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投名状

腥红的光晕在厄索斯大陆的废土上空摇曳。

数十轮人造烈阳犹如巨大的火瞳，冷酷地俯瞰着这片被长夜与妖魔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红宝石王座前，大天使圣吉列斯单手拄着那柄还沾染着黑色污血的重型链锯剑，白色的羽翼在寒风中微微收拢。

“我的主君，您认为祂们会很快折返吗？”圣吉列斯那双暗红色的重瞳里透着几分探究。

虽然这位血天使原体并不清楚神明所栖息的维度究竟是一副何等光景，但他能大致推演出，那必然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法外之地。

一尊存活了无数岁月的古老神祇若是存心想躲，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维度迷宫里，想要将其揪出来并斩下头颅，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难道真以为，死神是靠着速度拔得头筹的吗？”

伊纳尔端坐在王座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晶莹剔透的扶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讥诮笑意：“祂显然在下场乞怜之前，就已经在暗中锁定了猎物。永远别小看这群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狐狸，祂们的残忍与狡滑，远超凡人的想像。”

听到这番剖析，圣吉列斯的面甲下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

一切都说得通了。千面之神显然早就盘算着要向神皇摇尾乞怜。之前在布拉佛斯黑白之院里的那场所谓“殊死搏杀”，乃至后来死神本尊的被迫降临，全都是这老东西为了麻痹猎物而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祂用一场败局，完美地掩盖了自己即将挥出的屠刀。

仅仅十分钟后。

王座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死亡涟漪。一道漆黑的维度裂缝被强行撕开。

先前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苍白躯壳，此刻竟然诡异地重新站立了起来。千面之神再次占据了这具化身，祂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迳直走到台阶下，顺从地单膝跪倒在伊纳尔面前。

咕噜噜……

一颗硕大的头颅从裂缝中丢掷，在冰冷的冻土上滚落了数圈，最终停在王座之下。

紧随其后的，是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诡异心脏，稳稳地落入了死神摊开的掌心里。

伊纳尔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颗头颅上，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讶异。

那头颅的主人留着极具标志性的多恩长辫，面部轮廓粗犷狂野，充满了原始的游牧气息。这赫然是多斯斯拉克人世代供奉的图腾——马神！

看着这颗头颅上残留的骇然与不可置信，伊纳尔完全能想像出，这位执掌着无尽草原与战马的狂野神明，甚至在做梦都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会被厄索斯大陆上最狡诈的刺客从背后一击毙命。

“你确实够狠毒，不过，我喜欢这种效率。”

伊纳尔带着几分满意，缓缓俯下身，用戴着覆铁护手的手掌拎起了那颗神明的首级。这是他降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触控到一尊拥有血肉之躯的神明。

金黄色的神血顺着平滑的断颈处滴落，在触碰冻土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马神那尚未完全涣散的瞳孔，竟然在伊纳尔的注视下，诡异地转动了半寸。

“祂还没有彻底死透，我的主君。”

千面之神仰起头，脸上挂着一抹谄媚且驯服的微笑。祂双手捧起那颗犹如棕色琥珀般璀璨、散发着澎湃生命力的心脏，恭敬地呈递上前：“由于马神在凡俗神话中的特殊地位，祂的核心权柄全部凝聚在这颗心脏之中。只要您吞下它，您就能彻底掠夺祂的神位，掐断这头野兽复苏的最后希望。”

伊纳尔盯着那颗棕色的权柄之心，深邃的紫眸微微眯起。片刻后，他松开手，任由马神的头颅砸回地面，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留着吧。就当是给你这趟忠诚狩猎的犒赏。”伊纳尔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压迫感。

千面之神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猛地瞪大，甚至连呼吸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可是一枚完整的神明权柄！这不是施舍给街头乞丐的一块黑面包！任何一个凡俗生灵只要将其吞下，便能立地封神，执掌草原与生灵的权柄！

然而，这位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竟然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将这等通天造化赏赐给了自己？

死神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祂比谁都清楚，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猎杀马神，是何等艰难的壮举。祂足足谋划了数月，费尽心机才让马神放下了戒备，最终在极其短暂且致命的交锋中一击得手。可这凝聚了祂全部心血的战利品，在神皇眼中竟然一文不值。

“虽然旁人或许会嘲笑你是我的走狗，但我的走狗，向来食槽丰沛。”伊纳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神，语气中听不出半点对成神的贪婪。

他想要的，远比一个区区的土著神明要庞大得多。

吞下一颗心脏，成为一尊受制于这颗星球信仰的伪神？这只会成为他征伐星海的阻碍。成为神明固然能加强他对底层平民的思想钳制，但此时此刻，他根本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枷锁。毕竟，在那些蛰伏于亚空间的混沌邪神面前，这种依靠凡人信仰维系的神明，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伊纳尔对这种廉价的“神位”，没有半分兴趣。

听到这番霸道绝伦的宣告，千面之神用力地捶打着胸口，用一种充满着狂热与决绝的语调高声宣誓：“请您放心，我的神皇！我必将用我的生命，誓死捍卫人类的存续！”

站在一旁的圣吉列斯简直听不下去了。

这位血天使原体猛地偏过头，“呸”的一声，将一口唾沫狠狠淬在死神的脚边，暗红色的重瞳里翻涌着最纯粹的厌恶与鄙夷。

捍卫人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伪神，为了打压人类的崛起，联手降下了这场永夜浩劫，生生抹去了这颗星球上超过七成的人口！

圣吉列斯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过，哪怕这场战争在明天终结，人类种族想要恢复到浩劫前的繁荣，也至少需要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一想到那些沦为枯骨的亿万凡人，这位血天使原体恨不得立刻开启链锯剑，将眼前这具恶心的躯壳再次锯成漫天碎肉。

面对圣吉列斯毫不掩饰的杀意，千面之神祇是回以一个温和到极点的微笑。祂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愠怒，甚至连之前在黑白之院被圣吉列斯烧毁半个身躯的旧仇都仿佛彻底遗忘了。

死神当然不蠢。祂活了成千上万年，见识过无数个文明的兴衰起落，怎么可能去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在祂眼里，圣吉列斯虽然战力骇人，但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战士。

祂现在是神皇的走狗，祂的主子只有王座上的那一位。至于圣吉列斯的鄙夷？祂完全可以当作耳旁风。

察觉到死神那种混不吝的无视态度，圣吉列斯冷哼一声，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愈发森寒。令人作呕的是，从今往后，他竟然不得不和这条滑腻的毒蛇在同一个阵营里并肩作战。

伊纳尔看着这一幕，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急于约束手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正戏的开场。那些残存的神明此刻正因为恐惧而不敢踏足这片废土，但他比谁都清楚，祂们最终一定会像飞蛾扑火般发起冲锋。因为那是祂们想要推翻这尊王座的唯一出路。

“说说看，”伊纳尔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死神身上，“你们之前和那些亚空间混沌邪神的谈判，结果如何？”

“我一无所知，我的主君。”千面之神摇了摇头，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余悸，“我根本不敢踏足亚空间半步。”

作为一个将“苟活”视为最高教条的神明，千面之神宁愿立刻引颈自戮，也绝不愿意去触碰那片混沌汪洋。

祂曾亲眼目睹了七面之神的悲惨下场——那位在神明阶层中稳坐前列的伟大存在，在被亚空间灵能侵蚀的瞬间，便彻底扭曲、堕落。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便沦为了永生永世不得翻身的混沌奴隶。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怖画面，成为了千面之神最终决定倒戈神皇的决定性因素。

祂终于悟出了一个惨烈的真相：只要这位人类神皇依然掌控着亚空间灵能的宣泄口，祂们这些旧神迟早会被彻底耗死。那股灵能，简直就是这片宇宙专门为了毒杀神明而孕育出的终极剧毒。

听完死神的陈述，伊纳尔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凝重。

他收敛了笑意，将内心的警惕推向了顶峰。那些混沌邪神的心智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揣度。

在这场混乱的绞肉机里，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下一秒，那些土著神明在绝境中彻底堕落，集体异化为亚空间恶魔，他也不会感到有丝毫惊奇。

事实上，伊纳尔早就推断出，那些试图与混沌做交易的土著神明，最终注定会被混沌毫不留情地反噬。这本就是一场与虎谋皮的自杀式赌局。

在这个疯狂的宇宙里，只有无可救药的蠢货，才会妄图和混沌邪神讨价还价，更何况是同时去招惹其中的三尊巨头！这无异于亲手为自己签发了死亡判决书，唯一的悬念，仅仅是死期定在哪一天罢了。

就在伊纳尔陷入沉思之际。

站在台阶下的千面之神，竟然毫无预兆地捧起马神的那颗琥珀心脏，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般，疯狂地啃食起来！

撕裂血肉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废土上显得尤为惊悚。金黄色的神血顺着祂苍白的下巴肆意流淌，将那件黑白相间的祭司长袍染得斑驳不堪。死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迷醉、甚至堪称癫狂的表情，仿佛祂正在品尝这世间最无与伦比的绝世佳肴。

看着死神这副茹毛饮血的狂野姿态，一旁的圣吉列斯终于忍无可忍。

这哪里还有半点神明该有的超然？这分明就是一个沉溺于血肉与欲望的食人魔！

“你不过是一头连自身理智都无法掌控的肮脏畜生。”圣吉列斯毫不留情地怒斥道，语气中充斥着最纯粹的排斥。

千面之神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块血肉。祂转过头，那张沾满金色神血的脸庞上扯出一抹骇人的狂笑。

祂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指尖残留的血渍，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溜声。

“你不是神，你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美妙的滋味，我的将军。”

死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祂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全新的权柄正在神之维度中融入祂的本体。“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在欢呼雀跃！这种被力量撑到极致的饱腹感，让凡俗的肉体欢愉显得如此索然无味。”

祂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更加狂热、更加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伊纳尔，仿佛在摇尾乞求主君下达更多的猎杀指令，好让祂继续去享受这种吞噬同类的变态快感。

看着死神眼底逐渐蔓延的癫狂，伊纳尔的眼神冷若冰霜。

很显然，吞噬同类权柄这种捷径，必然伴随着极其致命的隐患。如果一尊神明毫无节制地吞噬下去，祂最终的心智，恐怕会变得和那些亚空间的混沌怪物没有任何区别。

其他残存的神明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疯狂的捕食者长久地活下去。伊纳尔敢断定，一旦死神这种吞噬同类的行径败露，剩下的所有神明必然会暂时放下成见，联手将这个疯子彻底抹杀。

伊纳尔可不想留着一条随时可能反咬主人的疯狗在身边碍事。这头死神，注定活不了太久了。

几个时辰后，废土上空再次泛起维度涟漪。

两道身影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在王座前方。那是里斯的哭泣女王与夷地的夜狮。

祂们的手中，同样提着两颗死不瞑目的神明头颅。

不仅如此，女王的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颗凝结成晶体的眼球，而夜狮的手中，则拖着一条散发着狂暴神性的断臂……

伊纳尔看着这些被具象化为残肢断臂的“神明权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这片大陆上的神话体系，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个稍微正常点的造物吗？

千面之神看到这两样流转着神性的器官，猩红的舌头再次舔过了嘴唇，眼中燃起饥渴的欲火。

“这是你们应得的犒赏。”

伊纳尔看都没看那两颗陌生的头颅。厄索斯大陆实在太庞大了，这里蛰伏着上百位边缘伪神与十几位主神，他不认识这两个倒霉蛋再正常不过。

听到神皇的许诺，哭泣女王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错愕。她迅速将那颗结晶眼球收入怀中，随即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一旁的千面之神。当她看到死神嘴角的金色血迹与眼底的贪婪时，这位女神瞬间明白了一切。

夜狮同样一言不发地收起了那条断臂，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矗立在原地，静候着神皇的下一步调遣。

突然，伊纳尔抬起头。

他感受到了，那些原本在风暴深处游移不定的视线，此刻正带着某种决死般的疯狂，重新汇聚到了这片废土的上空。

伊纳尔站起身，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神兵“莱雅女士”。

苍白的剑刃在人造烈阳的辉映下，折射出撕裂黑暗的冷酷锋芒。

“战争，要开始了。”