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树人

　　第二天清晨，当灰蒙蒙的迷雾充斥整个险恶森林时，丹德里恩在早春湿冷的气息中惊醒。

　　他靠在货车上的身体猛地弹起，紧张地看向四周。

　　“别担心，这是正常的雾气，不是小雾妖制造出来的。”维特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诗人抬头望去，发现猎魔人正坐在树杈上眺望着远端。

　　“吓我一跳，我以为会有怪物趁着这个时候攻击人类。”

　　“女海妖和鹰身女妖的确会藏在弥漫的雾气中，借机袭击人类。但在险恶森林里应该没有这两种怪物，德鲁伊们为了保护自然和动物，会赶走那些足以破坏生态平衡的怪物。”

　　“你是在说人类吗？”丹德里恩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出于某种多此一举的担心，诗人将帽子上的羽毛取了下来，这反倒让维特感觉看上去顺眼多了。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猎魔人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挂着的树叶。

　　商队里的人陆陆续续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阴郁，因为如果今天之内他们没走到险恶森林中心的德鲁伊圣地，从明天开始就得饿肚子了。

　　贝纳尔在过去的几天里，有意识地适度减少了食物的消耗，以备后患。然而，即便如此，这些储备也仅能在极端情况下，维持半天时间。

　　“猎魔人大师，我们真的能得到德鲁伊们的帮助吗？”贝纳尔忧心忡忡，“这属于擅闯了吧？我听说未经允许进入森林的商队，统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别担心，贝纳尔。”丹德里恩道，“我的这位猎魔人朋友，那可是最受人欢迎了，就连布洛克莱昂里的树精都会给他点面子。布洛克莱昂就是北方人常说的死亡森林，那里面的树精可比德鲁伊们还要不讲道理。”

　　“至少他们会收留孩子、妇女和老人，这样的话你们也能先离开森林，取来更多的食物后再将她们带走。”维特道。

　　“希望如此吧。”

　　贝纳尔的心里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如果那些德鲁伊愿意帮忙还好。要是不愿意的话，商队里的男人们应该也能勉强撑着离开险恶森林，到科沃的伐木场休整一番，再回来接人。

　　前去侦察的柯恩走了回来，对着维特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前面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不过最好还是立刻动身。”

　　“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是什么好主意。”维特道，“贝纳尔，把人都叫起来吧，记得检查他们有没有被蛇虫咬到。如果有，就及时和我说。”

　　“嗯。”商队首领开始执行他的职责。

　　自从进入了森林之后，他就很少独自做出判断了，将事情都交给了猎魔人。

　　“还是按之前的分配，柯恩你注意从后面来的敌人，我先行一步去前面探路，如果发现了什么动静，别急着靠近，先稳住商队里的众人。”

　　柯恩重重地点了点头，嘱咐道：“你小心。”

　　“那我呢？可别以为我是开玩笑，”丹德里恩急道，“以前我和杰洛特冒险的时候，可是用歌声呼唤来了一条美人鱼，她还帮助我们化解了与半鱼人之间发生的误会。”

　　“是吗？我怎么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维特毫不客气地拆台，“杰洛特跟我说你是为了一两颗贝壳里的珍珠，走到了人家半鱼人通向水下城市的阶梯上，所以才被它们追得抱头鼠窜……”

　　“污蔑！纯纯的污蔑！”诗人尖叫着打断维特的话，“那些珍珠中最好的一颗最后还不是让杰洛特送给了‘小眼睛’，明明就是他自己想要的！”

　　“好了好了，我承认你的歌声的确能打动别人，行了吧？”

　　“这是事实！《伊塔蕊尔之花》就是拥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随后，趁着众人还未准备好，丹德里恩拨弄起鲁特琴，缓缓开口唱道：

　　“爱慕你是我人生的意义，

　　美丽的伊塔蕊尔，

　　请让我保存并珍视这些回忆；

　　还有那朵魔法之花，

　　它象征着你的誓言与爱意……”

　　诗人用通用语高声歌唱着，维特却突然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突然，他回忆起三年前在维吉玛处理半鱼人突变事件时，曾听到那位为湖中女士划船的渔夫王，低声吟唱着这首《伊塔蕊尔之花》。

　　那位渔夫王是用古老的语言轻声哼唱的，所以当时在场的维特和希洛丁格都无法辨认其内容。

　　维特倒是记得认出了伊塔蕊尔这个名字，可是听到熟悉的旋律才想起了那段记忆。

　　悦耳的歌声驱散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忧虑，而让他们重燃希望的，不仅仅是因为丹德里恩那动人的嗓音，更多的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每个人都渴望拥有一个安宁幸福的生活，相比之下，眼前的困难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等到众人重整旗鼓，诗人的歌声也逐渐进入了尾声。

　　当他停下后，维特说道：“这首歌谣说不定还真行，丹德里恩。”

　　“哼哼，现在知道最伟大的诗人为什么是鄙人了吧？”丹德里恩昂首挺胸，接受着所有人崇敬的目光。

　　“不，我是说这首……算了，也确实没有比你厉害的吟游诗人了。”

　　“知道就好。”维特的话让丹德里恩极为舒心。

　　“我知道这《伊塔蕊尔之花》是一首上古语的歌谣，听说许多精灵和树精都曾经演奏过。”维特道。

　　“正是如此，这首歌谣就是我翻译成通用语的，我还尝试按照精灵的乐谱对曲子进行了润色，你注意到了吗？”

　　丹德里恩双眼闪闪发光，只要有人和他讨论诗歌和文学方面的内容，诗人总是滔滔不绝，并且还能在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天赋展露出来。

　　“这我倒是……咳咳，这个不重要。”维特打了个马虎眼，将之前突变半鱼人的事件告诉了丹德里恩，“要我说，如果一个湖中女士的侍从都喜欢这首歌，那么那些热爱自然的德鲁伊没准也一样，还真的靠你了，丹德里恩。”

　　“哼哼，”诗人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领，又再次正了正头上的帽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照你这么说来，这件事确实非我莫属，那就让我好好地调整调整状态，然后用歌喉征服他们吧。”

　　丹德里恩坐到霍尼家的马车上，认真了起来。不时还能听到从他口中哼唱出的旋律和歌词，诗人似乎还将这一路上的经历，以及河国的悲惨现状和游商们的无奈都写了进去。

　　真是无愧于“最伟大的诗人”之名。

　　队伍重新启程，维特依旧在前方指引道路，他会特意避开魔力波动十分强烈的地方，故意弄出声响吓退草丛中窥视的各种动物。

　　哪怕是面对野狼或者棕熊，猎魔人也保持着一定的克制，最多用阿尔德法印驱散它们，并不痛下杀手。

　　在别人的地盘上最好遵守其定下的规定，这样至少不会一见面就受到敌视。

　　维特引导着商队绕过了那些散发着混乱魔力的大树，如今，就连商队中的普通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些树木的异常之处。

　　它们通常枝繁叶茂，树枝延伸出去的范围也极大，有一些甚至已经显现出了人类、昆虫和动物的形态，比如熊、野猪、螳螂等。

　　有一次，丹德里恩眼睁睁地看见一头像是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螳螂，悄然消失在灌木丛中。

　　它足有一匹马那么高大，前肢更是如同两根弯曲的树枝，虽然其完全是由植物构成，却给人一种十分锋利的感觉。

　　在螳螂似的树人脚下，还散落着不少齐根断裂的树干，就像被人用镰刀斩断了一样，格外瘆人。

　　不过，即便猎魔人的感官再怎么敏锐，再怎么能提前绕开那些前路上的树人，他们最终的目的地都是险恶森林中心的德鲁伊圣地，总会碰上避无可避的时候。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维特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商队也在十多米外的地方跟着停下来，他们的面前是一棵高达十多米的橡树。

　　丹德里恩抱着鲁特琴走到队伍前列，他的手按在琴弦上，随时准备吟唱《伊塔蕊尔之花》。

　　柯恩同样感受到了橡树上散发出的魔法波动，但他却无暇顾及其他，因为队伍后方的灌木丛中，正有几个由藤蔓和树木构成的各种动物和昆虫的身影在晃动。

　　猎魔人徽章剧烈地震动着，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他们被包围了。

　　大地开始震颤，树枝断裂的噼里啪啦声宛若雷鸣。

　　维特跳下马背，拔出湖女之剑，严阵以待。

　　他并非无法找到通往德鲁伊圣地的其他路径，而是因为这棵十来米高的橡树，已经是这一带最小的树人了。

　　“那是什么？！”贝纳尔惊叫一声，吓得差点倒在地上。

　　而其他人则更是脸色发白，害怕得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随着大地的震颤，这棵橡树将自己从土地里拔了出来，它那坚硬有力的树根站在地上，支撑着自己庞大的身躯。

　　还未成熟的橡果如雨一般落下，击打到在它眼里如同蚂蚁一般的猎魔人身上。

　　飞鸟鸣叫着从它的身上飞离，松鼠也抱着橡果匆忙躲入一旁的灌木丛。

　　它们清楚，森林的愤怒不是因为自己在树枝上啃咬或者筑巢，而是这些外来者。

　　这些马车里装满动物尸骸的外来者。

　　“我的天哪，这……这……真是活见鬼了。”丹德里恩口吃了半天，才将自己心中的惊讶按捺下去。

　　随即，他拨动起了鲁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