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要不要试试看谁先忍不住
玉娘 · 给我写爽了 · 2.0万 字
在共同抵达极乐的最后一刻,魏琰俯身紧紧抱住玉娘,在肌肤相贴中二人相拥战栗。
待高潮散去,玉娘恍恍惚惚地对魏琰说道:“方才好像花开了。”
魏琰窝在她颈边,低低回道:“我也看见了。”
玉娘仰起小脸,转头往背后望去,果然好几株昙花已经盛开,素瓣凝霜,在月下楚楚动人。
她欲要起身细看,却发现魏琰的那物还深深埋在自己体内。随着她撑起身子,花穴微缩,里头的肉棒突突一跳,迅速开始膨胀。
魏琰今晚格外兴奋,不多时,那根巨物又将她小穴塞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还未流出的浓精也堵了回去。
他在玉娘惊恐的目光中抱起她,大手垫在她丰软的臀肉下,又让她一双藕臂环住自己脖颈,最后将她纤长的双腿拢在后腰。
就这样,两人面对面插着穴儿,几步行至花圃边。
“这样看得更清楚,不是么?”魏琰戏谑地问她。
玉娘噎住了,她现在挂在魏琰身上,坐在他怀中,未着寸缕,身下甚至还插着他的性器。
她真的没脸回答,更没兴致赏花。
魏琰见她不答,也不逼问,反而饶有兴致地建议道:“我带你回房吧。”
是带她回房,还是插着她回房?
玉娘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摇头道:“不必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魏琰置若罔闻,抱着她就要继续往前,玉娘急得挣扎起来。
然而她现在全靠手脚支撑才不至于从魏琰身上摔下去,因此所谓的挣扎顶多也就是扭腰摆臀罢了,反倒让体内肉棒更加兴奋,已然蓄势待发地在花穴里小幅度顶弄起来。
“别乱动!”魏琰轻轻一掌拍到她臀上,发出一声下流的脆响。她刚才扭得太厉害,不知磨到了哪里,让他下面也跟着又疼又爽。
玉娘不敢乱动了,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同他商量:“至少给我穿件衣裳吧,不然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
魏琰沉吟片刻,腾出一只手,找了根枯枝挑起早已落在地上的披纱,将它往玉娘身上一围:“好了。”
霜紫色的纱衣半遮半掩地拢在她身上,将胴体衬得愈加莹润生辉。但又因过于轻薄,实在遮不住什么,只将那曼妙起伏的身段笼上一层朦胧光影。汗湿的乌发一绺绺垂在雪白颈侧,顺着绡纱延伸,直至没入高耸的玉峰。
魏琰眸色深深向下看去,酥胸顶上两点樱红若隐若现,反倒更添几分撩拨意味。
分明清净如月,却又艳色惊人。
他托稳玉娘圆臀,狠狠顶胯前送,将自己完全抵入她体内。感受到肉棒和花穴完美楔合,二人已然耻骨相贴,再没有半分前进的余地,他才开始往中院走去。
“别!琰哥哥,不要——”玉娘吓得伏在男人肩头,不敢抬头,生怕撞到这里的仆役。身下花穴骤然紧缩,狠狠绞紧里面的肉棒。
“嘶——”魏琰微微抽气,只觉下身被一只小手用力攥紧,疼痛酥麻顿时一道窜上脊椎,“玉娘,放松些!你要是打算用这种方法弑君,可真要被人发现了。”
玉娘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他怎么还敢威胁自己?分明他就是始作俑者。
魏琰面上毫无愧色,镇定自若地开始边走边顶弄起来。他似乎全不在意二人身处室外,衣衫不整,借着行走间的步律,一下一下深重地撞入那个销魂蜜洞,感受着小穴与平日略有不同的夹吮力道。
果然多入入,肏开了就能好些。他满意地想。
玉娘心中一面害怕被人发现,紧张得花穴直缩;另一面又担心魏琰当真无所顾忌,引来众人,只能努力控制着自己放松花径。
在思绪和身体的反复煎熬中,她心神高度紧张,身子也变得格外敏感。现下,随着魏琰不快但异常深入的厮磨,她几乎就能分毫未差地感受到棒身上每一条青筋的脉络走向……
被识海中不受控制描摹出的淫靡景象刺激,玉娘情不自禁泄出大股花液,将两人下腹弄得一片狼籍。在昏黄的庭灯下,隐约可见肉棒进出间带起水花四溅,裸露在外的棒身也变得油光发亮。
“啊——”她发出短促难耐的呻吟。肉棒顶弄时带入了一角她披着的纱衣,已经极度敏感的花穴边缘被异物微微磨蹭,带起一片酥麻的快感。
感受到手下纤薄优雅的脊背微微颤抖,魏琰愈发兴奋。在下次插入时他故意托高了玉娘的圆臀,然后微微松手,让她直直落在自己挺翘的肉刃上。看到丰盈的臀肉如潮水般撞上自己耻骨,激起股肉迭迭,他心头愉悦又满足。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他循着这个节奏,开始来回往复地抛接肏弄她。
“呃啊!”玉娘被这失重带来的深插猛顶弄得又怕又爽,口中呻吟不止。她唯恐自己掉下去,双手紧紧搂住面前男人的脖颈,修长的玉腿交迭缠住他的劲腰。小穴在被贯穿时下意识地紧紧咬住闯入的肉棒,又在它要离去时拼命缠绞着挽留,仿佛这柄肉刃是她唯一踏实的支撑。
感受到自己被这口娇嫩的水穴夹得隐有射意,魏琰抱着玉娘快步来到一处月洞门旁,将她后背抵在墙上,大开大合地进行最后冲刺。
玉娘只觉得肉棒凿弄花心的力道突然变得疾沉深重,仿佛就要冲破自己的花壶,让她浮起一丝几欲失守的惊惧。她双手抵在魏琰肩头,身子被撞得往上直冲,背部抵着冰凉的墙面,面前是炽热宽阔的胸膛。温度的强烈反差和身下被不断填满带来的酸麻饱涨,让她的太阳穴隐隐发烫。
“不要了,我不要了,难受——”玉娘摇头推拒,扭腰欲躲。然而她早已被魏琰死死钉在墙上,一番动作下来,除了累得香汗涔涔,下半身几乎纹丝未动。
“胡说,明明小穴都爽得哭出来了。”魏琰语带揶揄,摸了一把两人的性器交合处,带出一大把花汁和精液的混合物,举着手给她看。
玉娘无可奈何,只能继续由任他施为……
暗香浮动的庭院中,健硕的男人怀抱着纤细曼妙的女子,将她抵在坚硬的石壁上狠狠掼弄。只在激烈的动作间,偶能窥见被欲色熏染的芙蓉玉面,仿佛被春意催开的海棠。
月下花枝被水汽与灯影浸透,隐去了两人的身影。
待魏琰终于释放,玉娘正欲松口气,哪知男人并未放过她,仍旧就着之前的姿势转回原路继续前行。
“魏琰!你有完没完?”玉娘又羞又恼。
魏琰真挚地回答她:“还没。”
说完还顶了顶身下的性器,让她自己感受。
“我们回房再做不好吗?”玉娘压下火气,耐着性子问他。
魏琰沉思半晌,诚恳说道:“那我路上不闹你,你看行不行?反正现下你穿成这样,也没法自己走吧。”
玉娘看了看自己一身衣不蔽体的轻纱,上头还沾了许多湿湿黏黏的水液,只能同意。
二人路过一扇月牖,圆窗对侧的回廊上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玉娘吓得穴肉一阵痉挛,魏琰感觉自己的欲根似乎要被夹断。
他忍住身下被狠狠夹吮带来的酥麻疼痛,抱着玉娘悄无声息地躲入月牖旁的假山,隔着雕花圆窗观察。
原来是两个起夜的杂役,正欲返回偏院。
玉娘被魏琰紧紧抱在胸前,耳旁是他低沉而滚烫的心跳,掌下是他火热坚实的肌肉,抬头就能看到他英挺利落的下颌线。至于身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肉棒在自己方才猝不及防的夹弄下骤然膨大,? 顶端的马眼正顶着自己的花心勃勃跳动。
玉娘有些口干舌燥。她看了眼正在认真观察那两人的魏琰,恶向胆边生。
她微微侧头,伸出小舌舔上他胸口,一边用贝齿轻轻刮擦浅褐色的乳尖,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他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两下,她大鼓舞,更加卖力。被托在魏琰大掌上的圆臀小幅度地扭动,玉娘控制着收放花穴,一口一口嘬吸着体内的肉棒,仿佛要将它拖入一团热泉,彻底泡化。
做这些事的时候,玉娘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疲累,只有做坏事的兴奋。待将一枚乳尖嘬弄得挺立充血,她又雨露均沾地去抚慰另一侧。
魏琰被身上不断勾挑欲火的动作拉回了注意力,惊讶地看着在自己胸口埋头苦干的女人。
她竟然还有这样的胆子?他暗自思忖,看来自己还是太迁就她了,一见她生气撒娇就被死死拿捏。
下次必定不能心软!
见魏琰望过来,玉娘劲头更足,她倒要看看魏琰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还能撑到几时。
玉娘微微挺身,又凑到魏琰颈边,吻上他的喉结。将上下滑动的骨节温柔地含弄一番,她又转至男人侧颈,学着他的样子,吮吸出一个个浅浅的红痕。
感受到唇下的肌肤愈渐炽热,她仰头看了眼身前的男人。见魏琰因为不想让人发现,紧紧绷着唇角压抑着将要出口的呻吟,玉娘暗暗得意。
她才发现自己也能这么恶劣。
“玉娘,这是你自找的。”魏琰突然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你要不要试试看谁先忍不住?”
还没来得及回答,玉娘便感觉身下的肉棒仿佛刚刚苏醒的恶兽一般,开始大肆挞伐。
粗硕的肉棒先是在花壶里挑衅般地深顶一下,玉娘几乎惊呼出声,反应过来后慌忙闭紧小嘴。随后它开始后撤,直至棒身全部暴露在外,仅留肉冠撑在穴口,它才气势汹汹地重新破开花径,贯穿花壶,抵上花心。
魏琰就着这个节奏在小穴中大开大合,来回狠插,一双幽沉黑眸牢牢攫住她的神情,不许她有半分遮掩。
玉娘屏息静气,肉棒在花穴中的每一次摩擦都让她万分紧张,她咬牙强逼自己不要叫出声来,小手攥紧魏琰的外袍,几乎将手里的布料抓烂。
魏琰看她尚能隐忍,似有不满。他用大手深深掐住丰腴的臀肉,在肉棒重新回到小穴时,带着她狠狠往自己身下压,将她更加用力地掼在肉刃上。
玉娘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撞得散架。每一次交合都无比爽利,在两人漫溢的体液中,耻骨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肉棒势如破竹地顶开花心,一直肏到宫口,对着那处重重旋转研磨,带给她极度的酥麻酸软,仿佛尾椎以下都失去了知觉。
数十次后,玉娘已然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被灭顶的快感吞没,五感几乎完全丧失。
她怔怔地望着深蓝天幕上的明月,意识已经涣散,只有身体的快感是真实存在的。
当肉棒终于撞开宫口,闯入胞宫,她不禁发出一声失控的呻吟。刚一出口理智倏然回归,玉娘小脸煞白地仓皇抬眼,看向圆窗对侧。
“他们早走远。”魏琰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玉娘骤然脱力的娇躯。
魏琰将她一路抱回。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让玉娘完全虚脱,只能无力地勾在魏琰身上,臻首靠在他肩头细细喘息。
好在此处离寝居并不远,绕过月牖到达另一侧,便是中院。
魏琰抱着玉娘从回廊去往中院北侧,路上果然没再刻意作弄她。只是随着男人稳健的步伐,肉棒仍会小幅度地抽插着小穴,来回间带出许多浊液,将魏琰的衣摆沾得斑斑驳驳。
回到房内,魏琰拔出尚在她体内的欲根,将人放到罗汉榻上。看着这汁液淋漓,水花四溅的一幕,两人皆是有些呼吸不稳。
感受到突然变得空虚的腿心,玉娘不由轻轻夹了夹腿。
魏琰坐在榻沿目睹她这副情态,含笑戏谑:“方才不是你自己故意搅缠么,怎么现下这副模样?”
玉娘忍不住瞪他一眼,抱怨道:“就算是我故意使坏,你怎么能掐我掐得这样重!”
说完她眼泪汪汪地翻过身,给魏琰展示他的罪证——果然原本如凝脂软玉的臀肉上,赫然出现了好几根泛红的指印。
魏琰还记得自己方才的决心,毫无歉意地说:“怕是再晚一刻钟就要消散了。”
玉娘的眼泪骤然收回,气得不想说话了。
她背过身,独自闭目养神。方才几场与众不同的欢爱,消耗了她许多心力,现下躺在这柔软舒适的榻上,不禁泛起了些倦意。
过了不知多久,玉娘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侧茵褥微微下陷,似有什么人靠近。一具火热滚烫的身躯贴上她的后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肩颈。
玉娘太过疲累,实在没有力气睁眼,秋夜凉意沁人,这份暖意倒显得格外熨帖,于是她只轻轻动了动,索性也未曾避开。
魏琰看了眼还在沉睡的人儿,伸手自她身后拢住一团娇乳,指缝夹弄着乳珠摩挲亵玩。身下的欲根也在她紧闭的腿心强行顶开一个小口,试探着来回抽插。
尽管处在半梦半醒间,懂事的小穴还是很快就在肉棒的来回磨蹭下,源源不断地淌出花汁,浇满了不断进出在腿根的棒身。
借着这些淫液的润滑,魏琰一个顶胯,挺身插入了那口湿热紧致的幽穴。
“唔——”感受到体内过分的饱胀酸软,玉娘终于醒来。
她看了眼满室烛火,又看了眼仍然漆黑一片的窗外,这才确定,现在还是深夜。
“魏琰,你在干什么!”她想要质问他,但开口明显气息不稳,声音也泛着春潮的喑哑。
真是明知故问。
魏琰咬着她的耳廓,带着情欲的滚烫吐息将她的耳垂也熏染出殷红:“在干你啊。”
说完他不再克制,抬起她一条腿尽情插干起来。
魏琰腰间不断发力,臀侧肌一缩一鼓,携着巨大的爆发力肏入小穴,撞得玉娘花心一阵酸慰,里面的花汁倾泻而出。
“啊啊啊啊啊!”玉娘只觉得下半身仿佛失禁,在疾速的撞击下,花穴好像变成了一个泉眼,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水。
魏琰激狂地耸动了数十下,发现这个姿势有个极大的弊端——自己看不到玉娘面上的神情。
他喜欢观察她在自己身下被爱欲支配的情态,淫荡又圣洁,有种仙染凡尘的艳色。
于是他抱起玉娘,如同给小儿把尿的动作,目光在房中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妆台旁的一面镜子上。
这是一块罕见的水晶琉璃镜。镜面磨得莹澈如水,映出人影纤毫毕现,连鬓边细发都根根分明,比寻常铜镜清亮数倍。更为难得的是,它用了一整块巨大如人高的完整水晶打磨,堪称世间至宝。
这是前些日子魏瑾从宫中的贡品里挑出来,让人放到此处的。
他对弟弟的眼光十分满意。反正这样难得的奇珍,除了给玉娘,他也不想赐给任何人。
他一边继续插干着玉娘,一边带着她走到镜子跟前。
烛火朦胧间,玉娘能清晰地从镜中看到了两人此刻的姿势——简直不堪入目。
女人身形并不算娇小,可那曼妙修长的身姿偎在颀长健硕的男人身前,依旧显得玲珑秀巧。纤秾合度的曲线与身后宽肩长身的高大轮廓显得如此契合,仿佛天生一对。她的两条细腿搭在男人强壮的手臂上,燥热的大掌握住她玲珑的膝弯,二人下身正紧密相连。堵在穴口的两颗卵囊是如此饱满又丑陋,却被她的淫液完全浸濡,在灯影中映出一片晶莹的水光。
太下流了。才看了一眼,她就闭上眼不欲再看。
魏琰截然相反,他很满意。
看玉娘似是逃避,他恶意地往里深顶一下,逼得她睁眼惊叫,随后才抓着怀中人儿继续颠弄。
来回顶送间,魏琰看着她丰盈的雪乳被甩得上下跳动,两颗樱红的乳尖晃得人眼花缭乱,一缕汗湿的乌发蜿蜒地贴在莹白的乳肉上,更衬得香艳色情。他情欲愈盛,身下热血沸腾,狰狞的欲根不断进出在艳红的肉洞,棒身已经染上一片湿漉漉的花汁,但贪吃的小穴仍旧在努力吮吸,希望从里面榨出更加美味的精液。
肉棒在花壶中四处凿弄,戳得玉娘下腹酸麻,更搅出一片放荡的水声,隐约带出了之前射入的浊精。在来回刮蹭间,它们被一层层堆积到穴口和男人下身的阴毛上,在媚红的穴肉和黑色的毛发间格外显眼。
“求你……求你别看了……”玉娘被镜中淫靡的景象臊得面色通红,几乎无地自容。
魏琰置若罔闻,只是目光死死锁住镜中美人,身下更加用力地狠插猛干。
想要看她极度崩坏的表情,想要她在自己身下彻底失控……
最终,过于激烈的情事让玉娘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但她很快又被魏琰弄醒,被压在旁边的妆台上,椅子上,甚至是花窗边轮番肏干,直到将花穴入得再也夹不住浓精,他方才罢手。
一夜荒唐,两人都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然日上三竿。玉娘正欲起身,却发现身体无比沉重,好似一丝力气也无。她只能静息敛神,默运了一遍秘法,方才恢复些许。
她勉强支起身子,突然感觉身下似乎有什么湿热的软物在滑动,带得小穴一阵酸软。
“呃——”她忍不住轻声嘤咛。
掀开被褥一看,原来魏琰的肉棒还插在她穴中,方才一动,又带出了许多里头的浊液。
好像是昨晚的……
他最后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堵住……
玉娘不禁面红耳赤,再不敢看。
番外:前缘-(上)
颜如玉的父亲颜征,出身并不显赫,却偏偏是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少年成名,骁勇善战,谋略与胆识皆异于常人,自初入军中那日起,凡见过他的人无不惊叹其天资卓绝,皆道此人是千年难遇的将才。
而颜征也确实未曾辜负世人的期待。征战数十载,大大小小百余场战役,竟无一败绩。
彼时,大晋在位的君王是孝仁帝。这是位仁厚有余,刚断不足的帝王。因此朝堂之上党争激烈,各方势力彼此倾轧,军政之事亦难齐心。
北庭与安西乃大晋西境门户,疆域辽阔,却常年受吐蕃、突厥与波斯侵扰,边境烽烟不断。两地都护府并非无能之辈,无论北庭大都护沉止戈,还是安西节度使顾衡,皆是有见识、有决断之人。二人深知,若只一味防守,边患永无止息,唯有主动出击,将敌人真正打痛,方能换得长久安宁。
偏偏朝堂掣肘太多。每当大军欲乘胜追击,军需粮草却迟迟不到。戍备军方才占据优势,朝中又有人以劳民伤财为由急令收兵。
久而久之,边境陷入一种僵局——敌来则守,敌退则止。
转折点出现在景安十年。
波斯积蓄多年,兵力强盛,终于露出东扩之势。西境侵扰愈发频繁,军队进退有序,粮草辎重俱全,与从前的游骑窃扰截然不同。数座位于北庭西缘,作为缓冲地带的城池接连失守,北庭都护府渐渐独木难支。
无奈之下,沉止戈只得向长安求援。也正是这时,颜征奉命出京,授镇军大将军兼北庭节度使,率军驰援西境,与镇北王共同守边。
在颜征携妻子安璇玑,幼子颜如松来到北庭都护府庭州的第二年,夫妻二人便有了玉娘。
北地苦寒,生活条件也远不及长安,可这一胎却异常安稳,玉娘几乎未曾折腾过母亲,好似知道轮台艰苦,不愿母亲受罪。
安璇玑怀胎七月时,波斯又起异动,暗中窥伺怛罗斯,意欲彻底掌控此地。怛罗斯乃西域最前沿的重要关隘,扼丝路要道,既是北庭与安西之间的重要支点,也是抵御西境诸敌的缓冲之地,其军事位置举足轻重。
颜征不得不亲率兵马远赴西境。待安璇玑临盆之际,他方才日夜兼程赶回庭州。
彼时风雪未歇,分明在长安已至立夏,此地却依旧凛气侵骨。
颜征披着满身寒意推门而入时,恰好听见婴孩第一声啼哭。他罕见地怔在了原地,仿佛那一声啼哭,正是在欢迎父亲归家。
也正因如此,比起长子颜如松,颜征总要更偏疼这个女儿几分。
颜如松没什么意见,反正妹妹生得这样可爱,他自己也喜欢得紧。他从没见过这么讨喜的小娃,每个来家里拜访的人都要夸他妹妹,顺带再夸夸自己这个哥哥,这让他十分受用,与有荣焉。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母亲病重离世。
颜如松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加倍努力,将来保护父亲与妹妹。
当然,这份雄心壮志并不长久,不过一个月,他就放弃了。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而课业与习武又实在太苦,让人很难坚持。
待颜如松再长大些,玉娘堪堪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牵着妹妹四处炫耀。
哼,整个庭州只有他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别人要么没有妹妹,要么没他妹妹生得可爱。
于是,玉娘尚在懵懂的年纪,便已认下许多哥哥姐姐。当然,她最熟的还是沉昭,毕竟两家大人往来密切。
与长安的精致繁华不同,庭州虽也分内外双城,却更显边塞风貌。建筑多以夯土筑成,厚重坚实,城门覆铁,处处透着军事重镇的森严气息。
不过与此同时,这里又是丝路重镇。市坊里商旅云集,各国语言口音混杂交错。汉商、粟特胡、波斯商人、突厥、回鹘人往来不绝,总能见到驼队缓缓穿过长街,带来中原难得一见的奇珍异物。
或许也正因如此,玉娘后来回到长安,才格外喜欢逛夕市。那些琉璃器、香料、异域织毯与宝石,总让她莫名觉得亲切,像是隐隐与记忆深处那个风沙与酒香交织的庭州遥遥呼应。
玉娘对这些稀奇东西实在好奇得紧,可惜年纪太小,父亲从不准她单独出门,于是她总缠着哥哥或沉昭带自己出去。
颜如松觉得若是被父亲发现自己偷偷带妹妹乱跑,多半免不了一顿胖揍。于是他十分机灵地提议,自己负责打掩护,沉昭带她出去。
玉娘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她还太小了。只是既然哥哥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后来,带玉娘出门玩这件事,就由沉昭全权负责了。
两人几乎逛遍了庭州市坊。在胡市长街见识了稀奇的琉璃器与波斯的香料;在酒肆里瞧过焉耆舞姬踏鼓而舞,裙裾飞扬;也听过龟兹乐工吹着筚篥、拨弄琵琶,乐声高亢清越。空气里总混杂着烤羊肉、胡饼、葡萄酒与异域香料的气味,热闹得仿佛永不会停歇。
三岁那年,玉娘在生辰那日问沉昭要了一颗会发光的琉璃珠,沉昭欣然应允,玉娘美滋滋地一路捧着回家;
四岁那年,玉娘拉着满面羞惭的沉昭跑去胡市,仗着自己战无不胜的可爱脸蛋,软声央求粟特商人让她骑一骑骆驼。
最后真的如愿以偿。
小女郎战战兢兢地摸着那软绵绵的驼峰,既惊喜又害怕。
五岁那年,沉昭真的笑不出来了。玉娘看上一张斑斓明艳的手工波斯地毯,又厚又重,年仅八岁的沉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扛到颜家门口,抬头却发现始作俑者早已欢天喜地跑去找父亲炫耀了……
少年时的记忆,总是格外青涩而明亮。即使隔了许多年,再想起来时,也总会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
也是这一年秋天,颜征旧伤复发。
那些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终究还是一点点反噬了身体。年轻时尚能强撑,可如今年岁渐长,又经年奔波于北庭与安西,终于再难支撑留在前线。他不想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失去母亲后,再失去父亲。于是颜征上书请求君王,让自己返京。
此时在位的仍是孝仁帝,他的确是位表里如一的仁君。看到这封声泪泣下,情真意切的奏疏,又念及他一身战功和膝下那两个尚在始龀,懵懂未开的孩子,终是叹息一声,允了他的奏请。
归京之期定在立秋,那时北庭虽已有凉意,草木渐衰,却还不至于风雪封路,寸步难行。
三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沉昭心头憋了整整一月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下对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满心不舍。
可离别终究会来,长风渐起之时,颜家如期而行。
庭州到长安实在太远,一行车马足足走了一个秋天,才终于抵达长安。
孝仁帝感念颜征多年镇守边境之功——当然,更重要的是此人实在忠心得很。既不结党营私,也从不掺和朝堂倾轧,只老老实实在外面打仗救急。
因此,即便朝中反对之声不小,孝仁帝仍力排众议,擢封其为辅国大将军、上柱国、左卫上将军,并兼授皇子武艺。
颜征领旨谢恩。
一家人也终于重新搬回了颜家在长安的旧宅。
不过,“旧宅”二字,也只对颜征与颜如松而言。玉娘生于庭州,长于北地,对她来说,这里处处陌生,倒更像是一座新宅。
玉娘很快就将和沉昭分别的悲伤抛之脑后,毕竟长安的坊市、街巷、人声与繁华,一切都新鲜得紧。
她每日一睁眼,想的便是今日去哪里玩,玩什么。整个人上蹿下跳,东奔西走,乐不思蜀。
不过,长安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她的课业变多了。
从前在庭州,她每日除了玩便是玩,至多父亲与哥哥兴致来了,教她认几个字,说些轶闻趣事。可到了长安,一切都不同了。诗书文墨、音律雅艺、礼仪形体、骑射功夫,她样样都得学。
玉娘只觉得暗无天日。
更可怕的是,长安的老师们个个极有原则,严厉得近乎不近人情。唯独骑射因是父亲亲自教,她偶尔还能撒娇卖痴蒙混过几次考校。至于其他科目,考核都既严且密,稍有懈怠便要重学补考。
两年下来,愣是将她养出几分高门女郎的模样,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
这日,宫中因安西边将回京述职,特意在飞霜殿设宴接风。
因安西节度使顾衡与颜征多次并肩作战,于战场上惺惺相惜,关系极好,后来更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这回入京,顾衡特意上书,请孝仁帝允颜征携女儿一道赴宴。
他心里其实另有打算。
自颜征返京后,顾衡便时常怅然若失,总觉得人生平白少了一大知己。再没人能与他在排兵布阵上如此心意相通,以至于如今再打起仗来,总不如从前顺遂。
这次回长安,见到颜征的女儿,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女郎未免也生得太漂亮了些,又是颜征的孩子,两家若能亲上加亲,岂非再好不过?
虽然顾衡对自己儿子也算不上多了解。梁夫人不愿随他去安西,总觉得边地不稳,条件也艰苦,孩子还是留在长安教养更妥当,他对此倒也理解。
不过,顾琇平日瞧着懂事知礼,小小年纪便颇有几分少年老成,几位课业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都说以他的资质,将来无论入国子学还是崇文馆,皆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想来应当是不差的。
况且,顾衡暗自琢磨,自己也算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梁夫人又是个端庄秀丽的高门娘子,顾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长歪成一个丑八怪吧。
综上所言,顾衡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妙,堪称天才。
颜征却有些苦恼。
玉娘如今不过七岁,他白日里要在武德殿教导皇子骑射武艺,哪有功夫再折返回府接她赴宴。家中又无近亲长辈可以照应,他实在不放心让这样一个小女郎独自从颜府一路来到大明宫。
思来想去,颜征只得向君王告罪,请求今日暂且将女儿一道带入宫中。
孝仁帝见他如此,感他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便笑着允了。
玉娘头一回来宫中。虽已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守礼数,不许惹是生非,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里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住。
大明宫可是天下第一宫阙,万国来朝之地。
她早听说宫中殿宇巍峨,亭台楼阁连绵如云,气象万千,瑞宇千条,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她自然激动得紧,连走路时眼睛都忍不住四处打望。
待父亲离去后,玉娘便独自在太液池边的园囿里打转。
春风轻暖,花木扶疏,她边走边张望。没一会儿,忽然瞧见墙角一块大青石旁,伏着个矮墩墩的小背影,正埋头在那里挖啊挖,白色衣摆已经蹭了不少泥土。
呀!好奇怪,怎么这里还有这样小的小孩子?玉娘心想。
当然,她浑然不觉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在她心里只有比自己小的小孩子和比自己大的大人。
待走近些,她才发现,这孩子穿着不俗。象牙白的织锦袍子上隐隐浮着暗纹,料子精细华贵,恐怕身份并不一般。
但他身边怎么没有大人照看,玉娘还是觉得奇怪。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他背后突然出声问道。
小小的一团被吓得一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他转过头,露出沾着土也能看出异常可爱的小脸,委委屈屈地望着玉娘,扁着小嘴说:“母亲给我的长命缕不见了,我在找它。”
玉娘不由疑惑:“你怎么不叫宫人帮你找?”
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上露出难过神色,小声道:“侍女姐姐说这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打紧,她过两日再编一条一样的给我。”
玉娘微微一怔,见他年纪虽小,尚带稚气,可说话条理分明,吐字清楚,想来应当是魏瑾或魏珂两位皇子之一。
只是他们年岁相近,一时倒不好分辨。
啊,不对。
玉娘恍然想到,两年前父亲曾有一日归家,眉宇间隐带忧色。她追问缘由时,父亲只叹了一声,说宫中一位圣眷颇隆的妃嫔因故香消玉殒,只留下两个年幼皇子,自此失了母亲,又遭旁人忌惮,往后恐怕难得安稳。
如此珍重母亲赠予之物,且身为皇子,宫人竟也敢这般敷衍怠慢……
“你是魏瑾?”玉娘脱口而出。
魏瑾奇怪地看她一眼,原来这人并不认识自己,那为什么要来吓他。
“咳——”玉娘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悄悄瞟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因自己未行尊称而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没惹事。
她继续问道:“这池苑这么大,你要寻到何时才能找到?”
魏瑾眨了眨眼,认真回道:“应当不用寻遍整个园子。我记得昨日只来过这里,多半是掉进什么石缝里了。”
“啊!”玉娘听完觉得颇有道理,主动地说,“那我帮你一起找吧。”
是的,颜如玉是一个热心民众。颜征向来教导她【见弱不欺,见危相助】,这一刻她要贯彻这个人生信条!
毕竟,魏瑾现在看上去又弱又危,真是被帮扶的完美对象。
“真的吗?”魏瑾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太好了!”
她不仅生得特别好看,人也这么好。魏瑾心中羞涩地想。
于是两人一起在墙边摸索起来。仗着年纪小、身子软,把这附近的假山巨石缝都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终于在一处狭窄石隙间,找到了那条遗失的长命缕。
“谢谢你——”魏瑾抱着失而复得的长命缕,仰头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玉娘拍了拍沾满土的小手,颇为豪气地一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她溜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时候,常常看到一些游侠剑客这么对人说,今日终于轮到自己了。
……应当没用错吧?玉娘暗自思忖。
“你要去我那里玩吗?”魏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玉娘想了想,还是说:“这不行,我是随父亲来参加宫宴的,答应了在这里等他。若是跟你走了,一会儿耶耶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魏瑾眼里的光顿时黯淡几分,他抱着长命缕,小声应了一句,失落地走掉了。
番外:前缘-(下)
玉娘低头看了看满身狼藉的自己。
待会儿若叫父亲瞧见,生气倒未必——毕竟父亲向来舍不得凶她,可头疼却是一定的,毕竟晚上还要赴宫宴。
她环顾四周,原想寻个宫人帮忙,可等了半晌,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边也没有陪侍宫人。玉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这里离太液池很近呀。
于是玉娘来到池边,寻了块临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脚试了试,见踩得稳,便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点点舀着水,认真清理裙摆与手上的泥土。
这时,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忽然响起:“是谁在那里?”
玉娘吓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没站稳。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知道魏瑾刚才的感受了,玉娘苦中作乐地想。
抬头后,她才发现方才出声的是位年长宫人。
那宫人衣饰讲究,与寻常侍女明显不同,神情沉稳端肃,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玉娘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们半扶半引地带去了不远处一座凉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着位年长妇人。那妇人衣着异常华贵,气度雍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和蔼,正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宫人开口,语气虽仍旧沉冷,却隐隐带着提醒之意,“见了太后,还不见礼?”
玉娘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臣女颜氏玉娘,见过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颔首:“免礼。”
随后她又示意玉娘坐下。
玉娘规规矩矩寻了个锦杌坐下,双手交迭放于膝上,恭谨地垂着头。
“你方才——”文明太后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怎么离池边那样近?”
她语气温和,倒并无责怪之意,只继续道:“我远远瞧见,怕你遇着什么危险,便遣阿智过去看看,哪知反倒将你吓着,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玉娘闻言略带腼腆地抬起头,小声解释:“回太后殿下,臣女方才不小心将衣裙弄脏了,怕父亲见了为难,又担心影响晚上的宫宴,所以才想着自己收拾干净。”
文明太后这才完全看清这个小娘子的脸,心头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虽然一身狼狈,可那张小脸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小小年纪已能隐隐看出倾国颜色。这些年,她见过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却让她一眼难忘。
只是……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文明太后缓声问了出来。
玉娘也不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沉了几分。阿智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太后,可要将珠镜殿的宫人传来问询?”
文明太后轻轻颔首。
“等会儿将他们带来寿安宫。”她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纵然周丽妃已是获罪之人,可阿瑾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这些人怎敢这样轻慢于他!”
说完,她复又看向玉娘,神色明显和缓下来。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多谢你帮了阿瑾,我心里很感激。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寿安宫换身衣裳?”
玉娘眼睛一亮,若能换身干净衣裙,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她乖乖点了点头,跟着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寿安宫。
玉娘换好衣裳,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远远便瞧见了正在寻她的颜征。
“耶耶——!”玉娘提起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颜征连忙伸手,稳稳将女儿接住。
“跑这样急做什么。”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阿智见这对父女抱得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端肃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待走近后,她向颜征解释道:“颜公不必担忧。太后殿下方才于太液池边遇见小娘子,见她衣裙脏污,恐她晚间赴宴不便,便带回寿安宫换了身衣裳。现下既已将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该告辞了”
颜征听后拱手郑重道:“多谢太后殿下费心照拂小女,也劳烦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微微还礼:“颜公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飞霜殿内灯火如昼。
罗幕低垂,香烟袅袅,丝竹声与笑语交织一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顾衡见时机正好,便顺势提起自己的打算,向君王请旨。
孝仁帝还是很尊重颜征意见的,含笑看向他:“颜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颜征沉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往后女儿议亲,总少不了许多操持走动,可这些偏偏都不是他们擅长之事。至于顾衡那个儿子顾琇,他回京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听过不少,都说是个难得的后生,品性端方,课业出众,颇有君子之风。
这样看来,倒确实是门不错的亲事。
颜征起身回禀:“臣并无异议。”
于是这门亲事就此定下。
待到乐舞登场,宴上氛围愈发自在。
玉娘正暗自观摩殿中舞姬长袖翩跹,打算回去后自己也练练这支舞。忽见魏瑾迈着小短腿向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智。
颜征自然也瞧见了,当即起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玉娘也连忙跟着父亲规规矩矩见礼。
魏瑾一点也不想看她对自己这般恭敬,连忙摆手:“快起来。”
玉娘随父亲起身后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说话,可目光一落到她身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却忽然顿了顿。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皱眉,努力踮起脚尖,又拼命仰头,认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纪太小,努力了半天,只将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颜征见他这样辛苦,不由失笑,主动俯下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忽然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你是教兄长骑射的颜将军!”
颜征笑着拱手:“正是,多谢殿下记挂。”
魏瑾这才重新望向玉娘,眼神闪闪发亮,原来她是颜将军家的小娘子。
颜征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温声问道:“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魏瑾闻言,小脸顿时有些发热。
还没等他回答,不远处又走来一位着绯色圆领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长,举止沉稳端敛,自有一派气度。
他先对着颜征拱手一礼:“颜公安好。”
颜征坦然受之,亦从容还礼:“太子殿下安。”
原来他就是魏琰。玉娘悄悄瞄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唯恐冒犯天颜。
魏琰的目光随即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今日宫宴,魏瑾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见他闷闷不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问:“想不想去飞霜殿,同今日那个小娘子说声谢谢?”
他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先前还因忘了问她名讳懊恼不已,现下那些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着他过来。
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问,魏瑾先看看魏琰,又看看颜征,最后偷偷瞥了一眼玉娘。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顿时更加害羞。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声道:“我是来谢谢颜小娘子的。她今日帮我找到了母亲留给我的长命缕。”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望向玉娘:“你以后……可以常来宫里吗?”
玉娘一头雾水。好好的,她没事,为什么要总来大明宫?
魏琰目光在玉娘与魏瑾之间轻轻一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几分了然。
魏瑾被兄长这样一瞧,小脸一下爆红,他哪里还待得住,猝不及防扭头就跑。
明明是个软糯糯的元宵,跑得倒比戈壁上的沙兔还快,玉娘看着火速逃离的魏瑾,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未曾察觉,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宫宴过后,玉娘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全然没受那道赐婚旨意的影响。
只是偶尔,寿安宫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口谕,召她入宫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
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宫人照看得不尽心,索性将魏瑾接去了寿安宫,亲自教养。
因着这层缘故,颜征每回入武安殿授课,便顺道将玉娘一并带入宫中,待课罢,再领着她一道回府。
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却美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很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景安二十一年夏,孝仁帝赴皇陵祭祖,途中突遭刺客伏杀,颜征为护君王受了一刀,正砍在左肋之下。那处伤及脾腑,顿时血如泉涌。可纵然如此,颜征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平乱未止,他持刀立于御前,硬生生熬到禁军肃清刺客,方才力竭。
他是由亲卫以步辇抬回府的。衣袍早已被血浸得发沉,人已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玉娘从未见过这么多血。
那血几乎浸透了父亲半身衣襟,自胸前一路蜿蜒而下,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像是要将他这一身的血都流干一般。
她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想朝父亲奔去,可脚下才迈出一步,双腿却失了力,整个人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痛意顺着膝骨直往上钻,她浑身一颤,发麻的手脚这才勉强恢复几分知觉。
众人匆匆将颜征抬入内室。玉娘颤抖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孝仁帝震怒,几乎将太医署的人尽数遣来,连尚药奉御都亲自到了。可一众御医轮番诊视后,面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陛下,颜大将军早年征战奔波,寒暑侵骨,旧伤暗疾积压多年,气血早已大亏。如今这一刀又偏偏伤在脾腑,失血太过……”尚药奉御垂首躬身回奏,不敢抬眼正视帝王神色,因为确实已经无计可施。
“只怕……已是回天乏术。”
这话落在玉娘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她的眼前似乎被浓重的血色覆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了下去。
她并未昏迷太久。
如今将军府里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颜征还能撑到几时。御医见她倒下,也不敢大意,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连忙施针灌药,总算让她缓缓转醒。
玉娘睁开眼时,室内灯火昏黄,浓重的药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跌跌撞撞扑到床前。
颜征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玉娘跪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望着父亲,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目。她怕自己记不住,怕以后想起父亲时已然忘记他最后的样子。她想将父亲还在的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床榻之上,颜征似有所觉,终于勉强撑开沉重的眼帘。
“……如松。”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立在床侧、双目通红的少年。
“照顾好你妹妹。”他缓了许久,气息断续,像是在艰难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往后……去做你自己喜欢、自己认定的事。”
颜如松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父亲……”
颜征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他哭。
他又将目光一点一点转向玉娘,那目光温柔得近乎眷恋。
“阿玉……”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唤了一声,“我的阿玉。”
玉娘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慌乱地抓住他的手:“阿耶,我在……我在这里。”
颜征微微弯了弯唇,气息却越来越弱。
“别难过……”
“阿耶只是……有些想你母亲了……”
他望着女儿,眼中仍有不舍,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闭上了眼。握着玉娘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他是为了救我,那刀……那刀原本是冲我来的。”孝仁帝面色痛苦又愧疚,站在玉娘身侧低声喃喃道。
颜征直至弥留,仍未对他托孤,却让他更加煎熬……
翌日,圣旨降下。
【故辅国大将军颜征,忠肝贯日,义胆凌云,随朕多年,恪尽职守。皇陵祭拜,猝遇凶徒行刺,征以身护驾,殒命当场,其忠烈之举,感天动地,名垂青史。朕念其功高盖世,恩深难报,特追封其功,荫及其嗣,以慰忠魂。
其子颜如松,承父风骨,性行端方,恪恭匪懈。今封颜如松为承恩侯,赐世袭罔替,食邑一千五百户,许其袭爵不绝,永享荣宠,以继其父忠勇之志。
其女颜如玉,温婉端良,克娴于礼,乃忠良之后,当受荣封。今封颜如玉为永乐郡主,食邑一千户,赐郡主仪仗,荣宠加身,以慰征之忠魂,全朕体恤之意。
尔等当念父恩、守忠节,修身立德,不负朕之厚望,不负其父忠烈之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自颜征去世后,文明太后念其护驾之功,又怜惜玉娘年纪尚小便失了父亲,时常遣人接她入宫小住。久而久之,也特许她自由出入大明宫。
玉娘的性子变得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在父亲羽翼下那般跳脱恣意。
文明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免心疼。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娘子,生得漂亮,却不恃宠而娇;心地善良,又总肯替旁人着想。
更何况,她也知道自己的孙儿很喜欢玉娘。
颜征去世那段时日,魏瑾总缠着她,求她让阿智带自己出宫,去颜府看望玉娘。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文明太后心中早已有数,自然也乐见其成。
玉娘其实并不算喜欢大明宫。
这里虽有许多人真心疼惜她、爱护她,却也同样藏着不少若有若无的恶意与审视。只是她不愿辜负那些待她好的人,因此每逢文明太后召见,她总会入宫。
今日一到寿安宫中,魏瑾几乎恨不得将自己近日生辰得来的赏赐尽数塞给她。
他倒也没什么所求,不过是想让玉娘高兴些罢了。
玉娘见他闷着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给自己拿东西,不由无奈失笑,伸手拦住他:“阿瑾,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带不走这么多。”
是了。父亲去世后的那一个月里,魏瑾几乎隔三差五往颜府跑。
陪她守孝,陪她说话,陪她发呆。见她一个人坐着不动,便安安静静坐到旁边守着;见她哭了,又会笨拙地上前抱住她,小声哄她。他年纪尚小,说不出多少宽慰人的话,却常常有些稚子之言,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软。
对他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这份体贴已是极为难得。
玉娘心里明白,也渐渐同他更为亲近起来。
“玉姐姐——”魏瑾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急。
欲要再说什么,玉娘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一年了,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感受到怀里忽然贴近的温软身体,自己仿佛被一个馥郁香气的云絮裹住,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全忘了,只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如今两人在寿安宫里几乎算得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直到夜色渐深,宫人前来催促,魏瑾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带走。
玉娘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衣,独自出了门。
今夜无风无月,天幕沉沉。她沿着宫道往西北方向缓步而去。那处花木深秀,池泽丰茂,白日里总有潺潺水声,到了夜里却格外安静。
她只是想寻个无人之处,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正慢慢走在御道上,忽听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玉娘脚步微顿,下意识不欲叫人瞧见自己,便轻轻闪身,躲到一株青桐后。
那青桐尚算不得粗壮,可她年纪小,身形纤细,倒也藏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路尽头转出两名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瞧着装束位分应当不低,想来是方才往寿安宫请过安,此时闲来无事,顺道往禁苑散心。
夜已深,低位妃嫔多半早已归宫,禁苑寂静无人。两人说着话,声音也渐渐少了顾忌。
“今日你瞧见了么?那位永乐郡主又进宫了。”其中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太后与陛下待她当真是亲厚。”
另一人轻嗤一声:“人家有个舍命救驾的好父亲,你我有么?”
“倒也是。”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忽又压低声音,“我瞧着,往后怕不是要同秦王殿下成一段姻缘。秦王待她,可真是喜欢得紧呐。”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可惜了,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如今不过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小郎君撑着门楣,想来也怪可怜的。”
“可怜?”另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得,人家入宫便是为了这个。纵然父亲没了,可若能坐上秦王妃的位置,这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夜色深处,玉娘才面无表情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宫里总是这样,有些人的恶意赤裸而锋利,有些人的恶意却包裹上怜悯和同情的外衣,更叫人作呕。
她实在厌烦。
她独自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禁苑西北渐渐人迹罕至,林木愈深。高大的老槐与古柏交错成荫,将宫道遮得昏暗。水泽丰茂,岸边芦苇与野草随夜色起伏,偶有虫鸣隐隐,更衬得四下寂静。
玉娘沿着水泽慢慢走着。夜风带着潮湿凉意拂过面颊,被树影重重笼罩着,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水泽尽头。
抬眼时,却忽然一怔。
她分明记得,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可偏偏此时,这斑驳的墙后竟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影。
玉娘不由有些疑惑,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迟疑片刻后,还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殿门。
玉娘循着看到的灯光往里走去,直到在一间破败的房门前停下。
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痛楚,忽大忽小,隐隐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颤意。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隔着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眼前那一幕,于她而言几乎称得上惊骇。
一个清瘦单薄的女人面朝下,呈大字形被缚着四肢吊在房梁上,身无寸缕,如同被剥尽的羔羊,昏昧的烛火给她涂上一层妖冶脂光,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玉娘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听见她口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呓。
“常侍公……饶了我吧……”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像是痛极,又像是怕极。
玉娘这才反应过来里头还有一人,她越发紧张,屏住呼吸。
一个阴柔又冷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来你并不满意我带来的礼物。”
话音落下,灯影微微一晃,有人自暗处缓步而出。
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缓缓映入玉娘眼底。
他径直走到那女人大开的腿间,伸出手往她腿心探去。
玉娘这才看清,女人的腿间似乎有活物在动。她惊恐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腕微动,带起一阵滑腻窸潺的水声,随后从里头扯出一截长虫。
那是条肉粉长虫,还在他手上不断扭动,细碎的鳞甲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阴冷又刺耳。三角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嘶嘶作响,幽冷的竖瞳泛着死寂的冷光。吊在空中的蛇尾不住抽打甩荡,甩出许多四溅的水液,房间里弥漫起一股黏腻的腥膻味。
玉娘只觉头皮发麻,五内惊悸几欲炸开。
“还以为你这口骚屄什么都能吃下呢。”那人发出一声轻嗤,语带讥诮,“也值得你怕成这样?我可是专门为你连牙都去了。”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又变得柔媚渴盼:“秋娘许久才能见常侍一次,只盼得您怜惜。”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幽幽笑道:“何必装得这般可怜,你当初出卖丽妃的时候可比现在真心多了。”
吊在半空的女人微微仰起脸,努力仰头向后看他,散乱发丝下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侧:“秋娘是真心爱慕常侍,为了您做什么都愿意。”
男人似是不屑,随手扔掉手中长蛇,伸手并指往她腿心处狠狠一捅。
“啊——!”女人身体剧烈抖动,发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
男人面色阴冷端肃,隐约可见腕间急速摆动,似是在钻弄什么。激烈动作间,女人高高低低、靡丽带颤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内。
玉娘被这诡艳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她四肢僵冷如坠冰窟,半点动弹不得,心口泛上阴湿凉滑的恶腻。
待看到那被丢在地上的肉蛇蜿蜒游走,带出一条曲折的水痕,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爬来,她手脚发软,再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寿安宫,她几乎片刻也不敢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待回到房中,她满身冷汗,无暇梳洗,只仓促褪去外衣,直直倒进榻中,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衾里。
可闭上眼,那些诡谲妖异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令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昏沉睡去,梦里也尽是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象。
翌日清晨,辰时未至,玉娘便醒了。
她面色苍白,手脚冰凉,额间仍泛着细细冷汗。整个人怔怔坐在榻边,神思混乱间,昨夜那个名字忽而再次撞入脑海。
丽妃。
玉娘呼吸微微一滞。
宫中只有一位丽妃,那便是已故的周丽妃。
也是魏琰和魏瑾的生母。
她瞳孔骤缩,恐怕她昨晚还涉及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宫闱秘辛。
玉娘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想寻个人将此事说出。
魏瑾自然不行,他还太小了。
至于太后与陛下呢……也不妥。此事尚无定论,贸然惊动天家,只怕反倒生出祸端。
只剩下魏琰了。这是他生母,无论真假,他总会设法查个清楚……
玉娘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匆匆往明德殿赶去。才行至宫道,正撞上朝会散归的魏琰。
他身侧跟着不少内侍与属官,玉娘心头一紧。此事万不能宣扬,更不能叫旁人听去。
她略一迟疑,将他拉到了宫道旁,凑近他小声耳语。
魏琰猝不及防被袭来的暗香裹挟,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肩际,掌心下触感温软细腻,肩头纤巧单薄。他微微一顿,方想将人稍稍拉开些距离,却在下一瞬听见她的话,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玉娘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出,只隐去了昨夜所见种种细节。
魏琰听罢,久久未言。
他并不觉得玉娘是在说谎。虽有些地方前后略显含糊,想来应是另有隐情,不便明言。更何况,他与阿耶这些年一直都觉得母亲的事非常蹊跷。
周丽妃当年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又育有两位皇子。如此境况,她为何要行巫蛊之术,自毁前程?
可偏偏当年之事做得太过干净。
人证物证俱全,珠镜殿上下无人露出破绽。他们既不能罔顾朝议与悠悠众口,无凭无据严审宫人,也始终寻不到真正线索。这些年暗中查探下来,竟几乎毫无所得,整个珠镜殿的长上宫人行止起居一直毫无异常。
玉娘见他迟迟不说话,还当是自己声音太轻,他没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些,打算重新说一遍。
魏琰呼吸一滞。感受到那团又软又小的娇躯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靠得愈发近。周围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猛然想起两人还在宫道边,纵使玉娘年纪尚小,却终究不是能毫无顾忌亲近的孩子了。
若叫人瞧见,总归不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谁知玉娘本就几乎一夜未眠,又惊惧过度,骤然失了依靠,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玉娘!”魏琰脸色骤变,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她安安静静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隐隐泛着青痕,连呼吸都轻得可怜。
魏琰心头一沉,方才那些绮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明德殿去。
“快召侍医!”少年太子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御医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回禀:“郡主近来忧思过重,又未曾安寝,加之受了惊,惊惧伤神,这才一时虚弱。如今隐隐有些低热,待臣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便好了。”
魏琰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想到玉娘是因自己母亲旧事受了这一场惊吓,才病成这样,心中又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和歉疚。
于是索性又留她在宫里多住了几日。
那些时日,他每日散朝后都会往寿安宫走一趟,亲自问过她的病情才肯放心。
回到明德殿后,魏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邹文义,命他暗中查访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若寻到人,也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盯着,看她平日与哪个内常侍来往密切。
数日后,邹文义终于回来复命。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共有五六个,但若论与珠镜殿旧事有所牵连的,却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隶属掖庭司的低阶花侍,当年曾由掖庭排班,固定轮值珠镜殿,也兼顾其余几处宫殿的莳花、修剪草木与洒扫庭苑之事。
魏琰命他继续暗中监视。
一个月后,许多当年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终于被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秋娘早年曾被调往含象殿轮值,也正是在那里,与章贤妃身边的朱常侍有了牵扯。当年周丽妃盛宠正隆,膝下又育有魏琰与魏瑾二子,章氏一族忌惮不已。在他们看来,只要周丽妃还在,魏琰的太子之位便牢不可破。可若能借机将其拉下水,不仅能除去周丽妃,甚至还能借暗行巫蛊的污名动摇储位。
毕竟,为保权势长久,他们自然更希望有章家血脉的魏珂坐上东宫之位。
而秋娘,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掌事内常侍,忽然对掖庭低阶宫人处处关照、言语温存,于彼时的秋娘而言,几乎如天降恩宠。
她受宠若惊,也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
后来再轮值珠镜殿时,她依朱常侍的授意,在周丽妃寝殿一盆吊兰中,悄悄埋下了一件厌胜之物。
吊兰枝叶繁盛,极是耗土耗肥,起初无人察觉,待数月后盆土明显下沉,异物渐渐显露,一切便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往后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丽妃以巫蛊之罪被赐鸩酒,周氏亦遭夷三族。
对章家而言,这本该是一场近乎圆满的谋划。周丽妃既除,魏琰身为其子,又背负生母涉巫蛊的污名,储位理应动摇,如此一来,魏珂便有机会问鼎东宫。
可他们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孝仁帝对周丽妃的情意,远比他们想得更深。
那个素来懦弱仁慈的君王,竟在朝臣群情汹汹、请废太子的压力之下,硬生生顶住了所有非议。
他只道,魏琰彼时年幼,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不该因母罪而牵连储君。
最终不过命他闭门抄录《孝经》一年,以示惩诫,太子之位却始终未曾动摇。
此事过后,章家自然大失所望。
但他们怎肯甘心,自此数年,章氏一族在朝堂之上处处掣肘魏琰,又屡次借朝臣之口重提旧案,试图重提易储之事。
魏琰看完这些旧事后,许久未曾说话。
半晌,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吩咐邹文义上前……
章家当年一击未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还债了。
一个月后,含象殿便传来消息,章贤妃于宫中自缢。
临死前,她认下了所有罪责,将一切尽数揽于己身,只为保全章氏与魏珂。
至此,旧案终于尘埃落定,太子之位再无争议。
而大明宫中,三个皇子也终究都失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