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漫长的夜晚

　　恩希尔站在曾经熟悉的辛特拉王宫前，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陈设与宫墙，心中颇有一番感慨。

　　“沙斯希乌斯大师，麻烦你了。”恩希尔停在被攻城槌撞出一个大洞的王宫门前。

　　“不……不必如此客气，陛下。”沙斯希乌斯说话有些含糊，但他的魔法能力毋庸置疑，并且精通占星与预言。

　　沙斯希乌斯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尼弗迦德皇帝，试探一般地问道：“陛……陛下，哦不，请原谅我。我是说，我……我可以回去了吗？还有，还有一两组天象需要记录。”

　　“沙斯希乌斯，我的朋友。”恩希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知道你害怕同我一起回到这里，毕竟当初是你告诉我如何解开诅咒的，而且我回归之后虽然奖励了你一座法师塔，却有意地疏远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陛下，我从未如……此想过。”沙斯希乌斯强忍着言语上的含糊不清，忙摇着头说道。

　　“不要如此诚惶诚恐，你应该明白疏远反倒是对你的保护，大师。”恩希尔难得地解释道。

　　沙斯希乌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位皇帝，他的暴虐在尼弗迦德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尽管沙斯希乌斯曾辅佐过恩希尔的父亲佛古斯·恩瑞斯，可以说他是看着眼前的皇帝成长起来的，但这位法师清楚，这并不能成为他任意妄为的借口。

　　恩希尔继续说道：“我其实也不愿意回到这里，不过……”他看了惶恐的法师一眼，叹了口气，“算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还要请你使用传送术送我回去。对了，不要和任何金塔之城里的人说起我来过这里。”

　　说完，恩希尔便推开宫门独自走入王宫，他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因为忠诚的门诺·库霍恩元帅得知皇帝会秘密造访辛特拉之后，将自己身边的亲卫队安排了回来。

　　“是，陛下。”沙斯希乌斯长出了一口气，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门前。

　　他抬头瞧见了挂在宫墙上的蔚蓝三狮旗，摇着脑袋哀叹一声，随后又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无云的夜空中。

　　看着辛特拉的天空中闪烁的明星，沙斯希乌斯开始有意无意地占卜着辛特拉遗民们的命运。

　　沉浸在占星中的沙斯希乌斯没有注意到从自己身后无声掠过的黑影，那是悄悄摸摸突破了数道尼弗迦德防卫圈的猎魔人维特。

　　恩希尔看着被劫掠一空的宫殿，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辛特拉王宫或许对帕薇塔和希里来说，是一个温暖的家，但对于多尼——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来说却如同一个监牢。

　　雌狮卡兰瑟对她的女儿和外孙女，展示出的是严厉的爱，却将所有的恶意以及防备都放在了恩希尔身上。

　　“多尼”一直都被卡兰瑟所监视着，梅契特王子的身份也被不断地怀疑，他知道雌狮派遣过不少人深入尼弗迦德帝国内，只为了调查自己这个王子的身份是否属实。

　　“卡兰瑟，你那时是否会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我那‘英明’、‘睿智’、‘勇敢’的王后陛下。”

　　恩希尔缓缓走上二楼，这里是一间复合式的庭院，是由辛特拉宫廷法师和史凯利格德鲁伊为至高王后所修建的。

　　庭院内所有的繁花被烧的一干二净，希里钟爱的辛特拉百合如今已然成为了灰烬，只剩下一些草墩靠在二层宫殿大厅的玻璃墙外。

　　这上面驻守着不少黑衣军，他们都是最忠诚的卫士。

　　恩希尔向他们点了点头后，推门而入。

　　宽广的宫殿大厅内部不复当年的风采，恩希尔看着那阶梯上的王座，想到了他作为“多尼”第一次见到卡兰瑟的样子。

　　也不能怪无情的皇帝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他毕竟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如果不是威戈佛特兹的意外造访，他恐怕还会住下去。

　　直到卡兰瑟调查清楚梅契特王子并不存在，或者帕薇塔生下一个男孩。

　　见识过宫廷斗争有多无情的恩希尔当时十分理智，并没有沉浸在贵族生活的享乐之中。

　　他清楚自己在辛特拉做一个入赘的女婿，即便后来靠着帕薇塔的继承权，成为了辛特拉这个小国的国王，也绝不可能握有任何的权力。

　　因为软弱的帕薇塔势必会被雌狮卡兰瑟调教成和她一样强势的王后，而自己就和之前每一个爬上卡兰瑟床上的国王一样，只不过是个挂名的罢了。

　　如此，恩瑞斯家族将再无辉煌之日，即便后面希里凭着上古之血拯救了世界，成为了英雄。靠着辛特拉王国的继承权，成为了至尊女皇，或者嫁给他人生下英雄的血脉。

　　都将与他、与恩瑞斯家族没有半点关系。

　　大厅外的火把中释放着跳动的火光，从张开宫门照射进来。

　　火光照在恩希尔的背上，他依旧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的皮外套。

　　他缓缓走向有些歪斜、扎着几只箭的辛特拉王座，王座前的地上有一个被踩扁的银制酒杯，上面有着几道脚印。

　　恩希尔捡起那个杯子，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他辨认出上面被踩平的图案，那是辛特拉百合的花纹。

　　是希里在第一次喊出：“外婆”一词时，卡兰瑟为其铸造的。

　　“卡兰瑟，我真希望你当时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希望能看到你脸上的绝望。”恩希尔对着那王位喃喃自语，他少有的展现出自己作为皇帝颇为软弱的一面。

　　“我佩服你直面死亡的勇气，没有同你忠心耿耿的手下维赛基德元帅一起，在布鲁格附近持续骚扰着帝国。我知道失败的滋味，死亡也曾向我抬起过它的屠刀……”

　　恩希尔走到王座面前，将上面的几根箭矢扯下，扔在地上。

　　“从它的屠刀下逃过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卡兰瑟。”恩希尔摸着王座的扶手，“当死亡的恐惧使你双腿发软，无论是害怕或者逃避都没有用，命运终将到来，一如此时此刻。”

　　他缓缓坐上辛特拉国王的宝座，道：“我就是命运。”

　　恩希尔的眼中跳动着火焰，心中的软弱被一扫而空。

　　这位尼弗迦德的现任皇帝不知道，他的豪言被一个蹲在草垛里的猎魔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维特此刻不免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他明白恩希尔为何能从一个被诅咒的刺猬骑士，坐上尼弗迦德帝国的皇位了。

　　那绝不是仅仅依靠帝国内部的支持者，以及威戈佛特兹的帮助就能做到的事。

　　今夜仍在继续，漆黑的夜空下许多人都有着难以入眠的原因。

　　而威戈佛特兹恐怕是其中最夜不能寐的了，在他收到莉迪亚紧急发来的魔法讯息时，他便迅速通知了恩希尔，邀他在辛特拉见面，毕竟这里是唯一有可能暴露出恩希尔曾经身份的地方了。

　　莉迪亚的魔法讯息上只有短短的一句：“猎魔人维特，知道恩希尔皇帝是卡兰瑟的女婿多尼，知道我们和恩希尔站在一边。”

　　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威戈佛特兹没有工夫关心莉迪亚发来的讯息里，为何不像之前那般充满着爱恋的话语，他也不在乎，因为法师并不爱她。

　　金黄色的传送门在辛特拉王宫的二层庭院中亮起，被打过招呼的尼弗迦德巡逻队们视之为无物。

　　威戈佛特兹的身影从那传送门里走出，即便他的心里有多么的着急，却依旧没有表现在脸上。

　　身上的华贵法袍依旧干净整洁，宛如新的一样。

　　这是一种态度，他不能让皇帝看出他的慌乱，更不能让其对自己失去信任。

　　但也就是因为思绪的混乱，威戈佛特兹没能注意到草墩里隐藏着的猎魔人，他只是有些好奇地投去目光，并产生了些许疑问。

　　为何黑衣军们会让这些东西留在附近，不是该一把火烧掉吗？

　　威戈佛特兹可不是其他粗心大意的法师，他早些年经受过德鲁伊的调教，对于自然的感知比起很多施法者都要灵敏得多。

　　当他走进宫殿时，正看到恩希尔坐在辛特拉王国的王座上，往面前的火盆里丢着什么东西。

　　法师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些挂在宫殿里，无人问津的画作。

　　里面偶尔会出现他这个入赘的女婿——多尼的肖像，但也只是敷衍的被画师胡乱地添上几笔而已，与现在的样貌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气质上就相差得更远了。

　　恩希尔的身旁站着几个士兵，不断地为其递上画作。

　　“你为何……”恩希尔看向匆匆赶来的威戈佛特兹，话说到一半又停顿了一下，对着身边的几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这个人值得信任。”

　　“是。”士兵们放下画作，径直离开了宫殿

　　“你为何会叫我来此？”恩希尔平静地说道，尽管他已自诩为逃过死亡屠刀的命运之人，但被迫的故地重游还是让其有些烦心。

　　“有人知道了。”威戈佛特兹说道。

　　“什么？”

　　“有人知道了，‘多尼’。”威戈佛特兹重复了一遍，随后言简意赅地为皇帝献上至关重要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