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他转身向山里走去

　　上行市场的现状往往会先一步体现在下行市场上。

　　现在的行业不景气，这件事情所有从业者都心知肚明，就算是被称为圣地的下北泽，也依然时而能够看到倒闭掉的唱片店。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一行早早的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如果继续如此的话，不要说唱片店，唱片公司倒闭也是迟早的事。

　　前泽宽之从Livehouse的吧台拿了一杯可乐。

　　他本来是想要整一杯能立刻去除下班疲惫感的扎啤，或者苏打水嗨棒，但是没想到这家Livehouse的酒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同样有碳酸口感的可乐来作为替代。

　　作为业界老牌的经纪人，曾经前泽也算是有一些名气，挖掘出了一些很不错的人气乐队，甚至在公司年终总结会议的时候曾经被社长亲自颁过奖，这也是让他自己引以为傲的荣誉。

　　然而，或许是因为市场大环境的原因，公司的收益越来越差，他虽然因为曾经的功绩躲过了几轮的裁员，但是即便像是玩大逃杀游戏一样，生存到了最后，他也无法逃避一个最终面临的事实。

　　公司似乎…快要倒闭了。

　　而在前不久，某一个财阀的家族集团企业突然对他所在的公司进行了收购，为了能够让公司继续存活下去，不至于所有人都成为失业浪潮中的一粒毫不起眼的沙子，社长最终选择了拱手而降，甚至非常兴奋的在公司里大呼大叫。

　　而知道有人接盘，自己不至于失业的其他员工们，也都大部分跪在地上对着收购公司的神秘角色顶礼膜拜，认贼作父。

　　至于为什么在前泽看来这种行为是认贼作父……

　　实际上，在得知自己不必失业之后，他反而变得郁郁不乐，工作也不上心，甚至私底下还准备了辞职信。

　　在前泽看来，对于音乐人，摇滚乐队来说，资本就是洪水猛兽。

　　那些资本家净是一些只知道赚钱，以销售量，收益作为唯一衡量乐队和音乐人成功与否标准的家伙。

　　这些人就算找上自己，目的也绝对不会是让自己挖掘什么有潜力的乐队。

　　而是…

　　“我女儿最近搞了一个乐队，你想想办法，给我捧红她们？就像那啥AB48一样，唉，更多的我也不懂，想想办法一个月时间能干翻她们吗？”

　　“？”

　　“我这里最近发现了一支乐队很不错，你想想办法，让他们火一波？之后想办法让他们拍综艺节目出道。”

　　这种明显是痴人说梦的话，在资本家的眼里看来却理所当然，或许，不论是任何行业，这种傻逼甲方都不会少见。

　　音乐的灵魂和真谛他们才会管，他们真正在意的，仅仅只是这支乐队一张唱片能卖多少钱，多长时间能出一张唱片，会有多少人来看演唱会。

　　而证据就是，现在以演出和制作歌曲为主要生存方式的乐队愈发变少，而靠着卖弄人气，公司炒作的什么偶像团体，反而越发大行其道。

　　比起让自己曾经坚持的梦想在金钱的威逼利诱下逐渐扭曲，在前泽看来，还不如自己默默离开，转身向山里走去，就这样让自己消失在大海之中。

　　而事实上，他今天本来也是打算要去社长办公室辞职的。

　　但是，当他敲响社长办公室大门，走进去之后，却突然被半头白发社长先一步开口。

　　“阿宽，和公司的大家一起去看live吧。”

　　“？”

　　……

　　…

　　Livehouse。

　　自己已经多久没来了？

　　并不是为了彰显与众不同，只是单纯想要让自己远离人群而已，前泽站在Livehouse的最角落。

　　回首往生，自己年轻的时候，在Livehouse看表演那可是不敢想的事情。

　　他出生在下面的县里，那里可没有什么Livehouse，要想去这种地方，那就得跑去东京，跑去新宿，跑去下北泽，花在高中看来不便宜的票价看一场演出。

　　突然想起，曾经在高中时期他干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情，就是打工攒了很久的钱，在一个周末，没有和任何人说，独自一人上了前往新宿的新干线，专门看了一场自己喜欢乐队的演出。

　　最后因为错过了末班车，也没有钱住酒店和网吧，和醉汉一样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回到家里。

　　结果回去之后发现不仅学校的老师和家人在找自己，就连警察也出动了。

　　滋滋滋……

　　可乐通过习惯的时候发出碳酸饮料特有的气泡声。

　　啊…真好喝。

　　前泽惊讶的看了看手中的可乐，仔细想来，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很喜欢喝这玩意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整天与烟酒相伴，喜欢上这在以前看来臭不可闻的玩意儿的？

　　舞台上现在正在演出的乐队，所演奏出的曲子在技术性上简直糟糕的不行。

　　也让前泽皱起眉头。

　　虽然说是高中生乐队…但乐队在正式上台前，都会发音源给live的负责人进行审查，最起码演出质量上应该会有保证才对。

　　但是现在这种演出质量……

　　现在的live，还真是越做越差了。

　　“阿宽，已经好多年没来这种地方了，突然一来，还真的有点无法适应。”

　　突然来了一个公司的同事打断了前泽的思考。

　　“呵，现在的Livehouse，可没法和我们那时候比啊。”

　　男人抱着肩膀，像自己以前最讨厌的那种大人一样，自视甚高的开始对着现在的年轻人指指点点。

　　“最起码，在我年轻的时候，这种实力的乐队可无法上台演出。”

　　前泽指向了现在舞台上演奏着的，穿着黑色统一短袖T恤服装的乐队。

　　就连他们衣服胸前的logo都懒得看。

　　不过，开头先上场的都是实力比较差的暖场乐队，也不必对他们抱有太多希望。

　　“我听社长说，live的门票是董事会的人给下来的…说让我们公司带些人来看一看…”同事在前泽耳边说。“这是我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听社长接电话的时候说道的。”

　　“说不定又是那种家伙吧，想捧红的人今天在演出，然后回去之后就会把我们叫到会议室里，问什么‘今天的演出怎么样，你们觉得哪只乐队演奏的最好？’如果说对了，领导就立刻喜笑颜开，没说对的话就会摆着臭脸，说我们根本不懂音乐。”

　　“啊…我还以为是董事会发善心，提前让我们下班团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真是糟透了…”

　　“所以说啊，业界就是被这种人给搞臭的……”

　　我们哪里是不懂音乐啊，我们不懂的，是生意。

　　前泽抬起了头，看向了舞台上年轻乐队的演出。

　　她们看上去，应该也只不过是高中生而已。

　　这个国家从来不会缺少怀着音乐梦想的高中生，或许他们是真心希望走上这条路，也或许只是三分热血，看了个动画，看了个电视剧，就突然想要玩乐队。

　　但不论如何，对于她们来说，最困难的，还是她们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现实。

　　无数梦想家最终都倒在现实的压迫之下，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即便，面对现实这句话，很多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些人拿来逃避现实的理由。

　　“不过，这支乐队的作曲，倒是也尚且不错。”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不过，演奏的实在是太烂了。

　　不知道在若干年后，还能否看到她们继续演出，会不会因为毕业就散场，或者因为现实而泯然众人。

　　嗡……

　　终于，演奏的烂到透的曲子终于结束了。

　　并没有任何人给舞台上的她们鼓掌，也几乎没有任何人露出在意的表情。

　　这支乐队，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前泽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可乐。

　　舞台上的少年少女们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甚至连动作都不怎么有，完全没有摇滚乐队应该有的，躁动的氛围。

　　“下一首也是我们的原创曲…是不久前才写好的，还请大家尽情…”

　　红发的女主唱强忍着尴尬，用有些青春而又幼稚的语调反而让场馆内更尴尬了。

　　还是太稚嫩了。

　　嗡——！

　　然而在主唱还没有做好介绍，说出接下来的歌曲名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默默无闻，完全不像是理应高调站在舞台中央，反而站在舞台最边缘的粉色吉他手，突然微微弯着身子，用力将全部的琴弦一起拨动。

　　随后，原本好不显眼的吉他手突然开始了一场难度颇高的个人solo。

　　而少女其他的同伴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也只是露出诧异的眼神注视着突然爆发出罕见气势的吉他手。

　　只是起始的第一道滑音结束，站在吉他手一旁的键盘便立刻跟随了上去，用钢琴的音色当场开始了曲谱之外的即兴演奏。

　　这种临场反应能力，确实非常优秀…

　　台下的男人眼睛微微眯着，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在吉他和钢琴的二重奏之下，整支乐队仿佛转变了一种风格似的。

　　原本各玩各的，宛如一盘散沙的众人，逐渐心如止水一般互相凝聚在一起。

　　就像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一样…

　　“哼……”

　　在距离舞台最远的地方，金发的livehouse店长嘴角一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