?”
兔面管家似乎有点疑惑伊芙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死尸海,但却并未表现得失态,反而依旧保持着礼貌得体的从容。
“不,是你家夫人让我来的,她还说让你听我指挥。”
伊芙琳扭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兔面管家:“第一野兽,贝希摩斯是吧?”
兔面管家闻言沉默了几秒,又忽然抬起头来,黑兔头罩上镶嵌作为眼睛的两枚红宝石直直盯着伊芙琳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出谎言来。
“虽然没有预料到您会出现在这里,这也许确实是夫人的授意,但……”
兔面管家缓缓开了口:“我想夫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很抱歉,伊芙琳小姐,作为管家,我总得为夫人办事不是吗?”
“啧,居然没骗过去。”
伊芙琳很光棍的承认了自己刚刚就是在试图骗过兔面管家,毕竟莉薇娅夫人只是放手让她来到了死尸海,可没说过她自己会放弃她的计划。
“算了,交给你了。”
伊芙琳摇了摇头,拍拍噗叽的肩膀:“原初野兽对原初野兽,最合适的对手不是吗?”
“好嘞!”
噗叽立即兴奋的答应道,一个闪身就插在了伊芙琳与兔面管家中间:“虽然几个小时前我们才见过面,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有几千年没见过了!贝希摩斯!”
“席兹?”
兔面管家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噗叽身上:“你要背叛夫人了吗?”
“什么席兹?我叫噗叽!”
噗叽咧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抬手向上方甩出一根羽毛,羽毛瞬间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飞上高空,闪烁几下之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不可视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甲板……不,准确的说,只笼罩了兔面管家与她自己而已。
此时附近恰好有一个海盗扣动了火铳的扳机,火药燃爆出的气体推动着弹丸飞出枪口,击碎了甲板上的一只木桶。
木屑横飞而来,直直冲向兔面管家,他下意识的抬手准备吞吃掉那块木屑,可原本一触即碎的木屑飞在半空中,却如同钢铁般坚硬,无法吞吃,无法摧毁,也无法改变它的轨迹。
兔面管家只能向前走了一步,木屑擦着他的后背撞在船舷上,撞得粉碎。
它还是一触即碎的脆弱木屑,可兔面管家却已经影响不到它了。
“嘻嘻!中招了吧?”
噗叽眨巴着眼睛,对兔面管家做了个鬼脸:“现在,要么你暴揍作为结界仪式核心的我,让我解开结界,要么……”
“作为仪式材料的你,自杀!”
“一如既往的烦人能力啊,席兹。”
兔面管家微微摇了摇头,论实力,或许他贝希摩斯确实是最强的原初野兽,但论能力的烦人程度,只有席兹,也就是噗叽是最烦人的。
正如噗叽所说,现在的他已经被噗叽的结界笼罩,被剥离出了现实层面,从现在开始他无法以任何手段影响到现实层面的物质!
当然,此刻的他也无法阻止船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除非他们之间分出个胜负,否则兔面管家绝对无法离开这个近在咫尺的结界。
但同为原初野兽,兔面管家也根本狠不下心来对席兹下重手,本质来讲,她可是自己的妹妹。
当大哥的,怎么会对自己亲妹妹下重手呢?
……
幽蓝色的光点拔地而起,飞上天空闪烁几下之后便消失不见。
特蕾莎站在白蔷薇号甲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格尔曼·斯帕罗号,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结界仪式笼罩了下来,死死罩住了甲板上的两人。
那种结界仪式的结构她很熟悉,不久之前,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时,她还被这种结界仪式困住过,被剥离出了现实层面。
很显然,这又是那位天空之兽,巨鸟席兹的手笔。
“看样子,那位第一野兽已经被他妹妹关起来了。”
奥斯蒙德走到了船舷边,伸了个懒腰:“我们的机会来了。”
“嗯哼~”
特蕾莎妩媚的应了一声,两人齐齐伸手翻过了船舷,跳到了对面的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上。
少了贝希摩斯和巨鸟席兹这两只原初野兽,他们只需要对付西里尔和伊芙琳这对正在闹矛盾的小两口就行了。
……
“怎么?几个小时之后再见面,我亲爱的先生就没个什么表示之类的?”
此时的伊芙琳,已经穿过无数正在互相捉对厮杀的海盗与恶魔,来到了船尾处,距离西里尔也就只有几步之遥。
伊芙琳微微歪着头,食指点着自己的嘴唇,对西里尔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亲亲抱抱什么的也没有?”
说实话,西里尔这会儿已经汗如雨下了,站在他对面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明显就不是来要亲亲求抱抱的。
她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几个小时前他才当面违背了她的意愿,把她留在那个历史重演的空间之中,结果几个小时后的现在,伊芙琳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西里尔一时之间感觉自己膝盖有点幻痛,似乎不久之后他就会在自己老婆的淫威之下被逼得跪在某种表面崎岖不平的硬物上道歉认错。
“那个……伊芙……”
西里尔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开口试图解释,同时也试图让对面的伊芙琳消气:“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这地方很危险,还有红水晶的事,你不能接触……”
他话还没说完,伊芙琳就闪电般的从裙摆下方的大腿枪套上掏出了闭嘴,头也不会的朝身后开了一枪。
“轰!”
雷霆炸裂般的巨响中,身后那个试图扑来偷袭的高阶兔头恶魔就双目圆睁的倒了下去,胸口上被闭嘴射出的两枚银弹轰出可怖的血洞。
但好在他并没有显露出恶魔真身,也没有精神崩溃,只是用于在物质世界行动的实体被杀死了而已,不久之后它就将回归地狱中去。
“真讨厌,塞拉和卡莉娅不是在清理杂兵吗?怎么会把这东西放过来的?”
伊芙琳微微蹙着眉头,用袖口擦拭着闭嘴的枪管:“打扰我跟我先生讲话……”
说着,她又抬起头,对西里尔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脸:“你继续说。”
“我……”
西里尔张了张嘴,看看她身后那只“死不瞑目”的高阶兔头恶魔,又看看她手里枪管还在冒着硝烟的闭嘴,最后又看看她那张完美的脸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好泄气般的垮下了肩膀:“抱歉,伊芙,我真的不能让你接触到红水晶……”
“是怕我也患上米尔海姆症?就像我妈那样?”
伊芙琳挑了挑眉:“她又没死。”
事到如今,不管是西里尔还是伊芙琳本人,几乎都可以确认,在十六年前因为接触红水晶而患上米尔海姆症的楔之魔女艾琳,她其实没有死。
但……但她如今身在何方,也没有人知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的是,她的肉体恐怕确实已经“死”了,她的灵魂也早已在十六年前穿过了灵薄,不知去向往了哪里。
至少,她已经不在物质世界了。
“抱歉……”
西里尔的嘴唇耸动了几下:“这是为了你好,原谅我,伊芙……”
他接受不了伊芙琳患上米尔海姆症,最终像她母亲艾琳一样,不得不抛弃肉体,离开物质世界的结果。
“啧,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你跟我道歉了。”
伊芙琳砸了咂嘴,快步走了过来,一拳锤在了西里尔肩膀上:“说什么为了我好,这种道德绑架的话我早就听厌了,有种你就说服我,用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吗?”
西里尔叹了口气,忽然一把攥住了伊芙琳的手腕,他明白这女人又是在逼他用强硬霸道的手段征服她自己了。
她在逼自己做出选择,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是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
可……
西里尔的目光从伊芙琳忽然诡异微红的脸上挪开,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不知何时,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已经出现在了甲板上,距离他们就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啧啧啧,大饱眼福啊……”
特蕾莎双手抱着胸,冲西里尔微微摇了摇头:“不过,我们好像没时间继续看戏了……我没猜错的话,另一半海图,就在你身上吧?西里尔?”
“抱歉,看来……”
西里尔松了口气,松开伊芙琳的手腕,又亲昵的捏了捏她微微发烫的脸蛋:“说服你的事情,得稍微往后放放了。”
499.我的男人只能我教训
苏珊娜号的船帆鼓起,这艘属于刀疤上将的战船正在以23.5节的满速朝着前方几海里之外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和白蔷薇号冲去。
刀疤上将站在船头,一脚蹬在栏杆上,搭起单筒望远镜,远远的眺望着那两艘船正在进行的跳帮战。
看起来,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上的混战已经来到了白热化阶段,不断有倒霉的海盗或者兔集团恶魔们被从船舷上抛下,掉进海水中马上就被那些苍白细长的手臂抓住,淹没,只消几秒钟时间便被融化在翻涌的白色泡沫之中。
死尸海的海水,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环境。
看着正在持续的混战,连刀疤上将心中都不免焦急了起来。
倒不是他焦急着想要加入这场混战,其实刀疤上将是个很反直觉的人,任何一个见到他满脸刀疤,身形壮硕的形象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个钟爱劫掠、冒险和暴力的残暴又狠辣的海盗船长。
但其实他不是,刀疤上将一点也不喜欢跟人打架,甚至截然相反,如果能够避免冲突的话,他会选择在可控范围内尽量避免冲突。
当然前提是对方也没有挑衅的意思,要是对方都挑衅到脸上了还要避战的话,那他还是不是男人了?
不过,现在刀疤上将心中焦急的,其实是小维克。
他可不想让这个毛头小子死的莫名其妙的,他必须要留给自己,而自己也一定要让他认清楚了,属于海盗的黄金时代早就结束了,任何想要死灰复燃,试图在废墟上复辟那个海盗王国的人,先要过自己这关!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莱昂娜走到了刀疤上将身后,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大概为船上的海盗们调整好了武器,即便有秘银的帮助,这么短的时间里她也没法给海盗们的武器做出什么改造,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们的武器调整到最佳状态。
莱昂娜伸手搭在眼睛上方遮住阳光,放眼眺望着远处的两艘船。
只可惜,她没有望远镜,在隔着几海里的情况下,那两艘船在她视野中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打得正热闹呢。”
刀疤上将仍旧保持着用望远镜看过去的姿势,嘴角咧起一个粗粝的微笑:“放心,你的那些朋友可不是会被海盗或者恶魔绊住脚的人。”
“希望她们不要出什么状况之外的事情吧……”
莱昂娜叹了口气。
“船长!看那里!”
桅杆瞭望台上的二副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喊道:“那是什么?!海怪吗?!”
莱昂娜闻言,与刀疤上将一同将目光挪到二副所指的方向,那是苏珊娜号侧前方,大概不到一海里左右的海面。
平静的海面上翻涌着无数泡沫,泡沫中又伸出无数条苍白细长的手臂,可奇怪的是,不管是泡沫也好,还是那些苍白手臂也好,平时都应该是隐藏在海水中的。
只有海水接触到了什么东西,才会浮现出泡沫和手臂。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死尸海上某种他们不知道的特性吗?
莱昂娜眯起眼睛,继续盯着那片异常翻涌的海面。
等一下,泡沫在……移动?
是的,它们确实在移动,只不过站在同样在高速航行的苏珊娜号上,她与那片泡沫处在近乎相对静止的状态下,所以刚刚才没有注意到那片泡沫同样也在移动。
然后,莱昂娜的瞳孔骤然缩小。
在她的视野中,翻涌的白色泡沫下,一条粗壮,足有几十米长的阴影瞬间游过海水下方!
不,那不是什么某种她不知道的特性,而是……确实有东西接触到了海水,才会翻涌出泡沫和手臂。
那东西不在海面上,而是在海面下方!
那东西的阴影呈现出一种柔韧的、不断扭动的姿态,像是一条海蛇一样,可是……有体型超过几十米的海蛇吗?
莱昂娜不知道,但她觉得,在死尸海这样一片诡异的海域上,存在体型超过几十米的海蛇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那东西看上去又不像海蛇,它没有海蛇的鳞片纹路,表面光滑的诡异,在死尸海清澈的海水中反射出暗沉的灰色光泽。
就在莱昂娜想要细看的时候,泡沫下的阴影陡然加快了速度,甚至比苏珊娜号还要快了几倍不止!
带起的水花扬到空中,又被死尸海的永恒晴空马上蒸发,那条阴影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游出了莱昂娜的视野范围,只留下一长串泡沫和手臂缓缓消散。
而它游向的方向……是格尔曼·斯帕罗号!
“那她妈是什么鬼东西?”
“鬼知道!”
刀疤上将骂骂咧咧的丢下望远镜,扭头冲着舵手大喊道:“再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不管那是什么海蛇还是传说中的海怪,它正在冲向格尔曼·斯帕罗号,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加快速度!
要是让那东西撞到那两艘船上,恐怕所有人都要掉进死尸海,然后融化在泡沫里成为它们的一员!
……
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上,特蕾莎是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她抬手一甩,修女服袖口中瞬间甩出两条带着钩锁和三棱锥型尖头的锁链,锁链上缠绕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直直朝着西里尔飞射而去。
她与伊芙琳在庄园浴室中泡过澡、聊过天、交换过关于艾琳的信息,但这不妨碍她在甲板上第一个动手。
“砰!”
一声雷霆炸裂般的巨响中,两枚银弹旋转着击中了锁链,巨大的冲击力让这两条锁链在半空中旋了一圈,重新飞回特蕾莎手中。
“对我男人出手……”
伊芙琳挑着眉,手中的闭嘴枪口还冒着硝烟:“问过我了没有?”
“我还以为你们俩还在闹矛盾呢。”
特蕾莎叹了口气,捏住锁链,让它在半空中转着圈:“和好了?”
“那倒还没有,不过一码归一码,我的男人只能我教训。帬·印零奇疤іV(七)➃午陆”
伊芙琳歪了歪头。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教训我就是了,而且我还蛮享受的……
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又将目光挪到了特蕾莎手中的锁链上:“这东西,有点眼熟啊。”
“当然,它叫‘特蕾莎的痛悔’,我亲手打造的圣物。”
特蕾莎把玩着手中的锁链,抬头看向伊芙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它锁着我的。”
这件圣物正是四百年前的圣辉时代中,由当时还是第一位罪业修女的特蕾莎亲手打造出的圣物。
只是当时的她也不会想到,这件由她亲手打造,交由教会保管的圣物,会在后来成为囚禁她自己的刑具。
当初被关押在罪人之渊时,就是这条锁链刺穿了她的肩胛骨、手腕、脚踝,将她囚禁在罪人之渊的玛利亚之门后。
“那还真是讽刺。”
伊芙琳轻笑了一声。
说来也是讽刺,当初被奥斯蒙德从罪人之渊救出之后,她没有遗弃这件囚禁了她四百年的圣物,反而带着它一起离开了中央教区,将它作为自己的武器。
“上次烧我仓库时,那种无法熄灭的诡异火焰,就是它搞得吧?”
伊芙琳上下打量着锁链上缠绕着的火焰,那些火焰似乎会永无止境的燃烧下去,要是被它沾在身上,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猜对了。”
特蕾莎咧起微笑,手指视若无物般穿透火焰,抚摸着手中的锁链:“不把目标烧成灰烬的话,它可不会熄灭的。”
“包括你自己?”
伊芙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特蕾莎时,她不仅被这条锁链贯穿了全身,当时她身上那条破旧的修女服裙摆上也似乎一直燃烧着细微的火苗。
看起来,应该就是这条锁链上的火了。
“包括我自己,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它都还留在我体内,穿透着我的身体,在不断灼烧着我。”
特蕾莎妩媚一笑:“只不过,作为拥有‘永恒’的罪人,我可不会被烧成灰烬。”
“所以你就得永远承受着被锁链刺穿和火焰灼烧之痛?”
伊芙琳平举着闭嘴:“听起来也太惨了。”
“我已经习惯了。”
特蕾莎淡然一笑:“所以,小伊芙琳你可千万不要步了我的后尘哦。”
“你先学会别对我男人动手再说!”
伊芙琳猛地扣动扳机,一声雷霆炸裂般的巨响再次响起,手中这柄闭嘴射出了弹巢中最后两枚银弹。
罪人之间的交锋,本质上是信息战和胆小鬼博弈,所以清楚对方是罪人,而且同时掌握了蚀刻伪律的双方都很聪明的没有率先发动蚀刻伪律,反而在用自身本就拥有的能力和武器战斗。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谁先暴露自己的手牌,谁的胜算就会低一分。
而在另一边,两柄银色的大剑在空中对撞出火花。
西里尔和奥斯蒙德各自手持大剑,剑刃相交被磨得通红。
“圣赫勒斯权杖?”
西里尔挑了挑眉,看向奥斯蒙德手中的大剑:“从第一次跟你打架我就想问了,你手里的这把剑,也是圣赫勒斯权杖,对吧?它不止一根?”
“猜对了。”
奥斯蒙德咧着嘴笑道,虽然两人是在用大剑角力,可他的语气却完全不像是在生死相搏,反而像是在闲聊:“虽然是同一件至高圣物,但可从来没有人规定过,同一件至高圣物不能以复数形式存在……事实上,每一个圣子手中都会持有一柄圣赫勒斯权杖,即便是我这样的堕落圣子。”
“它到底有多少根?”
“据我所知,十三根。”
“十三根?!这玩意是批发的吗?!”
西里尔嘟嘟囔囔的吐槽道:“都感觉至高圣物这个名号不值钱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玩意除了方便和坚固之外还有什么用的。”
“它可是权柄来着。”
奥斯蒙德话音落下,两柄大剑猛地分开。
奥斯蒙德不依不饶的将大剑挥舞的密不透风压了过来,西里尔同样也将大剑轻巧舞动,剑刃在空中无数次相撞,无数次迸出火星。
“它是权柄你当初拿它抵账?!”
西里尔一边说着,一边瞅准时机朝奥斯蒙德砍去,但瞄准的位置却不是要害。
这家伙的不死性跟他不一样,他只要受到致命伤害,陷入“死亡”之中,就会同时进入无法观测的状态。
无形之骸骨,可太烦人了。
“抵倭0弍2壹珊另罢倭账?”
奥斯蒙德嘴上楞了一下,挥舞着大剑的手却丝毫没停,轻松将西里尔挥来的剑刃格开:“哦,想起来了,反正除了圣子之外又没人能拿得起这东西,抵账就抵账了呗?”
当初第一次见到西里尔时,在那个餐厅里他因为钱包被偷没法支付饭钱,还是西里尔好心出面解围,最后让他把自己的大剑抵押在餐厅里当做饭钱,后来找百眼宫殿的黑帮“赚”回了钱才把它赎回来。
反正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在他眼里,这柄能够证明圣子身份,拥有“权柄”的权杖还不如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不如,我们聊一聊海图?”
奥斯蒙德一剑劈来,却被西里尔横剑打在剑身侧面,让这一剑落了空:“另一半海图,是在你身上对吧?”
“谁知道呢?”
西里尔趁着奥斯蒙德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朝他挥去一剑。
比起当初圣典仪式的时候,他们双双开启魔人化在中央教区的高空中狂暴对轰,这次的交锋显得相当克制。
没有人开启魔人化,甚至没有人用出任何一张底牌。
两人都清楚死尸海深处还存在着未知的风险,哪怕是已经被莉薇娅夫人亲手剥离了死亡概念的西里尔,也没法保证他就能对付死尸海中,承载了死亡权柄的第二野兽,利维坦。
双方都在避免不必要的消耗,加之交手时的语气甚至像是在闲聊,这让他们的交锋比起生死相搏,看起来更像是在友好切磋。
没准是几小时前一起泡过澡的经历让我跟他的关系改善了一些呢?
西里尔没来由的想着,可是向奥斯蒙德挥去的大剑却没有停下。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画在羊皮纸上的普通海图吧?”
然而,奥斯蒙德接下来的话语,却让西里尔挥去的大剑停滞了半秒。
“你什么意思?”
“死尸海可不是普通的海域,它可是会变动的。”
奥斯蒙德向后退了两步,轻松躲开西里尔慢了半拍的这一剑:“死尸海的海图是历任海盗之王横穿死尸海时亲眼所见的航路,但很遗憾,每一张海图都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后,死尸海的结构会立即发生变化,除了利维坦之外,没有人知道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呢?”
西里尔没有继续挥出下一剑,反而将大剑横在身前,看着面前的奥斯蒙德:“你是想说,为什么我母亲会拥有完整的海图?很遗憾,因为她之前就已经来过死尸海了。”
当初莉薇娅夫人剥离并且遗弃死亡权柄时,权柄是被第一野兽贝希摩斯,也就是兔面管家吞吃掉,然后由第二野兽利维坦所承载的。
也就是说,当时怀着西里尔的莉薇娅夫人已经来过死尸海,并且来过不止一次了,她自然可以根据自己所看见的航路绘制出完整的海图。
“嗯,是这样没错,但……上一任来过死尸海的海盗之王,老维克,是在十六年前来的。”
奥斯蒙德耸了耸肩:“但可惜,他被海军击毙之前,留给儿子小维克的海图,只有一半。”
十六年前?
西里尔楞了一下,十六年前这个时间点,是母亲莉薇娅夫人她们第二次来到死尸海,是伊芙的母亲艾琳因为接触到红水晶而患上米尔海姆症,同时也是她们四人分道扬镳的时间点。
如果老维克是那个时候来到死尸海,如果他手中的完整海图与奥斯蒙德手中的半份海图能够对得上的话……
那就说明,老维克是和她们同时来到死尸海的!
或者说,当时的莉薇娅夫人、艾琳、尼安霍格伯爵还有恩佐四人,根本就是在老维克的船上!
老维克没有真的横穿死尸海,所以他只能绘制出半份海图,当初真正横穿死尸海的,是她们四人!
所以母亲手中才会有完整的海图!
“怎么?不拿出来对照一下吗?”
仿佛看出了西里尔心中的想法,奥斯蒙德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卷成一卷的半张羊皮纸,在空中扬了扬:“验证一下你心中的想法?”
“切,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没想到西里尔却嗤笑了一声,朝着奥斯蒙德一剑挥来:“做梦去吧!”
拿出海图相互对比,或许确实能验证他心中的猜测,也能验证手中的海图是否能够使用。
但这也意味着,奥斯蒙德也可以借此获得完整的海图,进而有机会找到死尸海深处的红水晶。
西里尔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轰!”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忽然从甲板下方的船舱处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颠簸,以及一阵汹涌的水流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上了格尔曼·斯帕罗号!
它甚至将这艘铁甲战船的船舱撞了个对穿!
500.别生气了~老公~
此时,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下方的船舱里,赫然出现了两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大洞。
大洞边缘的金属板被撞穿,扭曲成喇叭状,一条散发着灰白色光泽的光滑物体从两个大洞中穿过,海水从洞外倒灌进来,将船舱里的货物吹得七零八落,无数双苍白细长的扭曲手臂从泡沫中伸出,抓挠着船舱里的一切。
而那条灰白色的物体却丝毫没有停止,继续狠狠朝着近在咫尺的白蔷薇号船舱撞去!
“轰!”
一声巨响过后,比起格尔曼·斯帕罗号更加脆弱的白蔷薇号,气爾删邻飼揪$祁⑶事∞也被这家伙撞了个对穿,海水倒灌进来,冲散了船舱中的一切。
按照海水倒灌的速度,不出五分钟,这两艘战船将会先后沉没。
到时候,所有在这两艘船上的人,都将会葬身在死尸海的海水中,成为死尸的一员。
……
甲板上的叫喊声一时间此起彼伏,船体被硬生生撞穿产生的颠簸摇晃,饶是常年在海上的海盗也无法保持平衡,他们只能暂且停下与兔集团恶魔们的互相厮杀,死命抓住周围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保持平衡。
至于那些周围没有东西可抓的倒霉蛋,早就被颠簸摇晃给甩出了船外,掉进死尸海的海水之中,被那些手臂拖着,悄无声息的融化在了泡沫中。
可即便是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任谁都能察觉得到,脚下这艘船的船舱已经被什么东西撞穿了,海水早就倒灌进了船舱内部。
这样下去,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被死尸海淹没!
“呜哇!什么情况啊!!!”
卡莉娅怪叫着,双臂展开拼命摇晃着试图保持平衡,像是个在走钢丝却不慎即将失去平衡的杂技演员。
恰巧,她就是那种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抓的倒霉蛋。
她脚下的甲板早就已经翘起,形成了一个超过四十度的陡坡,而且这个坡度还在不断加大!
陡坡下方就是倒灌进来的海水,泡沫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张牙舞爪,拼命想要把周遭的一切都给拽下去。
卡莉娅周围已经有好几个倒霉蛋海盗和低阶恶魔没能及时保持住平衡,翻滚着掉进下方的海水里消失不见了。
再这样下去她也快掉下去了!
“呲!”
一声利刃刺破铁板的刺耳声音响起,骸那高大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卡莉娅旁边,一把捞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同时猛挥镰刀,刀刃刺进甲板固定好身形,一人一使魔就这么挂在了甲板的斜坡上。
“还好还好……”
感受着屁股下面骸那可靠的肩膀,卡莉娅顿时擦掉了额头的汗水,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彻底松完这口气,头上就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听起来好像是某种金属正在扭曲的声音。
卡莉娅抬头看去,发现声音的来源居然是骸的镰刀,准确的说,是镰刀刺进甲板的地方。
“我靠……”
看着镰刀下方的金属甲板上逐渐扩大的豁口,卡莉娅脸色一白,顿时觉得前景一片晦暗。
骸的镰刀很锋利,锋利到可以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切开岩石和钢板,骸也可以借助这把锋利的镰刀释放出无法防御的极致斩切。
放在平时,这是卡莉娅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对付起恶魔来简直无往而不利。
可现在……问题就出在骸的镰刀太锋利了!
它能轻易把刀刃刺进钢铁甲板中,让它和卡莉娅挂在这个陡坡上固定身形,可它和卡莉娅的重量坠在镰刀上,就算卡莉娅体型娇小,体重也才不到四十公斤,骸虽然体型高大,但体重却更是轻若无物,她们俩加起来其实也不到七十公斤。
但就是这七十公斤的重量,此刻却成了让镰刀缓缓切开甲板的元凶。
甲板上的豁口越来越大,她们正在往下滑!
“这下真的完蛋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海水,卡莉娅捂住了眼睛。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的居然不是自己的生死,也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憾,而是远在北方行省的爷爷,还有同样在这艘船上的伊芙琳大人。
自己要是死了的话,爷爷应该会很伤心吧?
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再经历第二次的话……也太残忍了。
还有伊芙琳大人,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
要是也跟自己一样,面临着即将掉进死尸海的危险的话……
最后,她居然开始庆幸,庆幸着米狄尔留在了莉薇娅夫人的庄园,而不是像当时来艾因苏卡赫纳时偷偷登上铁尼达号一样,偷偷跟过来。
甲板上的豁口越来越大,海水越来越近,卡莉娅甚至能够感觉到细微的水珠飞溅到自己脸上,凉凉的。
她也能感觉到浪花泡沫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即将拽住自己的脚踝,阴冷阴冷的。
“咔咔!”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指针划过表盘的脆响。
卡莉娅忽然觉得那种冰凉阴冷的触感消失了,再睁眼时衣陵①7四焐镹四⑨紦,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陡峭的甲板来到了船头上。
此时整艘格尔曼·斯帕罗号已经从中间缓缓断开,斜着逐渐沉没进海里,翘起的船头和船尾反而成为了一片可供站立的临时安全区。
“没事吧?”
塞拉忽然出现在身侧,收回了手中的黄铜怀表。
刚刚在卡莉娅和骸即将滑进海水中时,塞拉及时发动了怀表的时停,在甲板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落脚点灵巧跳跃,将卡莉娅和骸从甲板上搬到了船头。
反正一人一使魔加起来也没过七十公斤,对于塞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事……”
卡莉亚看着下方甲板上正拼命往上爬,却倒霉的掉进海水里的一个海盗,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塞拉也看着下方汹涌的海水,微微蹙起了眉头。
倒不是她怜悯那些倒霉蛋海盗或者恶魔,那些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不可惜。
她微蹙眉头是因为……
……她的时停,居然用来搬东西了?
这还是第一次把时停用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
不过,总感觉好像某位前辈应该特别喜欢干这种时停搬东西的事儿。
错觉吧?
塞拉沉默的看向同样翘起的船尾,眼下这艘船彻底沉没只是时间问题,唯二可以让她们免于掉入死尸海的,就只有噗叽和即将赶来的苏珊娜号了。
可噗叽此时正在结界仪式中与兔面管家对垒,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抽身,苏珊娜号虽然马上就要赶过来了,可难保水下那个接连撞穿格尔曼·斯帕罗号和白蔷薇号的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它没有离开的话,赶来的苏珊娜号恐怕也会被它撞穿,然后沉没。
她看着远处翘起的船尾,心中默默祈祷了起来。
希望西里尔少爷,还有伊芙琳……小姐,他们会没事。
……
“伊芙!”
巨响与剧烈颠簸出现的瞬间,西里尔马上就放弃了面前的奥斯蒙德,纵身一跃,跳到了伊芙琳身旁,不顾正在与她缠斗的特蕾莎,伸手把伊芙琳揽进怀中。
刚刚他在与奥斯蒙德交手时,余光一直在注意着伊芙这边,从那时他就发现了,伊芙好像确实不太适应甲板颠簸摇晃的环境,与特蕾莎交手时束手束脚的,甚至还失误了好几次。
放在平时,那种动作她做十万次都不见得会失误一次的。
“你没事吧?伊芙?”
西里尔将伊芙琳护在怀里,一边单手举起大剑横在身前,紧盯着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动向,一边关切的问道。
谁知道刚刚剧烈颠簸和巨响,是不是他们干的。
这俩人又不是没有前科,他们甚至搞出来过审判日预演!
把一切突发情况都按在他们身上准没错的。
可从他们俩也略显疑惑的表情来看,这场意外似乎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难道不是他们做的?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伊芙琳晕晕乎乎的回答道:“我晕船……”
连伊芙琳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晕船的,当初从因格雷城乘坐铁尼达号来到艾因苏卡赫纳时,她就晕船晕了一整路。
跟水手学来的什么闻橘子皮之类的偏方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还在颠簸摇晃的甲板上跟特蕾莎打了半天,能忍住没吐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刚刚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简直让她站都站不稳!
“你还会晕船的?”
西里尔撇了撇嘴,这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伊芙也有不擅长的事情的。
之前伊芙琳给他的感觉就总是疯疯的,干什么都游刃有余准备充足……除了跟自己调情这方面天天吃瘪之外……
“要你管啊!”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刚想站起来,又晕晕乎乎的倒在了他怀里,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这状态,别说继续打架了,站起来都费劲。
西里尔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先别勉强自己,然后又抬头看向前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一起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这怎么回事?你们干的?”
“你别空口无凭的污蔑人啊!”
奥斯蒙德立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可没策划过这种事!我又不是笨蛋,哪会连着自己的船一起撞翻?”
特蕾莎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道这场意外的来源:“至于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海怪之类的呢?”
“海怪?”
西里尔皱起了眉头,在死尸海这片诡异的海域上,存在海怪之类的东西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接连撞穿格尔曼·斯帕罗号和白蔷薇号,那只海怪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知道,格尔曼·斯帕罗号可是以坚固防御见长的铁甲战舰,哪怕是海军最先进的大口径火炮直射也能硬抗几发,结果现在就这么简单的被一只海怪撞了个对穿?
正当西里尔这么想着的时候,远处,整艘船腰部的甲板上忽然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吱扭巨响。
甲板在他的视野中逐渐弯折,连带着船上的桅杆也逐渐一并折断。
这艘船,从中间断开了!
再这样下去,最先沉没的是中部,甲板会变得陡峭,船头和船尾即将翘起,把甲板变成陡峭的斜坡,然后……所有在甲板上的人,都会不可避免的滑进海水里!
“啧!”
西里尔砸了咂嘴,顾不上管眼前的两人,立即抱着伊芙琳朝船尾跳去。
他身上的死亡概念早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剥离了,死尸海的海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他在海水里泡澡都没事。
可伊芙琳不一样,她虽然已经是拥有“永恒”的罪人了,但西里尔还是不敢保证这片死亡概念化成的海洋,能不能杀死一个拥有“永恒”的罪人。
他不敢赌。
西里尔脚尖迸射出几簇细微的电弧,在电磁力的斥力下,几个跳跃就灵巧的跳到了已经翘起的船尾上。
此时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已经几乎要彻底从中间断开,船头和船尾纷纷翘起,陡峭的甲板中间隔着一条河面一样的海水,已经有不少倒霉的海盗和兔集团恶魔掉进海水中消失不见了。
西里尔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船头,正好看到刚刚把卡莉娅和骸搬上来的塞拉。
还好,她们暂鸸意伞巫企⑼刘衫еr时没事。
想到这里,西里尔不由得有点气愤的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
“伊芙琳!”
西里尔的语气明显强硬了起来:“说了不让你来!为什么还来?!”
他甚至罕见的叫了伊芙琳全名,自从磐羊公馆那个吻之后,他就很少叫出伊芙琳的全名了。
这足以见得他这会儿有多生气。
明明他刚刚还是个即将被伊芙琳推上审判席的犯错者,这会儿却反倒成了怒气冲冲,掌握主动权打算教训不听话妻子的强势丈夫。
“我这不是没事嘛……”
伊芙琳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着,还没从晕船的眩晕感中恢复过来。
只要西里尔一强硬,她立马就会软下去,跟个犯错的小媳妇一样。
不过说到底,伊芙琳虽然已经推测出米狄尔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就证明她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
按照米狄尔的记忆,未来的大家都在,就证明现如今她们虽然可能会遭遇危险,但绝对不会危及生命。
这也是伊芙琳能放心大胆的带着她们来的原因,但说实话,她也没有料到刚刚发生的一系列意外。
“就算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也至少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吧?”
西里尔没好气的掐了一下伊芙琳的脸蛋:“就当是为了我,听见没有!”
伊芙琳嘟着嘴,还想狡辩一下她从米狄尔身上推理出来的结论,可抬头看着西里尔带着点愠怒,又十分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只好把脸埋进西里尔颈间:“嗯……好~”
可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明明是她来找西里尔算账的,明明是打算揪着他耳朵让他回去跪搓衣板的!
伊芙琳搓衣板都准备好了,就在苏珊娜号上!
为什么现在反而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哎……
果然不管怎么样占理,到最后被收拾的肯定会是自己……
谁让自己的身子这么不争气呢?
伊芙琳闻着西里尔颈间传来的那股沁人心脾的气味,顿时感觉刚刚晕船的眩晕感都消散了不少。
“我听你的嘛~别生气了好不好嘛~……老公~”
她撒娇试图萌混过关的声音又闷又软,听着就会让人消气。
嘻嘻,骗你的,至少把你拉回我身边之前,我可不会真的像个乖巧小媳妇一样全听你的。
末了,伊芙琳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轰!”
就在这时,脚下的船尾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白蔷薇号的船侧猛然爆开巨响,一条粗壮的,类似蛇尾一样的灰白色条状物猛然从海中升起,扬起的水花飞溅到了几十米的高空之中。
水花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又将几个刚爬上安全地带的倒霉蛋拽到海里,瞬间融化消失。
“滚开!”
西里尔将伊芙琳死死护在怀中,同时单手挥舞大剑,将水花中伸出的手臂全部拍开。
这种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触碰一下就会被拽进海里的手臂,对他而言只是一些恶心的水花而已。
将飞溅上来的苍白手臂全部拍开之后,西里尔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根灰白色,如同蛇尾般的条状物。
那就是海怪?
不,比起海怪,它倒更像是……某个体型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海洋生物的……触手?
没等西里尔继续分辨,那只灰白色的触手便猛然拍了下来,将两艘船彻底拦腰拍断,然后,粗大的触手卷起,将两艘船的船尾捆绑在一起,迅速朝着某个方向拖拽而去!
一切来的太快了,情急之下,西里尔只能将伊芙琳的脑袋按进自己胸膛,把她死死抱住,用自己的身躯帮她挡住所有飞溅水花中的手臂,脚下同时迸发出比之前更加粗壮的电弧,用电磁间的吸力将自己和伊芙琳牢牢固定在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上。
起码这样,不至于让她被甩飞出去,掉进海里。
……
“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苏珊娜号的甲板上,刀疤上将抓紧了船舷上的栏杆,压低身子稳住平衡,朝着前方望去。
那根忽然从水下伸出海面的巨大灰白色条状物赫然映入眼帘。
苏珊娜号原本已经快要靠近那两艘船了,已经近在咫尺了,可那个突然从海里伸出来的晦气玩意掀起的巨大海浪,让整艘船都颠簸无比,甚至有人差点掉进海里了!
这可是死尸海!掉进海里可没法游回来!
“海怪?”
莱昂娜同样抓紧了栏杆,目光直直的望向那根条状物:“不!不对!它身上没有任何眼睛嘴巴之类的必要器官!它不是海怪!”
“不是海怪还能是什么?!”
“是海怪的触手!”
“海怪的触手?!你在开玩笑吗?!”
刀疤上将夸张的大吼道:“光是个触手就有这么大!那它本体得有多大?!”
“我不知道!”
莱昂娜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但它肯定不是来觅食的!”
话音刚落,那只长度接近百米的灰白色触手就在她们的视野中猛然砸下,将两艘船彻底拦腰砸断的同时,还卷住了船尾,飞速朝着一个方向拖拽而去。
“好吧,它可能确实是来觅食的!”
“妈的,豁出去了!希望有用吧!”
刀疤上将攥着手心里,那件名为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密物线轴,猛地捶打了一下船舷,扭头朝身后的水手大吼了起来:“降帆!瞄准那两艘断船!发射鱼叉炮!”
“哦!”
身后的两名水手立即应声,快速穿过颠簸的甲板,钻进下方的船舱里。
“你运气好吗?”
刀疤上将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还不错吧?”
莱昂娜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在这种紧要关头忽然问这种事是什么意思。
“希望我们足够走运,枪匠小姐。”
刀疤上将捏着手里的线轴,低声说了一句。
此时,船帆已经被彻底降下,钻进船舱里的水手们已经来到了绞盘前,将绞盘转动到极限,苏珊娜号船头下方的木板忽然展开,两门藏在木板后的隐藏固定式鱼叉炮缓缓伸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
“砰!”
两名水手按下扳机,长度接近十米的巨大精钢鱼叉猛地射出,飞过百米距离,精准的刺进了被触手卷起拖拽的半截格尔曼·斯帕罗号,和白蔷薇号的船腹。
鱼叉头上的倒钩猛然展开,死死咬住两艘“半截船”的龙骨,那是整艘船最坚固的结构,足以支撑鱼叉炮的拉扯。
随后,绞盘猛然收紧,钢索飞速回卷,整艘苏珊娜号便在与两艘半截船一同被触手拖拽着飞速前进的情况下,同时被回卷的钢索拉扯着,快速靠近那两艘半截船。
刀疤上将的想法很简单,那两艘半截船已经断裂,船舱里灌进去的水怕是比船本身要重好几倍,就算被触手拖拽着,它们也会很快沉没。
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两门用来打接舷战的鱼叉炮勾出那两艘半截船,让三艘船尽可能的靠近,然后……
用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将苏珊娜号和那两艘半截船缝合在一起,由苏珊娜号来提供浮力,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
刀疤上将是一点都不在乎那些海盗或者恶魔们的死活,可他也是个讲信用的人。
和那位修女小姐的生意还没做完,他可不允许那几个女人就这么被死尸海给吃了!
501.笨蛋
噗叽的结界中,与外界不断爆发的混战与冲突不同的是,结界里的氛围反倒显得异常祥和。
因为噗叽结界的缘故,他们已经被剥离出了现实层面,周围的甲板也不是现实中的格尔曼·斯帕罗号,而是一片无限延展,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甲板。
一切就像塞拉、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三人曾经在庄园中的遭遇一样,一旦被剥离出现实层面,周围的环境在他们眼中就会变得无限延展,无法交互,也永远走不到尽头。
除非噗叽主动解除结界,又或者说像是塞拉和特蕾莎一样,选择破坏掉身为仪式材料的自己。
而此时,噗叽和兔面管家也没有像外界一样刀剑相向,相反,她们两人正蹲在地上,用噗叽的四根羽毛搭成了一个“井”字,她们居然在下井字棋。
毕竟原初野兽说白了其实都是兄弟姐妹,谁会真的对自己亲兄弟姐妹兵戎相向呢?
他们又不用继承皇位或者家产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利益纠纷,何必像人类一样不近人情呢?
“我又赢了,席兹。”
兔面管家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泛着淡淡黑色粒子的“X”,三个黑色的“X”连成一条线,宣告着兔面管家本局胜利。
“这下该放我出去了吧?”
“欸……不算不算!这局不算!”
噗叽烦躁的挠着鸟毛,挠的鬓角几根羽毛都飘落下来:“还有,我叫噗叽啊!真是的,怎么会有你这种大哥啊,天天就知道欺负亲妹妹!连名字都叫错!”
“可是我已经连赢四十二局了。”
兔面管家语气中罕见的出现了几分无奈:“第一局输了你说三局两胜,第二局输了你说五局三胜,第三局输了你说七局四胜……都已经累加到八十三局四十二胜了,你一局都没赢过。”
“你都不知道让让妹妹的吗?”
噗叽耍赖般的嚷嚷了起来:“哪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啊!不算不算,八十五局,四十……四十……”
说到这里,噗叽又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局数增加到现在,她甚至已经算不明白多少局多少胜才算赢了。
“八十五局,四十三胜。”
兔面管家无奈的给出了答案。
“对对,八十五局,四十三胜!”
噗叽眼睛一亮:“这次一定行,我肯定一局都不让你赢!”
然而兔面管家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摇了摇头:“放弃吧,席兹,跟我下棋你从来没赢过,几千年过来都是这样。”
“我才不会放你出去呢!”
噗叽嘟囔着,甚至已经懒得纠正兔面管家的称呼了,她伸手抹掉羽毛井字上的“O”和"X",兴致勃勃的要开启新一局:“要是让你出去的话,伊芙琳又该拔我毛了。”
兔面管家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天知道一个曾经在圣父创世第五天时统治天空的天空霸主,第三野兽巨鸟席兹,不仅是个笨蛋,居然还会被一个修女骑在头上天天拔毛的。
可她又是自己亲妹妹,面对妹妹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耍赖,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能怎么办呢?
再说,自己还不是也是在为莉薇娅夫人办事,莉薇娅夫人可从来没有用兽名数目强制命令过他。
各为其主罢了。
“要是再不放我出去的话,伊芙琳小姐和西里尔少爷可能都会有危险了。”
“嗯?”
噗叽闻言,立即抬起了头,琼鼻耸动了几下:“这个味道……是二姐?”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噗叽忽然着急忙慌的站了起来,看向兔面管家的眼神甚至有点怒气冲冲:“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
兔面管家微微叹了口气:“我们来死尸海,利维坦她肯定会找过来的,她的感知力虽然不如你,但海上的事情,她都知道。”
“啧,麻烦了……”
噗叽又开始烦躁的挠起鸟毛,二姐利维坦可不像大哥贝希摩斯这么好说话的,她承载了太多东西,导致性格有点神经质。
要是不快点出去的话,伊芙琳说不定真的会有危险。
可要是把大哥放出去的话……
噗叽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好吧好吧,我放你出去好了……”
说到这里,她又竖起食指:“不过话先说好,大哥你可不许对伊芙琳做什么,什么都不行!”
“好。”
兔面管家温和的回应道。
“也不许跟她抢那什么红水晶!”
“好。”
兔面管家的回答依旧温和。
“那……我放你出去了哦!”
噗叽犹犹豫豫的向上方伸出手,末了还确认了一句:“不许骗我!”
“我从来没骗过你们。”
兔面管家的声音温和而优雅。
“行,那我真放你出去了哦!”
噗叽猛然张开手掌,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在上空闪烁了几下,眨眼间便落回了噗叽手心,变回了那根幽蓝色的羽毛。
霎时间,周围无限延展的甲板如同玻璃般碎裂,如同有人抡起大锤击碎虚妄。
等到视线重归正常时,眼前的景象已经翻天覆地,原本并列到能够互相跳帮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和白蔷薇号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两个只剩半截,即将彻底沉没的船头。
几个幸运的海盗和兔头恶魔挤在两个船头上,海水已经快要触及到脚面,这种情况下他们早就已经放弃了互相厮杀。
兔面管家已经消失不见,能够吞吃距离的他,这会儿应该早就追着二姐利维坦去了。
噗叽马上就在格尔曼·斯帕罗号仅剩的船头上看到了塞拉和卡莉娅。
“塞拉!卡莉娅!”
噗叽扇动着胳膊上的羽毛,迅速悬停在了两人面前:“只有你们吗?伊芙琳呢?西里尔呢?”
说到这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貳吆叄物ṁIі9翏傘爾,原本应该在后方最后抵达的苏珊娜号,现在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珊娜号呢?!”
“他们……”
卡莉娅的嘴唇耸动了几下,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伊芙琳和西里尔在船尾,而两艘船断裂的船尾已经全部被那条触手捆在一起,连同伊芙琳和西里尔一并拖走了,速度很快,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上了。
而苏珊娜号则是用鱼叉炮将自己和那两艘断裂的船尾连在一起,也被拖走消失了。
“啧!这个二姐,真是的!”
噗叽咂了咂嘴,在空中翻了个身变成蓝色巨鸟:“快上来!我带着你们追过去!”
……
巨型触手拖拽着船只,西里尔都不知道它到底拖了多久,拖了多远。
他只能死死护住怀里的伊芙琳,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溅来的浪花,挡住浪花泡沫中伸出的苍白手臂。
“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猛然爆开,脚下的钢铁甲板一阵翻动,西里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船体似乎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电磁力死死吸附在脚下的甲板猛然被甩的脱落出去,西里尔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悬空翻滚。
这种悬空翻滚的状态持续了几秒钟,随后,他整个人,连同护在怀里的伊芙琳一起“噗”的摔进了一摊柔软的沙子之中。
是……到陆地了?
死尸海里还有陆地的?
西里尔来不及细想,马上撑起胳膊,把自己当做防滚架护住怀里的伊芙琳,两人一起在沙子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伊芙!伊芙!你没事吧?!”
西里尔连忙抬起身子,急切的看向被他压在身下的伊芙琳。
原本是他在下面,用背部着地的,可是翻滚了几圈之后,变成伊芙琳在下面了。
“呜……好晕……”
伊芙琳的声音晕乎乎的,明明之前就已经晕船了还在强撑,现在又经历那条触手拖拽着半艘船在海上狂暴飞驰,她没当场吐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眼见伊芙琳只是有点头晕,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西里尔才放心的松了口气,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侧脸上。
说实话,他刚刚最担心的,就是如果他们被直接甩进海里怎么办。
在船只残骸上,他好歹能用自己的身子帮伊芙琳挡住海水里的死尸手臂,可如果他们被甩进海里……
西里尔只能想出释放大量电流,将海水瞬间电解汽化,制造出大量气体暂时挤开海水的办法。
但电解海水不仅会释放出大量剧毒的氯气,他自己释放出的大量电流也会波及到怀里的伊芙琳。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出此下策。
但好在,死尸海真的有陆地存在。
“唔……怎么回事呀?”
伊芙琳终于从刚刚的眩晕感中恢复了过来,刚一清醒,就看到西里尔额头抵着自己侧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家伙……好幼稚啊……
伊芙琳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安抚似的在西里尔背上轻拍着。
虽然刚刚被甩到晕的七荤八素的,但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可是很清楚的,包括西里尔强硬的,不问缘由也不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就强行把自己死死护在怀里的表现。
真是好笨蛋啊……明明问一下我就能有至少四种解决办法的。
不过……算了。
“我原谅你了……”
伊芙琳轻轻说道,先前被西里尔强行留在重演空间时的气,这么一通闹腾下来差不多已经彻底消了。
本来自己会喜欢上这笨蛋,不就是因为他又天真又幼稚,还会时不常的发不知所谓的善心,考虑别人大过考虑他自己吗?
切……说得好像他这种傻乎乎的特质有多珍贵一样,不就是没了自己,他什么都干不好吗?
伊芙琳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西里尔背上画了个圈。
不就是怕自己接触到红水晶有危险吗?
好好说不行啊?笨蛋!
学什么不好学人道德绑架?
“伊芙?你刚刚说什么?”
伊芙琳正瞅着晴空,在心里给西里尔找台阶下的时候,这家伙忽然抬起了头,看样子是没听见自己刚刚小声说了什么。
“没什么!”
伊芙琳红着脸别过头,又张牙舞爪的试图从西里尔身下爬出来,弄得周围的沙子一阵飞扬。
她这才发现,她们俩好像被摔到了一片海边沙滩上。
“这是哪里?”
伊芙琳试了半天没成功从西里尔身下爬出来,只好泄气般的塌下了腰,扭头朝四周看去。
不仅是沙滩,而且好像是一座小岛上的沙滩。
碧蓝的海水涨潮又退潮,把沙滩吹得平整圆滑,不远处数着几颗礁石,似乎早已经历了海水数万年的冲刷。
沙滩里侧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一直蔓延到小岛中心的高山上。
死尸海里还有这么生机勃勃的地方?
而那座高山……从下方看去能明显看到山顶上的圆形豁口,以及偶尔从豁口中涌出的岩浆,那似乎是一座活火山?
火山口正不断喷吐出浓稠的火山灰,却在飘到空中时诡异的消失。
似乎就算是火山灰也无法污染死尸海的永恒晴空?
“这是……终末火山?”
西里尔从地上爬起来,又伸手把伊芙琳也扶起来之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卷轴在眼前展开。
那就是莉薇娅夫人交给他的,死尸海的完整海图,对照着海图上的内容,他才终于确定。
“这里就是终末火山,死尸海的最深处。”
西里尔眼睛一亮:“没想到那东西居然会直接把我们拽到终末火山来?”
“这么郁郁葱葱的地方是死尸海最深处?你确定?”
伊芙琳闻言,指着沙滩那头茂密的丛林,实在没法想象一片由死亡概念具现化而成的海洋,最深处居然是这么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岛。
“而且……船呢?”
她又转头,目光扫过一眼能望到头的沙滩。
不管是被拖拽来的半截格尔曼·斯帕罗号,还是半截白蔷薇号都不见踪迹,只有刚刚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那块钢铁甲板正斜斜的插在沙滩里,被海水冲刷来冲刷去。
“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502.探索×约会√
即便伊芙琳再怎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他们好像确实被困在这座小岛上了。
半截船都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没准是被甩到了小岛背面,也没准是直接沉在海里了,就连那只把他们捆起来拖到这儿来的“触手”也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和自己同样在那半截船上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去哪里了。
最好是被甩进海里了。
现在面前只剩下了一块小甲板,没有船,噗叽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里来。
她们似乎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有什么能离开这座小岛的办法。
就算死尸海中的死亡概念对西里尔无效,伊芙琳也不能指望着他游过整片死尸海啊!
“真讨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伊芙琳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扭头看看西里尔:“如果这里就是死尸海最深处的话,那是不是就说明,红水晶和那个柯尔特·血帆就是在这里?”
如果传说没错的话,最后一任统治艾因苏卡赫纳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最后就是消失在死尸海最深处的。
那么,不管是瓦拉尔大帝的宝藏,还是红水晶,还是他的骸骨和他的血鹦鹉号,应该都是在这里的。
希望血鹦鹉号还算完好?
伊芙琳摇了摇头,差点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逗笑。
柯尔特·血帆是第六纪末期的海盗,现在是第七纪869年5月,哪怕他的骸骨和他的船确实在这里,都已经过去快一千年了,一艘木制海盗船怎么可能抵得住将近一千年的时光流逝?
肯定都已经朽烂成破木板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西里尔摇了摇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吧……”
伊芙琳叹了口气,自然而然的快步走到西里尔身边,与他并肩而行,朝着岛上密林走去。
两人穿过沙滩,来到密林边缘之后,西里尔便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让她暂且留下,自己过去看看这片密林到底是不是跟看上去一样稀松平常。
毕竟这里可是死尸海,是一片死亡概念具现化成的海域,连看着清澈无害的海水都会成为致命的危险,密林说不定也有着某种死亡概念。
被剥离了死亡,同时还拥有圣子的“永恒”的西里尔,是探路最适合不过的先锋了。
好在经过他的检查之后,确认了这片密林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树木上没有带有死亡概念,树不会说话也不会突然跳过来砸在你脑袋上,密林深处不会忽然跳出来个恶魔之类的玩意,树叶里更不会忽然伸出来一把左轮手枪朝你开枪。
除了密林里没有昆虫动物之类的其他生物之外,这似乎就是一片稀松平常,随处可见的岛屿密林。
可就是这样平常的密林,出现在死尸海这片海域的小岛上,却总让人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之后,西里尔才朝着伊芙琳招尔іX漆熘⑨伊③岜⑥了招手。
伊芙琳自然也就顺从的踩着小碎步蹬蹬蹬跑过来,在西里尔身边时才减慢速度,与他并肩而行踏进了密林之中。
两人在密林中走了许久,头顶上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伊芙琳脸上,密林之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还有她和西里尔两人的声音。
恍惚之间,伊芙琳甚至产生了一种她正在一个天气正好的周末,与西里尔在一个普通的森林里散步的错觉。
直到两人走到了一处山岬附近,西里尔才抬头,朝着山岬上方看去。
“靠!那是什么鬼啊?”
“什么什么鬼啊?大惊小怪的,幼稚死了……”
伊芙琳闻言,好奇的抬头,顺着西里尔的目光朝山岬上方看去。
“靠!那是什么鬼啊?”
然后,她就发出了与西里尔一模一样的惊呼。
原因无他,在那两座山壁夹成的山岬上方,居然横着一艘船?
船体大概有近一百四十米的长度,这完完全全已经是一艘巨船了,可这艘船似乎通体都是木质结构,表面的木板上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苔藓植被,看样子横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它怎么上去的?
涨潮的时候推上去的?然后卡在山岬上了?
不不不,先不说死尸海有没有涨潮退潮这个说法,就算有,这艘大家伙离地面也足足有百米之高,也就是三十多层楼高。
哪怕真涨潮也涨不到这种高度的吧?
比起它是涨潮时被推上去的,伊芙琳更愿意相信这玩意是被什么东西给丢上去的。
就比如说那只触手?
光是一只触手就能把两艘战船捆在一起拖拽得快要飞起来,那它的本体肯定大得超乎想象。
要是它的话,应该确实能把一艘船丢到一百米的高空中架起来。
它这是把船当做玩具丢着玩了吗?
此时山岬中正好吹来一股风,风将船只桅杆上那面破破烂烂的黑旗吹得扬起,伊芙琳此时也看到了黑旗上斑驳褪色的图案。
一只血红色的……鹦鹉?
伊芙琳见过这个图案,在艾因苏卡赫纳旧港区的血鹦鹉酒馆招牌上,而那块招牌,就是第六纪末期,最后一位统治艾因苏卡赫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给他们的。
也就是说,这艘被诡异的架在山岬高空中的船,就是血鹦鹉号?
那个传说中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的旗舰?
可那艘船都已经是近一千年前的东西了,一艘木质船,根本抵不住近一千年的时光流逝。
它早就应该朽烂成一地碎木片了才对。
但眼前这艘架在山岬之上的船,看起来虽然经历了一些岁月,但显然不可能长达近一千年之久。
以伊芙琳的目测,它最多只经历过不到二十年的时光而已!
难不成在死尸海……或者说在这座终末火山的小岛上,时间的流速会变慢?
所以莉薇娅夫人的海路仪式才会只持续三个小时,因为她确信西里尔能在进入死尸海之后,在外界的三小时内航行到深处,找到红水晶并且回来?
不不不,这只是没根据的推测而已,首先要确定的是,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血鹦鹉号。
如果它真的是传说中的血鹦鹉号的话,不仅可以证明这座小岛确实有与外界不同的规则,同时也说明了瓦拉尔大帝的宝藏,还有她们所有人都想要争抢的红水晶就在附近!
伊芙琳扭头看向西里尔,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迈开脚步朝着那艘船的方向走去。
好在山岬两边的崖壁虽然陡峭,但却正好有一条可以走上去的小路。
两人顺着小路一路走了上去,期间西里尔还好几次率先爬上比较陡峭的地方,又回头伸手把伊芙琳拽上来。
这不完全就把我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吗?
老娘可是罪业修女!老娘可是天天穿着高跟鞋跟恶魔互殴的!
怎么可能连这种小坡都爬不上去?
可面对西里尔伸过来的手,伊芙琳还是嘴角含笑的一边把鬓角发丝梳理到耳后,一边轻柔的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拽上去。
这种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小路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尽头的岩壁上是一个低矮的,最多只能并排过两个人的洞口。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一眼,发现这个洞口似乎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口内侧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这似乎是被谁挖出来的。
而且人数很少,最多不超过十个人,否则不可能只开凿这么小的一个洞。
“或许是柯尔特·血帆的人?”
西里尔开口说着,弯腰钻进了洞口之中。
“也许,也没准是妈……她们。”
伊芙琳嘟囔着,也钻进了洞口之中。
到现在她还是有点不习惯管莉薇娅夫人叫妈,可之前都已经开口叫过了,现在改口也没用了。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儿。
对于西里尔来说必须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洞口,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伊芙琳倒是不用弯腰,只不过逼仄的小洞还是让她小心翼翼的低下了头。
里面挺黑的,万一撞到脑门了肯定会被西里尔笑话的。
走了一小段路,穿过狭窄的甬道之后,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似乎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里面的空间差不多有两百平米,岩壁上被人为凿出了几个取光洞,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在漫反射的作用下堪堪照亮溶洞内的空间。
这倒是不用让她们想办法照明了。
伊芙琳四处打量着,这个溶洞内倒是有不少人为留下的痕迹,中间不仅有一张石头凿刻出的石床,还有石桌,石凳之类的建议家具。
虽然看得出来雕刻人的手艺十分糟糕,但至少可以证明这里确实有人生活过一段时间。
石床上甚至铺着几层当做被褥的干草。
伊芙琳上手摸了一下,发现干草早已朽烂,刚刚上手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角落里七零八落的堆着几个木箱和木桶,西里尔掀开木桶盖,一股腐烂发臭的气味瞬间钻了出来,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木桶和木箱里放着一些食物,熏肉,干面包和一些装在玻璃瓶里的浑浊液体,大概是朗姆酒之类的烈酒。
但漫长的时间流逝早就让这些食物发霉腐臭,玻璃瓶里的酒液也浑浊发黄,瓶身落满灰尘。
好在没有蜘蛛网之类的,这座岛上似乎除了植物之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昆虫或者动物。
看到西里尔皱着眉头盖上木桶盖子,伊芙琳轻巧的凑了过来,贴在西里尔身侧,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过来。
“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就是一些腐烂了的食物而已。”
西里尔皱着眉头,挥手在鼻尖扇呼了几下,试图扇走那股发霉的臭味:“看样子都是些海盗船上常见的食物,熏肉干面包,朗姆酒之类的。”
“哦……”
伊芙琳闻言便把双手背在腰后,轻巧的往后跳了两步,一头长发晃来晃去的。
那种腐臭的味道西里尔闻一下就够了,她可不想闻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之前的晕船的眩晕感还没彻底消退呢,她闻了怕自己吐出来。
伊芙琳又在溶洞四处转了几圈,这个溶洞好像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她们刚刚进来时的洞口。
“还以为这条路能通到船那边呢……”
伊芙琳失望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张雕刻手艺十分糟糕的石桌。
石桌上倒是除了一盏油灯之外什么都没有,等会儿……油灯?
伊芙琳快步走到了石桌前,伸手拿起那盏油灯。
果然,油灯底座下,一个凸起来的石头按钮赫然显现。
这个按钮,是什么机关之类的吗?
伊芙琳挥手叫来了西里尔,然后按下了按钮。
“轰隆隆……”
一阵石头摩擦声响起,震得溶洞上方的灰尘扑簌落下,那张摆在溶洞中央的石床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真闲啊,这种地方都要搞个机关暗门出来的。”
伊芙琳撇了撇嘴:“还好我是解谜高手。”
“我先下去看看。”
西里尔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率先钻进了洞口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洞口里钻出个头来,一脸惊喜的对着伊芙琳咧嘴笑:“这个好像就是通往船舱里的洞!”
“我就说嘛,住在这里的人肯定跟那艘船有关,他怎么可能没有通往船里的路呢?”
伊芙琳喜笑颜开的蹲了下来,顺便轻车熟路的在西里尔侧脸上啄了一口,然后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推着他往下走,自己也钻了进去。
下面的洞窟很暗,没有开凿取光洞,岩壁两边倒是依次排列插着几根火把,但火把上的布条早已朽烂,浸泡在布条中的火油也早就干涸了,看样子是很难点燃的。
不过好在这条洞窟并不长,两人手牵着手摸黑走了一阵之后,前方就豁然开朗。
洞口外就是崖壁,脚下的岩石向外伸出大概三四米的距离,而那艘船,正好就被架在了这个三四米的小平台上。
船腹上被凿出了个一人高的洞,洞里面就是最下层的船舱,看样子,那个溶洞的住户经常通过这里往返于船舱和溶洞之间。
最下层的船舱一般是货仓,但此刻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从头顶甲板破洞外洒进来的斑驳阳光,还有爬满整个船舱的苔藓。
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木板下方就是百米高空,让人担心会不会一脚给木板踩烂然后掉下去。
伊芙琳和西里尔只能轻手轻脚的往前走,尽量让自己踩在相对比较坚固的龙骨上。
虽说就算掉下去,对她们两人而言没什么大问题,但重新爬上来挺麻烦的,还要花费不少时间,伊芙琳还是决定小心一点。
顺着船舱走到尽头,又顺着楼梯登上上一层,一扇挂着朽烂小型船舵的木门出现在了伊芙琳眼前。
看起来,这是船长室?
伊芙琳“吱呀”的推开门,探头探脑的钻进了船长室里。
然后,一具干尸映入眼帘。
它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船长帽,手里还握着一只羽毛笔,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航行日志?”
西里尔率先走了过去,翻看着笔记本,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信息。
而伊芙琳却捏着下巴,打量起了这具干尸。
干尸的眼球已经腐烂消失,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皮肤干枯萎缩的像老树皮,呈现出一种令人恶心的深褐色。
身上倒是没有什么明显外伤,从骨骼年龄来看,它死的时候大概四十来岁。
没有受伤,却还保持着捏着羽毛笔,试图书写什么的姿态……像是写着写着忽然就死在这儿了。
他该不会是天天熬夜写东西然后猝死了吧?
伊芙琳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这就是柯尔特·血帆?”
这艘船挂着血鹦鹉号的旗子,里面还有个带着船长帽的干尸。
如果这艘船的旗子不是胡乱挂上去的话,那这具干尸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传奇,最后一任统治艾因苏卡赫的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了。
“或许是吧,我觉得有点像。”
西里尔一边粗略的翻着笔记本一边说道。
“有点像?像谁?”
“老杰克啊!”
西里尔理所应当的回答道:“血鹦鹉酒馆的那个老板。”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伊芙琳有点懵了,左看右看也没能从这张早就干瘪枯槁,像是树皮般的脸上看出他跟血鹦鹉酒馆的那个老板,老杰克有什么地方相似的。
“直觉。”
西里尔说着:“就是有种感觉他们很像……你看看这个。”
他说着,将手中的笔记本递到伊芙琳眼前:“里面很多都是用我不认识的文字写的,里面有些文字我记得在你的笔记上看到过。”
“什么文字?以诺语?”
伊芙琳嘟囔着接过笔记本,但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人类没资格解读,也没资格使用以诺语,哪怕她是罪人也一样没有资格。
这个近一千年前的海盗船长,总不可能还精通以诺语吧?
伊芙琳心里嘀咕着,翻开了手中笔记本的下一页。
而下一页的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然缩小。
那种眼熟的方块字,那种密密麻麻的字符……他用来写航行日志,或者日记的文字……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中文!
503.伊芙琳她是狗吗?这么会咬人的?
伊芙琳经常用中文记录调查线索,原因只有一个,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没人能读懂中文,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加密方式。
就像当时在北方行省时,母亲艾琳曾经通过身份之书,向自己传达过一条跨越十六年的二进制代码一样。
那种代码只有自己能读懂,她也坚信只有自己能读懂。
也正是如此,伊芙琳才成功绕过了以西结通过身份之书的监控,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入灵薄,将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同时还关闭了圣马诺神学院中的灵薄入口。
可……为什么他生前写下的字迹,也会是中文?
他是个穿越者?还是他曾经也去过地球生活过一段时间?
伊芙琳原本以为在地球生活过的只有自己而已,她喜欢玩梗,可惜全世界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懂她的梗。
这总是让她感到莫名的孤独,但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孤独的秘密。
可现在,她却在一个近一千年前的人物的笔记上,发现了熟悉的中文?
她本应该感到慰藉的,可是……
面对这具早已突然死去的干尸,伊芙琳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耳边不断传来混沌的声响,伊芙琳的瞳孔骤然缩小,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
直到……
“伊芙!”
西里尔温热的手掌忽然拍在她肩膀上:“伊芙!你没事吧?”
不知为何,伊芙看到那笔记本上的方块文字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瞳孔缩小,脸色发白,身子发颤,那是……恐惧和不安?
西里尔第一次在伊芙身上看到这种神态,仿佛被什么可怕的真相吓到了一样。
之前伊芙也确实流露出过些许不安的表现,她失忆的那次,被雷雨夜吓到抱着枕头来到自己房间,非要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才能安然入眠。
可那时的不安,与现在她所表现出的不安,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本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
西里尔心疼的将伊芙琳的脑袋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试图安抚这个第一次流露出如此不安神情的女人。
“要不,别看了。”
“不,我没事。”
直到这时,伊芙琳才像个溺水的人刚被从水中救起来一样喘着气,刚刚那种仿佛周围一切都离她远去的感觉被西里尔温热的怀抱逐渐驱散。
她用脸蛋蹭着西里尔的手掌:“我只是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会使用这种文字。”
伊芙琳说着,忽然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直视着西里尔的眼睛:“西里尔,我……我有些秘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但是……我……”
说到这里,伊芙琳仿佛失去了所有勇气,刚刚想要将自己的经历,将自己在地球的生活,还有自己压在心底里的秘密全部说出来的话,此刻却堵在喉间,怎么也吐露不出来。
“我可不允许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西里尔忽然换了一副强硬的表情和腔调,但是话说到一半,他的神情又忽然软了下来,手指捏了捏伊芙琳的脸蛋:“但,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嗯……”
伊芙琳低下了头,嘴巴埋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
“那要是……要是是一些你接受不了的秘密呢?”
“接受不了的秘密?”
西里尔思索了一阵,忽然猛地低下头:“你喜欢上别人了?!”
“怎么可能!”
伊芙琳忽然就气鼓鼓的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咬的西里尔龇牙咧嘴的:“我只喜欢你一个好吗?我连我的全部都倒贴白送给你鸸疚⑺陸疚尹氵𐊎瘤ↀ了,不信任我是不是?!”
“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西里尔一边痛呼着一边咧嘴笑:“怎么样?轻松点没?”
“哼~”
伊芙琳白了一眼他。
不过说实话,被他这么一打乱,刚刚那股莫名的惶恐和不安也已经彻底消散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早就死了的家伙而已,就算他也来自地球,其实对伊芙琳而言也没有什么影响。
老是自己吓自己干什么呢?
不过,对于西里尔的反应,伊芙琳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毕竟她也不想瞒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辈子。
“那……”
伊芙琳眼珠子转了一圈:“如果, 我是说如果,我以前是个男人呢?”
“男人?”
西里尔闻言,疑惑的按住伊芙琳的肩膀,把她按在自己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那副夸张又下流的身材,忽然噗嗤笑出了声:“你觉得我是什么很好骗的笨蛋吗?”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以前真的是个男人呢?”
伊芙琳急得开始跺脚了,咬着嘴唇非要西里尔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
“那你下次是不是要问我,假如你是一只虫子,我还会不会爱你了?”
“不会问的啦!都哪儿看的你这是!”
伊芙琳咬着嘴唇,恶狠狠的瞪了西里尔一眼:“好好回答!”
“好吧好吧……”
西里尔无奈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如果你真的是个男人的话,我想我们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我确实不会爱上你。”
“哦……”
伊芙琳顿时低下了头,死死咬着嘴唇,吸着鼻子。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伊芙琳,你简直矫情死了……
他说的很在理啊,男人怎么可能爱上男人呢?
就算他真爱上我了,如果我还是男人,我怕是会第一个跑得远远的……
真是的,眼睛好糊啊,胸口也有些疼……
明明知道会是这种回答,为什么还要问?
装作不知道,装作没这回事不就行了?
“但……”
西里尔忽然话锋一转,而且相当恶趣味的拉长了音调:“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以前又没见过你……”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挠了挠头:“也不对,我小时候见过你啊,你就是女孩子啊,我记得你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在我家花圃里蹦跶来着……”
眼见伊芙琳半天没有回应,西里尔又连忙改口:“总之,就算你以前是男人,我认识的你也是现在的你,而现在的你,是女人!”
“不仅是女人,而且还是个身材很棒的女人,又性感又迷人,虽然性格上有点喜欢骗人,但你也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嘛!而且……”
说到这里,西里尔忽然压低了嗓音,嘴唇凑近伊芙琳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吐在她耳垂上,弄得她明明还在失望情绪低落,身子却可耻的发烫酥软了起来。
“……而且,欺负起来手感很棒,懂得姿势也很多,这样迷人的女人,我会爱上是很合理的对吧?”
“你!”
伊芙琳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眼尾也泛着桃红,眸子湿漉漉的,一口就咬在西里尔胳膊上不撒嘴:“以后说话一口气说完!”
她还在咬着西里尔的胳膊,说话含糊又软糯,就是咬的让西里尔直龇牙。
“怎么两次咬的是同一个地方啊!”
“要你管啊!”
伊芙琳闷闷的说着,但嘴上还是很听话的放松了力道,甚至偷偷伸出粉舌,像是小动物舔舐伤口一样悄悄舔了舔她留在西里尔小臂上的牙印。
“哼!放开我!”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芙琳又挣扎着试图挣脱西里尔的胳膊:“我要干正事了!”
“好好好,你别露出刚刚那种表情就行,其他随便你。”
西里尔只好一边捂着胳膊一边放开她,只不过捂着胳膊上的牙印的时候,他又有点疑惑。
总感觉,刚刚好像被什么又软又湿润的东西触碰过了一样,那感觉像是……被舔了一下?
伊芙刚刚偷偷舔了我一下?
她怎么跟个狗一样的啊?!
而此时的伊芙琳,已经抱着笔记本走出了两步,背对着西里尔翻开笔记。
只不过,翻开笔记的时候,她嘴角那抹甜丝丝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对啊,就算我曾经在地球生活过,在那里度过了二十多年的男性生活,可那也是以前啊?
以前身为男性的我不可能与西里尔见面,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自己,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甚至已经连身心和纯洁都一并交给了他的女人。
那我还在纠结个什么劲儿呢?
真矫情啊你,伊芙琳……
只不过,这次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时,伊芙琳的语调是上扬的。
切,不过就是看到几句中文而已,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丑,以后得想个办法让西里尔忘掉!
想到这里,伊芙琳才满意的翻开笔记本,逐页读了过去。
比起航海日志,这个笔记更像是属于柯尔特·血帆的私人日记,它从柯尔特第一次出海开始记载,中间断断续续的记录了他从船上的普通水手,干到二副大副,拥有了自己的一艘船,到最后成为海盗之王,统治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故事。
如果翻译一下的话,这大概应该是一个书名叫《柯尔特·血帆奋斗史》的爽文。
毕竟他的经历确实很符合爽文模板,一个从地球来的穿越者,靠着远超时代的知识和认知,从默默无名的水手开始干起,几年之间就一路掀翻了看不起他的“领导”,干翻比他强大的对手,精彩的奇遇和冒险数不胜数,最终成为一代海盗之王。
这确实很爽文,但说实话,也很无聊。
“怎么样,看出点什么了吗?”
这会儿的西里尔可算是缓解好了被伊芙琳两次咬到同一个位置的疼,一步一步的凑了过来,下巴搭在伊芙琳头顶上,与她一起翻看着这本他压根看不懂的笔记。
“这是本日记,上面大概说了他……”
伊芙琳拿书脊指了指桌前的干尸:“也就是柯尔特·血帆的发家史,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花了几年时间一路坐上了海盗之王的宝座,还挺励志的。”
伊芙琳翻开了下一页,而这一页的内容,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上面说的是他按照当上海盗之王的必经步骤,开启海路仪式,前往死尸海的事情。
“这一页说的是,他进入死尸海的过程。”
伊芙琳大概扫了一眼,简略的将内容讲给西里尔听。
那时候的海路仪式是海盗们共同掌握的,这是第一任海盗之王“瘸腿罗恩”留下来的传统,每当上一任海盗之王陨落之后,海盗议会就会在一个特定的日子开启海路仪式。
届时通往死尸海的航路将会开启,所有妄图坐上海盗之王宝座的海盗都会争先恐后的加入进去,谁最先完成横穿死尸海的壮举,谁就会成为新的海盗之王。
这是一场残酷的竞速,海盗之间可以随意互相攻击,不气贰厁溜思镹弃珊⑷∆限制任何手段,先到者为王。
而柯尔特本来是落入下风的,他的船被抛在最后,几乎要被击沉。
但是,他在那个时候,在死尸海中,遇到了一个白发女人。
“白发女人?”
西里尔皱起眉头:“是别的海盗吗?”
“不,不是。”
伊芙琳摇了摇头,继续翻译道:“他遇到那个白发女人时,她在海水里仰泳,死尸海里的死亡概念对她没有任何作用,而且……那个女人身上带着一些……类似海洋生物一样的特征。”
“海洋生物一样的特征?”
西里尔忽然想起现在已经能够变成人形的噗叽,她在人形状态下,身上还是带有着一些鸟类特征。
她是第三野兽,巨鸟席兹,那柯尔特日记中记载的那个白发女人不会就是……
“第二野兽,利维坦?”
伊芙琳说出了西里尔的猜测:“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这里……”
伊芙琳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这里说的是他正是在那个白发女人的帮助下,横穿了死尸海,而且他是当时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海盗船长,所以他在回来之后,就被推举成了新的海盗之王。”
“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
西里尔点了点头:“以第二野兽的位格和实力,帮助一艘海盗船横穿死尸海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他的船为什么会横在这里?接下来呢?”
“接下来……”
伊芙琳翻到了下一页:“没了。”
“没了?”
“这部分的他就写到这里,下一篇就是他在海上遇到西格蒙德·王盾的事情了。”
伊芙琳撇了撇嘴:“这人怎么写个日记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啊?这一篇跟上一篇中间隔了整整三年!”
“西格蒙德·王盾?就是那个最后一位王盾公爵?跟柯尔特一起搞王盾政变的那个?”
西里尔问道。
“对,就是他,说起来,他还是你祖先来着。”
伊芙琳忽然咧嘴笑道。
“也是……”
西里尔瘪了瘪嘴,他母亲莉薇娅夫人不仅是死亡恶魔、诞生恶魔,同时也是王盾家最后一个血脉,莉薇娅·戴俪尔。
因为王盾家族鼎盛时期世代与皇室通婚,他和莉薇娅夫人身上也有皇室血脉,只是不知道莉薇娅夫人用了什么手段,居然以王盾家后人的身份,谋取了爵位,同时还让皇室承认了他们身上的皇室血脉。
甚至让西里尔都有了皇室继承权,虽然顺位很低,除非皇室以及皇亲国戚全部死绝否则根本轮不到他。
不过至少也让小皇女海莲娜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西里尔表哥长西里尔表哥短的叫着。
想到这里,西里尔又闭嘴了,他可还记得当初伊芙琳和海莲娜遇到时那种争风吃醋的势头,而且海莲娜似乎也对他这个表哥抱着一些不太干净的想法来着。
不过伊芙琳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西里尔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她翻开下一页,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这一页,写的是王盾政变的开端。”
伊芙琳的声音沉了下去。
王盾政变,第六纪末期发生的最大事件,影响范围囊括整个帝国,甚至传播到了海外。
这是柯尔特·血帆故事结局的开端,也是关乎于瓦拉尔大帝宝藏和红水晶下落的关键事件。
“而且……”
伊芙琳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西里尔:“他在这一篇日记中,提到了两个词。”
“‘死亡’和‘瘟疫’。”
504.瘟疫与死亡
“他在这一篇日记中提到了两个词……‘死亡’和‘瘟疫’。”
伊芙琳看着笔记本上的方块汉字,一字一句的说道。
西里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头看向伊芙琳。
死亡和瘟疫,单独拆开来看的话,这只是两个代表悲伤、痛苦和灾难的词而已。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那它们所指向的存在,恐怕就只有……
根源恶魔,天启四骑士中的灰马骑士“死亡”,也就是曾经的莉薇娅夫人,以及……至今还未现身过的第三骑,黑衣骑士“瘟疫”!
柯尔特的日记中居然会记录两个根源恶魔的信息?
“你想的没错,他提到的,就是根源恶魔。”
伊芙琳抬眼看了一眼西里尔,以她对西里尔的了解,这人想的是什么她都能轻易看出来。
没错,柯尔特的日记中所提到的这两个词,指的正是根源恶魔,天启四骑士中的第三和第四骑。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读出了这篇日记的内容:“五月三日,西格蒙德那家伙来找我了……”
日记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当初的西格蒙德公爵庇护卡修斯皇子,来寻求海盗之王柯尔特·血帆的帮助而已。
西格蒙德曾经作为海军上将时,与海盗之王柯尔特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说两人无论从身份立场还是从利益关系上应该都是对立的才对,但巧的是,正是因为打交道太多次,长久下来,居然让这两个对手相互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友谊。
后来,柯尔特·血帆这个堂堂海盗之王,居然偶尔会发疯一样乔装打扮,偷偷潜入海军驻地只为了找西格蒙德公爵喝酒。
这次西格蒙德来艾因苏卡赫纳求助的时候,柯尔特其实并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但作为海盗之王的他不能毫无道理的答应,于是西格蒙德给了他一个台阶。
“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听到这里,西里尔忽然开口问道,按照坊间流传的传说来讲,当初柯尔特参与进王盾政变,就是为了找到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结合日记中的叙述,西格蒙德公爵承诺帮柯尔特找到瓦拉尔大帝的宝藏,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台阶,足以让柯尔特手底下的海盗们跟随他一起掺和进帝国政变之中。
“嗯,他确实是把这个承诺当做台阶,柯尔特也确实答应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一边继续说道:“但为了保证成功率,他也带来了另外两条消息,两条……皇室密辛。”
“死亡恶魔,和瘟疫恶魔。”
伊芙琳缓缓抬起了头,看着西里尔的眼睛:“这两位根源恶魔,都与皇室有关。”
从日记中的叙述来看,从一开始,皇室就已经至少与死亡恶魔和瘟疫恶魔两位根源恶魔签订下了某种契约,让皇室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使用这两位根源恶魔的权能。
而当初的开国皇帝瓦拉尔……正是借用来自根源恶魔的权能,才能一统整片大陆,建立起强盛帝国的。
最初的王盾公爵在战场上为瓦拉尔大帝挡下致命一击,被赐姓封爵之后,瓦拉尔大帝这位传奇的开国皇帝并不满足于此,除了这些奖励之外,他还将死亡恶魔的契约作为赏赐,赐给了王盾公爵。
“所以,这才是……”
读到这里,伊芙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历史重演空间之中,母亲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进到艾因苏卡赫纳地下的那个召唤仪式场所时,那扇石门上描绘王盾家族历史的浮雕中,会有死亡恶魔的形象。
因为从瓦拉尔大帝将死亡恶魔的契约赏赐给王盾家族的那一刻起,死亡恶魔就成为了王盾家族类似守护神般的存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王盾家族残存的家臣,以及莉薇娅夫人的兄长,西里尔那位从未谋面就死掉的倒霉蛋舅舅,会选择蒙骗当时的莉薇娅作为仪式核心和死亡恶魔的容器。
因为契约的存在,只有王盾家族的血脉才能将死亡恶魔从地狱中召唤出来,也只有王盾家族的成员,才能成为死亡恶魔的完美容器。
而王盾家族残党非要召唤死亡恶魔降临的原因,现在也已经很明了了。
除了因为当时的王盾家势力十不存一,只有借助死亡恶魔降临才能有希望推翻皇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只有根源恶魔,才能对抗根源恶魔。
瘟疫恶魔的契约,至今还在皇室手中!
而这个时候,伊芙琳却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还记迩$林陾弍尹а掺邻覇ɩІ得王盾政变的结局吗?”
伊芙琳忽然抬起头,看着西里尔说道。
“王盾政变的结局?不就是千辛万苦毒杀瓦拉尔七世,伪造诏书废卡修斯皇子,将王盾家逼得带着卡修斯皇子逃亡海外,最后才获得皇位的辛克莱皇子那倒霉蛋,还没等到登基就死于疫病,最后反倒是什么都没做的三皇女玛格丽特登基成为女皇了吗?”
西里尔回忆了一下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的记载,话音忽然一滞:“等会儿……疫病?”
疫病,或者说……瘟疫!
“嗯,这么看来,玛格丽特女皇似乎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做。”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道,辛克莱皇子和他母亲维拉纳王妃做到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巧取豪夺般的夺来了皇位,结果却莫名其妙的在胜利前夜死在了疫病之中。
这确实很倒霉,但……这也太巧了,巧合的不像话,在王盾政变结束之前,辛克莱皇子身体健康,没有任何会患病的迹象,可在时隔一个多月的王盾政变结束之后,他就忽然患上严重疫病,没几天就病死了。
现在看来,那或许并不是普通的疫病,而是出自瘟疫恶魔之手的权能。
“还有,在王盾政变之后,玛格丽特女皇刚刚继位的那段时期,整个帝国之中还发生过另外一件大事。”
伊芙琳捏着下巴缓缓说道。
“黑血症。”
西里尔紧接着便给眉头紧蹙的出了答案。
黑血症,一场在第六纪末期到第七纪初期,席卷了整个帝国的恐怖瘟疫,死亡人数数以十万计,整个帝国都因此遭受重创。
最恐怖的是,这种瘟疫爆发之前毫无预兆,学术界甚至至今都无法确认哪里是瘟疫爆发的源头。
之前艾因苏卡赫纳连环杀人案中成为关键线索,让西里尔能够顺着这条线索找到罗恩卡学术院,确定凶手身份是弗兰茨的盖洛普药剂,那种被大量注射进安洁莉卡体内充当血液,别称“芬芳香水”的魔药,也正是诞生于这段时间。
它本来就是盖洛普神父为了保存病患尸体,研究黑血症解药而开发出的一种防腐魔药。
而黑血症爆发的时期,刚好就是玛格丽特女皇继位后的第二周。
“你是想说……”
西里尔抿了抿嘴唇,声音干涩的缓缓开口说道:“玛格丽特女皇,当初是用瘟疫恶魔的权能杀死了辛克莱皇子,借此夺得皇位,而黑血症,就是她借用瘟疫恶魔权能引发的余波?”
“或者说,是使用权能所需要支付的代价。”
伊芙琳淡淡说道。
就像我与你之间的血契一样,每次使用令咒,都需要支付让你满意的代价。
末了,伊芙琳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505.信标
也就是说,至少瘟疫恶魔的契约至今还在皇室手中。
而且,当初席卷整个帝国,造成数十万人死亡的黑血症瘟疫,实际上是支付给瘟疫恶魔的代价。
那个玛格丽特女皇,将数十万人的性命当做代价支付了。
“还真是冷血啊……”
伊芙琳低声自言自语着说道,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西里尔:“如果说死亡和瘟疫的契约一开始就在皇室……瓦拉尔大帝手中的话,那其他两个呢?”
天启四骑士中的其余两骑,征服和战争,前者伊芙琳已经在灵薄之中见到过了,而后者,之前在圣马诺神学院中就被他们击败过一次。
如果说死亡和瘟疫与瓦拉尔大帝签订过契约,那么这两个呢?
他们有没有与瓦拉尔大帝签订契约?
说到这里,伊芙琳忽然想起曾经在灵薄之中,与征服恶魔交谈过的经历。
那个曾经被自己母亲艾琳亲手砍下一条手臂的根源恶魔提到过,他的名字似乎是……马蒙。
马蒙·达里尔斯爵士,曾经帝国尚未统一时,从无数征伐中杀出来的最强骑士,据说他一生征战从未有过败绩。
后来,在他暮年时期,他独自一人骑着白马消失在了北方行省的群山之中。
而他活跃的时代,正好是开国皇帝瓦拉尔大帝南征北伐的时间点。
他当初就是在瓦拉尔大帝麾下,帮助他建立帝国的骑士!
这么说来,或许四位天启骑士都曾经与瓦拉尔大帝签订过某种契约,而瓦拉尔大帝也能像将死亡恶魔的契约赐给王盾家族一样,随意将其他天启骑士的契约当做赏赐赐给麾下将领。
有了四位根源恶魔的权柄,也难怪当初的瓦拉尔大帝会像天神下凡一般短短十几年就统一了整片大陆,建立起帝国这个持续数千年至今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了。
他根本就是把四个根源恶魔当做了帝国基石!
不过……或许征服恶魔,又或者说是马蒙,与莉薇娅夫人是类似的情况?
得到契约之后作为完美容器召唤征服恶魔降临附身,而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容器的灵魂与征服恶魔完成了融合,两者合二为一,就成为了现在的白衣骑士?
只不过,无论是征服恶魔还是战争恶魔,现在似乎早就已经脱离了契约的束缚,是因为契约上的内容已经全部完成了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现在思索这些东西大概也是找不到答案的,除非以后有机会去问问他们本人。
柯尔特的这篇日记只记载到他答应了西格蒙德公爵的求援,准备扬帆出海就结束了。
不过后来的事情,其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和西格蒙德公爵迎来了惨败,不敌帝国军队,损失惨重,不得已只能带着残兵和卡修斯皇子逃往海外,就连海盗之城艾因苏卡赫纳也因此落入了帝国之手,逐渐转变成了现如今的“帝国翡翠”。
唯一的疑点是,为什么王盾家的人和卡修斯皇子逃到了海外,而柯尔特却逃进了死尸海,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伊芙琳翻开了下一页,接下来的这篇日记并没有写具体时间,但从字迹上看似乎与上一篇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篇日记似乎是他逃进死尸海之后才写的。”
伊芙琳目光一字一句的扫过纸页上的字迹:“或许是在死尸海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毕竟死尸海没有日升日落,这里永远都是这样一片永恒晴空,待久了确实会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伊芙琳叹了口气,在西里尔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读出了日记上的内容:
“西格蒙德那家伙还真是个贱种,骗得老子丢了艾因苏卡赫纳,丢了船队,连打下来的家底儿也全丢了,真他妈不得好死的家伙……”
“老子只好带着他们横穿死尸海,从这条路走,那帮子海军一辈子也追不上……但这货也还算是有点良心,虽然输了,但还是把瓦拉尔大帝的宝藏位置告诉了我,没想到,老子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居然就在死尸海里?这算什么?通往故事结局的钥匙,其实就在故事开头吗?”
“所以,他没有跟王盾家和卡修斯皇子一起逃到海外,反而留在了死尸海,就是为了找这个所谓的瓦拉尔大帝的宝藏?”
西里尔开口说道,目光又挪到了桌前的干尸上,咂了咂嘴:“为了找到这个宝藏,结果连自己都交代在这里了。”
“不,穿过死尸海逃往海外的只有卡修斯皇子和一部分王盾家成员而已。”
伊芙琳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西格蒙德公爵和一部分王盾家的军队,留在了死尸海里。”
“为了完成承诺,帮他找到宝藏?”
西里尔问道。
“或许吧?”
伊芙琳看着日记中接下来的内容:“但遗憾的是,他们虽然找到了宝藏,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一段内容,伊芙琳并没有直接翻译出来,反而看着那段字迹皱起了眉头。
“西格蒙德那家伙在即将穿过死尸海的时候,忽然返航了,他说护送卡修斯皇子和王盾家其他成员逃往海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他要作为朋友的身份,帮我找到宝藏……啧,老子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笨的笨蛋!”
“他该不会是以为我盯上了那些金银珠宝吧?说实话,那些金银珠宝虽然足够买下一座城市,有那些钱财,老子确实可以东山再起,但……也只是些金银珠宝而已,对老子一点用都没有,比起给老子,还不如让他拿去在海外招兵买马,说不定未来还能想办法打回来呢!”
“越 漪_I零漆虾ѕi七是巫六老子要的是那块水晶!那东西,是回家的路!”
伊芙琳沉默的看着这一串又一串的方块汉字,抿了抿嘴唇。
柯尔特确实是穿越者没错,他确实来自地球,否则不可能掌握汉字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
那他口中的回家的路,就是……通往地球的路?
通往地球的路之前其实已经出现过了,卡莉娅在灵薄之中见到的那扇门就是,当时她描述过她从门缝中看到的景象,伊芙琳很确定那扇门背后就是地球!
以西结当初也斩钉截铁的将地球认定为圣典中记载的“地上神国”,这也就说明,这个世界确实是通过灵薄与地球链接在一起的。
甚至有人误打误撞的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越过,就像自己一样,就像柯尔特一样。
可灵薄之中的结构会定期无规则变动,它的空间也比物质世界大出无数倍,就算以灵魂形式进入灵薄,如果不是像卡莉娅那样走运,误打误撞的找到了通往地球的门,恐怕永远也没法穿过灵薄到达地球。
莉薇娅夫人曾经提到过,红水晶是一个信标,但她不知道这个信标到底能通往哪里……
结合这些信息的话,能做出的唯一合理推论就是……
红水晶是能够在灵薄之中精准定位到通往地球的那扇门的……信标!
想到这里,伊芙琳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下,瞳孔骤然缩小。
“伊芙,怎么了?”
西里尔立即发现了伊芙琳的异状,担心她又像之前一样因为得知某些真相而情绪崩溃,立即走了过来,一手合上了伊芙琳手中的笔记本,一手按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很多事。”
过了好几秒钟,伊芙琳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肩膀上西里尔的手掌:“本来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个东西,能把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红水晶!
这个东西,居然把之前伊芙琳身上很多谜团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她会在地球上生活二十多年?
除了母亲艾琳与恩佐先生的交易之外,还有红水晶!
按照当时母亲与恩佐先生的交易内容,他确实能在自己陷入绝望时,将自己的灵魂送到别的世界,让自己免于在审判日降临之后死亡。
但为③о咝冷奇倭児私⑻逝什么会是地球?
伊芙琳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巧合,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十六年前母亲艾琳曾经接触过红水晶,她也知道那是通往地球的信标,也正是因此,她才能通过那个信标,让恩佐先生将自己的灵魂精准的投入地球。
在她眼里,地球是传说中的地上神国,那是最美好的地方,用来让自己的女儿平安正常的生活下去最适合不过的世界。
只是她恐怕也没有想到,她的女儿,居然会在地球上经历二十多年的人生之后,回到了这个世界来。
这还真是……宿命无常啊。
伊芙琳嘴角咧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个老妈也真是的,算了那么多,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算到我会回来这件事。
“没事了。”
伊芙琳摇了摇头,对西里尔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没事。”
她继续翻开下一页,接下来的这篇,就是柯尔特日记中的最后一篇,他并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大概就是在写下这段日记时忽然死亡的。
而这段日记的内容,却让伊芙琳皱起了眉头。
“那块水晶,果然是回家的路,我把它藏在了山壁的另一侧,或许只需要一段时间,我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伊芙琳缓缓抬头,看向船长室的木质墙壁,隔着这面墙壁之外,就是另一侧的山壁了。
所以说,红水晶就被藏在那一侧的山壁之中?
但柯尔特日记中接下来的最后一段,却体现出了与前面截然榴易弃依ıі吧师事岜相反的态度。
“不!不!不要接触红水晶!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看懂这些文字,不要接触红水……”
最后一段没写完的字迹十分潦草,最后一个字甚至都只写了一半,但却像是那位早在近千年之前便已命丧于此的海盗之王在警告后来人。
506.同时发生的集体死亡
“这段写的是,瓦拉尔大帝的宝藏,就藏在对面山壁的洞窟里。”
伊芙琳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相当自然的隐去了最后那一段中柯尔特写下的警告:“这个房间里应该就有通往对面山壁的路,应该是暗门之类的。”
她撒起谎来向来浑然天成,更何况是这种本身就是真实的信息,她只是隐去了其中的某一部分而已。
“我找找三事令器еr⑵泗岜肆越已。”
西里尔果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又被这女人耍了,还自告奋勇的在房间四处翻找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在一个快要烂掉的小柜子背后找到了一个小洞。
洞口很矮,入口附近的碎木板接驳着岩石,里面黑漆漆的,要猫着腰才能堪堪钻进去。
看样子,这应该就是进入另外一个岩壁洞窟的入口了。
“西里尔?”
伊芙琳忽然合上了笔记,仿佛十分随意的叫了一声西里尔。
“怎么了?”
西里尔下意识的回过头来,脑门正好顶在伊芙琳比成手枪姿势的手指上。
“你肯定会阻止我的对吧?”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一个好一泣六①叄迩鸸韭 倭-裙∞看的弧度:“所以……Bang!”
拟声词脱口而出,西里尔额头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数字标记,-03。
西里尔带着疑惑和惊讶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也像是被按下的暂停键一样停在了原地。
蚀刻伪律,负三,万物皆可凝滞。
第三倒错源质,僵滞,阴性原理的倒错,代表永恒的停滞、思维的禁锢、绝望的孕育。
对于这个源质概念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凝滞。
这个能力,至少能让西里尔凝滞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的时间足够让伊芙琳率先钻进那个小洞里了。
他肯定会想办法让自己留在这里,他跑去拿到宝藏中的红水晶,伊芙琳只能出此下策,先让这家伙安静个一会儿!
而从西里尔指尖冒出,此刻又在蚀刻伪律·负三的影响下凝滞定格在空中的电弧也印证了伊芙琳的想法。
他果然想先电晕自己,只不过没想到被自己抢先了!
呵呵,跟老娘玩,西里尔先生您还嫩了点呢!
伊芙琳悄然一笑,轻巧的绕过西里尔,矮身钻进了他身后的小洞之中。
在老娘屁股后面吃灰吧!
洞口并不长,伊芙琳没花几秒就彻底钻过了这个小洞,前方豁然开朗。
这个隐藏在岩壁之中的洞窟比之前那个要大上很多,也难怪柯尔特会选择将宝藏和红水晶藏在这里。
毕竟要研究那个作为信标的红水晶,神秘学仪式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更大的空间也更方便展开仪式。
可让伊芙琳感到吃惊的并不是这个洞窟的大小,也不是其中藏着的宝藏,而是……
一具骸骨。
巨大的、白森森的骸骨。
它就这么被塞在洞窟里,像是一栋盖在洞窟之中的房屋骨架。
看起来应该是某种巨型生物死后留存下来的残骸,从那条断裂的脊椎和肋骨来看,像是某种蜥蜴,或者……巨龙!
巨龙?
根据伊芙琳的知识储备,这个世界可不存在巨龙这种生物。
虽然各种传说神话中总是少不了这种堪称战争兵器的巨型生物的影子,可那也只是传说而已,没有人亲眼见过巨龙,至少在从第六纪到第七纪这接近两千年的时光之中,没有任何目击记录,更没有能够证明这种生物存在的证据。
“巨龙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生物?它灭绝了吗?”
面对这种明显超出自己知识面的景象,伊芙琳自然是选择询问自己脑海中的禁忌知识。
这东西虽然不能直接解答问题,但它就像个百科全书的搜索引擎,只要问的方式恰当,它什么都知道。
但这次,伊芙琳发出的询问石沉大海,很久也没有回应。
禁忌知识没反应?
平时哪怕问它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它也会如实回答,它不知道的东西也会说不知道,不管问什么都会有所反馈。
但这次,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
进入死尸海之后,这东西也失效了吗?
伊芙琳咂了咂嘴,只好先把面前这个巨大可疑的骸骨放在一边,缓步走向了骸骨正下方。
那里除了堆放着各种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之外,四周还躺着数十具人类骸骨。
穿着统一制式的盔甲,虽然在时光的腐蚀下已经锈迹斑斑,但伊芙琳还是能从盔甲表面上模糊的看到一块家徽样式的图案。
那是一块盾牌,周边围绕着荆棘花的图案,很明显,这就是王盾家的家徽。
所以,这些是当初跟西格蒙德公爵一起返航,最后却永远留在死尸海之中的王盾家私兵了?
从骸骨躺着的位置上来看,他们生前似乎是在尽职尽责的站岗,只不过跟船上的柯尔特一样,站着站着忽然就死了。
既然王盾家的私兵在这里,那西格蒙德公爵呢?
伊芙琳加快了脚步,轻巧的绕过地上几具骸骨和满地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那些金灿灿的,能让任何人都驻足露出贪婪眼神的东西,她看都没看一眼。
没过多久,伊芙琳就绕到了巨大骸骨的背后,被骸骨尾椎骨挡住的另一半石窟赫然显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刻有繁复仪式刻印的石台,石台中央原本盛放某个东西的凹槽空空如也。
这似乎就是柯尔特为了研究红水晶而布置下的仪式阵。
而在石台不远处,则是躺着一个同样身穿盔甲的骸骨。
它身上的盔甲看起来比之前那些骸骨身上的要高级不少,背后甚至有一片早就腐朽的快成渣的披风。
看样子,它生前应该是那些士兵们的将领。
“也就是说,你应该就是西格蒙德公爵咯?”
伊芙琳自言自语的绕过石台,走到了骸骨跟前。
看样子,这个骸骨,或者说西格蒙德公爵生前,似乎是目睹了某种意外发生的恐怖景象,正打算抱着某个东西远离石台上的仪式阵。
但很可惜,它跟外面那些士兵、跟柯尔特一样,没有外伤,刚跑了两步,忽然就死了,尸体倒在地上还保持着迈步奔跑的动作。
至此,伊芙琳也能推测出当时的景象了。
意外发生时,距离仪式阵最近的西格蒙德公爵最先察觉到,但他没来得及呼喊,或者说呼喊了其他人也还没反应过来。
他抱着怀里的东西打算远离石台,但还没跑两步就被意外发生的事情突然杀死。
几乎是同时,这场意外瞬间席卷了整个洞窟,甚至蔓延到了洞窟外的血鹦鹉号上,不管是西格蒙德公爵还是士兵,亦或者正在写日记的柯尔特,他们都是同时,悄无声息,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瞬间死亡。
而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水晶。
这就是红水晶?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放慢动作,试探性的蹲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接近它怀抱着的那颗红色水晶。
与此同时,骸骨另一侧,躺在地上刚刚被伊芙琳轻巧跨过的一具骸骨,它那干瘪枯槁的手掌忽然诡异的抖动了一下。
……
“啪!”
随着西里尔额头上的黑色数字-03缓缓消退,他猛地向前扑了一步,指尖电弧跳得噼啪作响。
“伊芙!”
西里尔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可上一秒还在面前的伊芙琳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躺在桌上。
先前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伊芙琳举起比成手枪姿势的手指抵住他额头,嘴里念叨出“Bang!”的景象流入脑海,西里尔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又被伊芙琳这个女人给耍了!
“啧!女人!”
西里尔只能愤愤不平的锤了一下桌子,迅速转身钻进柜子后的矮洞之中。
她瞒着自己,想要不顾危险的去接触红水晶!
她难道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希望现在还能来得及!
这次过后,可就不是撒两句娇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507.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啧,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玩这种桥段?”
伊芙琳嘟囔着甩出一枪,两枚银弹飞射而出,落在前方忽然摇摇晃晃爬起来的“西格蒙德公爵”身上。
闭嘴那夸张的威力理所当然的在它的盔甲上凿出个大洞,连带着绞碎了它半截脊椎,让这个忽然爬起来的家伙当啷倒地。
刚刚就在伊芙琳指尖即将触及到红水晶的时候,这具骸骨突然蹦了起来,像是在继续执行一千年前它生命最后时刻的最后一个动作一样,它抱起红水晶就往前方跑。
跟传说中的亡灵生物一样。
然而即便是脊椎都已经被绞碎,它的动作却依然没有停下来,它死死抱着红水晶继续向前爬行,被子弹绞碎的脊椎碎屑和盔甲碎片缓缓飞回它体内,它正在恢复!
“我可没时间跟你们瞎闹。”
伊芙琳侧头看了一眼出现在身后的几名骸骨士兵,这些她刚刚路过的骸骨也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复活”了,正拖着长剑摇摇晃晃的走来。
似乎是把自己视为了入侵者,像它们生前的职责一样,发现入侵者之后就要动手驱逐。
不过……摇摇晃晃,速度也慢得离谱,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威胁。
伊芙琳头也没回的甩出几枪,将这些骸骨士兵逐一轰碎,虽然它们跟这个“西格蒙德公爵”一样,似乎也在某种力量或者规则的影响下逐渐复原,但复原的速度很慢,足够伊芙琳做很多事情。
伊芙琳快步走到依旧试图往前爬行的“西格蒙德公爵”身后,一脚踩住它的脊背,让它无法寸进,同时,伸手轻巧的摘下了它怀中的红水晶。
那块红水晶就这么简单的被伊芙琳拿到手中掂量了一下,预想中的各种诡异事件并没有发生,相反,这东西入手触感冰凉又沉重,完全就像是一块普通的水晶而已。
这就是红水晶?
拿到手里没有发生什么天地变色,也没有突然绽放出什么诡异光芒,甚至连传说中“魔女血脉之人触碰红水晶会患上米尔海姆症”这个传言也没有发生。
这玩意该不会是假的吧?
伊芙琳拿着红水晶在手中颠了颠,这玩意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搞得我还有点害怕,结果到头来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块晶石吗?
伊芙琳撇了撇嘴,正打算将它收入便携皮袋时,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怎么回事?
伊芙琳低头朝着小腹处看去,隔着薄薄的衣物,她小腹,准确的说是腰间的便携皮袋里,居然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甚至穿透了皮革。
这是?
伊芙琳满脸疑惑的将皮袋中的东西取了出来,一本小巧的,从外形看来似乎只是儿童绘本的书。
白之书的第一份残页,故亻尔另ᘔ亻尔ӏ伞灵8倭事绘本。
伊芙琳从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中被放出来之后,这份白之书残页便理所应当的被她收入了囊中,甚至带到了死尸海来。
反正莉薇娅夫人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伊芙琳拿的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只不过现在,它似乎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红水晶,故事绘本是与这东西产生反应了吗?
随后,不等伊芙琳有所动作,故事绘本便忽然自动翻开,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纸页一张张快速翻过,很快便定格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的内容,依旧是一副如同孩童用蜡笔绘制出的粗糙简笔画,画面中是一片金黄的麦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在麦穗间,微微抬起手指向天空。
而在他上方,则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天使,六对翅膀自然展开,似乎是刚刚降下凡尘。
而她的手则是向下方的少年伸去,两人的食指相互触碰,动作像是伊芙琳前世在地球时看到过的那副名画《上帝创造亚当》。
这个天使……是涅齐拉?!
虽然因为笔触原因,这副画显得十分抽象又模糊,可曾经在因格雷城的假审判日中近距离亲眼见过涅齐拉的伊芙琳,还是很轻易的就认出了这位天使的身份。
她就是涅齐拉!那位原初的光辉和噩梦,圣父创世时洒下的第一道光,物质世界唯一的位格一,第一天使涅齐拉!
那这副突然出现在故事绘本上的画,描绘的是什么故事?
天使是涅齐拉,那那个与她接触的少年又是谁?
不等伊芙琳仔细思索,手中的故事绘本猛然爆发出一股温和的,带着如同回忆滤镜般的昏黄色的光芒,霎时间笼罩了她自己。
片刻后,光芒消散,伊芙琳,连同手中的故事绘本和红水晶一同消失在原地。
“伊芙!”
就在光芒消散的瞬间,西里尔冲了进来,挥舞着圣赫勒斯权杖化成的大剑,碾碎数个骸骨士兵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石窟,哪里还有伊芙琳的影子?
“伊芙?你在哪里?”
西里尔一脚踢碎一个骸骨士兵的脑袋,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妈的!”
西里尔只好恨恨的将脚下一个无辜的骸骨士兵碾成碎片,心中暗骂一句。
可就在此时,石窟中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地动山摇,头顶上的石笋纷纷落下,摔在地面上摔成碎片。
那个森白的,仿佛某种远古巨兽留下的骸骨缓缓动了起来。
它似乎也像那些骸骨士兵一样,突然“活”过来了!
……
随着温和的昏黄色光芒闪过,伊芙琳再睁开眼睛时,面前的景象已经从昏暗的石窟转移到了一片麦田之中,夕阳洒下,将周遭的一切都照的金黄。
这是又被拉进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里了吗?
伊芙琳赶忙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手中的红水晶和故事绘本都还在,她这才释然般的松了口气。
故事绘本还在手中,这就意味着她现在是故事绘本的实际持有者和控制者,可以随时离开这片重演空间,而不是像上次一样被关在里面,还得等女儿来救。
“还好还好……”
伊芙琳摇了摇头,抬头朝着前方看去。
既然可以随时离开这片重演空间,那伊芙琳就放心了,打算看看这副忽然出现在故事绘本中的画,到底记载着什么历史。
前方的麦田中,那个画中的少年站在麦穗间,伸手与天空中刚刚降临下来的天使涅齐拉触碰,麦穗被风吹得低伏下脑袋,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伊芙琳向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一人一天使,这位天使确实是那个光是朦胧意识苏醒就能引发审判日预演的第一天使涅齐拉。
那这个少年是……
“是赫勒斯。”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令伊芙琳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这个声音是……
伊芙琳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光是响起就几乎要击穿她的心理防线!
错不了,这个声音绝对是……
她缓缓扭动僵硬的脖颈,朝身后看去,看到那个忽然出现在身后的身影时,她的瞳孔再次骤然缩小。
与她同样的黑色长发,祖母绿的眸子,七八分相似的五官,还有比她稍微高两厘米的窈窕身材。
她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穗间,夕阳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她看着伊芙琳,眼中闪烁着温柔,又夹杂着某种伊芙琳看不懂的光泽。
她是……
“伊芙,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站在麦穗间的艾琳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508.红水晶
“伊芙,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站在麦穗间的艾琳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齐腰高的麦穗被风吹得弯下了腰,夕阳洒在田间泛出一片金灿灿的光点,伊芙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谁也没有预料到,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在这片由历史编织而成的金黄麦田之中,伊芙琳居然会遇到自己阔别十六年的母亲。
我该如何面对她?
是微笑着跟她打声招呼,说一句“妈”?
还是追问她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是怎么回事,这十六年她到底在哪里?这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
亦或者说……冷着脸,质问她当初为什么抛下一切,不顾自己意愿的强行将自己的灵魂投进地球?
面对着这位阔别十六年,连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的母亲,伊芙琳罕见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忽然变得手足无措,一贯的游刃有余,一贯的从容,一贯的疯狂,在这个时候仿佛突然就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个踢着脚尖,咬着嘴唇,低垂眼帘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女孩。
先开始动的反而是艾琳,她缓缓走来,看着低垂下脑袋盯着自己鞋尖的女儿,慢慢抬起了手,那只轻柔而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伊芙琳头顶。
“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也……没有啦……”
伊芙琳这才第一次开口,声音又黏糊又小,比起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低声嘟囔。
其实也没有很辛苦,无非就是你走了之后,尼安霍格伯爵那个老东西又娶了个老婆,自己还多了两个弟弟妹妹。
无非就是尼安霍格伯爵的那个新老婆尖酸又刻薄,两个弟弟妹妹也是为了能继承尼安霍格家族拼命的欺凌自己。
无非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欺凌和绝望之中,自己选择了逃避,却没想到灵魂被送到地球,在那里过了二十多年的人生。
但是,但是啊,从我回来之后,从我开始改变态度用最疯最狠的样子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又都变了样子。
我现在是教会高层了哦,唱诗班的第七席修女诶,帅不帅?
我还特别厉害,连根源恶魔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哦对了对了,我还遇到了心爱的人哦!
是个很温柔,很可靠,能接纳我,相信我,征服我,能让我依靠的男人哦!
虽然因为要抢红水晶,我刚刚还和他勾心斗角了一波来着,但是无所谓,反正到最后我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你应该也会喜欢他的吧?
我还有了女儿,虽然她是从未来回来的。
我有好多伙伴,有朋友,还有迷妹,好几个呢!她们都特别崇拜我!
这些话,伊芙琳想要一股脑全部说出来,把她这十六年间遇到的委屈,遇到的危险,遇到的开心的事,遇到的幸福全部告诉老妈。
可话推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为什么呢?明明自己不是这种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设才对……
“很抱歉,伊芙,妈妈没能看着你长大。”
再次率先开口的,反而又是艾琳,她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些许遗憾,又带着些许欣慰。
“妈……”
伊芙琳终于开口了:“你到底去哪里了?你还活着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然而艾琳却给出了一个伊芙琳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略显歉意的拍着伊芙琳的肩膀,淡淡的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段意识体而已,伊芙,至于之后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伊芙琳闻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早就猜到了,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红水晶,水晶表面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果然如此吗?是因为这个?”
明明接触到了红水晶,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异象,自己也没有产生米尔海姆症的症状。
一切都是因为母亲十六年前接触红水晶时留下的这个意识体,她包裹在红水晶的表面形成一个类似保护膜一样的东西,所以即便是这块水晶现在就躺在自己手里,自己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接触到了红水晶。
还真是又被上了一课啊……
“当母亲的,大部分时候走在女儿前面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艾琳浅笑着揉了揉伊芙琳的脑袋,看这表现似乎对自己十六年前就留下的后手相当满意。
“死尸海,或者说终末火山里的时间规则与外界不同,物质的时间会定格在某一个时间点上。”
“就比如,柯尔特和西格蒙德公爵他们死后的某个时间点?”
伊芙琳抬起头来,一脸气鼓鼓的拍开老妈揉她脑袋的手:“我都这么大了尔镹齐𐍅|氿⑴叄虾榴ↀ,还揉我脑袋!”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都已经能解释得通了,一开始伊芙琳还以为是终末火山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所以无论是柯尔特伊零翼柒俬⑤酒似9⑧、西格蒙德公爵这些人,还是被架在两座山壁之间的血鹦鹉号,都没有时光流逝近一千年的痕迹。
它们看起来顶多过了二十年左右而已。
现在看来,大概是他们的时间,被定格在了死后二十年左右的某个时间点上。
所以明明十六年前母亲艾琳她们明明已经来到过这里,明明已经接触过红水晶,这里的一切却还保持在那个时间点的状态上,就像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是的,真聪明。”
艾琳满意的掐了掐伊芙琳的脸蛋。
所有物质的时间都被定格在某个点上,一旦闯入者离开或者死亡,死尸海的结构就会再次发生变化,终末火山中的一切也都会回归到那个时间点的状态上。
就像电脑系统的备份还原一样。
“在这种状态下,我留下的一切痕迹、信息,都会在真正的那个我离开之后被还原,除了红水晶。”
艾琳轻柔的说道:“所以我只能在红水晶中留下一个意识体,等待我的老师以后找来时帮她避免一些危险……只不过,没想到最后来的居然是你,我的女儿。”
“你的老师特蕾莎半小时前刚跟我打过一架……”
提起母亲的老师特蕾莎,伊芙琳就不由得一脸不爽的嘟起了嘴,活像个跟老妈告状的小屁孩:“她之前老是给我使绊子来着。”
“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艾琳的话让伊芙琳愣了一下,仔细想想,特蕾莎还真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她,每次交手顶多算是切磋,而且她还总是帮自己在教会眼皮子底下隐瞒魔女血脉和罪人身份。
反倒是自己,对特蕾莎一次比一次下手狠……
想到这里,伊芙琳不由得别过了脸去,有点尴尬。
“所以,外面那些人,柯尔特和西格蒙德公爵,还有现在这片历史重演,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伊芙琳才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正事要办。
“那些人啊,他们也挺无辜的。”
提到柯尔特和西格蒙德公爵,艾琳不由得轻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金色麦田中央的那个少年,还有正在与他食指相触的天使。
“他们想要借由身为‘信标’的红水晶回家,却没想到在红水晶之中解析出了一段信息,一段被深埋在无数历史中的真相。”
艾琳遗憾的说道:“也正是这个真相,引来了‘那个人’的注视,他们也在注视之下,瞬间全部死亡。”
被注视?
所以当时从红水晶中解析出这段信息的人,是距离石台上的仪式阵最近的西格蒙德公爵?
所以第一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的他,才会像疯了一样抱着红水晶往外逃?
他是试图用自己的命,将这股注视引开,从而保全其他人的性命!
只可惜,他失败了,还没能将“注视”引开,自己就死在了距离石台仪式阵仅有几米之远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正在书写日记的柯尔特也察觉到了这股注视,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所以才会拼命在日记本上写下那句不要触碰红水晶的警告。
但同样很可惜,他还没能来得及写完,就被剥夺了生命。
至于母亲艾琳口中的那个人?
伊芙琳皱了皱眉头,那个人是指……第一圣子赫勒斯吗?
她忽然回想起,自从在北方行省,从以西结口中得知“赫勒斯欺骗了全世界”这个信息之后,每次提起赫勒斯的名字,都会招来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但也只是被“注视”而已,并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更没有像柯尔特和西格蒙德公爵一样,因为被注视而瞬间全部死亡。
就好像他正在被某些更重要的事拖住,根本没空对说出他名字的自己做些什么,只能看自己一眼一样。
“那他们解析出的这段信息,就是这里?”
伊芙琳皱了皱眉头,西格蒙德公爵是通过仪式阵解析出了红水晶中的这段信息,而自己,则是因为携带着故事绘本,所以这段信息与故事绘本结合,就形成了这样一片历史重演的空间?
“嗯。”
艾琳再次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让她转过头去,与自己共同注视着麦田中央的少年和天使:“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审判日还未降临之前的,一切的开端。”
伊芙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发现,在那位天使的胸口上,正镶嵌着一块与她手中一般无二的红水晶。
红水晶,来自第一天使涅齐拉?
509.一切的开端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审判日还未降临之前的,一切的开端。”
艾琳的嗓音依旧温和,简直就像是在给年幼的女儿讲一则睡前故事一般。
可麦田里那个与少年食指相触的天使身上泛着圣洁的光泽,几片洁白羽毛飘落而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无凭无据的睡前故事。
这是真的发生过的,发生在一切的一切之前,作为一切的开端的……第一次降临。
“在物质世界初成的荒原之中,人类并不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随着艾琳的话音落下,伊芙琳手中的故事绘本忽然自动翻动起来,书页哗哗作响,无数道光芒从书页中绽放出来,照映在空中组成一幅幅3D全息影像般的图案。
伊芙琳一幅一幅的看着这些影像,内容繁杂却又真实无比,从巨龙、巨人、兽人再到长相各异却又庞大无比的各种野兽和稀奇古怪的各式生物。
他们互相征伐、掠夺,却又同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是……”
“这些就是当初与人类共同生活在物质世界中的其他种族,又或者说,在人类始祖亚当、夏娃和魔女始祖莉莉丝被驱逐出伊甸之前,他们才是物质世界的原住民。”
艾琳转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影像中的存在:“原初野兽、路加兽人、歌利亚巨人、巨龙……这些被后世归类为幻想生物的存在,才是物质世界的原住民。”
“他们后来灭绝了?”
“对,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们了,除了原初野兽之外,外面洞窟里的那个巨大骸骨,曾经就是一头巨龙。”
艾琳点了点头:“在终末火山被利维坦承载,纳入死尸海之前,这里曾经是巨龙们的领地,外面那只,大概就是最后一头巨龙了。”
“他们怎么灭绝的?”
伊芙琳歪了歪头,开玩笑似的说道:“有颗陨石砸下来了?”
“这就是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了,不过……”
艾琳也同样歪了歪脑袋,冲自己女儿眨了眨眼:“跟你说的其实差不多,他们确实是因为某个天外来物而灭绝的。”
“最开始的人类,因为失去了伊甸的庇护,被投进物质世界之后,只能成为一个在无数巨物之间夹缝求生的渺小物种。巨物之间连年征战,每一次征战,哪怕只是相互之间的摩擦和推搡对于人类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艾琳说着,将目光投向了麦田中央的少年与天使:“于是,在人类族群一次又一次的折损之后,有一个少年向上天祈祷,深爱着人类的天使回应了他的祈祷,降临人间……”
伊芙琳顺着母亲的视线,将目光挪向了麦田中的少年:“第一圣子……赫勒斯?”
一切的开端,就是第一圣子赫勒斯的祈祷,召唤了圣父麾下第一主天使涅齐拉降临物质世界?
“或者,你叫他亚述也行。”
艾琳缓缓说道。
亚述,圣典记载中,人类始祖亚当的第三位重孙,同时也是教会人类开垦荒地,耕种粮食的始祖之人。
所以,第一圣子赫勒斯,就是始祖之人亚述?
这个事实让伊芙琳觉得有点吃惊,当然也只是有点而已,毕竟亚述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是在记载在圣典上的神话时代的人物而已,对于伊芙琳来讲,他也不过只是几行文字。
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圣典记载中因欲望而堕落,坠入物质世界砸穿物质世界与地狱边界,让恶魔能够来到物质世界的堕落天使涅齐拉,居然是被赫勒斯的祈祷召唤来的?
虽然早就觉得教会这帮人隐瞒了不少秘密,但这么劲爆的真相伊芙琳也没想到。
“所以,赫勒斯欺骗了全世界,是指他将原本被他的祈祷召唤而来的涅齐拉污名化成砸穿地狱边界的罪魁祸首?”
伊芙琳挑了挑眉。
“嗯哼~”
艾琳轻哼了一声,算是印证了伊芙琳的猜测:“赫勒斯在她的帮助下带领人类终结巨物间的战乱,脱离蒙昧,最终建立起了足够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庞大机构,也就是教会,只可惜,这些巨物也因此被掩埋进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这么说来,他干了件大好事啊⑹)易泣医і⍳𝔰爸是ᎥV罢……”
伊芙琳瘪了瘪嘴:“虽然说他终结战乱的办法是杀光所有巨物,连原初野兽也因此选择了躲藏,但要是没他,人类能不能存续下来都是两说。”
所以,身为第一野兽贝希摩斯的那位兔面管家,会这么死心塌地的为莉薇娅夫人办事也就能说得通了。
除了莉薇娅夫人持有兽名数目,本身就能号令所有原初野兽这个原因之外,作为原初野兽之首的他,恐怕也跟赫勒斯本人有着根本没法和解的深仇大恨吧?
“从这方面来说,他确实居功伟至。”
艾琳淡淡的叹了口气:“他教会人类如何耕种,带领人类从巨物间杀出一条血路,让涅齐拉将生命树与位格的知识教给人类,让人类能够获得各种各样的超凡能力……甚至还从涅齐拉那里学来了位格晋升的手段,让人类拥有了直接调用源质概念的能力。”
“位格晋升的手段?位格晋升仪式?”
伊芙琳眉头一皱,在此之前她本来就对位格晋升仪式的来源有所疑惑,这个能在圣父创世之初便定下的生命树与位格体系上戳出一个大洞的仪式,居然就是来自于第一主天使涅齐拉?
不过,如果说所有执行过位格晋升仪式的人都是罪人的话,那么将这套仪式教授给人类的涅齐拉,会是莉薇娅夫人口中所说的第一罪人也无可厚非。
“不然你以为人类是如何杀光所有巨物的?”
艾琳笑了笑,继续将这个遥远的故事讲了下去:“在那时,执行过位格晋升仪式的‘罪人’可是有很多的……后来,他们就成为了地狱之中的第一批恶魔。”
那时候的“罪人”……有很多?
他们后来成为了地狱之中的第一批恶魔?
伊芙琳忽然回想起,不管是以西结,还是弗兰茨,这两人的研究都在不同程度上表明了人类与恶魔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和互相转化的关系,以西结甚至直接断言过地狱中的恶魔就是上个纪元的人类灵魂!
恶魔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就算肉体死亡,他们也会在不久之后回归地狱,如果说地狱之中最早的一批恶魔就是当初的罪人的话,那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因为罪人拥有“永恒”,他们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除非他们的源质被彻底磨灭。
可……
“很疑惑吗?罪人不应该是与圣子一一对应的吗?”
仿佛是看出了伊芙琳的疑惑,艾琳居然直接说出了伊芙琳的问题:“因为,这是他定下的框架。终结所有巨物之后,他亲手将罪人们送入地狱,同时封死几乎所有位格晋升的渠道,让罪人的诞生只能与圣子相互一一对应。”
“为什么?”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妨碍。”
艾琳看向麦田中与赫勒斯食指相触的涅齐拉:“这位深爱着人类的善良天使,恐怕也不会想到,她将人类带出绝境,给予人类希望的善举,最后换来的却是少年对她的背叛,那个少年,欺骗了全世界。”
“他想要篡夺神的权柄,重新回到伊甸!”
艾琳的语气沉重了起来:“只有他一人的伊甸。”
“篡夺神的权柄?”
伊芙琳看着麦田中央的少年赫勒斯,看了半天才摇摇头说道:“胃口可真大。”
“他利用涅齐拉对人类的爱,将她囚禁在教会深处,同时从她身上窃取走了第一主天使的权柄。”
艾琳继续说道,将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娓娓道来:“但人类的身份无法使用涅齐拉的权柄,所以他将权柄分成了十三份。”
“十三份……”
伊芙琳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圣赫勒斯权杖?”
先前在格尔曼·斯帕罗号上与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交战时,她曾经听到过奥斯蒙德与西里尔交手时的交谈。
他说圣赫勒斯权杖有十三根,他还说,圣赫勒斯权杖是权柄。
母亲艾琳眼中的陾究霓Vl⑼⑴ᎥІі芭镏笑意明显印证了她的想法,十三根圣赫勒斯权杖,就是被分成十三份的涅齐拉权柄!
“他拿到第一份权柄之后,用这份权柄做了两件事。”
艾琳缓缓朝着麦田中央走去,同时比出两根手指:“第一,将涅齐拉污名化成撞穿地狱边界的堕落天使,借此让全人类帮助他一起镇压涅齐拉的意识,让她永远沉睡在中央教区的深坑之中。第二,定下规则,让人类失去解读以诺语的资格,只要天使的语言无法被解读,就没有人会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涅齐拉失去了最后的求救机会。”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只需要等待审判日的降临。”
艾琳停在了麦田中央的少年赫勒斯身旁,低头看着他此刻充满稚嫩的脸颊:“每次审判日降临之后,他会在所有规则失效的情况下,多篡夺一份权柄。”
说到这里,艾琳回过头来,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伊芙琳:“我想,伊芙你应该已经见过审判日降临时,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了吧?”
“很遗憾,我见过。”
伊芙琳点了点头,圣典仪式那次虽然只是个规模只囊括因格雷城的预演,但审判日降临的恐怖景象她确实已经亲眼目睹过了。
“那你知道审判日的真相吗?”
“涅齐拉苏醒?”
伊芙琳歪着脑袋想了想:“但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涅齐拉苏醒只是第一步,审判日的真相是,审判天使到达物质世界,对囚禁天使的人类降下神罚。”
艾琳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少年赫勒斯和涅齐拉转了一圈:“但赫勒斯很聪明,他利用涅齐拉的权柄作为锚点,锚定了整个物质世界,这让审判日虽然会发生,但审判天使永远也无法到达物质世界,无法降下真正的神罚毁灭一切,物质世界只会在毁灭与重启之间不断循环,他也能在这不断的循环之中,一步一步蚕食掉涅齐拉的权柄,直到将它蚕食殆尽。”
“赫勒斯蚕食掉所有权柄之后,审判天使就会真正到达物质世界毁灭一切吗?”
伊芙琳忽然问道。
“他是用涅齐拉的权柄当做锚点锚定物质世界的,当他全部蚕食掉这些权柄之后,锚点自然就不会存在了,到时候,审判天使会到来,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艾琳抬起头,默默的看着天空中的涅齐拉:“虽然涅齐拉本人可能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但审判天使大概率不会听她的。”
“那赫勒斯呢?”
“他啊?物质世界存在与否跟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艾琳叹了口气:“窃取完全部权柄的他,自然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入伊甸,到时候物质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还真是个烂人啊……”
伊芙琳摇了摇头:“现在是第几次?”
“第九次。”
“也就是说,再有四次,他就会窃取到涅齐拉的全部权柄咯?”
“不,实际上是五次,有一位圣子带着一柄圣赫勒斯权杖叛逃出教会了。”
“奥斯蒙德……第六圣子,兰布尔?”
伊芙琳心下了然,合着奥斯蒙德四百年前亲手终结圣辉时代,还叛逃出教会成为堕落圣子,除了拖延审判日之外,还有这个原因在的啊?
“那这么说,历代圣子归天之类的话,也是谎言咯?”
“真聪明。”
艾琳笑着打了个响指,似乎对自家女儿的聪明头脑相当满意:“圣子是赫勒斯为了方便自己篡夺权柄定下的框架,每一个圣子对应着一柄圣赫勒斯权杖和一位罪人,他需要这些圣子持有圣赫勒斯权杖,帮他解析权杖中蕴含的权柄碎片,一旦解析完成,圣子就会被召回神眠之庭看守涅齐拉,也就是成为第十二厅的牧羊人。”
“牧羊人……怪不得特蕾莎之前还让我小心牧羊人。”
伊芙琳笑着摇了摇头:“这么说来,教会其实是希望审判日降临的,对吧?”
“至少牧羊人们是这样,赫勒斯向他们承诺,一旦窃取完所有权柄,他将会带着剩余的十二个圣子一同返回伊甸。”
艾琳回答道:“但牧羊人实际上就代表着教会的意志,所以这么说也没有错。”
“可教会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那三位宗座长要是知道真相的话,他们大概不会希望审判日真的到来。”
伊芙琳说着,忽然低头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仅剩的三枚令咒,令咒正在发烫。
这代表着,重演空间之外的现实世界里,似乎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妈,我好像不能在这里继续陪你了。”
伊芙琳忽然咧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西里尔好像有麻烦了。”
“西里尔?”
艾琳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了过来:“是莉薇娅的孩子啊,也不知道他现在……”
“现在是我先生!”
伊芙琳咧嘴一笑:“虽然还没跟我求婚,但我觉得应该快了,实在不行我逼他一把!”
“你这孩子…②林鸸亻尔异厁⊙u5⑧2…”
艾琳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异〇祁⑻飼qi⑷5陸感:“还没嫁出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老公比老妈还重要是吧?”
“都重要啦!”
伊芙琳跳了过来,赶忙给自己老妈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有机会的话,我会把他带来见你的!”
“好好好,有机会的话……”
艾琳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了,最后一个问题。”
保持着拥抱母亲姿势的伊芙琳忽然抬起头,直视着艾琳那双祖母绿色的眸子:“妈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艾琳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由故事绘本制造出的少年赫勒斯的形象:“当然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说着,她轻轻推了伊芙琳一把。
随着自身被推离母亲的怀抱,伊芙琳手中的故事绘本飞速合上,书页哗哗翻动,眼前的景象也在飞速变动。
恍惚之间,伊芙琳好像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洁白空间,切割成方块的地板铺到了视野尽头。
而在那片洁白空间之中,伊芙琳看到了一块小巧的国际象棋棋盘,两个人正坐在棋盘两边,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足够到达时间尽头的对弈。
一个,正是她的母亲,楔之魔女艾琳,而另一个……
“赫勒斯?”
伊芙琳看着那个满脸少年模样的人,口中不由自主的念叨出了他的名字。
而那个原本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棋盘对弈上的少年,却在此时仿佛听到了伊芙琳口中的喃喃自语,忽然抬起头来,朝着伊芙琳投来一道注视。
但也只是一道注视而已,很快,他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棋盘上。
紧接着,眼前的洁白空间连同温和的昏黄色光芒一并消散,伊芙琳回到了现实世界。
510.利维坦
“真是倒霉死了!”
西里尔满脸的阴沉,几个骸骨士兵正晃晃悠悠的从眼前的地上爬起来。
几秒钟之前,它们才刚刚被西里尔的大剑斩成碎片,几秒钟之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被斩成碎片的身体也像是倒带一般复原。
当然,这些东西并不会让西里尔感觉到棘手,那个巨大的,仿佛小山一般的巨龙骸骨也不会让他抱怨倒霉什么的。
虽然每次斩碎几秒钟之后又会莫名其妙复原,但对于西里尔来说顶多也只是麻烦一点而已。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面前的这个白发女人。
或者说,带有海洋生物特征的白色女人,女人面容姣好,但她的头发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发丝,而是由白色的,带着些许灰色的斑纹和吸盘的,类似章鱼或者乌贼触手一样的玩意儿。
湿哒哒的,还在空中乱七八糟的摆动,看起来怪恶心的。
按照柯尔特在日记中的叙述,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原初野兽中的第二野兽,利维坦。
这女人甩出的触手,明明看上去柔软光滑,可一剑砍上去却像是在砍一块坚不可摧的钢铁,甚至能够迸出火星。
她至少是原生恶魔级别的存在!
不,不只是原生恶魔的级别,她比原生恶魔要更加恐怖。
原生恶魔是位格四,她……起码与兔面管家一样,是位格三!
“突然跑过来,应该不是只是想聊聊天吧?”
西里尔随手拍开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骸骨士兵,看向缓缓朝他走来的白色女人:“利维坦小姐?”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是、是不是他派你来的?”
利维坦的脸颊被发丝的阴影遮蔽,看上去显得有些阴郁,或者说……像是有种浓郁的自毁倾向?
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利维坦的话语既卡壳又结巴。
“他、他终于打算让我如愿以偿了吗?”
“什么玩意儿啊?”
利维坦自顾自说出的这些话自然是让西里尔一头雾水。
他斩出一剑,将骨龙挥来的爪子斩碎,又反手一剑将它脑袋卸下来,做完这一切之后才重新看向利维坦:“谁啊?”
然而利维坦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西里尔的疑惑一样,自顾自的走来,径直走进了西里尔大剑的挥舞范围之中。
“终于要结束了……”
利维坦这一句话罕见的没有卡壳,她就这么站在大剑挥起的风压中心,任由沉重的剑锋朝她袭来。
就好像……在长久到几乎无法望到边界的时光里,她本就在追求这个结局一样。
“嗡!”
剑锋忽然停在了她脖颈前几厘米的位置,快速挥动而产生的剑鸣声在石窟内回荡着。
“让开!”
西里尔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没空陪你在这玩。”
自从钻进这个石窟之后,他就没有找到伊芙琳的踪影,反而是一堆早就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骸骨士兵,还有那头骨龙一直在捣乱。
伊芙琳她到底怎么样了还不知道,西里尔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现在再加上这么一个跳出来当谜语人的第二野兽利维坦。
说实话,要不是担心跟她纠缠起来会浪费太多时间,西里尔不介意现在就开启魔人化好好揍她一顿。
原初野兽,位格三,听起来很厉害,但对于身为圣子和半魔人的西里尔来说,位格系统根本就没有意义。
“你不是他派来的?”
可让西里尔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自己的威胁,利维坦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所以……我还是不能走到自己的结局吗?”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没等西里尔反应过来,利维坦便挥了挥手,原本摇摇晃晃即将再次爬起的骸骨士兵,爪子和头颅即将复原的巨大骨龙,都在她的挥手下忽然停止了动作。
随后,它们就在西里尔眼皮子底下忽然像瞬移一样,回归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分毫不差。
是某种规则影响,让它们回归到原本的位置了吗?
不,西里尔很快就否认了自己这个猜测,因为就连他刚刚挥舞大剑时在地上和岩壁上留下的划痕也一并消失了。
这更像是这里的一切都忽然回归到了某个固定的时间点上。
“很抱歉,是我太兴奋了。”
利维坦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向侧边横跨一步让开身位:“请进吧。”
她刚刚似乎是误会了自己?然后现在误会解除之后就不再拦住自己了?
西里尔有点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她,实在有点不敢相信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轻易化解了。
而且,这个第二野兽利维坦,给人的感觉似乎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在启航来到死尸海之前,西里尔就已经在心中对这个第二野兽做了预设和侧写。
从兔面管家的谈吐中来看,至少可以确定两个信息,第一就是他跟利维坦的关系不太和睦,第二则是,这个第二野兽,不是个什么好搞定的角色。
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推翻了西里尔的预期。
虽然一开始有点误会,但利维坦她……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是那种不好搞定的角色。
她甚至会因为误会而向自己道歉,还怪有礼貌的。
如果终末火山是她的领地的话,她也完全没有那种领地被入侵的暴怒,反而会很礼貌的为自己让开道路。
西里尔很确定她并没有准备个什么阴谋诱骗自己踏入,一个气质阴郁,因为太久没有与其他人交流,连说话都有点磕巴的人,怎么可能会像伊芙一样善于骗人呢?
明显就是个性格阴沉不善言辞的人而已。
也不知道兔面管家到底是干了什么逆天事儿才会让他与利维坦关系紧张的……
而且她说的那些话,什么结局之类的,听上去像是在求死?
啧,算了……
西里尔摇了摇头,他很清楚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先找到伊芙再说。
随即,西里尔便收起了大剑,擦过利维坦的肩膀朝石窟深处走去。
先前在外侧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伊芙琳,唯一还没来得及找的就是石窟深处,那个巨大骨龙背后的区域。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就在那里。
然而,就在西里尔即将绕过骨龙,走向石窟深处的时候……
“西里尔少爷。”
一声平静而温和的嗓音忽然从石窟入口处响起。
西里尔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兔面管家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石窟入口处,依旧彬彬有礼,依旧嗓音温和平静,衣角甚至都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
然而,在他出现之后,有人的反应要比西里尔预想的激烈得多。
“贝希摩斯!”
一声仿佛压抑数千年的怒吼声从利维坦的牙缝中蹦了出来,她死死盯着兔面管家,眼角皱起,整张脸都被刘海的阴影笼罩。
下一个瞬间,地动山摇!
脚下的地面摇晃得几乎无法站稳,头顶上的碎石扑簌落下,那道猛烈的震动席卷了整个终末火山!
不,倒不如说,这座位于死尸海中心的火山,正在像个活物一般缓缓站起!
511.该不会又要发疯吧?
“嘶……”
一望无际的洁白沙滩上,刀疤上将揉着脖子从沙子里爬了出来:“还好脖子没被摔断……喂!枪匠小姐,你没事吧?”
“呸呸呸!我没事!”
距离刀疤上将不远的地方,莱昂娜从一堆沙子下面翻了出来,呸呸呸的吐掉塞进嘴里的沙子才回答道。
她很幸运的摔进了一个小沙堆里,加上在摔出来的一瞬间,秘银就包裹了她全身帮她抵御掉了绝大部分伤害,这才让她这个不太擅长战斗的枪匠能生龙活虎的爬起来,就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要知道,刚刚他们可是被直接从苏珊娜号上甩了出来的,其他人经常在海上征伐,身体素质多少比较强,能扛得住这么摔出来,莱昂娜可就不一定了。
要不是有秘银,就算摔进柔软的沙子里她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
“你们呢?都活着没?!”
眼见莱昂娜没事,刀疤上将便扭头开始问起了其他人。
沙滩上顿时响起了海盗们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刀疤上将数了数人头,他的部下们都还在,没有倒霉蛋被摔在石头上送了命或者摔进海里死得悄无声息。
还好还好……
刀疤上将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这才将目光转向苏珊娜号。
准确的说,是被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强行缝在一起的苏珊娜号、半条格尔曼·斯帕罗号,以及半条白蔷薇号。
此刻的它们仨,被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缝成品字形,正倒插在沙滩上,高耸的桅杆戳进沙子里,诡异的形成一个三角结构正好支起这三艘船。
直到这个时候,刀疤上将心中才涌起一阵后怕。
还好走了狗屎运没有被直接摔死,也没有掉进海里。
还好当时的决定下得快,要不是用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强行将氵 斯冥气陾᧙ᚱ丝玐Z#俬 ↀ三艘船缝在一起,让苏珊娜号提供浮力的话,仅凭这两艘半截船的状态,被那条触手拖出去没过两分钟就会沉没在海里。
就是不知道拖他们来的那条触手现在去哪里了。
刀疤上将扭了扭脖子,从沙滩上站了起来,大概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似乎是死尸海上的一座岛屿,岛屿中央的那座火山直冲天际,还在不断喷吐向上喷吐着火山灰。
周围除了沙滩之外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看起来与海上经常会看到的一些孤岛没有任何区别,但……
这里是死尸海,这片诡异的海域上会有这么一座生机勃勃的岛屿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不过刀疤上将并没有急着钻进密林探索一下这座诡异岛屿的真相,反而快步走向了插在沙滩上的三艘船。
得先找到修女小姐她们,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跟自己一样被狼狈的摔进了沙滩里……
绕过白蔷薇号断裂的桅杆之后,三艘船另一侧的沙滩上果然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人,他们跟自己一样在被拖上沙滩之后甩了出来,正狼狈的慢慢从沙子里爬出来。
只不过,刀疤上将并没有在这些人之中发现伊芙琳、卡莉娅、塞拉、噗叽中的任何一人。
这些人里不是白蔷薇号上的海盗,就是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兔集团恶魔。
以及……
“小维克!”
看着不远处那个缓缓从沙滩上爬起的人影,刀疤上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颊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
距离沙滩不远的密林边缘,奥斯蒙德淡淡的从小维克和刀疤上将身上收回了目光,朝着身边的特蕾莎耸了耸肩。
“就这么不管他了?”
特蕾莎靠在一根棕榈树的树干上,目光依旧看着沙滩上正在对峙的二人:“说到底,他还算是我们的雇员吧?就这么不管了?”
“他自己能解决的,要是解决不了,这个海盗之王的位子也轮不到他来坐。”
奥斯蒙德抬头看了一眼岛屿中央直插天际的火山:“我们现在没空帮他,利维坦把我们拖到这里来,明显是察觉到了有其他的原初野兽来到了死尸海,再不快点的话,说不定真拿不到红水晶了。”
虽然与伊芙琳和西里尔同样在那半截格尔曼·斯帕罗号上,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居然没有像他们两人一样跟一块掉落的甲板一起被早早甩飞出去。
这也让两人相对平安的到达了终末火山。
可遗憾的是,到达方式是比较平安没错,但到达时间却比伊芙琳和西里尔慢上了不少。
毕竟三艘绑在一起的船,可比一块单独飞出去的甲板慢多了。
说不定那两人已经快要找到红水晶的所在了,奥斯蒙德自然没有空闲时间去管小维克和刀疤上将的爱恨情仇。
甚至说白了,他都不知道那俩人到底有啥爱恨情仇的,不就是个海盗之王的位置吗?
想到这里,奥斯蒙德瘪了瘪嘴,特蕾莎也起身跟上,两人穿过密林朝着岛屿中央的火山走了过去。
只是走了没多久,一道“轰隆!”的巨响忽然炸开,那声音像是从脚下几公里的泥土深层之中爆裂开来,转瞬间便穿过了几公里的泥土和岩石传导上来。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晃动到即便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才能稳住身形。
“地震?”
特蕾莎下意识的问道。
“我可不觉得死尸海这种地方会有正常的地质运动现象。”
奥斯蒙德摇了摇头,密林周围的树木被摇晃的仿佛筛糠,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颗树木在这种剧烈的震动中倒下,连一片树叶都没有被摇晃下来。
“啧,看起来是有人生气了啊……”
奥斯蒙德抬头,看向岛屿中央的火山。
那座直插云霄的火山此刻正喷发出耀眼的岩浆,以肉眼目测,那些岩浆甚至能被喷发到几公里的高空中去!
“而且是勃然大怒……”
特蕾莎也看到了那些被喷发到高空的岩浆:“看来我们确实得快一点了。”
说罢,两人便不顾还在晃动的地面,加快速度朝着岛屿中央的火山奔去。
能让终末火山变成这样一副类似末日般的景象的,只有盘踞在死尸海中的第二野兽,利维坦了!
……
高空之中,噗叽锋利的羽毛切开了云层,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她的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岛屿的全貌便展现在了鸟背上的两人眼中。
“岛?”
卡莉娅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视野中的岛屿:“死尸海里还有岛的?”
“那可不是普通的岛。”
身下很快便传来噗叽的声音:“终末火山,以前是巨龙们的领地,现在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鸟背上的塞拉就已经眯起了眼睛:“那座岛上的火山,好像要喷发了。”
“要喷发了?!”
噗叽赶忙朝着岛屿中央的火山看去,果然,在她的视野中,那座火山口已经涌出无数耀眼的岩浆。
“轰隆!”
紧接着,那道从地面下方几公里处爆发出的巨响炸开,穿过厚实的泥土和岩层,甚至直接传导到了高空之中,声波转瞬间便荡开了高空之中的厚积云。
随后,火山口的岩浆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一样喷发而出,甚至喷到了几公里的高空之中,飞溅的岩浆眼看就要直冲噗叽而来!
“抓紧!”
噗叽马上煽动翅膀,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做出匪夷所思的机动,顺利躲开飞溅而来的岩浆。
还好鸟背上的塞拉和卡莉娅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噗叽大喊的同时就抓紧了她的羽毛,这才没有被甩飞下去。
可与此同时,岛屿周围的海面忽然像是被煮沸了一样涌动起来,没等两人看清,无数根粗壮巨大的灰色触手便从海面中猛然伸出!
那些触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在死尸海的永恒晴空下反射出灰白的光泽,每一根都足有两三公里长!
扬起的水花甚至飞溅到了噗叽背上!
“滚开啊!”
噗叽鸟羽一振,将水花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全数拍散,免得鸟背上的两人被这些手臂拽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莉娅心有余悸的看着下方数根巨大的灰白触手,刚刚那些触手伸出来的时候,甚至差点拍到高空之中的噗叽!
“终末火山,以前是巨龙们的领地,现在……是利维坦身体的一部分!”
噗叽罕见的严肃了起来,将刚刚没有说完的话一字一句的说出:“它就承载在利维坦的背上!”
承载在利维坦的背上?
塞拉的表情顿时严肃了下来。
这样一座岛屿,居然被承载在了利维坦的背上?
那些长达几公里的触手,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咯?
那她的本体,到底该有多大?!
塞拉第一次对“巨物”这个词产生了新的认知。
而此刻,背着两人飞翔的噗叽却脸色凝重了下来。
二姐……你该不会又要发疯了吧?
512.兄妹冲突
“贝希摩斯!”
话音从利维坦牙缝中蹦出来,仿佛压抑了上千年的怒火。
脚下的猛烈震动还在持续,西里尔不得不将大剑插入地面当做支撑点才能稳住身形。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这座岛屿仿佛忽然“活”过来了一样,气温忽然变得灼热,那种高温仿佛要将空气都一并点燃,岩壁裂开缝隙,岩浆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从缝隙之中涌出……
这座岛上的火山,要喷发了!
可西里尔却下意识的觉得,从火山口之中喷发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是普通的岩浆那么简单。
那些会与岩浆一同喷发出来的……是死者!
死尸海积蓄数万年的死者!
不光是人类的死者,还有曾经出现过又逐渐消亡的各类超凡生物!
它们被利维坦所承载,受到死亡权柄的限制,被平等的填充进死尸海的每一滴海水之中。
而现在,它们要随着利维坦的暴怒,从火山口之中喷发出来了!
“伊芙!”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西里尔不顾还在剧烈摇晃的地面,马上朝着石窟深处跑去。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伊芙!
可勉强对抗着剧烈摇晃才进入石窟深处,西里尔却并没有在这疚邻榴是留齐紦2虾·麇里看到伊芙琳的踪迹,连她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也是,刚刚利维坦让骸骨士兵和骨龙回归原位的时候,明显是让整个石窟的状态都回归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哪怕伊芙琳真的留下了什么痕迹,也会在那时被一并复原掉。
“伊芙!”
西里尔心中一阵焦急,马上朝着石窟之中大喊着,希望能听到那声熟悉的回应。
可令人绝望的是,整个石窟深处,除了那个刻画上密集仪式刻印的石台,还有倒在不远处的一具骸骨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回应,没有伊芙琳的身影,入耳的只有岩壁摩擦裂开时的隆隆巨响。
她不在这里。
可这个石窟没有别的出口,她只能在石窟里!
难道……难道是因为她已经接触到红水晶了?
西里尔注意到了石台中央那个空空如也的凹槽,那个凹槽明显是用来放置某种菱形东西的,也就是说……
伊芙她,真的已经接触到红水晶了?
并且还因为红水晶消失了踪影?
西里尔面色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悲伤、愤怒、后悔……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甚至让他忘记了还能通过血契的链接,隐约感觉到伊芙琳的存在。
直到……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劲嘛?”
一道柔媚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丢东西了?”
“伊芙?”
西里尔猛地扭头,果然,那个熟悉的窈窕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边。
“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都快哭出来了?”
伊芙琳看着西里尔发白的脸颊,不由得心虚的扭过了脸:“不就是耍了你一下吗?”
拜托,我可是感应到你有麻烦了,马上就抛下老妈跑出来的,你可别跟我发脾气啊!
“没事就好……”
西里尔已经顾不上考虑伊芙琳会忽然出现了,她刚刚还不见踪影的……可这也已经无所谓了。
他迅速收起几乎要失控的表情管理,转头一把拉住伊芙琳的手腕:“没时间解释了,现在我们有个大麻烦,利维坦好像要发疯了!”
“是是是,有大麻烦了。”
伊芙琳就这么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腕,跟着他一同往石窟外侧奔去。
她又不是傻子,刚从重演空间出来就迅速感觉到了脚下不正常的剧烈摇晃,也看到了裂开的岩壁和从中流淌而出的岩浆。
在死尸海之中,能引发这种诡异猛烈的环境变化的人,就只有利维坦了。
死尸海是一片由死亡概念具现化而成的海域,而承载着死亡权柄的利维坦,无疑就是这片海域绝对的神明,一举一动都能够引发整片死尸海的异动。
也就是说,如果利维坦真的发疯了的话,那她们将要对抗的,可远远不止利维坦这么一个原初野兽而已。
她们要对抗的,是整片死尸海!
虽然地面依旧在剧烈摇晃,但两人还是很快就走出了石窟深处,而此时的石窟外侧,正在上演着一出原初野兽之间的爱恨情仇。
……
“贝希摩斯!贝希摩斯贝希摩斯贝希摩斯!”
利维坦发疯般的不断念叨着兔面管家的名字,甩出无数触手割破空气,朝着兔面管家猛抽而去。
明明只是手腕粗细的灰白色触手,可甩出去时的声响却像是活生生甩出一座大山。
这并非是利维坦的力量足够大,而是她的“承载”。
贝希摩斯是吞噬之兽,巨鸟席兹是剥离之兽。
而利维坦,则是承载之兽,三只原初野兽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席兹剥离,贝希摩斯吞噬,再由利维坦承载。
每当利维坦承载一部分概念或者实体时,这些东西就会化作她身体的一部分,这让她的真身庞大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同时也让她挥出的每一击都带有她所有承载之物的重量。
只可惜,这每一击都如同山岳压顶般的攻击,在即将触及贝希摩斯之前便诡异的消失了。
攻击被他吞吃了,而被他吞吃掉的攻击,也会重新回到身为承载之兽的利维坦身上,由她再次承载。
“抱歉,利维坦。”
兔面管家淡淡的甩了甩手,捋平白手套上的褶皱:“我只是遵照夫人的命令,来取回红水晶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话虽如此,但面对这个突然神经质一样发疯的二妹,他也是有点左右为难的。
利维坦她承载了太多东西,那些概念、物质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她的神志,让她看起来就像个神经病一样,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忽然发疯。
平时正常的时候虽然有些阴沉,但其实还蛮好说话的,不仅有礼貌,甚至还乐于助人。
但只要一见到他这个大哥就会当场发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利维坦所承载的所有东西,实际上都是他吞吃下去的,换句话说,利维坦会变成这样,完全就是他这个大哥的错。
尤其是,当他吞吃掉莉薇娅夫人的死亡权柄之后,这个权柄便被利维坦所承载。
她虽然成为了新的死亡代行者,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死亡恶魔,那些附着在死亡权柄上的概念和来自死亡的痛苦、折磨和恐惧让她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更加糟糕。
面对这个二妹,兔面管家说自己不心怀愧疚那是假的,如果能选的话,他宁可那个承载一切的人会是自己。
可每一只原初野兽的职责从一开始,从他们在创世第五天被圣父创造出来时,就已经被设计定好了。
他只能吞吃一切,席兹只能剥离一切,而利维坦,只能承载一切。
死亡权柄也必须有人来承载,直到新的死亡恶魔诞生。
“夫人的命令?”
然而,利维坦在听到“夫人”这个词时,本就近乎发疯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你居然还在听那女人的话!把我困在这里,把我当做你们的垃圾桶!”
“我还以为你终于要来给我结局了!我还以为我终于可以结束了!”
利维坦再次甩出触手,仅仅是触手划破空气产生的风压就将周遭岩壁和地面切得粉碎:“结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为什么!”
兔面管家的身子怔了一下,他缓缓放下平举着的手,任由触手袭向他的身躯。
“啪!”
触手末端抽出音爆,凌冽的风压如同利刃般划过,割破了兔面管家的衣领,也将他那顶从未取下过的黑兔头罩割出一个可怖的裂口。
这次,他没有吞吃掉来自利维坦的攻击,也没有选择躲开
“为什么?”
利维坦又问:“为什么不继续吞吃?!你不是最会这个了吗?把你吃掉的一切都丢给我来承担!”
兔面管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让自己像个靶子一样可以被随意攻击。
“这种时候才开始想起大发善心了?”
利维坦发疯一般的驱使着触手抽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小得如同针尖:“你是不是想说,你想要像我一样,体会一下承载一切的痛苦?收起你那种恶心的怜悯!我不需要!”
触手劈山裂石的袭来,可每次却都只是堪堪划过兔面管家身前几厘米的距离,只有凌冽的风压不断割破他的衣服和头罩。
“为什么不还手?!还手啊!你是我们之中最强的那个!你明明随手就能加倍还回来的!为什么不还手!”
兔面管家依旧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个靶子。
利维坦留手了,即便暴怒到如此程度,即便精神状态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可她发出的每一道攻击却还是差之毫厘的擦过兔面管家。
兔面管家也第一次变得狼狈,工整考究的双排扣西装被割的破破烂烂,从不取下的头罩几乎要被风压绞碎,露出藏在头罩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眸。
可他还是像个靶子一样站在原地。
利维彡事霖琦栮二思八是ↀ坦说对了,作为第一野兽,统治陆地,吞吃一切的他,第一次想要试着承载点什么。
就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体会到利维坦的痛苦一样。
可……
“你是在侮辱我吗?”
利维坦停下了动作,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弯折:“我明白了,哈哈……我明白了,你就是在侮辱我而已,一个垃圾桶,居然还想要得到您这位陆地之王的怜悯?”
“抱歉……”
从兔面管家口中流出的,只有这一句干巴巴的抱歉。
无论初衷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利维坦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她的痛苦。
从创始之初开始,他们三兄妹的职责从一开始就被锁死,无法交换、无法改变,只能在自己被设定的角色中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这是他身为大哥的愧疚,可他也只能做这么多,尽可能让利维坦好好发泄一番。
但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只要夫人的计划能够顺利,只要能够触及到传说中的创世蓝图……一切都会改变的!
到时候,他会亲自向夫人请求,由他来承载这所有的痛苦,直到时间尽头。
哪怕利维坦不理解,不原谅他这个不称职的大哥也无所谓。
只可惜,至少现在,利维坦无法,也不会理解他的做法。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利维坦停下了所有动作,咬着牙,看向兔面管家的眼神中充满仇恨:“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全都留在这里吧!”
“唰!”
一道斩击忽然从石窟入口处袭来,斩碎沿途一切岩石和岩浆,直直冲向利维坦。
可那道斩击却在即将抵达利维坦身躯时,忽然诡异的消失了,它被吞吃了。
兔面管家放下刚刚吞吃掉斩击的手,扭头看向忽然出现在石窟入口处的两人,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啧……当大哥的还真护犊子。”
奥斯蒙德扛着刚刚挥出斩击的大剑,耸了耸肩膀:“明明揍一顿她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好像已经来迟了……”
兔面管家猛地回头,看向利维坦的方向,却发现她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无数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转瞬间便吞没了她整个身形。
与此同时,整个小岛都在逐渐崩解,这只盘踞在死尸海中数万年的原初野兽,即将第一次彻底展露出她的真身。
513.回去再收拾你
“轰!”
巨响之中,伊芙琳脚下的地面猛然碎裂,无数涌动着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灼烤着周遭的一切。
而更加可怕的是,从那些岩浆之中挤出来的,被烧的焦黑干枯的手臂。
来自死者的痛苦哀嚎瞬间钻进伊芙琳耳中,那些死者死亡前一瞬间的痛苦、恐惧、折磨也随着哀嚎声一并钻入大脑。
“滚开!”
西里尔一剑拍散焦黑的手臂,将伊芙琳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此时,如果从上空看下来的话,会发现这座岛屿,正在变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整座岛屿都被举到了高空之中,无数海水从岛屿边缘泼洒而下,砸在海面上绽放出巨大的水花。
而在岛屿之下,一道巨大的,一望无际的巨物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盘踞在岛屿下方的利维坦真身!
她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一只乌贼,可光是一条触手就足有数十公里长,整座岛屿就像是一块被她背在背上的石块一样。
“啧,没想到这个麻烦这么麻烦的。”
伊芙琳砸了咂嘴,稍微有些无奈了。
利维坦身为原初野兽,确实只是位格三而已,比起位格二的根源恶魔,虽然只是差了一级,但实力却是天差地别。
按理说,曾经亲手击败过战争恶魔的伊芙琳,对付位格三的利维坦应该问题不大。
可最大的问题是,这里是死尸海。
承载着死亡权柄的利维坦,在死尸海这片海域中几乎可以被称为神,与她为敌就相当于与整片死尸海为敌。
在这片大海上,利维坦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哪怕真的是根源恶魔来了也讨不了好。
这是伊芙琳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可遗憾的是,它好像真的发生了。
继续放任这只大家伙发疯下去的话,等她彻底展露出真身,她们所有人都得彻底留在这片死亡概念具现化出的大海之中。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伊芙琳嘟着嘴叹了口气,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利维坦真身彻底展露之前逃出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石窟顶部已经裂开,无数碎石块纷纷落下,砸进岩浆里溅出火花又被瞬间融化。
从裂缝中向上看去,能清晰的看到蓝天。
顺着裂缝爬上去的话,应该能在岛屿彻底崩解之前到达山顶,然后……等噗叽来接自己?
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噗叽能飞,体型也足够大,足以载着他们一块飞到远离利维坦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离开死尸海。
反正红水晶已经到手了,继续留在死尸海也没有什么必要。
“等回去之后再收拾你。”
然而,让伊芙琳没想到的是,西里尔居然捏了捏她的手掌,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种时候,居然说的是等回去之后要收拾我?
他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然而看着西里尔好像已经做出某种决定的表情,伊芙琳又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好、好呢……”
明明我才是出来帮你解决麻烦的好吗?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我反倒像是惹出麻烦的那个啊!
伊芙琳当然知道他说指的是自己刚刚用蚀刻伪律定住他,然后自己跑来找红水晶的事。
但退一万步讲,你就没有问题吗?
明明那会儿你也打着差不多的主意,结果没想到被我抢先了而已……
可话是这么说,面对西里尔的“收拾”宣言,伊芙琳还是心虚的缩起了脖子,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到底下了什么决定,这么胜券在握的?
伊芙琳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害怕又期待所谓的“收拾”的时候,西里尔已经将目光挪向了洞窟入口处。
“喂!你们两个。”
西里尔冲着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开了口:“现在有个大麻烦了,我们是不是该暂时先放下成见,合作一把?”
“确实有道理。”
奥斯蒙德点了点头,又扭脸看了一眼从利维坦消失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兔面管家:“不过,眼下这个麻烦,该怎么解决呢?”
整片死尸海都可以被视作利维坦的领域,而她,在这片领域之中处于绝对无敌的位置。
眼下,似乎除了想办法逃走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安抚她。”
没想到,兔面管家居然回答了奥斯蒙德的问题,他舒展了一下身躯,整理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衣领和头罩,似乎想要尽力恢复成往常那种处变不惊的优雅姿态。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安抚利维坦。”
“安抚?”
特蕾莎嗤笑了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脚下正在裂开的地面:“她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能听得进去人话。”
如果刚刚兔面管家没有犹豫,直接出手揍一顿利维坦的话,事情还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可现在,因为兔面管家的犹豫,或者说身为大哥的本能,却反倒让利维坦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现在背着整座岛屿,将岛屿托举到高空之中的利维坦可不像是能听得进去人话的样子。
“安抚,对,安抚她!”
西里尔忽然出声打断道:“她之前跟我有一段短暂的交流,她不像是那Ꮿ依起衣迩(八)飼іṽ芭种不讲道理只会发疯的人,相反……她其实还挺有礼貌,挺善解人意的。”
就是有点阴郁,还有点自毁倾向。
可能也是因为承载了太多东西导致的吧?
如果她真的是那种神经质一样只会发疯的人的话,柯尔特的日记里也就不会有那种描述了,他也更不可能成为后来的海盗之王。
一个会在海面上仰泳随波逐流,会帮即将葬身在海水中的柯尔特横穿整片死尸海的人,怎么看也不会是那种只会发疯的家伙。
“我有办法让她听进去话。”
西里尔顿了顿,斩钉截铁的说道。
有办法让她听进去话?
伊芙琳抬眼看了一眼西里尔的侧脸,他看上去似乎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
但……
但你绝对不是只打着想要靠交流安抚她的主意,对吧?
以伊芙琳对西里尔的了解,这家伙想的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简单天真的,他虽然是个笨蛋,但也不至于笨到能希望用交流解决一切的地步。
啧,算了,不管你想做什么,至少这次,我在后面支持你就好了。
谁让你是我先生呢?
伊芙琳默默的叹了口气。
头顶上的岩壁已经彻底裂开一个大洞,阳光从上方洒下来,照亮了石窟中的一切。
然而,一片阴影却忽然笼罩了众人。
“伊芙琳!”
几片硕大的羽毛随风落下,噗叽的叫声忽然从上方传1澪起把司漆泗邬留阅-漪来。
众人下意识的抬起头,只看到一只硕大的蓝色巨鸟忽然俯冲而下,直直落在洞窟之中。
“你们没事吧?!”
因为岛屿正在崩解的缘故,噗叽并没有选择变成人形落下,而是保持着巨鸟姿态停在了洞窟中央还未裂开的一块岩石上,翅膀还在扇动着,随时可以再次起飞。
“没事,不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下脚底已经裂开到只剩不到一块瓷砖地板大小的落脚点,拽着西里尔几个跳跃就翻上了噗叽的鸟背,顺手还与鸟背上的塞拉和卡莉娅打了个招呼。
还好她们也没掉进死尸海里。
“喂!上来!”
西里尔冲着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以及兔面管家挥了挥手:“先说好,这会儿就别想着抢红水晶了,闹内讧的话我们可能都会出不去的。”
“行吧行吧……”
奥斯蒙德耸了耸肩。
于是,在噗叽一脸嫌弃的表情之中,三人也轻巧跃上了噗叽背上。
“你们可别把我羽毛弄乱了,好不容易整理好的……”
噗叽抖了抖羽毛,一边嘟囔着,一边挥动翅膀卷起狂风,下一个瞬间,这只曾经统治天空的巨鸟冲天而起。
而就在噗叽载着众人飞起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已经全数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石块,岩浆喷涌出来,眨眼间便吞没了整个石窟。
514.安抚(上)
幽蓝色的巨鸟在高空中盘旋着,伊芙琳站在噗叽背上,沿着边缘探出头向下看去。
从这个角度看,下方岛屿的情况倒是可以看的很清楚。
整个岛屿现在已经裂开成了五个大块,无数细碎的岩块和岩浆从裂口处掉落下去,掉进海面砸出一朵朵浪花。
好在岛屿的大体结构还没有彻底崩解,莫名其妙被拖拽到岛上的其他人,莱昂娜、刀疤上将,还有小维克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如果拖得时间太久,利维坦的真身彻底显露出来之后就不一定了。
就是……
把整座岛屿托举到高空之中的利维坦,她的全貌至今还无法尽收眼底。
这家伙也有点太大了吧?
说不定整片死尸海到处都是她的触手来着……
另一边的兔面管家朝西里尔点了点头,得到西里尔肯定的眼神之后,他来到了鸟背边缘,朝鸟背上的众人打了个手势,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整个人便从高空之中直直坠落下去。
高空坠落的狂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在坠落之中,他缓缓摘下了早已千疮百孔的黑兔头罩。
下一秒……
“轰!”
一只庞大的,通体黑色,生长着弯曲犄角的黑色巨兽轰然落入海中,溅起无数水花。
鬃毛竖立得如同尖刺,獠牙伸出嘴角,皮肤泛着类似金属般的光泽,体型庞大到死尸海的海水也只能淹没到他膝盖的位置……
那头巨兽,正是兔面管家的真身——曾经统治陆地的第一只原初野兽,贝希摩斯!
可即便如此,在利维坦还未彻底显露出来的真身面前,贝希摩斯的身形也显得小了很多。
毕竟相比之下,陆地的面积比海洋小了很多,身为陆地之兽的贝希摩斯,其真身体型自然是比不上海洋之兽利维坦的。
“轰!”
紧接着,一声巨响便从下方传来,伊芙琳低头看去,贝希摩斯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抵上了利维坦的两根触手。
他们正在角力,爆发出的气浪甚至将海面都吹出一片旋涡。
这场面,看起来倒是跟伊芙琳在地球时看过的那部机甲科幻电影《环太平洋》一样,只不过,两头角力的巨兽体型可比坏太平洋中的机甲和怪兽大多了,场面也比在电影银幕上看到的要震撼得多。
“准备好了吗?”
西里尔没有看下方正在角力的两只巨兽,反而扭头看向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算是吧,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
奥斯蒙德扭动脖颈,原地颠脚跳了跳算是热身,随后,他拉起特蕾莎的手,冲对方挑了挑眉:“一起?”
特蕾莎回以一个妩媚的笑容,紧接着,两人便手拉着手,从噗叽背上翻身跳了下去。
在下坠过程中,奥斯蒙德手中银光一闪,由圣赫勒斯权杖化成的大剑出现在他手中,随后,他朝着正下方的海面甩出一道斩击。
“唰!”
斩击在经过几公里的距离之后,落入海面时已经扩大成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剑气,刚一接触海面,便将下方的海面斩成了两半,露出藏在海面之下数万年不曾接触空气的海床。
万事万物都拥有“脆弱点”,它或许是一个不可见的点,又或许是一条不可见的细线,那是造物主在创造万物时,不可避免的留下的“裂纹”。
只要找到个脆弱点,稍加用力,破坏物体结构的稳固,那么,不管多么牢不可破的东西都会就此崩解,哪怕是一片海面。
因此,仅仅只是靠挥出的斩击,奥斯蒙德也能短暂做到如同第四圣子尼古拉斯曾经做到过的,分开大海般的神迹。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斩击消散之后,被分开的海水会马上合拢,这条被斩击强行制造出的通道也会迅速消失。
但……
奥斯蒙德可不只是一个人跳下来的。
特蕾莎指尖划过锁骨下方,细小的火花在皮肤上跳跃一瞬,被强行斩开的海水中顿时翻涌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
黑色数字在海水中流动着,卷起海浪形成两道水墙朝着两边汹涌拍去,甚至强行将即将合拢的海水再次分开,这道由斩击制造出的无水通道也再次扩大。
07!
属于特蕾莎的蚀刻伪律正七,永恒前进,被打上标记的物质会朝着一个方向不知停歇的永恒前进下去。
特蕾莎也正是用这个永恒前进的概念,让水墙时刻朝两边前进,与周围的海水不断挤压碰撞,达成加固这条无水通道的结果。
“伊芙,该我们了。”
看着下方被强行分开的海水,西里尔扭头,朝着伊芙琳伸出了手。
他的计划很简单,贝希摩斯负责牵制住利维坦,让她显露真身的速度进一步降低,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则是负责在海面上强行开出一道无水的通道,让藏在海面下的利维坦真身暴露在空气之中。
而最后,就是西里尔和伊芙琳的工作,他们将会顺着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开辟出的无水通道直达利维坦核心处,去“安抚”她。
如果真的只是“安抚”就好了……
伊芙琳轻微摇了摇头,她先生做出的决定,她这个当妻子的,还能做什么呢?
也就只能支持了。盈奇陸у⍳3二二⑨尔
想到这里,伊芙琳冲西里尔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伸手搭上了他的手掌。
“伊芙琳!”
只是没想到,在两人即将跳下噗叽鸟背的时候,一旁的塞拉忽然开口了。
“带上这个。”
塞拉将一个扁扁的,如同棺材般的箱子拖来,放在了伊芙琳脚下。
那只箱子里,正是被莱昂娜改造过,现如今拥有足以轻易切开战舰威力的斩舰刀,墓碑。
如果只是“安抚”的话,确实不需要带上这种凶器,但……
“谢谢啦。”
伊芙琳冲着塞拉眨了眨眼,附身取出墓碑背在背上,随后再次牵起西里尔的手,两人一同翻身跳下了噗叽鸟背。
但西里尔这笨蛋,打的主意显然不是安抚这么简单,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只靠言语安抚根本无法让利维坦平静下来。
所以,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高空坠落时凌冽的风压吹散了伊芙琳的发丝,她下意识的朝身边看去,狂乱的风将西里尔一头白发吹的散乱,他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下方露出半截躯体的利维坦,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泽。
“喂!你应该不只是想要安抚她这么简单吧?”
伊芙琳忽然开口,可从嘴里吐出的话音转瞬间便被狂风吹散。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伊芙琳捏了捏西里尔的手掌,眼前裸露出来的海床逐渐放大。
红色电光闪过,西里尔的身躯已经被开启魔人化时浮现出的红色甲胄覆盖,他迅速将伊芙琳揽在怀中,背后的恶魔羽翼尽数展开。
“轰!”
两人很快便落到了海床上,即便有西里尔挥动恶魔羽翼抵消掉下落时的冲击,两人也在落地时踩碎了海床上裸露出来的珊瑚。
伊芙琳没有浪费时间,立即从西里尔怀中跳出来,后者也在落地之后便解除了魔人化。
利维坦的精神状态本就相当不稳定,魔人化时释放出的那种极致暴虐气息说不定会进一步刺激到她。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便顺着海面被强行分出来的道路朝前奔(九)澪)陆"Ⓒ𝙘Ѕ|柳鳍芭侕坝Ⅹ去。
头顶就是被举起的岛屿,贝希摩斯一边与利维坦的触手角力,强行将她固定在原地,一边控制着岛屿,免得整座岛屿被利维坦甩出去。
不断有碎石哗啦落下,掉在海水中溅起浪花,而在前方,左右两道翻涌着黑色数字07的水墙中间,利维坦半截裸露在空气中的身躯占据了伊芙琳的全部视野。
不得不说奥斯蒙德释放出斩击的位置相当恰到好处,不仅刚好能在没有伤害进而激怒利维坦的情况下斩出一条足以将利维坦半截身躯裸露出来的通道。
而且,这个位置,她裸露出来的身体部位,正好是头部。
那颗硕大的黑色眼珠此刻正直勾勾的望着朝她奔来的两人。玖另六死镏柒8児八
515.安抚(下)
⑥引泣𝝼医⑵紦思死𝑶玐𝚁踆∆ 看着眼前如同山一样大的黑色眼珠,伊芙琳再一次被利维坦的真实体型震撼到了。
很难想象当初的人类是怎么干得过这种程度的巨物的,甚至还能将巨物们赶尽杀绝,逼得原初野兽们都不得不躲藏起来。
还好有贝希摩斯的牵制,否则,这东西一旦动起来,周遭根本就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
硕大的眼珠动了动,瞳孔聚焦在了伊芙琳身上,却并没有发声。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本体没有说话的能力,还是压根就不想说话。
西里尔并没有浪费时间,在伊芙琳与利维坦对视时,他已经来到了利维坦身前。
如果说要安抚她的话,首先就要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这对于西里尔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能够读取他人记忆的他,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应该是最棒的心理医生。
但出乎伊芙琳预料的是,西里尔并没有选择直接与利维坦对视,读取她的记忆,而是伸出手,平和的抚摸在她灰白色的皮肤上,随后扭过头来,看着伊芙琳。
“伊芙,你相信我吗?”
相信?
伊芙琳心中不由觉得一阵好笑。
你都已经不告而别两次了,几个小时之前还连同莉薇娅夫人摆了我一道,要不是有女儿在,我到现在还被关在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里呢!
然而,话是这么说,到了开口的时候,伊芙琳却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相信啊,怎么不相信呢?”
到了这种时候,我除了相信你个笨蛋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你打的主意,果然不是单纯的“安抚利维坦”这么简单吧!
“谢谢。”
西里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蓝色的羽毛,很明显,那是属于噗叽的羽毛。
“一会儿如果我失控了的话,就交给你了,伊芙。”
西里尔说着,努了努嘴,指向伊芙琳左手无名指上的三枚令咒:“用令咒的话,应该能让我强行冷静下来吧?”
失控?
伊芙琳抬眼看了一眼他,果然,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着用正常手段“安抚利维坦”的主意。
噗叽的羽毛跟她本体一样带有特殊效果,早在她没有恢复原初野兽身份,还是只蓝色乌鸦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用它的羽毛张开驱散注意力的结界了。
而在她恢复巨鸟席兹的身份之后,她羽毛的效果早就变得更加强大了,上面甚至带有她作为第二野兽的权能——“剥离”。
而这家伙不知何时偷偷从噗叽身上揪下了这么一根羽毛藏在身上,到这种自己退无可退,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才正式拿了出来。
还真是,从自己身上学了好多手段,好的不学,这种逼人做选择的手段倒是学了个精。
至此,伊芙琳已经完全猜出了西里尔的主意。
他想要用噗叽的权能,将死亡权柄从利维坦身上剥离下来,由他来承担!
死亡权柄确实是导致利维坦精神状麇_吆起锍盈l|і(二)陾9亻尔况接近崩溃的最大因素,而身为死亡恶魔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剥离了死亡概念的西里尔,确实是除了利维坦之外最适合承载死亡权柄的人。
他会成为新的死亡代行者,拥有只有根源恶魔才能拥有的权能。
这会让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强大到拥有足以与根源恶魔正面对抗的实力。
让西里尔变得更强,这种事伊芙琳没有任何理由不支持,更没道理阻止。
但谁也不知道承载一个根源恶魔的权柄到底会发生什么,连利维坦这样的原初野兽也会因为承载死亡权柄而变得近乎崩溃,随时都有可能发疯。
西里尔会担心自己承载死亡权柄之后可能失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
伊芙琳撇了撇嘴,你这笨蛋不知道因为上次令咒的代价至今没有支付,我现在根本用不了令咒吗?!
啧,算了,你好像确实不知道令咒还有需要支付代价这个条款来着。
不过,就算不用令咒,老娘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清醒过来。
所以,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只要别想着再骗我,一切都OK!
不过在此之前……
“等一下。”
伊芙琳快步走了过来,在西里尔疑惑的神情中,自然而然的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羽毛。
“你要做什么?”
“给你上个保险啊!不然呢?”
伊芙琳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将背上的内燃机大剑“墓碑”取下,插在海床上,又将噗叽的羽毛贴在它的剑刃上方。
“如果只是用噗叽的羽毛来‘剥离’权柄的话,说不定会因为指向性不明确而失败,你个笨蛋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西里尔被噎住了,剥离失败的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眼下的情况根本没空让他瞻前顾后的。
如果真的剥离失败的话,那就只剩下plan B,也就是直接与利维坦开战了。
这虽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所以,我要给你上个保险啊,毕竟你是我先生,怎么可能不支持你啊……”
伊芙琳嘟囔着,手中的羽毛缓缓漂浮起来,化作一道蓝色的光点融入墓碑剑刃之中,原本赤红的剑刃眨眼间便带上了一种犹如极致高温时才会出现的焰蓝色。
这是独属于魔女族群的特殊能力,赝造叙事!
密物和圣物是由魔女族群阅-уᎥ_锍依(七)仪⑵坝四Ԅ⑧制造出来的,以创世之初的十件至高圣物为蓝本的赝品。
可既然兽名数目就是至高圣物之一,而且每一件圣物或者密物都对应着一只原初野兽,那也就意味着每一只原初野兽的权能,照样能作为圣物或者密物的蓝本。
而现在,这柄由莱昂娜制作并改造的内燃机大剑墓碑,已经在赝造叙事的效果下,被制成了一件带有“剥离”权能的临时圣物。
或者叫它剥离之刃也行。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芙琳拎起了剑刃已经变成焰蓝色的墓碑,湛蓝的眼眸中忽然闪过无数繁复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个对应的源质。
作为执行过位格晋升仪式的罪人,伊芙琳可以让自己在源质间随意跳跃,从而达成位格变动的效果。
最终,伊芙琳眼眸中的符文停留在了代表第三源质的图案上。
此刻她已经将自己晋升到了位格三,这也是伊芙琳所能触摸到的最高位格了。
正好,与原初野兽处于同一位格。
“准备好了吗?”
伊芙琳冲西里尔眨了眨眼。
“嗯。”
西里尔话音刚刚落下,伊芙琳便挥起墓碑,猛地朝利维坦那只黑色眼珠斩去!
“咔!”
一声脆响声响起,焰蓝色的剑刃猛然划过利维坦的瞳孔,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那柄已经成为临时圣物的剑刃划开的根本不是物质实体,而是在其下的,承载在利维坦灵魂上的某种无形的东西。
一瞬间,无数漆黑的细小粒子从她眼瞳中喷涌出来,凝结成一股股足以遮天蔽日的浓稠黑瘴。
那种黑瘴伊芙琳见过,几小时前,在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中,亲眼目睹死亡恶魔被召唤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了。
那些黑瘴就是死亡概念的力量,是死亡权柄!
它被伊芙琳精准的从利维坦灵魂上剥离下来了!
紧接着,黑瘴犹如被某种强大吸力吸引一样,疯狂涌入了西里尔的身躯之中。
一时间死亡概念中带有的痛苦、恐惧、绝望瞬时涌入西里尔的灵魂之中,可比起那些痛苦和绝望,真正让西里尔咬紧牙关也难以忍受的是……
冷!
好冷!
西里尔感觉自己好像被瞬间冰封进了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中。
那是一股触及灵魂的冰冷,是被数万年积累下来的死者的恐惧、痛苦、不甘同时涌入意识的冷。
西里尔身躯上不断闪烁着红色雷光,横生而出的红色甲胄缓缓覆盖皮肤,在这种情况下,他下意识的开启了魔人化试图抵抗这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可即便是开启了魔人化也收效甚微,那些黑瘴之中的冰冷可以瞬间刺穿甲胄,刺穿皮肤和血肉,直达灵魂深处!
红色的甲胄被黑瘴污染,边角被染得如同火烧过的焦黑,暗红色的流光在甲胄缝隙中不断涌动。
在恍惚之间,西里尔仿佛看到了那些数万年死者的脸,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一秒的不甘和绝望,看到他们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直到……
“当啷!”
一声刀剑被丢在地上的声响响起,随后,一双温热的手臂忽然从后背拥来,环抱住他的腰间,温热而柔软的肌肤抵住他的后背。
即便魔人化的甲胄坚硬而锋利,即便冰冷的触感席卷全身,可那个只是温热的拥抱,却好像能驱散世间的一切寒冷。
连万年寒冰都将会在这个拥抱下逐渐融化。
“放心……”
伊芙琳的嗓音传进耳中,她从背后拥抱着西里尔,不顾周遭如同狂风般席卷,触之即死的黑瘴:“我相信你。”
是的,相信你。
就这么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死亡权柄能不能杀死拥有永恒的罪人?
谁也不知道,伊芙琳更不知道。
按理说,她应该按照西里尔的安排,在他试图吸收承载死亡权柄的时候,尽量远离黑瘴的范围。
可让他独自一人承受来自死亡概念积蓄万年的痛苦与绝望,伊芙琳可做不到。
普通人接触黑瘴之后能够存活十二秒,这是从当初在重演空间中亲眼看到死亡恶魔降临时就已经得知的结论。
伊芙琳现在是位格三,比普通人能多撑一会儿,大概也就是三分钟左右。
所以,这个拥抱既是支持又是安抚,同样也是逼迫。
只许你逼我做选择,就不许我逼你做选择了吗?
要么你成功吸收并且驾驭死亡权柄,要么老娘就去死!
你选一个吧西里尔!
席卷的黑瘴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黑瘴涌入西里尔身躯时,周遭的一切忽然安静下来了。
晴空再次笼罩了死尸海上空,阳光重新洒下,连原本翻涌挤压的海水都安静了下来。
那股直刺灵魂深处的寒冷忽然消失不见,温暖重新爬上肌肤。
“西里尔?”
依旧保持着从背后环抱住对方的伊芙琳缓缓抬起头,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伊芙……”
西里尔忽然回过头来,他还保持着魔人化的姿态,原本赤红的甲胄也因为吸收了死亡权柄而变成暗红色,缝隙中流淌着岩浆似的赤红流光,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更酷了。
只不过,他眼中闪烁着一抹黑色,语气也强硬了不少。
“呃……”
伊芙琳忽然尴尬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马上松开手,打算蹑手蹑脚的退远。
“伊芙琳!”
只是还没等她彻底松开怀抱,西里尔的大手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一拽便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
一手按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伊芙琳死死按在怀里,胳膊把她的细腰夹在肋间,像个安塞腰鼓一样头朝外屁股朝内,大手高高扬起。
“怎么又这样啊……”
伊芙琳哭丧起了脸,这人怎么又来这招了啊!
上次圣典仪式时当着卡莉娅、米狄尔和噗叽的面把她当安塞腰鼓,这次居然当着利维坦的面?
我还要不要面子了啊!
不就是又逼了你一把吗?你又不是没干过,怎么这么双标的啊?
得了,这下新账旧账要一起算了。
但……
伊芙琳捂住通红的脸蛋,从指缝里看了一眼西里尔的脸颊,眼中虽然浮现着一抹细微的黑气,但他还是他。
没有失控,也没有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顶多就是因为魔人化加之吸收了死亡权柄,变得稍微有些暴躁而已。
发泄一通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啪!”
“让你退远一点!抱过来做什么?!”
“哎呦!我这不是帮你嘛!我看你那么痛苦的样子……”
伊芙琳的身子十分不争气的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在嘴硬的狡辩。
不对,我这哪里算狡辩啊!我说的是事实!
伊芙琳闭上了眼,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又有点期待的等着西里尔的下一巴掌。
可等了半天,下一声“啪!”也没有响起。
伊芙琳这才试探性的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西里尔静静的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疼吗?”
“疼死了啊喂!”
“知道疼就好!”
西里尔解除了魔人化,一脸不爽的放开了伊芙琳:“回去再跟你继续算账!”
伊芙琳立即就揉着屁股跑开了,生怕又被他抓住又来一次这么又羞又恼又让人期待又让人浑身发软发麻的“惩罚”。
西里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试着捏了一下,一丝凝实的黑光从指缝间一闪而过。
死亡权柄,没想到真的被他吸收了,此刻正静静的躺在他灵魂深处,像一只乖巧的小兽一般任由他驱使。
这也就代表着,从现在开始,西里尔已经到达了位格二,也就是根源恶魔的实力。
有了死亡权柄,几乎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变得可以被杀死。
还真是可怕的权柄啊……
西里尔又抬眼看泣%弍散笼是yі𐍇弃删(四)着一脸心疼的从地上捡起墓碑的伊芙琳,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不是伊芙琳刚刚不顾周遭黑瘴拥抱上来,他或许真的没法这么完美的承载死亡权柄,哪怕真的成功吸收了,也肯定会在权柄的影响下失控。
但,但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温暖的拥抱,却唤醒了他即将被死亡概念压制的人性,焐热了他即将被无尽冰冷吞没的灵魂。
西里尔还打算在自己万一失控之后,让伊芙琳用令咒强行唤醒他呢,结果没想到一个拥抱就已经解决所有问题了。
有时候,一个拥抱好像确实能解决很多很多事情。
一点小小的支持、信任、安抚,当然还有逼迫,也确实能达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结局。
哎,这女人啊……
西里尔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利维坦。
那颗漆黑的眸子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翻涌,她承载了太久不属于她的死亡,剥离的过程反而像是在卸下一件穿了太久太久、早已嵌入血肉的铁衣。
那颗眼眸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算是安抚成功了吗?
西里尔想着,周遭的环境却忽然飞速变动,两道水墙即将重新合拢,坠落下的碎石重新飞上天空,四分五裂的岛屿也在逐渐合并。
一切都好像按下了倒带键一样,重新复归到某一个固定的时间点。
与此同时,一幕幕清晰的画面也涌入了西里尔脑栮⑼漆!?柳就印鏾捌翏∆海之中。
那是……被死亡权柄附带着传递过来的,利维坦的记忆?
516.死亡承载着灵魂
仰躺在海面上,让海水带着自己随波逐流,这是利维坦最近最喜欢干的事情。
反正她也没法离开这片名为死尸海的海域,这片海域之中除了自己之外也不存在任何生物月/漪-·就⒝笼6ѕІ熘霓紦迩疤,长久以来她必须得找点自娱自乐的方式。
像这样躺在海面上晒太阳是她最近比较喜欢的活动。
只不过……
“好无聊……”
利维坦调转了个方向,双臂展开整个人呈大字躺在海面上,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着海面。
浪花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像是在给她抓痒一般轻轻挠着她的皮肤。
“好无聊啊……”
再怎么有意思的事情,连续做也会变得无聊,更何况只是仰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这种事?
说实话利维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飘了多久了,她有点腻味了。
是不是该找找别的事情做了?
比如扔石头玩?或者再钻进终末火山的密林中,假装自己在丛林里探险?
利维坦百无聊赖的想着,挠了挠被太阳晒得发痒的脸颊。
“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朦胧的响声,像是炮弹砸在甲板上的声音?
利维坦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几海里之外的地方,两艘挂着黑旗的船只并排行驶着,船舷上的火炮不断喷吐出炮弹相互砸在对方甲板上。
海盗啊……
利维坦又百无聊赖的躺了下去,阳光晒得她有点懒洋洋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具体来说利维坦也记不太清了,总之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死尸海上总会出现几艘海盗船,一边相互攻击着一边前进。
每次都会留下好几艘船的残骸然后消失,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不过,用触手卷起那些船只残骸,在大海上拖行着玩是利维坦为数不多不怎么腻味的活动。
就像小孩子拿着玩具车在地上推着玩一样,这是除了偶尔大哥和三妹来死尸海找自己玩之外,利维坦最期待的活动。
只不过那些船只在利维坦的触手拖行下往往没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散架沉没,海盗们来的时间也不固定,这种活动只能当做无聊日常中的一点小惊喜。
看这样子……是海盗们又来了。
只不过他们好像还没打完,再等等吧,等他们打完再说……
利维坦是喜欢拖着船玩,可她一点都不喜欢跟海盗们玩,那些海盗每次见到她都跟见了鬼一样,一边咒骂着一边拿刀枪大炮往她触手上捅,讨厌死了。
明明她又没什么恶意。
这样想着,被晒得懒洋洋的利维坦渐渐闭上眼睛,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没事吧?都活着没?”
“我没事,但是船长!船舱被炸穿了,而且兄弟们的状态……很不好……”
“……我们要留在这里了吗?”
“结果到最后也没能摸到海盗之王的宝座啊……”
“船长!你看那是什么?一个女人?!”
利维坦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时,这些嘈杂的声响顿时钻进耳朵。
她缓缓睁开眼,刺眼阳光下,是一艘千疮百孔,到处都冒着黑烟的船只。
他们打完了?
但这些海盗怎么还在?
并不了解海战的利维坦当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这艘船在海战中及时逃脱了,这才让船上的海盗们免于遇难。
她只是觉得自己居然躺着躺着就睡着了,还顺着海浪飘了好几海里,飘到了这艘船附近。
算了,既然这些海盗们还没死,那就先算了吧。
利维坦想着,便懒洋洋的打算翻过身游走,反正海盗们还有很多,她也不缺这艘船玩。
只是没想到……
“女人?”
海盗船的船长柯尔特猛地跑到船舷边上,顺着大副指向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那片碧波荡漾的海面上,一个白发女人正躺在海水中,双眼微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死尸海的海面上,居然会飘着一个女人?
“把她捞上来!”
柯尔特沉吟了片刻,立即挥手下令。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海面上会飘着一个白发女人,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被死尸海中的手臂拖进海底。
虽然她的头发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其实是类似章鱼或者乌贼一样的触手状。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传说中会将水手骗进海中溺死的海妖……
但柯尔特还是决定将这个明显失去意识的白发女人捞上来。
反正自己这艘船的船舱已经被击穿,海水已经倒灌了进来,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沉没,自己这些人也将会永远的留在死尸海中。
据说海妖的歌声会将水手拉入美好的幻觉之中,让他们在幻梦中被溺死。
如果她真的是海妖,那这种在美好幻梦中死去的结局,总比悄无声息的融化在死尸海的浪花中要好得多。
如果她不是海妖,那自己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也能成为她暂时休息的落脚点,船上还有点食物,足够让她养足精神恢复意识。
反正自己都快死了,临死前发发善心也无伤大雅,至少能让她有能力应对其他危险不是吗?
毕竟进入死尸海的海盗团有很多,如果她遇到其他海盗团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当做海妖杀死。
而且,柯尔特可是从地球穿越过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的见到人外娘。
人外娘不会是坏人的!
于是,就在利维坦迷迷糊糊的翻身准备游走的时候,船上的水手们抛下一张大网,她就被莫名其妙的捞起来了。
“诶?”
被捞上甲板的利维坦与柯尔特面面相觑。
没等她有接下来的动作,柯尔特就从水手那里接过一盘尚未被海水浸泡过的食物递到她面前。
几块干面包和熏肉,还有半瓶在海上相当珍贵的淡水。
“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
柯尔特挠了挠头,目光真诚的说道:“饿吗?要是饿的话,吃了这些就走吧,我们的船快要沉了,我们也活不了多久……对了,要是见到其他跟我们差不多的船的话,离他们远一点,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利维坦呆呆的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物。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些海盗们身上感受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以往来到死尸海的海盗们,一见到她就刀枪大炮的往她身上招呼。
虽然对她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确实很烦很讨厌。
但……这群海盗,好像不太一样?
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太上来。
面包又干又硬,跟石头一样,熏肉也咸的要死,说实话一点也不好吃,但这是利维坦第一次吃到人类的食物,确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不过利维坦可不是那种没礼貌的原初野兽,作为报答,几分钟后,她便站在船头上,操控着从海底伸出来的触手,拖着这艘船飞一样的前进。
柯尔特都被这种速度吓傻了,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利维坦居然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小开心,这可比单纯拖着船玩有趣多了!
在利维坦的飞速拖行下,没过多久,这艘船就在沉没之前被她拖着强行横穿了整片死尸海,被她从另外一边的出口送了出去。
快要出去的时候柯尔特简直欣喜若狂,据他自己所说,第一个横渡死尸海的海盗船长将会成为新的海盗之王。
海盗之王什么的,利维坦也不太懂,但看着柯尔特开心的模样,她就顺势从这家伙手里多要来了一些又干又硬的面包,还有那些咸的要死的熏肉。
虽然不怎么好吃,但利维坦还是觉得这些人类的食物很有趣。
送走柯尔特之后,日子就再次变得千篇一律,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晴空万里碧波荡漾,无聊得要死。
利维坦只好继续像之前一样要么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晒太阳,要么钻进密林假装自己是个在密林中探险的探险家。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死尸海上再次出现了人类的船队,利维坦也再次见到了柯尔特。
这次,柯尔特带来的食物可比上次那些干巴巴的面包和熏肉丰盛多了,一起来的船队也没有像之前每次进入死尸海的海盗一样互相攻击。
柯尔特说那些都是他的朋友,当时盘坐在柯尔特的船舱里,抱着一只烤羊腿啃的利维坦并没有听的很明白。
只是大概听说他要护送个叫什么卡修斯皇子的人穿过死尸海,还说他要留在死尸海里找什么宝藏。
吃了他一条烤羊腿的利维坦理所当然的就带着他的船队,再次横穿死尸海,把那个叫做卡修斯皇子的家伙送了出去。
至于宝藏……
利维坦倒是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瓦拉尔的家伙来过。
他当时在终末火山里藏了点东西,金灿灿的,还有块红色的水晶。
那些东西对于利维坦来说没什么价值,于是,在从柯尔特手里骗来两只烤全羊,一堆肉排和几桶水果之后,利维坦就喜滋滋的带着他们到了终末火山。
被人用一点食物换来足以撑起整个军队的宝藏,利维坦还觉得自己赚翻了。
后来的日子就再次变得平和了起来,柯尔特说是要留在终末火山研究那块红水晶,用几块肋排作为报酬,让利维坦帮他把他的血鹦鹉号架山壁上当做据点。
之后又遣散了自己的属下,让他们和西格蒙德公爵一起离开死尸海。
只不过,没过多久,西格蒙德公爵又回来了,还带着愿意誓死追随他的士兵,和不愿抛下柯尔特离开的海盗们。
总是晴空万里碧波荡漾却总是孤独的死尸海上,第一次变得有些热闹了起来。
利维坦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她偶尔会来找柯尔特玩,要么盘腿坐在地上,看他在那张石台上刻下看不懂的密集刻印,要么,坐在悬崖边晃腿,看着下面的海盗和士兵们慢慢在山壁上凿出一座又一座的石室。
虽然照样都是些很帬②溜弍二伊珊ĺing巴2无聊的事,但比起她之前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有意思多了。
青苔和藤壶逐渐爬满了整艘血鹦鹉号,岛屿上也逐渐遍布了他们留下的痕迹,直到……
那天利维坦像往常一样飘在海面上晒了会儿太阳,可等她回到终末火山时,却没有再见到柯尔特等人,反而见到了一地干尸。
他们死了,像是在一瞬间便被某种力量剥夺了全部生命力。
利维坦并不明白,身为原初野兽的她拥有着近乎无尽的生命,她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生老病死。
她只知道她可以试着去承载这些死者的灵魂,就像她长此以往在做的一样,承载万年来所有死去的人的灵魂。
所以利维坦选择将这座岛上的时间定格在了这天。
再后来的事情,利维坦也记不太清了,生活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一切都有所改变。
一千年的时光就这么一成不变的过去了,有天利维坦像往常一样飘在海上晒太阳的时候,贝希摩斯来了。
对于这个很久没来拜访过的大哥,利维坦其实还是颇有微词的,贝希摩斯上次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只不过,那次贝希摩斯来的时候,告诉了她一件事:他要吞吃下一个权柄,由席兹将其剥离下来,由他吞吃,再由利维坦来承载。
对于利维坦来说,承载一个权柄并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她本身就是承载之兽,足以承载万物。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这次交由她来承载的,会是一整个物质世界的死亡这种沉重的东西。
那种痛苦、恐惧和绝望几乎要让她发疯。
她只是位格三,仅仅只是承载来自位格二根源恶魔的权柄就几乎要临近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开始变得阴郁,变得神经质,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悠闲的,无所事事的飘在海上晒太阳过了。
从那以后,她只想要尽快逃脱这种痛苦。
但,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够承载死亡权柄了。
贝希摩斯说过,这种痛苦不会持续很久,未来的某天她会从中解脱出来,于是利维坦相信了。
几年过后,贝希摩斯又来过一次,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船仅仅在死尸海边缘徘徊的海盗,和四个抵达终末火山的人。
也就是那次,利维坦才第一次见到贝希摩斯口中的那位夫人,莉薇娅夫人。
她持有兽名数目,按道理来说,她会是所有666只原初野兽的主人,可她一点主人的样子也没有。
四人来的时候面色十分沉重,从她们的交谈中,利维坦听到过什么“圣子”、“牧羊人”之类的词句,她们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白,想要来死尸海寻求破局之法。
利维坦还以为那天就是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日子。
然而那并不是,贝希摩斯信誓旦旦保证过的解脱并没有到来,她们只是寻找到了柯尔特和西格蒙德公爵的遗骸,找到那颗红水晶研究了一番之后就离开了。
利维坦依旧在被死亡权柄折磨的近乎崩溃,这场漫长的折磨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在那种折磨之中,利维坦越发神经质,思绪愈发混乱,脾气愈发古怪。
她甚至开始憎恨,憎恨柯尔特,憎恨贝希摩斯,憎恨莉薇娅夫人。
直到二十二年之后,利维坦再次在死尸海之中感知到了贝希摩斯和席兹的气息,以及……一股与莉薇娅夫人极为相似,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崭新的气息,西里尔。群·ꝟI盈 Vι…ӏ…吆Ii捌泗事6a
或许,这就是属于她的解脱,属于她的结局?
利维坦这样想着,用触手卷起了那两艘船,将它们强行拖行到了终末火山附近。
早已近乎崩溃的她已经无法在考虑那两艘只剩半截的船到底会不会沉没了。
……
眼前的白发青年,他好像是叫西里尔来着?
他剥离了几乎要压垮自己灵魂的死亡权柄,由他自己来承载。
这代表着什么利维坦并不清楚,她只觉得从那柄焰蓝色的剑刃划过她的眼瞳,精准的将死亡权柄剥离下来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而来。
这就是贝希摩斯口中的解脱吗?
利维坦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轻松,以及……
她必须要回报这个将她从无尽痛苦折磨之中解脱出来的白发青年。
她可不是那种没有礼貌的原初野兽。
517.刀疤上将与小维克与最终对峙
“呼……”
小维克喘着粗气,用单手弯刀支撑住地面,勉强站起来。
整座岛屿都已经被那只巨兽举到了高空之中,眼看就要四分五裂碎裂,密林倾倒山体崩落,一切都仿佛世界末日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小维克也不得不先面对面前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
“还要继续打吗?”
小维克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多好,原本整洁考究的衣领早就被弯刀割得破烂,身上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但面前的刀疤上将状态更加糟糕,本就布满伤疤的脸上再添了一道十字形伤疤,右臂空空荡荡,断口处泼洒着鲜血。
这是小维克的手笔,他几秒之前一道干脆利落的斩击斩断了刀疤上将的右臂,那条断掉的右臂就落在刀疤上将脚下。
“果然不愧是最有希望登上海盗之王宝座的人啊……”
刀疤上将嘴角溢出鲜血,左手中的单刃弯刀插入地面,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还真是厉害,确实打不过……”
莱昂娜已经被手下的海盗们护送到了小岛深处,小维克旗下的海盗和那些兔集团恶魔们亦是如此。
比起即将彻底彻底崩解的海滩,至少小岛深处暂时还是安全的。
因此,这里也就成为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yı起𐌈引@珊ɩ6і(二)久(二)战场。
“我很好奇,我似乎与你并没有过什么仇怨吧?”
到此刻,双方不死不休的战斗似乎来到了中场休息的阶段,小维克也终于能够面对面的向刀疤上将问出自己的疑问了。
“从我回到南方诸岛开始,你似乎就一直明里暗里在与我作对,起初我还以为只是想要跟我争夺海盗之王的宝座,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小维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想要抢这个位置的话,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海盗之王的宝座?”
刀疤上将嗤笑了一声:“我对那种无聊的虚名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大海已经不需要新的海盗之王了!”
不需要新的海盗之王了?
这熟悉的话语让小维克心头一愣,他猛地抬起头,才从刀疤上将那张爬满伤疤现在又被血污浸染的脸颊上看出一丝熟悉。
“独眼的苏珊娜?你是她的二副?”
这贰玖弃#𝚚轳镹𝛹吆!鏾𝐼疤陆∞片大海上不再需要新的海盗之王了。
这句熟悉的话语,正是当初在大海上与老维克势均力敌海盗船长,独眼的苏珊娜曾喊出过的妄言。
跟随父亲在海上四处征战过的小维克自然也是与独眼的苏珊娜交手过很多次。
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粗鲁的男人就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珊娜的二副。
只不过那时他的脸上还白白净净,没什么伤疤,这才让小维克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我可不能让那女人的妄言真的成为妄言!”
刀疤上将低声说着,将弯刀咬在口中,同时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臂。
下一秒,他手中猛然出现一枚小巧的黑色线轴,无数黑色的细线从中涌出,眨眼间便将断臂重新缝合回了自己的身体。
还好,那位修女小姐临走之前把这件密物借给了他。
刀疤上将活动着失而复得的右臂,或许是因为不习惯的原因,右臂比起之前要僵硬不少,但至少它回来了,暂时。
他重新握住弯刀,平举起刀尖对准小维克:“我可不打算真的让你登上海盗之王的位置。”
短暂的“中场休息”在这句话之后便瞬间结束,两人再次猛地冲向对方,弯刀与弯刀相撞迸射出的火星无比耀眼。
“噗嗤!”
小维克的弯刀轻易刺穿了刀疤上将的侧腹,但刀疤上将却反而咬着牙,丢掉弯刀欺身而上,死死抱住了小维克。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不干什么,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低吼着,像兄弟拥抱一样死死环抱着小维克腰间,同时向后一仰。
两人就这么倒着掉下了逐渐崩解的小岛边缘,这种高度,哪怕摔进海里也跟摔在水泥地上没有区别,更何况这里可是死尸海。
就算没有直接摔死,他们也将会融化在死尸海的浪花之中,死得悄无声息。
这是刀疤上将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哪怕是为了那个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的女人,他也绝对不会允许新的海盗之王诞生。
但,两人坠入海面的景象却并未发生,月/漪-首*发~在下坠的过程中,刀疤上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时间都在倒流。
等到视野恢复正常时,他们两人“噗”的一声掉进了一摊柔软的地面中。
这个触感……是沙子?
他们掉在沙滩上了?
刀疤上将一时间有点莫名其妙,刚刚他们不是从小岛边缘掉下来了吗?怎么会又摔进一摊沙子里?
“你们感情这么好的吗?”
没等刀疤上将想明白,一道清冽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他扭头看去,塞拉正站在沙滩上,面若冰霜的看着掉在沙子里还静静抱着小维克的自己。
她身后就是刚刚落地的噗叽,从噗叽背上跳下来的卡莉娅,以及本应该被手下们护送到小岛深处的莱昂娜。
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沙滩,这座刚刚还被巨兽高举在高空中的小岛,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回到了海面上。
原本四分五裂的地面也恢复如初,就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又是怎么回事?
“放开我!”
被他死死抱住,几乎要勒断肋骨的小维克忽然开了口,听起来咬牙切齿的,似乎遭受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不知为何,这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软乎乎的委屈,尾音清脆,好像不太像男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刀疤上将这才感觉到小维克的身子似乎有点柔软,骨架也相当纤细,完全不像是成年男性该有的触感。
而且……
那两坨虽然小,但依旧柔软的触感清晰传来。
一个堪称荒唐的想法忽然钻进了刀疤上将脑海之中:难不成……小维克其实是女人?
刀疤上将触电般下意识放开了小维克,对方猛地从他怀里弹起来,捂着已经被刀刃切成破布的领口退了好远。
这人果然是个娘们吧!
是的,刀疤上将没有猜错,堂堂上任海盗之王老维克唯一的子嗣,伴随他一同征战七海,又被帝国海军抓进监狱的小维克,其实是个女人来着。
至于为什么传说中老维克唯一的儿子会是个女人,这件事的原由,恐怕除了已经死掉的老维克之外,就只有小维克本人知道了。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让她独自复述出人生经历的时候。
此刻的海滩上,除了刀疤上将和她,以及塞拉噗叽等人之外,还聚集着众多人影。
那些是兔集团的恶魔,小维克手下的海盗,刀疤上将手下的海盗,以及在人群中央的伊芙琳等人。
这些人已经隐隐分成了三派,相互对峙着。
一派是以伊芙琳为首的塞拉、卡莉娅、噗叽,以及刀疤上将和他的海盗们。
另一派是以兔面管家和西里尔为首的兔集团恶魔们,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西里尔身后的利维坦。
以及最后一派,以奥斯蒙德、特蕾莎和小维克,以及白蔷薇号上的海盗们。
“看来,事情解决了之后我们还是要打一架吗?”
伊芙琳亮出手中的红水晶,目光扫过奥斯蒙德和特蕾莎,扫过兔面管家,最终停留在了一脸古怪的西里尔身上。
当然,还有他身后那个一脸阴郁,身材与她自己旗鼓相当的利维坦。
伊芙琳忽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就是那对皱起的眉头能告诉所有人,这女人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518.令咒的代价与回家
说实话,看到利维坦站在西里尔身后,伊芙琳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就搁那寸步不离的跟着西里尔,还想怯生生的揪住西里尔的衣角……
那是你该揪的吗?
虽然知道这可能就是利维坦想要报答一下替她承载死亡权柄,将她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西里尔,但伊芙琳还是难免有些生气,或者说吃醋。
明明已经看过利维坦的记忆了,明明知道她就是那种别人给她一点善意,她就会选择加倍回报回去的人。
明明都知道她是因为孤独太久,加之承载死亡权柄导致精神有点不正常,有点像那种漫画里经常会有的阴沉系女角色。
但落在伊芙琳眼里……
啧,这女人怎么能茶成这样?
那特么是我的男人!
伊芙琳勉强保持住面带微笑的表情管理,可额角蹦起的青筋和皱在一起的眉头完完全全出卖了她。
死亡权柄被从利维坦身上剥离,又被西里尔亲自承载之后,不仅西里尔成为了新的死亡代行者,成了死尸海的新主人,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利维坦也选择了将终末火山的时间回溯到她定格的那天。
被分开的海水重新合拢,被她举到高空之中的岛屿也重新回归海面,就连所有人都瞬间回到了沙滩上。
这是件好事,说明死尸海这趟行程到如今也该落下帷幕了。
但这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找的红水晶,现在已经落到了自己手中。
伊芙琳默默的扫了一圈周围,三方势力齐聚沙滩之上。
虽然从人数上来讲,自己这方占据绝对优势,其他两方不仅在之前的接舷战中消耗甚多,就连船也被利维坦击沉到只剩半截。
而自己这方,卡莉娅等人都在,刀疤上将的海盗团也基本没有什么损耗,更何况还有个原初野兽噗叽在。
但就算这样,从纸面实力上来说,自己这方却是三方之中最弱势的一方。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那方一个圣子一个罪人,说不定还有至今都没有打出来过的底牌。
而纸面实力最强的,是兔面管家和西里尔那一方,不仅作为杂兵的兔集团恶魔平均实力远超其他两方,更是有一个圣子和两只原初野兽。
西里尔更是因为掌控了死亡权柄实力暴涨,如果说之前还只是与奥斯蒙德差不多的水平的话,现在的他,不仅实力来到了位格二根源恶魔的地步,同时也成为了整片死尸海的绝对掌控者。
死尸海是由死亡概念具现化出的海洋,他在这里的生态位几乎可以用无敌来形容,甚至可以说他在那方那方就会获得绝对的胜利。
而自己这边的高端战力却只有伊芙琳自己和噗叽,卡莉娅和莱昂娜虽然对于杂兵来说属于降维打击,但却难以介入圣子罪人以及原初野兽之间的战斗。
如果三方混战起来的话,西里尔那方将会是绝对的优势方。
而且……红水晶在自己手上,如果真的三方混战起来,那么其余两方一定会优先“照顾”自己这边。
伊芙琳淡淡的叹了口气,抬眼看着西里尔:“果然我想的没错,到最后,我们会成为彼此的麻烦……”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试试那个办法了。
想到这里,伊芙琳举起了左手。
无名指上仅剩的三枚令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伊芙,你该不会是想要……”
看到伊芙琳的动作,西里尔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如果是令咒的话,那种来自灵魂的契约所发出的强制命令,哪怕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位格二根源恶魔的实力也无法抵抗!
难怪之前自己承载死亡权柄的时候,伊芙她没有像之前一样等自己失控之后再用令咒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而是奋不顾身的从后方拥抱自己,用她自身来帮自己稳定住概念。
这虽然安全,但能省下一枚令咒。
而省下来的这枚令咒,正是要留到现在这种时候使用的!
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三方混战的状态!
“有句话叫做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不是吗?”
伊芙琳咧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以令咒为名,西里尔……滚回我身边来!”
在所有人看来,她的笑容和话语都显得十分笃定,不容质疑,西里尔似乎只能顺应令咒的命令,强行转变立场站到伊芙琳那一边去。
但只有伊芙琳自己知道,这只是谎言而已。
上次使用令咒之后的代价至今尚未明确,也未曾支付,就好像西里尔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才会是能让他感到满意的事情一样。
这么一来,使用令咒强行命令西里尔站到自己这边也是无稽之谈。
但,西里尔不知道令咒的使用限制和隐藏条款,他不知道每次使用令咒之后必须要支付让他满意的代价才能继续使用下一枚令咒!
所以,在他眼里,自己这边的令咒是随时都可以使用的状态!
接下来,就只需要看自己对西里尔这笨蛋的PUA到底彻不彻底了。
就像从小给小狗套上锁链,不是吗?
等到它长大到甚至能有挣脱锁链,杀死主人的实力时,忽然有一天撤去了锁链,它也不会离开锁链的范围,更不会对主人升起反抗的心思。
因为在它心里,已经被套上了一条锁链,这条锁链比起真实的锁链更加牢固,也更加难以挣脱。
伊芙琳相信,就算事到如今她与西里尔之间的攻守互换已经到了天翻地覆的地步,可最初她们相遇时,伊芙琳在他心中拴上的那条锁链,至今还没有被他挣脱。
他一辈子也挣脱不了了!
“伊芙……”
果然,在伊芙琳话音落下的瞬间,西里尔脸上浮现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甚至不受控般的迈开了脚步,朝着伊芙琳这边走来。
他果然上当了!
他已经被伊芙琳用令咒强制命令过很多次了,每次抵抗令咒的命令时都会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和疼痛。
长此以往,他早就学会了当伊芙琳使用令咒下令时不去抵抗这条命令,即便这条命令不是他所期望的,他也只会想着在一切结束之后再和伊芙琳算账。
这在他的意识之中早就成了下意识的行为。
因此,当伊芙琳假装用令咒下达这个虚假的命令时,他果不其然上当了。
而且……这次的虚假命令,或许也不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不是吗?
“伊芙……”
伊芙琳心中思索时,西里尔已经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跨越了三方中央的空地来到了伊芙琳身前,眼神中又是无奈又是宠溺。
“又被你算计到了。”
“嗯哼月/漪-鏾肆冥ԛɩ弍:栮④捌罒~”
伊芙琳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站到了西里尔旁边,把亦步亦趋跟来的利维坦隔开:“要不然,我怎么能做你妻子呢?”
这话明显是说给利维坦听的,就是看这阴沉女一脸懵懂只知道跟着西里尔走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伊芙琳的言下之意。
从她的记忆来看,这只乌贼娘本来就既尔淋іI貳意傘铃坝迩单纯又好说话,西里尔迈开脚步的同时她也马上就踩着小碎步一块跟了过来。
毕竟她只是想回报西里尔,当然就是西里尔站哪边她就站哪边了,对于场上的局势,红水晶之类的事情她其实一点也不懂。
“不对!刚刚那个不是令咒?”
直到这时,西里尔才忽然发现伊芙琳左手无名指上三枚令咒依旧熠熠生辉。
以往伊芙每次使用令咒命令他之后,她左手无名指上的令咒就会崩解一枚,可现在令咒依旧还是三枚,那也就说明……
刚刚的伊芙琳,是在撒谎?
“对啊。”
伊芙琳轻笑了一声:“你也没抵抗不是吗?说不定,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结果呢。”
西里尔叹了口气,无奈的捏了捏伊芙琳的脸蛋,不再说话了。
他所期望的结果吗?
似乎……确实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伊芙琳也感觉到心中忽然一轻,似乎有一件积压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得到解决一样,血契中的隐藏条款,那个长久以来未曾得到支付的代价,终于支付完成了。
果然啊,自己并没有猜错。
使用令咒需要支付的代价是做出让西里尔能感到满意的事情,也就是做出他想要看到的事。
可上次使用令咒之后,这个代价的内容始终都不明晰,因为西里尔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上次使用令咒是圣典仪式的时候,那时候的西里尔才刚刚从奥斯蒙德口中得知审判日和莉薇娅夫人的信息。
为了保护伊芙琳,他才决定暂时离开因格雷城,回到莉薇娅夫人身边帮她一步一步进行她的计划,想要通过莉薇娅夫人的计划对抗审判日。
收集全部666件圣物和密物,再加上红水晶和白之书,通过这些东西来反推出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再通过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反推出创世蓝图……
这似乎是西里尔所知唯一可行的办法,可就算这样,在帮助莉薇娅夫人一步一步完成计划时,西里尔自己也在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或许在他心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想要有个人来告诉他答案,又或者说……
他想要让伊芙琳强硬的,无可置疑的将他拽回去,强行将他拽回伊芙琳身边,拽回那座生活二十年的宅邸之中。
于是,这个悬置已久的代价,于此地终于得以支付。
“所以,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伊芙琳眼角含笑的说道:“回到我们的家。”
“嗯!”
西里尔重重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翻涌的海浪瞬间平静,就连浪花泡沫中伸出的苍白手臂也顿时消散不见。
自从他承载了死亡权柄之后,这片由死亡概念具现化成的海域就已经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西里尔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他想的话,在这片海域之中,他甚至可以击败神明!
……
“嘶……麻烦了啊……”
另一边的奥斯蒙德看着场上的变化,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伊芙琳这番操作之下,三方对峙的局面瞬间天翻地覆,同时拥有了西里尔和利维坦的伊芙琳这方,现在反倒成了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
“你没想到她这一招?”
特蕾莎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拿胳膊肘捅了捅奥斯蒙德的腰。
“说实话,没想到,伊芙琳小姐总是能掏出一些我根本想不到的解决办法。”
奥斯蒙德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做出什么表示的兔面管家,又摇了摇头。
眼下的局势,就算他现在临时与兔面管家达成合作协议,两方共同对抗伊芙琳这一方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她们的高端战力除了伊芙琳和西里尔之外,还有两只原初野兽,中端战力也有卡莉娅和塞拉,刀疤上将也勉强算一个。
就算同时对抗两方联合,这些中端战力也完全足够填平杂兵之间的数量和战力差距,高端战力更是碾压。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想到这里,奥斯蒙德立即向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现在看来我们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投降了投降了!”
“西里尔少爷,您的选择确实让我无法理解。”
另一边的兔面管家也明显的叹了口气:“但如果是您的话,事情或许会有别的转变,今天的事情我会如实向夫人上报。”
他虽然没有说出投降的话,但很明显,他也已经承认了在争夺红水晶这件事上的失败事实。
眼下伊芙琳一方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再这么相互之间内斗下去,最终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个好结果。
既然如此,承认失败选择投降才是最合理的抉择。
前来争夺红水晶的人,目的都是对抗审判日,只是大家的道路和理念并不相同。
现如今已经尘埃落定,再怎么打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斗争而已。
“嗯,我也会自己去跟母亲说的。”
西里尔点了点头,摊开手掌:“我们在这里消耗的精力太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忽然攥住,与此同时,一阵耀眼的白光从他指缝中迸射出来,眨眼间便笼罩了沙滩上的所有人。
待到白光散去,众人再次睁开眼睛时,海鸥的啼鸣声钻进耳中,海浪一波一波的拍打着皮肤,初升的朝阳将海面照射成点点金色,不远处艾因苏卡赫纳高耸的建筑被阳光照亮,教堂塔尖传来朦胧的晨钟声。
这场死尸海的漫长旅途终于结束了,所有人连同仅剩的船只都被西里尔这个新任的死亡代行者传送回了物质世界。
只不过这些没有站在伊芙琳一边的人就没法享受到被直接传送回艾因苏卡赫纳的待遇了,他们被直接丢进了海里。
至于没有船的他们要怎么回到陆地上,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反正都是海盗,大海对他们来说跟家里一样,总不会有海盗其实是旱鸭子,遇水即溶的吧?
519.干完大事之后就要好好休息
“妈妈!”
晨曦照亮庄园外侧的花海,伊芙琳与西里尔刚回到这座属于莉薇娅夫人的庄园,眼前一颗黑白相间的团子就扑了上来。
“妈妈!”
米狄尔不断蹭着伊芙琳的小腹,活像个刚刚看到主人回来的暹罗猫。
“还有爸爸!”
蹭着蹭着,米狄尔又扭头看到了西里尔,尤其是看到他跟伊芙琳并肩而行的模样,顿时眼睛一亮。
“爸爸妈妈你们和好了?”
“你这孩子……”
西里尔满脸无奈的伸手揉了揉自己女儿的小脑袋:“我跟你妈妈什么时候闹过矛盾?”
“可是妈妈之前还说你是个混蛋,把她关起来就跑了,还说要跟你……”
米狄尔话没说完就被伊芙琳连忙捂住嘴巴:“小、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伊芙琳这会儿满脸尴尬,眼珠子乱飘着想要找个什么由头糊弄过去。
这倒霉孩子,自己刚被她从重演空间放出来的时候,确实小声嘟囔着说了几句气话,可伊芙琳也没想到这些气话居然被米狄尔听去了。
听去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西里尔的面说出来?
他现在可是根源恶魔级别的实力,伊芙琳现在是真打不过自己老公了。
他要是真把自己气话听完整了,气的要跟自己算账,那自己也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了……
呜……哭哭……
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哭哭那就只有伊芙琳自己知道了。
总之,伊芙琳现在可是想尽办法想要把西里尔的注意力转移出去,然后她就在米狄尔的口袋里摸出了几块糖来。
糖纸看上去相当华贵,还印着金色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糖果。
有了!
“妈……你也别老给米狄尔糖吃呀,会得蛀牙的。”
伊芙琳抬起头,看向站在花海中距离她不到几米距离的莉薇娅夫人,那一声“妈”的尾音拖的老长老长了,听着就跟撒娇一样。
“孩子爱吃嘛。”
莉薇娅夫人浅笑着走来,脸上完全看不出长久以来的计划被儿媳亲手挫败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反倒是……透露着一股慈祥?
就像是带着孙女迎接出远门回来的儿子儿媳的奶奶一样,经过一夜时间,她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已经成为奶奶的事实了。
从得知死尸海那边的事情完满了结之后,莉薇娅夫人就带着一脸犯困的米狄尔在庄园花海里等着了。
果然没过多久,伊芙琳和西里尔等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花海中。
红水晶确实已经落入了伊芙琳手中,但万幸,看样子接触到它的伊芙琳没有产生患上米尔海姆症的迹象。
或许是因为艾琳提前留下的后手?
想到这里,莉薇娅夫人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这倒确实像是那女人会做出来的事情,这母女俩确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算无遗策,一模一样的总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留下后手,支援未来。
随后,她又看向与伊芙琳并肩的西里尔。
不过,现在的西里尔,似乎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事实,正在愣神?
对的,他正因为伊芙琳那一声撒娇似的“妈”而愣神呢。
这女人,什么时候改口了啊?
可愣神之后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充斥了心头,那种感觉相当奇妙,西里尔甚至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但总之,好像在此刻,他确实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比如……伊芙她好像,确实自然而然的将她自己视为未来的格里安夫人了。
可他还没有向伊芙求婚。
不过这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先前的求婚计划不了了之是因为忽然得知了审判日的真相,西里尔只是迷茫的抱着想要先帮助母亲完成计划想法,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向伊芙琳求婚的。
可现在,他的迷茫已经被这个心爱的女人亲手强行驱散,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西里尔已经不会再想之前一样,试图独自扛起一切了。
就像他在承载死亡权柄时,伊芙琳跟他说过的那样。
“毕竟你是我先生,怎么可能不支持你啊?”
那自己这个伊芙琳小姐的“先生”,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做出点回应了。
比如,找个机会完成那场迟到许久的求婚?
虽然之前一直想着是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可以做好准备给伊芙一个完美的未来时,他才会向伊芙单膝下跪取出那枚戒指,轻轻戴在伊芙无名指上。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等万事都准备好了再出发,人生总是需要一些计划之外的惊喜不是吗?
“决定好了?”
莉薇娅夫人忽然开口。
“嗯。”
西里尔点了点头:“妈,我觉得,我们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或许,确实会有一个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选择。
“切,算了算了,随你们吧。”
莉薇娅夫人看了他一会儿,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伊芙琳。
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条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宝石内部刻着格里安家族的家徽。
“这是……”
伊芙琳认出了这条项链,她之前在米狄尔身上见过。
这是格里安家族代代相传的信物,从西里尔的祖母传到莉薇娅手中,本应在未来由伊芙琳传给她的女儿米狄尔,再由米狄尔带回现在,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是格里安家族的信物,”
莉薇娅夫人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原本应该由西里尔的祖母传给我,再由我传给西里尔的妻子。”
她将项链递向伊芙琳。
“所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想通了。”
莉薇娅夫人说道:“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完成加冕,等你完成晋升,等所有棋子都走到正确的位置……但艾琳从来不等,她总是在‘错误’的时机做‘正确’的事。”
她笑了一下,那是伊芙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表情。
“你和她一样,未来的格里安夫人。”
莉薇娅夫人稍稍往前,亲手将这串伊芙琳眼馋许久的红宝石项链戴到了她颈间。
红宝石贴在她胸前的肌肤上,温温的,那是莉薇娅夫人的体温。
大概,这串红宝石项链也才刚从她自己颈间解下来不久。
“谢谢……”
伊芙琳的脸颊稍微红了几分,莉薇娅夫人这番话,无疑是已经彻底认可了她。
认可了她身为西里尔妻子的身份,认可了她的理念,也认可了她的选择。
只不过……
伊芙琳又扭过头,略显幽怨的悄悄看了一眼西里尔。
都到现在了,你这家伙怎么还不向我求婚啊!
难不成真打算让我来主动吗?
莉薇娅夫人看看伊芙琳微红又略带幽怨的脸颊,又看看西里尔明显在盘算某些事的表情,忽然掩嘴轻笑了起来。
以她对这两人的了解,自然是很轻易的就看出了两人此刻正在心中盘算着同一件事——求婚。
只不过莉薇娅夫人并不打算点破,毕竟,看着两个小年轻人盘算同一件事,然后又在同一时间相互撞上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于是,满怀看乐子心态的莉薇娅夫人朝着两人身后的一众人等挥了挥手。
“这趟死尸海之旅辛苦大家了,我让女仆们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大家可以尽情享用!”
毕竟干完这么一连串大事之后,这些孩子们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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