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当罐子开始“挑人”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446 字
翌日清晨,襄阳城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评审标准的全文被工工整整地抄在十张大纸上,贴成一排。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人群里不时传出惊呼和议论。
“实用性三十分?这分值定得公道!”
“安全性也三十分?是不是太重了……”
“你看这条——‘若涉及人身安全,需提供三种不同原理的备用方案’,我的天,这也太严了!”
“严什么严?没看见注解吗?王老五的起坐辅具就是范例!”
人群中,一个穿着儒衫的瘦高青年挤到最前面,盯着标准看了许久,忽然捶胸顿足:“完了完了!我的‘自动翻书机’只考虑怎么翻页,压根没想过万一把书撕了怎么办!”
旁边一个铁匠打扮的汉子哈哈大笑:“撕了就撕了呗!你那玩意儿我看了,不就是几根竹竿加绳子?能翻动论语就不错了!”
“你懂什么!”儒衫青年涨红了脸,“我这设计用了三个滑轮组,杠杆比例是算过的……”
“算过又怎样?”铁匠指了指标准上“安全性”那项,“你写风险分析了吗?想过书页太脆怎么办吗?竹竿断裂怎么办吗?”
青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回去重写吧!”铁匠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实话告诉你,我那打铁的风箱改良方案,昨晚上也重写了三遍——刘先生这标准,看着严,其实在救咱们的命。”
“救……命?”
“是啊。”铁匠压低声音,“你想想,要是没这些标准,大伙儿闭着眼瞎造,造出来的东西伤着人怎么办?砸了招牌是小事,害了人命,你这辈子良心能安?”
青年愣住了。
“再说了,”铁匠指了指布告栏最下方那行特别加分项,“看见没?‘让技术惠及更多人’。刘先生要的,不是咱们关起门来造神仙玩意儿,是造那些……嗯,那些老百姓真用得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周围好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人群外围,刘芒和诸葛亮站着看了一会儿,相视一笑。
“起作用了。”刘芒低声说。
“才刚刚开始。”诸葛亮摇着羽扇,“走,去工坊看看,今天该有热闹了。”
工坊确实热闹。
而且热闹得有点……离谱。
刘芒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李木匠举着一把锯子,追着一个年轻人满屋子跑。
“你小子给我站住!敢说老子的榫卯结构过时了?!”
“李师傅!李师傅您听我解释!我不是说榫卯不好,是说您那个受力计算有问题……”
“放屁!老子打了四十年家具,用得着你个毛头小子教受力?!”
“可、可您看标准啊!‘需提供计算依据’,您那方案上就写了‘凭经验’,这、这过不了审啊!”
李木匠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锯子,喘着粗气瞪着年轻人:“你……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您看,这是我昨晚算的,您那个支撑梁,如果遇到连续雨天木材受潮,承重会降三成,这时候如果……”
李木匠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
工坊里其他人都屏住呼吸——这老爷子脾气爆是出了名的,上个月有个学徒说他刨子没磨平,被他骂得三天不敢来上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李木匠抬起头,表情古怪:“这……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是啥意思?”
“是算法。”年轻人赶紧解释,“少主教的,叫‘材料力学简易公式’,我、我琢磨了好几天才弄懂……”
“你教教我。”李木匠忽然说。
“啊?”
“我说,你教教我。”李木匠把纸塞回年轻人手里,拉着他往工作台走,“这些鬼画符,怎么算出三成承重损失的?来,现在就说!”
年轻人懵了,被按在凳子上时还一脸茫然。
但李木匠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掏出老花镜戴上,手里拿着炭笔和小本子:“说!从哪儿开始?”
工坊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刘芒也笑了,对诸葛亮说:“看见没?这就是标准的力量——不认资历,只认道理。”
“资历也是道理的一种。”诸葛亮淡淡道,“只不过,得讲得明白才行。”
两人正说着,右边工作台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不是罐子碎了,是东西摔了。
陈七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碎镜片和木屑发呆。他那个“太阳能聚焦装置”的大木盘,散架了。
“怎么了这是?”刘芒走过去。
“撑不住……”陈七喃喃道,“镜片加多了,支架的力矩不够,一转就……”
他指了指地上断成三截的主支撑杆。
刘芒蹲下来看了看断面:“实心的?”
“嗯。”
“问题就在这儿。”刘芒捡起一截,“实心木杆看着结实,但自重太大,而且抗弯性能不好。你该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天的罐子开了吗?”
陈七摇摇头:“还没。”
“开一个。”刘芒说,“对着这些碎片开。”
陈七愣了愣,还是照做了。他从怀里掏出罐子——现在工坊里不少人养成了习惯,遇到难题就先开罐,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有个盼头。
罐碎。
光芒散去后,地上多了一卷东西。
不是书,不是金属,而是一卷……竹简?
陈七捡起来展开,看了几行,眼睛渐渐瞪大:“这是……营造法式·选材篇残卷?”
刘芒凑过去看。竹简上用工整的小篆写着各种木材的特性:松木轻而韧,宜做支架;柏木硬而耐腐,宜做承重;榉木纹理直,抗弯最佳……甚至还有简易的“以重测强”法子——把木材两端架起,中间挂重物,看弯折程度判断强度。
“这……”陈七抬头看刘芒,“罐子连这个都出?”
“它出的从来不是‘答案’。”刘芒指着竹简,“是‘工具’。怎么用,看你。”
陈七盯着竹简看了许久,忽然跳起来:“我明白了!我不该用整根实心木做支架,应该用……用组合结构!轻的做主体,只在关键受力点加固!”
他冲到材料堆,翻出几根不同材质的木料,比划起来。
李木匠那边也听见动静,探过头看了一眼竹简,眼睛一亮:“好东西!小子,看完借我抄一份!”
“好嘞!”
工坊里的气氛又变了。如果说昨天是“罐子好像懂事”,今天就是“罐子在教我们怎么做事”。
刘芒走到王老五的工作台。老汉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铝合金杆装到模型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王大叔,进度如何?”
“少主!”王老五赶紧站起来,“快好了快好了!您看,这铝合金杆真是神了,又轻又硬,我试了试,承重比原来的木杆强五倍不止!”
“别光说好。”刘芒提醒,“新材料的风险分析,补了吗?”
“补了补了!”王老五从桌下掏出一张纸,“您看:第一,这金属太滑,连接处容易松脱。对策——我在螺纹上刻了防滑纹,还加了鱼胶固定。”
“第二,金属冬天冰凉,老人摸着不舒服。对策——包一层软木套,我正琢磨怎么装上去不影响活动……”
“第三……”王老五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这金属太亮,摆在茅房里……有点扎眼。我寻思,要么刷层暗色的漆?”
刘芒听得想笑,但看着老汉认真的表情,又笑不出来了。
他是真在思考每一个细节。
“漆可能影响活动件。”刘芒想了想,“用麻绳缠吧,还能防滑。”
“对对对!麻绳好!”王老五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拿!”
他小跑着去材料区,背影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诸葛亮走到刘芒身边,低声道:“此人若能成,当为典范。”
“您是说……”
“不是说他这东西多厉害。”诸葛亮看着王老五的背影,“是说这股劲头——不避粗俗,不嫌琐碎,把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琢磨到骨子里。”
他顿了顿:“治国治军,缺的就是这种‘把小事当事’的人。”
刘芒深以为然。
正说着,关羽那边传来一声长啸。
“成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关羽的工作台上,一个半人高的木质装置正在缓缓转动。那是他“坡地风力提水装置”的缩比模型,三层齿轮组咬合紧密,顶端的风车叶片在窗边微风中匀速旋转,带动下方的活塞机构一上一下。
“加水!”关羽命令。
旁边的学徒赶紧往“水源池”里倒水。只见活塞运动,水被抽上来,通过竹管流进另一侧的“蓄水池”。
虽然流量不大,但确实在动。
“关将军,连续运转测试!”李木匠比关羽还激动,“转满一个时辰不散架,您这就成了七成!”
“一个时辰?”关羽红脸上满是自信,“某要它转一天一夜!”
工坊里响起掌声和欢呼。
陈七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重新设计的支架用了三根细柏木组合成三角结构,自重减了一半,强度测试时挂了二十斤重物,只弯了一点点。
“这个成了!”他兴奋地记录数据,“接下来就是镜片……不对,是透镜!我要按书上的方法烧玻璃!”
“烧玻璃?”旁边有人惊呼,“那可得专门建窑!”
“建就建!”陈七眼睛发亮,“少主,我能申请建个小试验窑吗?材料我自己攒,人工我找朋友帮忙,就要一小块地方……”
刘芒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微微点头。
“准了。”刘芒说,“西边围墙那儿有块空地,你去找周仓,让他拨两个人帮你。”
“谢少主!”陈七一躬到地,抱着那卷竹简就往外冲,差点撞倒进门的人。
进来的是周仓。
他手里没抱木盒,而是拎着个……鸡笼?
笼子里有三只母鸡,正悠闲地啄着谷子。
“周将军,您这是……”刘芒有点懵。
“实测。”周仓把鸡笼放在空地上,一脸严肃,“光说没用,得让鸡亲自试。”
他打开笼门,三只鸡踱步出来,在工坊里好奇地张望。
周仓把第三代自动喂鸡器搬过来,装好饲料,然后退开。
工坊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围了过来。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鸡在溜达。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鸡在啄地上的木屑。
三炷香……
“它们好像……不饿?”有人小声说。
周仓额头冒汗:“不应该啊,早上就没喂饱……”
正说着,一只芦花母鸡溜达到喂鸡器旁,歪着头看了看食槽,然后——很自然地踩上了踏板。
“咔哒。”
机关触发,料斗打开,谷子洒下。
芦花鸡欢快地啄食起来。
另外两只鸡听见动静,也围过来,其中一只试探性地踩上踏板——又一份饲料落下。
第三只鸡有样学样。
三只鸡,轮流踩踏板,吃食,秩序井然。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成了!真成了!”
“鸡都学会了!周将军,神了啊!”
周仓站在那儿,看着三只吃得正欢的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居然有点红。
刘芒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周将军,这一百二十七次测试,值了。”
周仓重重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评审标准里那条“完成度”的意义——不是看你图纸画得多漂亮,是看你东西做出来,能不能真用。
鸡都认可了,这比任何说辞都有力。
午饭后,刘芒回到书房,准备开今天的罐子。
三个陶罐摆在桌上,朴实无华。
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天的罐子……有点不一样。
不是外观,是感觉。就像你知道盒子里有礼物,但猜不透是什么那种期待感。
“第一个。”他举起小锤。
“砰。”
罐碎。
光芒散去后,桌上多了一本书。
标准化生产入门:从公差配合到量具使用。
刘芒愣住了。
这书……太对症了。
翻开一看,里面讲的是如何统件尺寸,如何制定制造公差,如何制作简单的卡尺、规尺等量具。甚至还有“流水线作业”的雏形概念——把复杂产品分解成简单工序,专人专岗,提高效率。
“这是要……”刘芒喃喃道,“推动工业革命?”
他忽然想起早上李木匠和年轻人的争执。如果有统一的公差标准,有简单的量具,很多争论根本不会发生——量一下就知道谁对谁错。
“第二个。”
第二个罐子碎了。
这回出的不是书,是一套东西。
十二把大小不一的锉刀,从粗到细排列整齐;六把不同规格的刻刀;还有三把造型奇特的钳子——一把弯嘴,一把平口,一把带齿。
都是金属制品,做工精良,刃口闪着寒光。
刘芒拿起一把锉刀试了试,在木头上轻轻一推,一道光滑的凹槽就出来了。
“好家伙……”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精度,这硬度,现在根本造不出来。”
罐子开始提供“生产工具”了。
而且是最基础、最核心的加工工具。
“第三个。”
刘芒盯着最后一个罐子,犹豫了一下。
前两个罐子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一个给理论,一个给工具,摆明了要推动制造水平的整体提升。
那第三个呢?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轻声说,“如果罐子真的在‘进化’,那它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吧?”
罐子静静摆着。
“我想要一样东西。”刘芒对着罐子说,“不是具体的物品,是……方法。让王老五的铝合金杆能大规模生产的方法。哪怕只是雏形,哪怕只是一点提示。”
他举起锤子。
“砰。”
这次的光芒格外亮,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些。
光芒散去后,桌上出现的不是实物,而是一张……图纸?
不对,是半张图纸。
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残页。纸上画着个简陋的炉子结构图,标注着“高温反应”“电解”“阳极”等字样,但关键部分恰好烧没了。
图纸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铝土矿以碱处理,得氧化铝,再以冰晶石助熔,电解可得金属铝。然此法耗能甚巨,非水力丰沛处不可为……”
后面就断了。
刘芒捧着这张残页,手在微微发抖。
电解铝。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关键步骤缺失,虽然目前根本实现不了——但它指出了一个方向。
一个从矿石中提取铝的方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靠罐子开出来那几根。
“冰晶石……”刘芒喃喃道,“这东西……好像在交州一带听说过?”
他猛地冲出门,直奔诸葛亮住处。
诸葛亮的书房里,残页铺在桌上。
诸葛亮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羽扇都忘了摇。
“冰晶石……确有此物。”他缓缓开口,“交州士燮去年进贡的礼单里,有一盒‘白如雪、遇火不燃的奇石’,描述与此物类似。”
“真在交州?”刘芒眼睛亮了。
“但士燮说,那是山民在河床里偶然捡到的,量极少,只够做玩物。”诸葛亮抬头看刘芒,“你要找这东西?”
“要。”刘芒斩钉截铁,“如果能找到矿脉,如果能实现这个‘电解法’……”
他指着残页:“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轻而坚的金属,可以大批生产。”诸葛亮接过话头,“不只做王老五的杠杆,还可以做铠甲内衬,减轻兵士负担;可以做车架,让粮车跑更快;甚至可以做……”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道光:“可以做飞鸢的骨架。”
书房里安静下来。
两人都意识到,这张残页带来的,可能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但现在做不到。”诸葛亮泼了盆冷水,“一没足够的水力——电解需要大量电力,按这说法,得靠水车发电。二没完整的工艺——关键步骤烧没了。三没矿——冰晶石在交州,且不知矿脉所在。”
“但有了方向。”刘芒说,“以前连方向都没有。”
诸葛亮看着刘芒眼中那股光,忽然笑了:“你啊……和那些工坊里的人一样,看见一点可能,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因为可能真的存在。”刘芒小心翼翼收起残页,“先生,我想派人去交州。”
“找冰晶石?”
“嗯。”
“以什么名义?”诸葛亮问,“襄阳现在百废待兴,突然派人去千里之外找一种‘玩物石头’,别人会怎么想?”
刘芒沉默了。
是啊,怎么解释?说“罐子开了张图,我觉得这东西能改变世界”?
谁会信?
“等大赛结束。”诸葛亮做出决定,“到时以‘采购南方特产、交流技艺’的名义,派支商队去。让周仓带队,他稳重,又会武。”
“那得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算什么?”诸葛亮淡淡道,“好东西,值得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刘芒,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早知道’。”诸葛亮转过身,“早知道铝这么重要,当年就该把那盒石头留下。早知道这个法子可行,就该早做准备……但世上没有‘早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准备。”
他指着残页:“现在,我们‘知道’了。”
刘芒重重点头。
“这事先保密。”诸葛亮叮嘱,“大赛期间,别分心。等选出真正的好东西,等工坊走上正轨,我们再慢慢谋划。”
“明白。”
从诸葛亮那儿出来,已是傍晚。
刘芒走在回府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电解”“铝土矿”“水力发电”这些词。
路过学堂时,他听见里面还有声音。
探头一看,是陈七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沙盘比划。
沙盘上是襄阳城西郊的地形,陈七用小木棍指着一条河:“这里,水流最急。如果在这儿建水车,带动石磨没问题,但要发电……”
“发电是什么?”一个年轻人问。
“就是……产生雷电之力。”陈七挠挠头,“少主那本天书上写的,说水力可以转化成一种叫‘电’的东西,能点灯,能驱动机器……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很厉害!”
“可咱们现在连玻璃都烧不出来……”
“所以才要建试验窑啊!”陈七眼睛发亮,“一步一步来!先烧出玻璃,做出透镜;再研究怎么发电;然后……说不定就能做出书上说的‘电动机’了!”
几个年轻人听得一脸茫然,但眼里都有光。
刘芒悄悄退开,没有打扰。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那句话:“只要水还开着,泡泡就会一直冒。”
现在,水不仅开着,还开始自己产生新的泡泡了。
陈七这些人,已经不满足于解决眼前的问题,开始看向更远的地方。
而这一切,起源于一个罐子,一份标准,和一群愿意“把小事当事”的人。
回到住处,刘芒摊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观察记录——这是诸葛亮建议他养成的习惯。
“……工坊今日气氛又有变化。标准公布后,争吵从‘我觉得’转向‘数据说’。李木匠向年轻人请教算法,是为一大进步……”
“……周仓的喂鸡器通过‘鸡体实测’,证明完成度的重要性。实物验证,胜过千言万语……”
“……罐子今日所出,指向性极强:标准化生产提供理论,精加工工具提供手段,电解铝残页提供远景。三者结合,似在推动制造体系升级……”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罐子系统,到底在干什么?
最初只是随机开东西,后来开始“懂事”,现在……简直像在“布局”。
它给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孤立的。书配套工具,工具配套材料,材料配套技术方向……
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一点,把襄阳往某个方向推。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刘芒对着空气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敲打声。
刘芒摇摇头,继续写:
“……陈七等年轻匠人开始自发研究‘发电’,虽尚在萌芽,但意义重大。他们已不满足于模仿,开始尝试理解原理,探索未知……”
“……王老五的起坐辅具明日可出样品,他今日补充了新材料风险分析,思虑之周全,令人敬佩。此例当大力宣扬……”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收进匣子。
推开窗,襄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东市传来收摊的吆喝,西坊飘出晚饭的炊烟,北营响起换岗的号令。
而在那些灯火之间,还有几处特别的光——工坊的油灯,试验窑的火光,学堂夜课的烛火。
这些光很微弱,散落在偌大的城池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亮着。
持续地亮着。
刘芒忽然笑了。
管他罐子想干什么。
管他未来有什么艰难。
至少此刻,这座城里,有那么多人,在认真地做着一件件小事。
这就够了。
他关窗,吹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脑海里闪过明天的计划:王老五的样品测试,关羽装置的连续运转,陈七的试验窑动工……
对了,还得抽空去趟铁匠铺,把那套精加工工具给他们看看,问问能不能仿制。
还有……
思绪渐渐模糊。
睡意袭来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罐子会开出什么呢?
算了,留点悬念吧。
夜色深沉。
襄阳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某个角落,新建的试验窑里,第一炉玻璃正在高温中慢慢融化。
透明的、带着气泡的、粗糙的玻璃。
离透镜还很远。
但毕竟,开始了。
而开始,就是一切的可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交州。
士燮府邸的库房里,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被老鼠撞倒,盒盖翻开。
里面滚出几块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守夜的老仆路过,捡起石头看了看,嘟囔道:“又是这破石头……当年献上去,人家都没当回事。”
他把石头随手扔回盒子,踢到角落。
完全不知道,这几块“破石头”,在不久的将来,会引起怎样的一场波澜。
当然,那是后话了。
眼下,襄阳城里的人,都还沉浸在“造出点什么”的单纯快乐中。
而这份快乐,足以点燃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