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祗园与一笑

距离那场震惊世界的处刑宣言，已经过去了五天。

　　德雷斯罗萨，这座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岛屿，非但没有陷入预想中的混乱与恐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份平静之下的暗流。

　　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站着一些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男人。

　　他们穿着各异，但腰间鼓囊囊的形状和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彪悍气息，都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巴洛克的特工。

　　他们不驱赶外来者，不干涉商业活动，只是单纯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秩序。

　　任何试图在这里挑起事端的外来者，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们“请”去喝茶。

　　一名身穿干练的白色休闲西裤，上身搭配着淡蓝色衬衫，将一头靓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女子，正缓步走在街道上。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窈窕的身姿和行走间英姿飒爽的气质，依旧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海军本部中将，“桃兔”祗园。

　　她看着眼前这幅安居乐业的景象，双眼之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没有跟随本部派出的舰队，而是独自一人，提前来到了这里。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男人，那个敢于将“神”拉下神坛的男人，究竟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里，甚至比她去过的绝大多数加盟国，都要和平安定。

　　“真是个……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男人。”

　　祗园轻声自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罗布尼尔的那天。

　　那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将天龙人如同猪狗般屠戮。

　　可也正是那个男人，保住了近万名奴隶。

　　他到底是恶魔，还是……

　　祗园甩了甩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下。

　　五老星的密令已经下达，世界政府这次是动了真怒。

　　除了明面上由大将率领的舰队，暗地里，一支汇集了“世界大征兵”中精锐力量的特别行动队，也已经秘密潜入了德雷斯罗萨周边海域。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在处刑日之前夺回天龙人。

　　祗园甩开杂念，拐入一条小巷。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巷子尽头的赌场里传了出来。

　　“瞎子！你他妈出老千！”

　　“把他手剁了！”

　　祗园的眉头微微一挑，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声音走去，只见一家简陋的地下赌场内，一群凶神恶煞的赌徒，正将一个男人团团围住。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紫色的浴衣，脚踩木屐。

　　他双目紧闭，脸上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手中拄着一根盲杖，神情平静，对周围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在他的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贝利。

　　“各位，赌，凭的是运气。”男人开口，嗓音有种奇特的镇定感，“在下的运气，许是好了些。”

　　“放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把将桌子掀翻，恶狠狠地吼道，“运气？老子看你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斧，狞笑着走向那个盲人。

　　“今天就让老子来教教你，在德雷斯罗萨，什么叫做规矩！”

　　赌场内的其他人，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没有人出面阻止。

　　壮汉高高举起短斧，对着盲人的头颅，狠狠劈下。

　　盲人依旧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祗园不知何时已挡在男人身前，手中的金毘罗稳稳架住了斧刃。

　　“欺负一个盲人，算什么本事。”她声音很冷。

　　“臭娘们，找死！”壮汉抽回斧头，再次猛劈。

　　祗园手腕一振。

　　刀光如月华，一闪而逝。

　　壮汉僵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短斧断成两截，断口光滑如镜。

　　祗园收刀入鞘。

　　“滚。”

　　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壮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赌场。

　　剩下的赌徒们见状，也作鸟兽散，不敢再有丝毫停留。

　　赌场内，瞬间只剩下了祗园和那个盲人。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盲人缓缓站起身，对着祗园的方向，微微躬身。

　　“举手之劳。”祗园打量着他。

　　这男人身上，没有残疾带来的颓然，反而有种深不见底的沉稳。

　　“在下只是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罢了。”祗园随口说道。

　　盲人发出一声轻笑。

　　“姑娘的正义，倒是直接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开始摸索着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贝利。

　　祗园看着他笨拙的动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明明看不见，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赌博？”

　　他抬起头，那双紧闭的眼却像是能“看”穿祗园。

　　“姑娘，你觉得，这世上之事，是眼见为实呢，还是用心感受，更为真切？”

　　祗园愣住了。

　　“不到最后一刻，”男人将最后一枚贝利收入怀中。

　　“谁又能断言，此地的未来，是吉是凶？”

　　祗园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究竟是什么人？”

　　盲人笑了笑，将手中的盲杖轻轻顿地。

　　“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浪赌客罢了。”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喧闹，脸上露出一丝向往。

　　“说起来，在下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赏在下一顿饱饭？”

　　……

　　“呼噜……呼噜……”

　　盲眼男人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吃得酣畅淋漓，连汤汁都溅到了脸上。

　　祗园坐在他的对面，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筷子却没有动。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男人，和刚才在赌场里说出那番话的智者联系到一起。

　　“姑娘怎么不吃？”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道。

　　“在下可没钱付两碗面的钱。”

　　祗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请客。”

　　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男人。

　　一碗面很快见底，男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多谢款待。”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一脸的惬意。

　　祗园也放下了筷子，她其实并没有吃多少。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男人闻言，笑了笑。

　　“在下，一笑。”

　　“一笑？”

　　“人生在世，但求一笑。”一笑解释道，他侧耳，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你也是为了处刑而来？”祗园换了个话题。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世人皆称天龙人为神，自诩高人一等，肆意践踏生命。”

　　“如今，有人要审判神明，这等千古未有之奇事，在下自然想来亲眼‘看’一看。”

　　他特意在“看”字上，加重了读音。

　　“结果呢？”

　　一笑没有回答，反而问她：“姑娘你呢？你身上的正义，带着刀锋的锐气，也带着迷茫。”

　　祗园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天龙人有罪，毋庸置疑。”一笑自顾自说下去。

　　“但审判者掀起的风暴，会将无数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为惩一恶，而生百恶，这算是‘正义’吗？”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祗园心上。

　　这正是她痛苦的根源。

　　看着她变幻的神色，一笑站起身。

　　“多谢款待，告辞了。”

　　“等等！”祗园叫住他，站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军礼，“海军本部中将，祗园。”

　　一笑有些意外，随即躬身回礼。

　　“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没有答案。”祗园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但我会用我的眼睛去找。如果那个男人真的会给世界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将手按在“金毘罗”上。

　　“我这把刀，会告诉他什么是正义。”

　　一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如此，甚好。”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步融入人流。

　　祗园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这个名为“一笑”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会是这场风暴中，又一个关键的变数吗？

　　她正思索着，街对面，一个戴着礼帽、拄着手杖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朝她的方向优雅地脱帽致意。

　　那张脸，祗园认得。

　　是西海的“恶魔保安官”拉斐特……

　　他什么时候加入了洛亚？

　　拉斐特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一笑身后。

　　祗园浑身一僵。

　　巧合？还是……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监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