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更好的未来

　　或许自己最初的时候也抱有过一丝期待吧。

　　夏目茉莉最初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手臂神经受损，无法再继续弹钢琴的时候，第一时间脑海里浮现出的想法居然并不是后悔与不舍。

　　反而是一种让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松了一口气，仿佛丢下担子一样，近乎感到解脱似的感觉。

　　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现状之后，会不会抱着自己，哭着对自己安慰呢？

　　事实上，在病床上醒来第一次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们的确是非常悲伤的模样。

　　而且还与幻想中一样，妈妈将自己抱在怀里，止不住的啜泣。

　　“茉莉，没关系，你一定会没事的。”

　　听到那个严厉的妈妈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只是觉得安心，甚至久违的从父母那里感受到了幸福。

　　但是当他们见到医生的时候，却抓着医生的肩膀，近乎歇斯底里一样。

　　“医生！你一定要治好我女儿的手，这可是未来音乐家的双手…如果没办法继续弹琴的话她的一辈子都要毁掉了！”

　　听到妈妈对医生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夏目茉莉的心凉了半截。

　　而他们仅仅只是陪在身边呆了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

　　原因是他们明天在国外还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音乐会，绝对不能缺席。

　　而再次见到他们，就已经到了现在了……

　　一时间，夏目茉莉甚至有些搞不清楚，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作为女儿的自己，和未来音乐家的双手，到底哪一个更加重要。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但即便如此，再次面对父母的时候，她还是打消了心中的想法，强行让自己微笑面对一切。

　　在夏目茉莉看来，自己才不想做什么音乐家。

　　在很小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因为想要去实现爸爸妈妈的愿望而已。

　　不管未来的自己会过上怎样的生活都无所谓，给自己任何选择都可以。

　　夏目茉莉只是想要过上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已。

　　自己就像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不论怎样，在见到自己主人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去讨好对方。

　　既可悲又可笑。

　　仿佛自己存在的意义就仅仅是为了实现父母的夙愿而已。

　　自己的意志，是不需要被考虑的。

　　在琴吹光他们进入病房之前。

　　实际上她还和父母吵了一架。

　　原因是夏目茉莉的父母来到房间之后，第一时间就询问起了她双手的状况。

　　然后还没等她回应，就自顾自的说起过两天他们还要去京都一趟，那边还有另一场音乐会要参加。

　　“不能在这里多陪我两天吗？”

　　在病床上的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寻求依靠，独自在医院住了很久的夏目茉莉也仿佛是在大海中独自漂流的小船，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依靠父母。

　　然而这样卑微的请求却被无情的拒绝了。

　　而且还被训斥了一通，被认为完全不理解父母的辛苦。

　　“医生说我的双手神经受损已经不可逆了，以后不能再弹钢琴了。”

　　面对父母的训斥，夏目茉莉只是将自己的现状说了出来。

　　哪怕只是同情而已，或许这样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对自己温柔一些。

　　“怎么可能！”

　　然而与想象中的安慰完全不同。

　　对方的言语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激烈起来。

　　“只是一场小小的车祸而已怎么可能这么严重，一定是你这孩子在骗我们对吧！”

　　“我怎么敢骗你们呢？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怎么可以…茉莉不能弹钢琴的话……以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这一事实他们是在无法接受。

　　自己费劲精力养育了十几年的女儿，却突然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没关系…我们去国外的医院，找医术更高的医生，绝对能恢复的。”

　　“没用的，已经坏死的神经根本没有修复的可能，这种事情我也是问过医生的……”

　　“怎么可以……”

　　“而且，就算不能弹钢琴也没关系吧……”

　　夏目茉莉在父母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就算没办法继续弹钢琴…我也会开心的活下去的。”

　　“你可是夏目家的女儿，如果不能弹钢琴的话……”

　　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想都不敢想。

　　也不敢去想。

　　“但我不仅仅只是夏目家的女儿，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让我成为音乐家对于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夏目茉莉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摆出这幅态度。

　　当着父母的面，用高调的语气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没错，让茉莉成为音乐家就是爸爸妈妈的愿望，不论如何我们也想实现这个愿望！”

　　或许是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夏目茉莉从来没有违逆过自己，向来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所以他们的反应异常的强烈，仿佛是想要用激烈的言辞将她叛逆的想法扼杀其中。

　　“但这不是我的愿望！从一开始这就是你们强加给我的吧！”

　　“你这孩子，我和爸爸可是才刚刚下飞机就来看你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夏目茉莉就仿佛失声一样再也不能言语了。

　　已经不能用沟通和交涉来形容了。

　　当父母说出这种话之后，就代表，他们绝对不会再用道理来说服了。

　　而仅仅只是以自己身为父母的身份，来强行让自己接受他们的想法。

　　一旦他们拿出态度这种捉摸不定的东西来交流，就代表你不管说什么都不再有用了。

　　话语刚刚落地，病房的门也在同一时间突然被敲响了。

　　在房门敲响的一瞬间，夏目茉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现在的自己完完全全是处于下风，最后绝对会闹得不欢而散。

　　而当看到从病房外面进入的琴吹光等人，她心中更是一喜。

　　自己的父母都是性格高傲的人。

　　如果是在自己的朋友面前……

　　至少应该不会摆出和刚才一样的态度才对。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见到穿着秀华高中校服的三人进入之后，夏目夫妇便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脸上挂起了温柔的微笑。

　　但……

　　那份温柔和微笑在他们进入房间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被扯破了。

　　不顾及自己的朋友就在旁边，妈妈便再次和他们吵了起来。

　　而且，就连自己瞒着他们两人加入了轻音部这件事，也被戳穿了。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继续做你们的女儿吗？”

　　夏目茉莉淡然的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并没有继续去追问。

　　仅仅只是抬起头，脸颊上带着微笑，但是双眼却冷漠的让人害怕，如此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沉默。

　　空气中弥漫的沉默让人喘不过来气，莫名感受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刚才还言辞激烈的女人现在却红着眼眶，仿佛随时随刻都要流下泪水似的。

　　终于，夏目茉莉的母亲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后退一步，面前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茉莉…你说这种话，你知道我和你妈妈会多伤心吗？”

　　沉稳的父亲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质问。

　　女儿的话，他听了之后自然也是十分心疼的。

　　但是身子里的高傲，让他第一时间萌生出的想法，却并不是安慰仿佛已经支离破碎的女儿。

　　而是…

　　希望能用道德和伦理纲常来让她不再说这种话。

　　“对不起…是我让你们伤心了。”

　　夏目茉莉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说出道歉的话，并没有生气似的。

　　但是比起生气，更加可怕的是漠视。

　　父亲的回应已经让她得到了答案。

　　所以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需要继续纠结下去了。

　　“该道歉的人不应该是茉莉前辈！”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

　　手中捧着百合花束的早乙女终于无法继续压抑了。

　　自己最重要的前辈露出这幅令人心疼的模样…

　　即便再怎么害怕面对前辈的父母，再怎么担心自己会在他们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她还是更希望能为前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而且，一直，一直以来伤心的人…难道不是前辈吗？”

　　早乙女七海尽力压低着声音，但是话语却还是异常的刺耳。

　　少女低着头，身体因为心疼和愤怒而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来见茉莉前辈。

　　如果自己没有来的话，或许就不会看到茉莉前辈这样伤心的模样。

　　但是也感到幸运。

　　幸运自己能够看到前辈真实的模样。

　　不……

　　在学校社团里面，那个温柔无比，无时无刻不鼓励着自己前进的前辈并不是虚假的。

　　现在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在坚强外壳之下，另一个如琉璃一般脆弱的前辈而已。

　　能了解到前辈的这一面真的太好了……

　　想要像前辈一直帮助自己一样，早乙女七海也想帮助她。

　　至少，希望能够帮前辈分担一部分这份痛苦。

　　“明明是身为父母的你们一直看不到…即使看到了也是视而不见，口口声声说着我们不懂，但是你们自己却自顾自的将痛苦强压在前辈身上，不懂的是你们，让前辈伤心的也是你们……”

　　“七海，没关系的，不要说了！”

　　看到因为早乙女七海的话而面露难堪，捂着心口的父母，夏目茉莉终究还是出言制止了。

　　“我要说…像你们这样的父母，实在是太差劲了！”

　　“咕呜——！”

　　对于身为有名音乐家的夏目夫妇来说。

　　差劲这个词语，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她们身上。

　　结婚前她们两人就是被称为天才的钢琴师和小提琴手，结婚之后也被认为是天作之合的夫妇，有了孩子之后，自己的孩子也颇有建树，一直以来都沉浸在别人的称赞之中。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原因，才让他们如此高傲。

　　而那份高傲，却在这个时候，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给毫不留情的敲碎了。

　　“你这样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我们只是希望茉莉能够走向正确的道路，未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已！”

　　这样的话……

　　父母这一身份说出口的时候，实在是有些无解。

　　就连刚才还奋力输出自己想法的早乙女七海，也不知道应该无法回应了。

　　还处于高中生时期的自己，根本无法反驳他们什么是正确的道路，也无法反驳前辈跟随他们的想法能否获得更好的生活。

　　“哈？正确的道路是谁规定的？难道你们想要的就是正确的么？”

　　琴吹光向前走了一步，嗤之以鼻一般与男人针锋相对。

　　这样的架，他还吵过不少次，所以很擅长。

　　虽然说是跟自己父亲吵的。

　　不过拿来和夏目夫妇吵一吵的话，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未来更好的生活…这种事情，如果真的有能力的话，你们直接给茉莉前辈不就好了，又为什么非要强行逼迫她做你们希望的事情？”

　　更好的生活，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模糊不定的。

　　如果只是单纯指丰富的财产，那么自己努力让孩子继承下去不就好了。

　　所以实际上大多数愚蠢的人对自己的孩子说出更好的生活这种话，更好的生活…最终指向的还是他们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样强行控制着子女，丝毫不顾及他们自己的想法的做法，没有人会喜欢，除了他们自己。

　　“难道不是前辈自己能感到开心的未来才是最好的吗，就算前辈按照你们书写的路走下去，达到了你们想要的未来，但是却丝毫不感觉幸福和快乐也没关系吗？”

　　“这种事情……”

　　男人顿时哑口无言。

　　如果是和自己女儿和早乙女七海面前，他还能用道德绑架的话术来压制。

　　但是琴吹光根本不吃这一套。

　　男人自己也清楚，这样的话术对于琴吹光来说根本不顶用。

　　虽然从辈分上自己占据着上风，但是……

　　如果是在社会层面上比较…

　　自己大概是在酒宴上见到琴吹光还要主动上去搭话的程度。

　　“我当然是希望茉莉的未来能够幸福……”

　　最终。

　　夏目夫妇二人沉默了许久。

　　只是吐出了服软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