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少女的祈求

　　静谧的病房里并没有消毒水刺鼻难闻的味道。

　　反而充斥着让人舒心的淡淡花香。

　　而原本因为同伴来探病，而显得有些拥挤的房间，此时此刻，又只有琴吹光和夏目学姐两人留存。

　　氛围稍稍有些尴尬，但是面对肉体和精神经历了双重打击的学姐，琴吹光心里生出了一些同情。

　　只是同情而已，并非是其他别样的感情。

　　因为同为键盘手，所以能够理解。

　　理解学姐以后都无法弹琴，面对这一事实，她到底会多么痛苦。

　　“谢谢，琴吹君，能够答应七海无礼的请求，你们乐队最近也很忙吧…即便如此还是抽身和我们这些高中社团小打小闹。”

　　在琴吹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夏目茉莉便将其他人都请了出去，只留下了琴吹光一人。

　　说是有一些话想要单独和他聊一聊。

　　虽然少女们都很好奇，茉莉前辈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此时学姐的状态，却又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在单独聊天的情况下，或许是希望能够与琴吹光拉近一些距离，学姐称呼琴吹光的称呼，也从略显生分的‘琴吹同学’转变为了和虹夏一样亲昵的‘琴吹君’。

　　“小打小闹……才不是这样。”琴吹光摇了摇头开口。“和重要的同伴们一起演奏，不管和是为了什么而演奏，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并非是非要和乐队的同伴们努力将其发展成为事业才不是‘高中生的玩闹’。

　　不论是结束乐队，还是轻音部，都不仅仅只是想成为有名的乐队，走上武道馆，完成这样宏伟的目标而已。

　　最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和大家一起’这样简单却又困难的条件。

　　会用小打小闹来称谓，或许只是学姐对于自己的自嘲和安慰而已。

　　“学姐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演出，对于她们来说绝对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不论如何也不想抱有遗憾，也是有生以来最重要的表演。”

　　虽然现在的情况，夏目学姐无法和她们一起登上舞台，本身就是她们在高中期间，最大的遗憾了。

　　但是琴吹光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让她们的遗憾减少。

　　“对于学姐来说，这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出吧……”

　　面对琴吹光的话，夏目茉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或者说是遗憾。

　　“对于我个人来说，大概是这样的吧。”

　　“个人来说？”

　　“没，没什么。”

　　夏目茉莉摇了摇头。

　　“学姐还是乐观一些吧…虽然手臂受伤，无法演奏乐器…但是今后，如果转行当做主唱，你还是能够和她们一起上台演奏的吧。”

　　虽然只是安慰的话而已。

　　只是安慰。

　　“谢谢琴吹君，我会努力的。”

　　少女的脸上挤出来了一个微笑。

　　“不过…现在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虽然来的有些太早了。”

　　夏目茉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白色石膏包裹的手臂。

　　想要尝试抬起，但是仅仅只是稍微移动就感到了一阵刺痛，脸颊上也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解脱……？”

　　琴吹光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实际上，我很喜欢琴吹君……？”

　　夏目茉莉的话说到一半，脸颊突然一红，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意思有些不对，便立即不断摇头。

　　“不…不是那个意思！并不是男女感情上的喜欢…怎么说呢，只是憧憬…啊，这也不对…只是单纯的羡慕而已！”

　　“好好好，我明白了，夏目前辈。”

　　最初被突然告白，对方说出什么‘喜欢琴吹君’之类的话，琴吹光心里突然一慌。

　　并不是因为少女的话而害羞，只是单纯的害怕一里在门外如果听到的话，可能会生出误会。

　　“反正只是出于粉丝对于偶像之类的喜欢对吧。”

　　琴吹光开口代替对方解释道。

　　然而，下一刻，病床上的少女却摇了摇头。

　　“并不是这样的。”

　　“唔……”

　　不得不承认。

　　琴吹光有些慌了。

　　甚至心里生出了直接把学姐丢到这里，直接夺门而出逃跑的想法。

　　但当少女继续开口，琴吹光便愣住了。

　　“话说回来，琴吹君没有认出来我吗？”

　　“？”

　　琴吹光眉头一皱。

　　“我们…认识？”

　　少年茫然的眨着眼。

　　然后以并不会太失礼的视线，上下扫视了微笑的少女一番。

　　“真是的…果然琴吹君不会记得我这种手下败将啊…不过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诶……？”

　　琴吹光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不论怎么回忆，也没能从记忆之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抱…抱歉，或许是太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几年前？

　　那时候的自己浑浑噩噩的，记不清周围的事也不奇怪。

　　“真是的…明明我还记得呢。”

　　少女无奈的摇了摇头。

　　“琴吹君小时候参加过钢琴比赛吧？”

　　“比赛？”

　　琴吹光更加茫然了。

　　“参加过…很多次。”

　　“那时候琴吹君可是很有名的哦，被称为天才少年，每次比赛都是金奖得主。”

　　“不要说了…学姐，对于我来说那可是绝度不想再回忆起来的黑历史。”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是最重要的一段荣誉回忆吗？”

　　“因为我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

　　虽然对于外界来说，天才钢琴师绝对比现在所谓的摇滚乐队键盘手要耀眼的多。

　　但是对于琴吹光本人，那时的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我也是从小开始学钢琴的，也经常参加比赛，但是每一次遇到琴吹君的时候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打败……”

　　虽然说着难堪的往事，但是少女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反而勾起了更加甜美的笑容。

　　“有一次爸爸妈妈让我去参加交响乐团招募预备钢琴师的选拔，结果那一次也是被琴吹君打败了。”

　　“抱歉……”

　　“没必要抱歉的，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已经是那么久的事了。”

　　不过，从学姐的话语中，琴吹光找到了一些重点。

　　“学姐也是弹钢琴出身的吗？”

　　话才刚刚脱口而出，琴吹光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乐队键盘手之类的，半路出家的才是少数，反而大部分都是从小开始学习钢琴出身。

　　“我的爸爸就是一位钢琴师，妈妈是小提琴手…他们两个还挺有名的。”

　　“夏目…诶？学姐的父母是那两个有名的乐手？”

　　琴吹光露出了惊讶神情。

　　那两个人，可是仅仅只是听到姓氏，就能知道名字程度的名人。

　　“是这样没错…”

　　“好厉害，学姐的父母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

　　“厉害的只是他们而已啦，我并没有继承爸爸妈妈的才能。”

　　少女摇了摇头，有些自责的开口。

　　“就算一直努力练习也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一直以来，我所经历的也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罢了。”

　　“就连未来要考上音乐大学也是爸爸妈妈的要求…在学校里加入轻音部也是瞒着他们的，到现在他们也还以为我加入的是古典乐部哦，嘛，虽然他们也不怎么过问我在学校里的事情啦。”

　　学姐会说这样的话，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责备曾经的自己吗？

　　但是从对方的话语和神情之中，琴吹光看不出她有责备的想法。

　　“我一定让他们失望了吧，明明父母是那么厉害的乐手，女儿却平平无奇……”

　　“才不会呢，不论学姐是怎样的人，只要能活出自己的人生，他们也绝对会觉得骄傲的。”

　　这种话不像是自己能说出口的。

　　但这段话，琴吹光却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立刻脱口而出了。

　　明明在不久之前，自己也怀抱着和学姐类似的想法。

　　“会吗？”

　　夏目茉莉的疑问不知道是在问琴吹光，还是在问自己。

　　“我住院之后，他们只来过一次呢……即便是知道我的双手受伤，他们还是赶去国外参加演奏会了。”

　　“……”

　　琴吹光没有回答。

　　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怎样的答复。

　　在这种时候，如果说出‘他们绝对还是很喜欢着自己的女儿’这样的话，或许只会让她更加伤心。

　　而这份近乎无视一般的毫不关心，对于学姐来说，甚至比失去了弹奏钢琴的双手还要更加令人难过吧。

　　所以她才会说什么，这是一种解脱……之类的丧气话。

　　空气也逐渐凝固，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而在沉默之中，冰冷的空气终于被对方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其实哦，我会偷偷加入轻音部，想要成为摇滚乐手也是因为琴吹君的原因。”

　　“诶…我？”

　　“因为在我国中毕业那年…琴吹君就在业内突然销声匿迹了，之后，从其他学校的朋友那里听说到了你，琴吹君居然被说是什么‘奇怪的重金属狂人’什么的。”

　　“唔——！”

　　琴吹光脸颊一红。

　　自己最不愿意被提及起的黑历史突然又再次被扒出来了。

　　“所以呢…当时我想，会让琴吹君放弃一直以来努力好不容易拿到的荣誉，摇滚会很有趣吗？当然，也有一些心有不甘的想法…我幻想自己会不会在摇滚这方面比较有才能呢？说不定能超越琴吹君，打败你一次？”

　　“对于我来说，以前得到的并不是什么荣誉…只不过是枷锁而已。”琴吹光叹了口气说道。

　　“对我来说也一样。”

　　两人宛如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一时间，琴吹光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些习惯被提及当年的黑历史了。

　　也逐渐接受了不被自己所认可的那个自己。

　　“不过，果然我还是没有才能啊，即便是开始成为键盘手，但是也只是小打小闹的程度…就连作曲也做不到，反观琴吹君，现在已经成为非常有名的摇滚乐手了。”

　　“我很喜欢琴吹君乐队的曲子…也很喜欢看结束乐队的演出，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追赶的那种想法了。”

　　少女的目光不经意间转移。

　　在琴吹光沉默的时候，她已经看向了病房大门的方向。

　　房门中央的半透明玻璃，隐约能够看到几道身影。

　　“因为对于学姐来说，现在已经找到比追赶我更重要的东西了吧。”

　　“没错。”

　　少女没有否认。

　　“对我来说，能够和轻音部的后辈们一起演出，才是最珍贵的回忆。”

　　“对于早乙女同学她们来说，绝对也怀着和学姐一样的想法。”

　　对于自己也一样。

　　琴吹光能够感同身受。

　　现在的自己。

　　比起让结束乐队成为最有名的乐队本身，能够和大家一起演奏，上台演出，去录制专辑，才是最珍贵的事情。

　　所以这句话他才能够以非常肯定的语气脱口而出。

　　“这种事情我当然也知道……”

　　夏目茉莉的视线重新转移到了琴吹光的身上。

　　“所以，我才不希望因为我而让她们怀有遗憾…才会有些不甘心。”

　　少女的注视让琴吹光感到身上逐渐承受了某种重量。

　　而在下一刻，她又继续开口了。

　　“那么，琴吹君…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琴吹光拍着胸口保证到。

　　“这和七海，璃沙，千鹤拜托你的委托不同……是夏目茉莉，结束乐队粉丝的一个请求。”

　　夏目茉莉长吸了一口气，眼神也有些变了。

　　“请…代替我，在我毕业之前，让轻音部完成这场演出吧。”

　　明明在之前琴吹光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夏目茉莉却又向琴吹光问了同样的话。

　　话语的意义与先前并不相同。

　　这并不是轻音部的委托，而是名为夏目茉莉的少女，向自己提出的请求。

　　“在毕业式开始之前，前辈也会去看这场演出吧。”

　　“当然，不论如何我也会去的！”

　　就算是坐轮椅也要去。

　　少女已经怀有了这样的决心。

　　“那么，我向学姐保证，绝对会让学姐看到一场难忘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